衛華邦
現在讓我們回到2015年。十七年前夏天的某個午後,衛華邦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法制節目尚未結束,他就睡著了,頭仰著,一塊後腦勺枕在暖氣管道上。幾分鐘后,衛華邦感到後腦發麻,醒來后習慣性地抻了下脖子,並調整姿勢再次入睡。在吞咽了幾口唾液后,他感覺左邊的脖子腫了。他摸了下,沒什麼變化。他又摸著脖子吞咽唾液,伴隨的是脖子鼓動了下,如同運氣時蛤蟆的下巴。衛華邦頓時睡意全無,他站在鏡子面前,脖子像是多出來一塊肉在蠕動,不吞咽時又恢復正常。不疼,衛華邦來回抻著脖子,認為碰巧會再扭回原狀。後來他厭煩了,認為這和扭傷腳踝腫了一樣,過幾天自然會康復的。再者說,不影響生活,只是在吞咽時有些不美觀。何況除了自己,也沒人會這麼關注你。在這一年半的時間里,衛華邦偶爾會想起自己脖子的異常,然後會不自在地撫摸片刻,他曾經試圖用力將這塊凸起摁回去,沒有效果。
好的地方,也有。咱們就別說優點了吧,非要說啊,那我簡單說兩句。衛華邦善良,喜歡幫助人,但是他不自量力啊,自己還沒怎麼著,就想幫助這個幫助那個,你又沒這個能力。朋友跟他借錢,自己只有幾千塊錢,還逞能借出去。路上碰到擺攤賣東西的,用不著的東西也支持一下去買,買了又用不著,這不是浪費錢嗎。我覺得寫作害了他,他要是不寫作,換個別的愛好,生活就沒那麼痛苦了。真的,寫作不也是打發時間嘛,愛好點別的,別這麼費心勞神不好嗎,比如說種花養草,最不濟的你打遊戲也行啊。寫來寫去,意義在哪裡呢。沒人記得,他的作品倒是還擺在那裡,沒人看不和沒寫一個樣嗎。我不看,我沒事寧肯看點電視劇什麼的,也不看他那東西。他寫的小說,大部分都有原型,就是自己的生活,對我來說,一點都沒吸引力。你說他的文學價值嗎,這我不懂。我要說的就這麼多,你想深入了解他,可以採訪下他小說里的一些人物原型,都是他朋友,還健在。
我的生活嗎,沒什麼好說的吧,你也經歷過十七八歲,都差不多,學習啊戀愛啊性啊,麻煩一大堆,這事你別和我說媽說,不過我估計她也知道,誰還沒點個人生活,你說對不對。早嗎,不早,我年底就是成年人了,沒男朋友說出去多丟人。還有問題,那你問吧。你這個問題根本就不成立,我都不想回答。衛華邦要是現在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話,我肯定忍不住打他一頓的,往死里打,他媽的,這十幾年你早幹什麼去了,好好活著不好嗎,非得死。
與衛華邦同在調查之列的還有三位,一個是二十五歲跳橋自殺的詩人建輝,一個是二十四歲跳樓自殺的詩人崔正龍,還有一個叫鄭求歡,在寫小說時模擬故事情節尋求代入感不慎窒息身亡,年僅二十一歲。朋友把衛華邦放在調查的最後,也是意識到他並不出彩,相較而言他三十二歲壽終稱得上是高齡,在死法上從朋友掌握的資料來看,並沒有明確的死因,大概因為死者生前一直生活在山東農村老家,不是各方面更加便捷的城市,信息滯后是一方面,周圍的人對他作家的身份並不當回事,沒引起足夠的重視。當初建輝的跳橋自殺的消息曾在各大文學論壇流傳,即便是在反應遲鈍的紙媒上都博得了豆腐塊大小的位置。崔正龍跳樓自殺之前,因其打工詩人的身份,成為一個紀錄片的拍攝對象。崔正龍死後兩年,紀錄片上映,並在國外拿了幾個影展的獎項。當有讀者懷念崔正龍時,會看一下紀錄片,對著逝者的音容笑貌感傷落淚之外為自己內心尚有詩意在棲息而沾沾自喜。他們中間,無疑鄭求歡更有生命力。他寫小說習慣進行網路直播,整個人吊在天花板上,起初網友以為這是為了騙取讚賞耍的手段。他小便失禁,胯|下的衣物顏色變深,並滴答下液體,網友嘲笑之餘紛紛送出讚賞,誇讚他的表演十分到位。幾分鐘的拚死掙扎后,鄭求歡紋絲不動地吊在半空中。一切都晚了,很快鄭求歡直播上吊自殺的視頻風靡網路。全民在諷刺調侃,諸如腦子都沒發育好就別寫小說之類的粗鄙言語,而他對文學的孜孜以求呢,完全被忽略了。有人想買他的書,發現鄭求歡沒有正式出版任何著作,而看完他散落在網路上的文章,心善的讀者們只能留下評論,鄭求歡是個勤奮的寫九*九*藏*書作者,安息。
我和衛華邦的友誼沒問題,他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我也沒做過對不起他的事情。我們是相互信任的。雖然後來我們沒那麼親密了,但這也沒什麼。都有各自的生活,你說對不對。對他印象深刻的事情啊,那就太多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說起。這麼說吧,我和衛華邦的感情就像是親人。到現在我都時常想起他,不是懷念他具體的什麼事情,而是他整個人。他死了,我也少了個可以說知心話的人。
奶奶去世后,收拾她的房間,找出幾箱生前發表衛華邦文章的雜誌,有些裏面配著照片,看起來二十齣頭,完全不像只能再活幾年的樣子。他活著的話,我應該和現在不太一樣吧,但你說有多麼大的區別,也不一定吧,畢竟生活是我自己的,他又不能代替我去生活,不過要說他對我有什麼影響,我覺得沒有吧,我是他的女兒沒錯,只能是從血緣上這麼講,除了這呢,還有什麼呢,我對寫東西又沒興趣。小的時候很羡慕別的孩子都有爸爸,現在沒這麼想了,我都多大了,誰沒事整天想他啊,有什麼用呢,你別覺得我多麼渴望父愛,我對父親這個詞沒什麼好印象,我媽後來也打算再婚,處了兩三個吧,都不合適,也不都是人家的問題,本身我媽這個人就特別事,能受得了她的也真沒幾個,一天到晚問來問去,有什麼好問的呢,我又不傻,十來年我這不也健康成長了嗎,真是受不了她那個樣,腆著個大臉,不說吧她和你急眼,說了吧又教育你,就愛打聽你的隱私,怕我學壞了,學壞這麼容易的話,滿大街就沒好人了。有個媽就夠煩人的了,再多個爸,我還怕自己應付不過來呢,有時候想想,孤兒也挺好的,自己做主。
上個月,朋友讓我幫他個忙。我剛失業不久,需要賺點外快,便應承下來。用他的話說,事情不複雜。他所在的出版公司,正在策劃一本關於21世紀初非正常死亡的青年作家的選題,即是非正常死亡又是青年作家,而青年作家分為著名和非著名的。朋友負責非著名作家的調查,相對冷門需要實地調查。不巧的是因為工作性質的原因,長久的坐姿讓他得了痔瘡,嚴重到睡覺時只能趴在床上。
經過權威統計,每年有上萬種圖書出版,能禁得住時間考驗的寥寥無幾,而一本書能流傳後世,本身的文學性只是其中的一個方面,玄妙的機遇雖不可捉摸卻也是不可忽視的一個方面。當然不排除會有極個別口味獨特的讀者,對這個名叫衛華邦的人的著作記憶深刻,但是再擴大下範圍,我們只能悲哀地說,他是個沒有生命力的文字工作者。與之相符,衛華邦的壽命也是短暫的,匆忙走過三十二年的人生旅途。
我看著朋友發來的資料,去掉他們強行賦予的文化意義,讓我們重新審視這個項目,十幾年並不過於久遠,卻也屬於被遺忘的歷史,抹去塵埃從中費心勞神打撈出有價值資料用於提高當下讀者們的思想認識,這是比較光彩的話。在我看來,這不過是商人們一貫讓涉世未深毫無獨立思考能力的文學青年主動掏錢的把戲而已,用落魄前輩們那點可憐的隱私來滿足他們好奇心,同時堅定自己從事文學道路的信念,所謂的反面教材和失敗案例,總歸就是這樣的。不過從這方面來說,像衛華邦之流倒顯得不是那麼毫無價值了,若其在天有靈,估計也會自我感動一番吧,是啊,活著的人們並沒有忘記你,你殫精竭慮十幾年的創作生涯還是有點效果的。
今天徐成的幾個同事本打算結伴來看望他,他找理由推脫了。平時和這幾個同事也沒什麼往來,雙方還要費勁尋找談資。徐成給自己倒了杯酒說,這樣我話能多點。衛華邦每次出書,都會送我一本,我沒看完,和他寫得好不好沒關係,他最大的問題是寫得太真實了,看起來難受,總是拿以我為原型也不換個名字,都說些不堪回首的事情,我幹什麼非要給自己添堵呢。後來我就不愛看了,再說我也不懂文學,他寫成什麼樣和我也沒什麼關係。我也想過讓他不要總寫我,或者是換個名字,但是回頭一想他的書也沒什麼讀者,對我的生活也沒太大的影響。但是後來有些事我就不怎麼想和他說了,說了回頭他就寫進小說里。我是活得挺失敗的,衛華邦說就因為我失敗,才值得被記錄。衛華邦在小說里也寫過九*九*藏*書,我們之所以是朋友就因為我們境遇相仿,都活得很失敗。我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的。後來衛華邦生活有些起色之後,我們的關係就沒那麼親密了。衛華邦作為作家失敗嗎,我覺得他挺有成績的。當然了要和那些大作家相比,衛華邦肯定不行啊,沒什麼人知道他。可是要從他的出身來說,寫作確實改變了他的命運啊,怎麼著比我強吧,他出的書確實沒賣出去多少,但在我們當地還是小有名氣的,政府每年發給他生活補助。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經常去開會,到外地去採風混吃混喝,哪像我們這些賣力氣的。要不是他早死了,肯定還會有更大的發展。確實挺讓人痛心。
第二天一早,衛華邦驅車來到市二院,挂號后陳述完病情,醫生讓他去拍片做檢查。檢驗科的醫生告訴他,拍片要等下午,上午名額已經滿了。當衛華邦終於躺在檢驗儀器下面,他心跳加速並默默為自己祈禱。檢查報告出來了,醫生漠然地說,左側頸內靜脈擴張。衛華邦急忙問,這什麼意思呢。醫生說,去問醫生。衛華邦又問,甲狀腺沒事吧。醫生把檢驗報告遞給衛華邦,對門口喊,下一位。
我問牛慧,你覺得衛華邦寫得怎麼樣。牛慧說,如果他現在還活著,肯定會寫得更好。他已經寫出來的東西,也不需要我評價了吧,時間已經給出了答案。我想聽牛慧的個人看法,她有些保留。我只好先說下自己感受,衛華邦的小說里的人物總是特別窮,沒錢,為生活發愁,經受著生活的疾苦,可讀多感覺太雷同,也因此禁錮了他寫作的多樣性。雖然人物塑造上有獨特之處,展現生存本能的同時顯示出自輕自賤,可那種嘲諷讓人覺得不舒服,人類心理都這麼陰暗嗎,不只是這樣的吧。說白了,衛華邦的格局太窄。可能他生活就是如此,他心理也這麼陰暗吧,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能忍受嗎。牛慧問我,你是他的讀者嗎。我搖頭,不是,我只是來調查他。牛慧問,那你覺得衛華邦是個怎麼樣的人呢。我想了會,還是聽你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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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不再多想,直到今天晚上,他把吞咽的視頻發在朋友圈裡。有朋友提醒他最好去醫院做個檢查,很可能是甲狀腺結節,而像他這麼大的結節,確實罕見。衛華邦趕忙在網上搜關於甲狀腺的問題,不搜沒事,一搜他發現自己的癥狀和甲狀腺癌很相似。任憑家人的勸解,他還是固執地認為自己病入膏肓,即便最好的情況是結節,那也需要動手術。衛華邦不相信自己有多麼幸運,晚上他失眠了,回想這幾年總是熬夜寫作,疏於鍛煉身體。所謂的追求文學事業,在此刻看來,是這麼沒有必要。他又從中得到什麼了呢,所謂的消磨時間和從中獲得心靈上的慰藉,都是這麼不值一提,不能繼續苟活於世,在他這樣的年紀,有點太早了吧。女兒尚小,母親也年邁了,以後壓力都在妻子的身上。如果自己一時半會死不了,治療費用也會是筆不小的開支。還有繼續治療的必要嗎。衛華邦心中一陣酸楚,自己也沒做過什麼缺德事,甚至稱得上善良,命運對自己這麼不公。可他轉念一想,身為人類,自己也沒特殊之處,別人可以英年早逝,為何就不能是自己呢。但這不能讓他坦然,死後活人們的生活讓他挂念不已,而自己死後會去向何處,以何種形式存在,也讓衛華邦感到費解,如果死去會失去思維沒有任何感知的話,這確實可怕。此刻的衛華邦不覺得怕死有什麼可恥的,相反他開始懷疑那些不怕死的同類們。想到前些年尚且年輕的時候,還有過輕生的念頭真是可笑。衛華邦開始回顧自己的一生,卻又不無遺憾地意識到太過平乏,對那些無所事事虛度光陰的時光,他深感可惜和痛心,也沒做出點讓人銘記的事情。不過現在想這些難道不無恥嗎,世俗上名利在死亡的面前,算什麼呢。衛華邦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這一切。
早上李燕起床做好早飯,然後去上班。九點多徐成起床,熱飯菜,吃一點,坐在沙發上看最近幾年沒來得及看的電影。中午他會喝點酒。儘管醫生讓他戒酒,起碼在沒完全康復前不要飲酒。出院后的前幾天,徐成確實忍耐住了。很快他便說服了自己,小酌並無不妥。午飯大概持續一個多小時,在電視里的吵鬧聲中,徐成九_九_藏_書躺在沙發上昏睡過去。醒來后已是下午三點多,為避免李燕的抱怨,徐成會簡單收拾下房間。這讓他略微出汗,並認清自己身體虛弱這一事實。他癱坐在沙發上,想些生活中並不能立刻解決的問題,比如上次和兒子打架的那個人的父母據說在政府任職,是否會在未來報復兒子。這個月的全勤獎沒有了,空缺的幾百塊要在未來的幾個月里省出來。昨天晚上睡覺前李燕說了那句,你再這樣下去沒幾年活頭了,讓有些難過。徐成心中一陣酸楚,他又給自己倒了半杯白酒,必須要趕在李燕下班回來之前喝完。這幾天徐成的作息大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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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成喝多了,後來他還說了些酒話。無非是自我感慨,和衛華邦無關。這也正常,十五年的時間,對死去的人也沒什麼可以多說。我原本想從徐成的口中搜集些他和衛華邦交往的細節,並沒有得逞。這或許有些難為徐成,畢竟日經月累的酗酒,讓他的記憶力減退。往事在酒精的浸泡中並不是散發著濃郁的香氣,更可能是令人作嘔和難堪的。難道為了完成所謂的採訪調查,我就有資格揭別人的傷疤嗎。這樣可以了,面目模糊,如同衛華邦在文壇的地位。我這樣說服著自己。徐成在站不穩的情況下把我送出門。在下樓的過程中,一個中年婦女正在氣喘吁吁地爬樓。見我下樓,她躲在一旁,為我讓出位置。我急忙下樓,走了幾步,我轉身問,大姐,你知道衛華邦嗎。大姐問,誰。我說,你們本地挺出名的一個作家。大姐搖頭,沒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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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採訪我呢,據我所知,他活著的時候也沒什麼名氣。我媽說本來還指望靠他的版稅過日子呢,結果只有那本《落魄人生》借他死的餘溫,多賣了幾本,具體多少我不知道,上萬冊吧。我媽說他其實還有些存稿沒集結出版,後來也沒消息了,就一直在電腦里存著。我媽說他最後那兩三年,精力主要放在劇本上。不過也沒見有拍出來的,估計寫得也不怎麼樣吧。怎麼說呢,沒人記得他也很正常,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惜,不能說這個世界冷漠和善忘,真的,他沒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只能是怪他自己。這個世界雖然冷漠但公平,我不會替他說什麼好話,沒必要,我說幾句好聽的有什麼用呢,還顯得我這個人虛偽。說這些可以了吧,你也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了,我有個同學漫畫畫得特別好,我覺得她以後肯定會出名,要不你採訪下她吧,隨便拍一下留個影像資料也行,過幾年她出名了,你把這採訪資料拿出來,對你也有好處。我說的對不對。
二十五歲的衛華邦寫作多年雖時而在刊物發表小說,卻一直沒有出書的機會,他不無悲觀地認為自己的文學之路註定是坎坷的。年輕人總是對自身缺乏正確的判斷,還好衛華邦是低估了自己,這使他過得不開心,只好在寫作中逃避現實。自從大學畢業后,衛華邦就沒上過幾天班,牛慧一個人的工資不太夠,經常向朋友借錢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一年,衛華邦的寫作通暢了許多,儘管仍舊沒引起大家的重視,但他感覺自己開悟了。如果說之前的抱怨,是寫得不夠出色,那麼現在還發表不暢,是文學環境出了問題。那段時間,衛華邦靠在網上怒罵同齡人的作品來發泄內心的苦悶,但卻很少受到回應,他是個被人忽視的無名小卒。也就是在這時候,他萌生出自印小說集的念頭。牛慧不同意,在她看來,這完全沒必要,其他不說,掏幾千塊錢,能保證賣得出去嗎。幾千塊錢在他們的生活中,可不是筆小數目。為這事,兩個人吵了幾天。冷靜后,衛華邦也覺得沒必要。還好這時候一個朋友幫他出書。二十年後,自印的三百本還剩下三四本,其中一本到了我的手裡。我翻開書,封二上是衛華邦的照片,戴著棉帽子,咧著嘴笑,感覺有些憨。
我自己沒什麼好說的,就這樣了,對生活也沒別的指望,只要兒子別給我惹事就行。再過幾年我就五十了,還折騰點什麼出來,你覺得現實嗎。年輕多好,你也就二十多歲吧,還可以不切實際,干點動靜出來。說起來就悔恨,年輕的時候畏手畏腳,也沒拼搏一下。你說有九*九*藏*書什麼害怕呢,不就是一條命的事嗎。衛華邦死了十五年,這十五年我就這麼過來了。我不想這麼活著,誰他媽的想過這樣的日子。早晚都得死,你說是不是。
我對他沒什麼印象,他死的時候我不到四歲,還不記事。他都死了十幾年了,有什麼好採訪的呢。讓我談下對他的看法嗎,我沒什麼看法,他的書我看過幾本,沒全看完,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怎麼說呢,不知道他寫這些有什麼意思,有些低俗。不是都說作家寫的都是自己嗎,這麼說的話,他這個人本身就有問題,總是往不好的地方去寫,怎麼就覺得生活過得這麼苦悶呢,有那麼苦悶嗎,他不會找快樂和有趣的生活嗎,生活都是自己選擇的。其他我也沒什麼要說的,你真應該採訪下我媽和我奶奶。不過我奶奶去年沒了。奶奶活著的時候經常和我說起他,要是他還活著該多好什麼的,總是這麼說也挺煩人的,說他是多麼了不起,寫的東西多麼好,好不好她知道什麼,她眼神又不好,字都看不清。家裡從來不擺他的照片,平時也不會談起他,就當是沒有這個人,刻意迴避也是紀念的一種方式,我這麼說沒錯吧。
醫生看完報告抬頭看著衛華邦,你脖子上的肌肉挺發達。衛華邦說,脖子有點粗,我還以為是大脖子病。醫生搖頭,不是,你沒事。衛華邦問,頸內靜脈曲張是什麼意思。醫生說,這種情況不多見,你不用放在心上。衛華邦問,不需要吃藥嗎。醫生說,吃藥沒用。衛華邦問,能治好嗎。醫生說,它又不影響你生活,不用管它。衛華邦問,不能動手術做掉嗎。醫生說,動手術有風險,血管離得腦袋太近了。衛華邦問,那就讓它這樣嗎,不會越來越大吧。醫生說,這個說不準,你以後盡量不要大聲說話。衛華邦問,為什麼。醫生說,血管爆掉就麻煩了。衛華邦心裏一驚。醫生忙說,不過臨床上還沒有爆掉的例子。衛華邦問,那萬一爆掉了呢。醫生說,醫學上還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如果真不小心爆掉了,那你就是首例,會記錄在醫學史上。衛華邦說,我對上醫學史沒興趣,文學史還差不多,萬一爆掉了我會怎麼樣。醫生說,你問我,我也不清楚,沒有出現過的事情,誰也不知道。衛華邦沮喪地走出去。之後,衛華邦謹遵醫囑,很少大聲說話。兩年後,衛華邦死於頸靜脈破裂,進入了醫學史。
我和衛華邦剛認識那會,他就沒工作。我讓他找份工作去,他也去找了,找來找去也沒找到合適的。有次面試,他感覺對方要錄用他了,立刻反悔說了一大堆自己的不足。這是以後他才告訴我的。他說自己不適合工作,賺那點工資是浪費生命。他也沒有什麼職業規劃,給人感覺不求上進,我知道他寫東西,但那會他東西寫得也不怎麼樣,完全是在浪費時間,用寫作來掩飾自己。不是有那句話嗎,一個二十多歲沒有工作的年輕人,多半會把自己想象成是一個作家。和他在一起后,我的生活水準都拉低了,以前工資養活自己綽綽有餘,沒事還買幾件衣服出去和朋友吃個飯什麼的,自從和他一起后,每個月都得跟朋友借錢才能過下去。我不是不支持他寫作,可也得考慮實際生活吧,不是有很多作家邊工作邊寫作嗎,怎麼你就不行呢,你衛華邦特殊啊。不過衛華邦堅持了下來,寫作也有了起色。你別誤會,我們都不是多麼高尚的人,情緒和思維容易被生活的細節所左右。我和衛華邦在一起,沒指望他以後能多成功,這也不現實,他想寫就寫吧,不工作也沒關係,既然選擇寫作這條路,就去努力,別不上進。先不說寫得怎麼樣,衛華邦確實在寫作上用心了。這一點讓我很欣慰,他不是拿文學當幌子。
我和牛慧站在路邊等車。牛慧說目前最讓費心的是女兒,母女之間越來越難以相處,有事也不說,問幾句就煩,等她上了大學,我就不管她了,我也該為自己活了。我問,你們兩個人生活。牛慧說,不然呢。我問,你沒想再找個。牛慧說,你以為找個一塊生活的那麼容易嗎,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了解,也就衛華邦能受得了我,他不是一般人。
衛華邦過於神秘了,而這種神秘不同於塞林格的故意為之,而是他的文學成就不足以引起重視。或許衛華邦也設想過,有天混出名堂后,找個地方隱居起來,把前來朝聖的讀者們痛斥一番,遇到姿色尚可的女讀者們,他網開一面邀請她九*九*藏*書們進來吃點水果探討下文學,至於猶如蟲蠅的媒體們,他會揮舞著棍子把他們趕跑,毫無疑問他癲狂的樣子立刻會傳到世界各個角落,為他的神秘再添磚加瓦。想到這裏,衛華邦忍不住笑起來,媒體必定會遭到擁躉們的口誅筆伐。求你們,不要再打擾大師的私生活了,你們這是在犯罪。
衛華邦這個人脾氣不好,容易和人急,對不喜歡人就不搭理,一點都不圓滑。不像我,我是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他不行,不喜歡的人連句話都不和人說。上班也是,一點責任心都沒有。有年我們實在沒錢了,衛華邦找了個工作,幹了兩個月,這期間工作上的是都是我給他做的,他就整天在辦公室上網。就這種人,手頭有點錢,工作立刻不幹了。有時候朋友來找他,他和人家說了沒兩句話,就忙自己得去了,把朋友撂在哪裡,也不管,還得我沒話找話去應付。他朋友不多,有兩三個玩得不錯的,都是他之前的高中同學。我不知道他腦子裡都想些什麼,不喜歡出門,一兩個星期都不帶出門的。也不總是寫作,不過除了這個他也沒別的愛好。和他這種人在一起生活,太沒意思。結婚以後,我都不愛和他說話,一說就來氣,你知道吧,就是那種憤怒壓抑不住。好好和他說句話吧,他還陰陽怪氣的,就不能老實說句話。他也不是沒優點,惹我生氣了,會自己主動承認錯誤。承認了也沒用,下次該怎麼樣還怎麼樣。時間長了我都麻木了,不然能怎麼樣。他就是這種人,改不了。
四十六歲的徐成,上個星期因膽囊炎剛出院,這幾天在家休養。其實已無大礙,不過有正當的不上班的理由不容易。他已經很久沒享受過獨自在家,在妻兒面前表達出身體上的不適,以此換取同情和關愛,為自己沉浸在溫情中而竊喜不已。讀高中的兒子周末回來得知徐成住院后,為他們瞞著自己而大發脾氣。所謂的以不影響其學業而隱瞞病情,是多麼自私的行為。徐成感到欣慰,兒子懂事了。那些置氣的謾罵,聽起來不再那麼刺耳,反而飽含著深情。徐成和李燕紛紛向兒子表達歉意,並保證以後家裡的重大事務他有第一時間的知情權。兒子糟糕的學習成績和經常被老師喊去訓話,在此時的患者徐成看來,也沒什麼可以指責的。遙想自己當年讀高中的歲月,比兒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對了,徐成和衛華邦是高中同窗。不過當時他倆交情一般,分屬不同的小團體,偶爾兩個人會下了晚自習在操場散步,傾訴些青春期固有的煩惱。可以說,高中階段他倆的友誼是暗地裡進行的,不同於所謂的玩伴,更接近於交心。也因此這份友誼更加地持久,以至於當兩個人分別讀了幾年大學重回故鄉仍舊交往時,令其他的同窗感到詫異。
和陌生人吃飯是件痛苦的事。牛慧約好一起吃晚飯,為免去不必要的尷尬,我自己在外面吃了。人到中年的牛慧,習慣把自己往年輕里裝扮,僅從髮型和衣著來看,不像快要五十歲的人。臉上沒有太多的皺紋,或許胖讓皮膚緊緻。牛慧稱不上肥胖,但確實是中年人常見的身型,背也有些駝。她坐在我的對面,從包里拿出一本書。書有些泛黃,薄薄的小冊子。牛慧笑著說,難得你對衛華邦感興趣,這本書送給你。我們從這本書談起。
好了,火車進站,我要準備下車了。衛華邦的女兒在等我。十七歲的衛未來正在讀高中,我們約在學校附近的一個飲品店見面。面前的衛未來穿著一身運動裝,略胖,說話低聲性格並不開朗,這讓有些擔憂採訪是否順利。參照衛華邦的照片,他女兒的膚色大概是遺傳其母親,當然不排除化妝品的作用。我看著坐在對面的衛未來,腦海中不禁想到衛華邦還尚在人間時,看到女兒獨自玩耍的樣子,一定用寫作者的思維虛構過十多年後女兒長大成人變成的樣子,可是不論他怎麼虛構都深感無力,未來是如此不可捉摸。我想告訴衛華邦的是,未來沒有任何的意外可言,它是如此接近於現實。你的女兒不漂亮當然也談不上難看,她外表普通,除了是你的女兒之外,和其他的同齡人沒什麼特別之處。我知道你不會生氣,甚至會為我這段話流下欣慰的淚水,她身上流淌著你的血液,你的基因仍舊沐浴在陽光之下。下面這段文字來自於衛未來,是我從錄音中整理出來,原汁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