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導演,我該躺哪兒

導演,我該躺哪兒

作者:慢三
「還問?」
「抓住肇事醫生!」
「都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胡導神秘地說,「這次我想玩一個實驗,把攝像頭都提前布置好了,我想要那種偷|拍的效果,營造一種真實感。你知道中國電影為什麼難看嗎?就是因為缺乏真實感。所以你到了后,等我喊開始,就直接進入表演狀態,越真實越好,爭取一次性過。節目組經費有限,我不想浪費膠片。明白了嗎?」
說著,我就演了起來。我拉過群演中的一位老大媽,讓她坐到路邊假裝是姐姐的屍體。然後我後退兩步,假裝一眼看見了「姐姐」,猛地衝過去,跪下,號啕大哭,聲嘶力竭。
我猶豫了一下。說實話,我這輩子從沒接過這樣的角色。
「給我把這個叛徒往死里打!」
胡導一聲令下,大家就開始猛烈撞擊科室的大門。
「是因為我嗎?」她大胆地問。
一!二!三!沖啊!
「血債血償!血債血償!」
「住手!」
「你笑什麼?」
「這沒關係,問題是她不是得病死的,而是死在手術台上。別問這種愚蠢問題,好嗎?」胡導有點不耐煩了。
我和胡導作為死者親屬的代表,院方則派了一個副院長和那位「肇事醫生」。談判地點設在醫院的會議室。此時,離我們闖入醫院還不到半小時。
「她結婚了嗎?」
只見他走到我的面前,左手拿起擴音器,放在嘴邊,右手併攏,高高舉起,然後像刀一樣猛地剁下,同時一個口令從喇叭里冒了出來。
「你說什麼?!」胡導剛要發怒,院長的手機響了。
「多少?」
「行了,行了,快起來吧」。胡導有些尷尬地看著我,那些群演都圍了上來。
我從角落裡搬出摺疊椅子,放在大廳的中間,接著趁胡導不注意一把奪過他手中擴音器,躍步跳上了椅子。
胡導一聲招呼之後,所有人都圍在我的身邊,黑壓壓的,擠掉了我腦袋上方的空氣,導致我有點呼吸困難。我想讓他們走開點。
她居然向我道歉。我知道她並不是向我本人道歉,而是向我所「代表」的死者的真實家屬道歉。她低垂著頭,眼睛並不看我,開始懺悔。她說,死者送來時已經快不行了,但她還是努一把力,只要有一絲生的希望,她都不會放棄。整個手術過程她非常痛苦,因為明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在自己的面前黯淡下去。她非常自責,但無可奈何。
「傑哥,警察要來了,快走吧。」
自從她搬離之後,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她,時常會想念她,總是想見到她。我設想過無數次與她見面的情境:一個夏日的午後,就在街頭,毫無徵兆地相遇了。一切都沒變。微微一笑打個招呼,相邀去某個咖啡館喝點東西,自然而舒服地聊上幾句過往和現狀,然後點頭致意,推說家裡還有事,各自離去。
十八歲那年,「沒有自知之明」(父親的原話)的我報考了影視學院的表演專業。說實話,我其貌不揚,身材瘦小,還有一點駝背,走在街上怎麼也看不出有做演員的潛質,但我還是恬不知恥地來了。記得當時藝考的題目是五人一組的即興小品《警察與小偷》,我演小偷,剛貓腰鬼鬼祟祟地走了幾步,監考老師就叫停了。我想,這下算是完蛋了,心灰意冷。沒想到在揭榜的時候,我居然在錄取名單的末尾看見了我的名字。這真是天賜良機。至於被錄取的理由,我也是在入學半年後,在公共廁所里意外聽到的:當時的監考老師把我的名字與另外一位塞了巨額紅包的考生名字搞混了。
噼里啪啦!

1

我是個傻子嗎?當然不是。我一根筋地喜歡表演,願意為之作任何付出,包括臉面都可以不要,但這不代表我弱智。我清楚地知道,這幫人根本不是什麼電影攝製組,而是一幫徹頭徹尾的醫鬧。但我對此默許了。兩個原因,一是這的確是一次不錯的表演機會,畢業這麼多年,我第一次擁有如此重大的表演機會來實踐自己的演技;另一方面,我太需要錢了,即便只有區區五百塊,也足夠解我生活的燃眉之急了——我已經拖欠好幾個月房租了。
我點了點頭,心想,這種對話的感覺真是太奇妙了。
「沒什麼。」
我張開了嘴,想大聲呼叫她的名字,但寬闊的馬路阻止了我。我決心直接走過去,拍拍她的肩,給她一個驚喜,告訴她我來了。我身上還有點零錢,不多,但這是我的所有了,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去吃一頓麥當勞。
「什麼想法?」胡導明顯心不在焉,眼睛看著前方,滿read•99csw•com臉是汗,手上還費勁地拖著拉杆箱。的確,今天的天氣實在是太熱了。
警察說的這些我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因為我的頭腦被另一件事情整個佔據了。在我抓進來的第二天,飄飄就來看我了。她說看到我的改變,很感動。
一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站在了大家面前。
終於,走到了一個科室的門口。胡導示意大家停下來。
「小夥子,你這招說哭就哭的技巧真厲害,能不能教教我?」
鞭炮聲、打砸聲、哭喊聲、吼叫聲……以及這一切在空曠的醫院大廳里產生的回聲混合在一起,製造出了前所有未的雜訊。並且,在我這個「親屬」帶領下,所有的群演們都入戲了。他們彷彿也和我一樣,是帶著情緒而來,為了討個公道而不是為了錢。一個好的演員不僅僅是自己很投入,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種改變環境、影響其他演員的本領。我做到了。
「大家都過來!」
然而,就在一瞬間,我聽見耳邊傳來了汽車飛馳而來的呼嘯聲。我偏過頭,來不及作出反應,一輛汽車就撞上了我的腰。我在空中飛行了一段距離后,掉落在了路邊,很不巧,我的後腦勺用力砸在了馬路牙子上。
「口令呢?」我問。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露出笑容,邁著步子,走下了馬路。
「胡導,你是怎麼找上我的?」
出了手術室后,她就躲在衛生間里痛哭了。她說自己想過辭職,想過不再從事這樣折磨人心的職業,但最終還是堅持了下來。就像她前面說的,她願意努一把力,讓那些處在生死邊緣的人活下來。
一口痰吐在我的臉上,瞬間便粘住了。接著,胡生傑消失在我的視線框里。
好不容易把那伙白痴對付完,他把我領到一邊,作了自我介紹。他姓胡,是今天這齣戲的導演,今天早上正是他給我打的電話。
胡導一聲喊叫點醒了眾人。在他的帶領下,我與他們一起朝醫院的內部走去。這時,我突然意識到,胡導或許早有計劃。他應該對這個醫院的構造了如指掌,也對主治醫生是誰很清楚,他的目的性如此之強,以至於我們只能像木偶一樣被他牽著走。所有人都完全被自己點燃的情緒控制住了。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警察,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將那些醫鬧們一個一個逮個正著。混亂中,我迷迷糊糊感到,一副冰冷的手銬鉗住了我的手腕。
「胡導,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交流一下。」
「隨你怎麼說。」
「我的角色是什麼?」熟悉了一點后,我開始切入正題。
所以,管他呢,讓我演就演。我只是內心裡希望,這真的是一起醫療事故,這樣也許我的良心會好受點。我設想的是,接下來一旦進入角色,我所扮演的那個人就不是我鄒星星本人了,我在扮演他人的生活,一個被無良黑心醫院和醫生害死的女人的弟弟,我需要百分之百地進入這個人物的內心,他的傷心就是我的傷心,他的愛與苦惱就是我的愛與苦惱。這才是一個好演員應該具有的素質。
我傻傻地點點頭,目送她起身離去。接下來的兩天,我都沉浸在歡樂中。我想我終於擁有了自信。我打定主意,出去后要重新做人,要去找一份踏實的工作。也許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不適合站在耀眼的舞台上成為萬眾矚目的閃亮之星。人生如戲,如果這輩子能演好自己,也是一種成功吧。
遺憾的是,十五歲那年,她搬家了,尹天仇和柳飄飄從此再沒有相見。

7

掛了電話,院長突然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大家聽我說」,我的聲音有些激動,「我不演了!一切都是假的!我根本不是什麼死者的弟弟!大家不要再砸了,我們這是在犯罪,不要為了一點錢破壞了自己良……啊!」
「也是精神支柱。」
「這是敲詐。」
我和她之間只隔了不到十米的距離。
這三天里,我睡的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吃的是饅頭和小米粥,但我卻睡得格外踏實。每天下午,我都要接受警方的一個小時審訊,交代案情。我非常配合地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說了出來,怎麼接到電話,怎麼被忽悠演戲,怎麼發現是醫鬧,怎麼反悔不演了的事情全都一一交代了。我真的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我們通過一條狹長的過道。途經的所有科室的門都緊閉著,但我知道那後面肯定藏著人。即便隔著門,我也能深刻感受到那些恐懼眼神的存在。我們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來勢洶洶,一言不發。
「對不起,我們一毛錢也不會給你。」
「姐read.99csw.com姐!!」
「鄒星星老師?」
「姐姐?」胡導一愣,接著馬上明白過來了,「哦,你是說死的那人吧,幹嘛問這個?」
「你們現在這樣破壞醫院的正常工作,因此造成的損失和後果又怎麼計算?」
「哦,原來是這樣。」我沉思了一下,「那是說,姐姐平時在城裡打工賺錢,養我供我讀書,她是我的唯一經濟支柱,對嗎?」
她一襲潔白的長裙,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虛無縹緲。她實在是太美了,就像一朵潔白的廣玉蘭,充滿生氣地盛開著。
「當然,很多台詞。」
「那要是很久沒見了呢?」旁邊一位大爺插話說。
早上,我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他稱呼我老師,語氣中透著尊敬,希望我出演一個角色,費用是五百塊。我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對於那些尊重你的合作方,沒有道理拒絕他們,何況還有錢。
「好,知道了。」
天氣太熱,陽光太大,導致鋪滿瀝青的馬路太燙了。我的皮膚都被燙壞了。但很快,這種燙感和痛感就沒有了。我的身體似乎不再屬於我。
「沒有劇本?那怎麼演?」

3

「可是……」我承認他說得有道理,但總覺得不太對勁。
那是位於中心市民公園裡的一棵有著數百年歷史的香樟樹下。正值盛夏,空氣中熱浪滾滾,整個城市就像一個巨大桑拿房,還好有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也不至於那麼難受。樹下聚集了一群人,大概有將近二十來號,男男女女,高矮肥瘦,服裝個性並不統一。一位高個子的中年男人被圍在人群當中,手舞足蹈正給大家講解著什麼,說到興奮處還比劃著作示範表演。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擴音喇叭,腳邊放著一個拉杆箱,等我走近,才明白原來他就是導演,正在給群演們講戲。
家人見我「走狗屎運」考上了,為了自己的面子,也拿出了積蓄擺酒請客,在親戚朋友們「兒子真有出息」的恭維聲中,咬牙給我交了學費。有時候真不需要替那些死要面子的成年人感到惋惜,這些活在別人眼皮底下的可憐蟲,一舉一動都過得太他媽累了,這不是活該是什麼?
「最後再問一句,到底賠不賠?」
「我儘力了。很抱歉。」
正在這時,人群的末端出現了一個人。是飄飄,我的夢中女神,這個世界唯一沒有看不起我的人。此刻,她就站在人群的背後,充滿期待地看著我。她是那麼的美,眼神是那麼透徹乾淨,一襲白衣如同天使降臨。她就是天使,用溫暖和愛感召著我,給予我力量,讓我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勇氣。
「劇本在哪兒?我想先熟悉一下。」
飄飄自然也認出了我,但這個善良的、美麗的、充滿智慧的女孩並沒有當即拆穿我。她清楚地知道我的底細,知道我在演戲,知道我們這樣一群不要臉的醫鬧目的是什麼。
我點點頭,內心中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突然,我看見了她。
我的喊聲起了作用,眾醫鬧們都停下手中的活,仰頭看著我。我環視四周,望著那一張張扭曲變形的臉,突然間,我膽怯了,懷疑自己是不是作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本不是什麼英雄,這輩子除了陰差陽錯考上了藝術學院,就沒做過什麼成功的事情。沒有人看得起我,同學,老師,就連父母也覺得我是個廢柴。我除了假借「熱愛表演」的理想來麻木、裝點、粉飾自己之外,真的一無是處。我懦弱極了,手腳都在發抖,幾乎從椅子上掉下來。
「我平時跟姐姐的關係怎麼樣?」
在前往醫院的路上,我試圖跟胡導談論一下演技方面的問題。我是這樣想的,既然是演戲,就要演得好,既然找我這樣的專業演員來表演,那就應該以專業的態度來對待。
「一個痛失親人的男人。」
「給正臉鏡頭?」
我如夢方醒,接過胡導遞過來的白色布條以及一件素色的孝衣,飛快地穿上,頓時感覺就不一樣了,渾身開始熱血沸騰起來。學過表演的人都知道,有道具和沒道具完全是兩個概念。我已經到了入戲的邊緣了。
「父母雙亡,就你們姐弟倆相依為命。」
群演們再次折騰起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我完全齣戲了。我不再是那個可憐死者的可憐弟弟,而成了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在我眼裡,這些醫鬧們簡直就是面目可憎的土匪,恬不知恥的混蛋,窮凶極惡的喪屍。他們是那麼恐怖和邪惡,搞得我都有些義憤填膺了。
說完,他就閃到一旁,亮出后前方的「大舞台」。
「有。攝製組在哪兒?」
「別人推薦的。」
飄飄。

5

九-九-藏-書
終於,我跑到了醫院對面,喘著粗氣。隔著一條馬路,我細細打量起來這個地方。三天前,我曾以一個演員的身份來過這裏,如今這一切卻看起來是那麼的真實。汽車在我身前飛馳而過,想到接下來的會面,我情緒開始激動起來。
「你覺得一條命值多少錢?」
「Action!」
「那需要更豐富的內心戲。」
「誰?」
「哎呀媽呀,太突然了,嚇得我都詐屍了。」
我感覺身體被他狠狠踢了一腳。我替他感到可憐,因為一點都不疼。
接下來是談判工作。
據胡導介紹,我扮演的角色叫小軍,一直在讀大學。昨天剛得到消息,說是自己身患重症的姐姐在醫院做手術時,因為外科醫生的失職,不幸死在了手術台上。悲痛欲絕的小軍帶著一幫親戚朋友去醫院討說法,要求院方作出合理的賠償,如不能討得公道,就把姐姐的屍體留在醫院,鬧個天翻地覆你死我活……
我斜著眼,看著飄飄的背影走進醫院大廳,然後消失不見。
這的確是充滿爆炸力的一聲吶喊,以至於連我自己都當場失聰了,有那麼一瞬間什麼也聽不見。一切都是那麼寂靜,彷彿世界被誰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定止不動了。空氣是凝固的,那些揮舞著的棒球棍,那些漫天飛舞的鞭炮紙屑,那些撲在空中還未落地的醫鬧們,通通定止了。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威力並沾沾自喜。沒錯,我演繹出來的喪親之痛連老天也為之動容。一滴眼淚從我眼角滑落,當它脫離我的臉頰,從空中自由墜落到地面的那一剎那,世界恢復如常。
胡導說話很有感染力。這也是我比較欣賞他的一點,讓我相信,如果他不當醫鬧,沒準真能成為一個混得不錯的導演,尤其在中國。他先是介紹我的身份(死者的弟弟),然後編了一堆我與姐姐的故事,家庭是多麼慘,經濟是多麼困難,與姐姐的感情是多麼深厚(之前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吶喊可以作證),那麼問題來了,對於這次醫療事故院方應該賠多少錢呢?
「我需要一點人物前史,這樣表演起來才會更有層次感。」
到了醫院門口,我才知道他們這次真的是有備而來。胡導將那隻拖了一路的拉杆箱橫卧在地上,打開蓋子,然後像聖誕老人散發禮物似的不斷從裏面拿出傢伙來。先是一堆白色的布條,一根根分發給現場的每一個人,拿到布條的人把它綁在頭上,紮緊,像熱血武士;接著是一些棒球棍之類的「武器」;最後,他從裏面拉出來一道橫幅,一端一人拉開。隨著這條白色的、長達十米的橫幅緩緩展開,如同一幅絕世畫家的長軸畫卷重見天日,上面的內容也逐漸顯現出來。我一看,頓時愣住了——那潔白的布上用「鮮血」(估計是顏料)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大字:
剛走進大廳,不知道誰點燃了鞭炮,醫院里頓時亂作一團,烏煙瘴氣。胡導拍拍我肩膀,說可以開始了。
「想什麼呢!」站在我旁邊的胡導推了一把,示意我繼續演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門開了。
無論如何,我成了一名表演專業的學生。被命運之神眷顧的我沒有浪費一點時間,大學四年把所有的身心都獻給了表演學習。但很遺憾,我的努力沒有得到回報。老師和同學們對於我這樣毫無天賦的歪瓜裂棗並不怎麼待見,更何況我的班主任正是那位在監考時搞混名字的倒霉蛋(據說他因此損失了十幾萬),他把自己犯下錯誤的蠢氣全撒在了我身上,處處針對我——上文化課的時候我被安排在了最後一排,上專業課我則常常被支使去掃廁所,有集體演出也不讓我參加,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角色也不讓我演。他們排擠我,嘲笑我,希望逼著我自己退學,另謀生路,免得給班級丟臉。可惜的是他們根本不了解我。前面說過,只要能表演,我不在乎任何嘲笑和偏見,因為我的心裏始終住著尹天仇。
「不。」院長斬釘截鐵地回答。
「還有問題嗎?」
我感覺身體不能動彈,說不出話,血從鼻子和嘴巴里不斷往外涌。
「你哪兒舒服躺哪兒!」
後面一個「心」字還沒說出口,我便覺得腳下一空,身體失衡,仰面倒了下去。因為毫無準備,我的後背直挺挺地著地,就像被人拿著一塊厚厚的木板死勁拍在了後背上,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百萬!」
「全是正臉。」
我是一個演員。不,這不是周星馳電影里的台詞。我是說,我真的是一名演員。三年前,我從影視學院的表演系本科畢業,始終沒有脫離自己的專業九*九*藏*書。這不容易,要知道,我的絕大多數同學賣房子的賣房子、開飯館的開飯館、寫公眾號的寫公眾號……已經完全拋棄了他們在大學里學的那些東西。也就是說,他們都白學了。真搞不懂,既然沒有想做演員的決心,當初為什麼又費那麼大勁兒考進來呢?
「口令?」胡導心領神會,「明白!」
「很重要。如果是才見過不久,我的心情應該是那種瞬間爆發的悲痛,例如這樣。」
然而,等了一會兒,什麼事也沒發生。我悄悄地張開眼睛。眼前的一切令我驚訝無比。
三天很快過去。我出來了。
「所以你們就爽快點。早點賠錢,早點了事,我們也不耽誤你們做生意。你們醫院又不是拿不出錢來」,胡導開始厚顏無恥起來,「否則的話,我們今天就不走了。」
沒錯,就這樣,自然地相遇,分離,不帶任何非分之想。這就夠了。離別前也許會相互加個微信,也許根本不提,或者我乾脆說自己沒有微信。盡量不留聯繫方式,讓一切留存在美好的記憶中。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如果不能在一起,還不如以一種近乎純潔的浪漫收尾。
「你有完沒完啊?這很重要嗎?」
「這樣,我大致給你介紹一下角色定位吧,你聽完就明白了。」
「她得了什麼病?」
我突然有了主意。
「這樣啊。嗯……肯定很好啊,否則為什麼要去討說法呢?」
聽警方說,這次其實是他們布置了很久的對本地醫鬧團伙的掃蕩行動。這個醫鬧團伙實在太猖狂了,警方早有計劃要打掉他們。昨天他們故意在醫院里唱了這麼一出空城計,這些醫鬧的所作所為全都被攝像頭記錄在案。我的一舉一動自然也被拍下來了。他們調查了我的背景,知道我沒有說假話,的確是第一次參与進來,再加上後來有醒悟的舉動,因此決定從輕處理,三天後就能出去了。警方最後表示,這次行動很成功,唯一的遺憾是沒有抓住他們的負責人胡生傑。

4

「表演得真棒,不虧是專業的。鼓掌!」
我在拘留所里被關了三天三夜。
「有台詞嗎?」
我就不一樣。我從十二歲開始就立志要成為一名演員,當時在電視上看了周星馳的《喜劇之王》,被片中尹天仇的角色深深打動了。我渴望擁有那樣一顆為了夢想而奮不顧身的赤子之心。在看過周星馳所有的電影之後,我發誓這輩子無論如何也要成為他那樣的演員。我梳他那樣的髮型,模仿他的表演技巧和說話方式(包括那種招牌式的哈哈大笑),甚至給自己取了個藝名鄒星星(我原名叫鄒虎)。為了成為演員,我完全不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即便在他們眼中,也許我只是個智商情商都有些偏低的傻逼。
「也就是本來就治不好了?」
在他說話的過程中,我一直保持沉默。沉默的原因很簡單,那個「肇事醫生」我認識。怎麼可能不認識呢?雖然差不多十年未見,但作為我曾經愛慕過的「柳飄飄」,即便把我眼珠子挖出來,也能光憑氣味就能辨認出她。
「那個草菅人命的醫生就躲在這裏,現在我數三聲,大家一起衝進去,讓她血債血償!」
「別演戲了。你們醫生還會這樣?叫我看,就是你手術失敗,找借口推脫罷了。現在人都死了,說什麼都沒用,賠錢!」
我想象著自己成了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父母雙亡,相依為命的姐姐得了重病,卻因為不良醫生的失職死在了手術台上。悲痛、屈辱、憤怒的感受混在了一起,化作一口濃痰卡著我的喉嚨里,刺|激著我的大腦。我往前走了幾步,步履蹣跚;有點胸悶,又有點噁心,急需把情緒釋放出去。我使出了全身的力量,那力量匯聚成一口氣,從我胃部升騰而起,穿越食道、胸腔、喉管,最終幻化成兩個字從我嘴巴里噴薄而出:
在胡導的帶領下,大家都鼓起掌來。一位大姐還遞過來一張餐巾紙,示意我擦擦眼淚。
就這樣,傷心著,我閉上了眼睛。
我看見一張臉出現在視線里。是胡生傑。
我瞬間入戲了。
大媽這麼一說,眾人都笑起來。胡導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你出來后,來醫院找我。我們一起吃個飯。」
「明白。」
砰!砰!……眼看著木門就要被撞開了。突然,裏面傳來了一聲開鎖的聲音,大家愣住了。
這裏離醫院並不遠。正值午後,室外的高溫並不能阻止我前行。街邊的玉蘭花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味,彷彿在為我注射能量。我奮力跑著,汗如雨下,渾身濕透。

2

九-九-藏-書
胡導終於受不了了。
誰能想到,現實的相遇竟是如此不堪。我,一個找不到出路的不入流演員,一個冒充死者親屬的醫鬧人員,騙子,屌絲,傻逼,怎麼能在這種情況下遇見自己的女神?簡直太丟人了。我羞愧不已,恨不得買塊豆腐一頭撞死算了。
「所以才找你這樣的專業演員。」胡導興緻勃勃地說,「王家衛也沒有劇本,但不妨礙他的作品成為經典。」
我瞪大眼睛看著藍天。天空中有一朵很大的白雲,既像烏龜,也像大象,也可能什麼都不像。
「導演,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要多少?」副院長發話了。
「呸!」
「快把這些穿上!」
「一個熟人。嘿嘿。」他傻笑了兩聲,算是終結了這個話題。即便如此,我依然是一頭霧水,想不起在這樣的城市還會有誰會推薦我,而且還不留姓名,簡直就像活雷鋒。
鞭炮重新點燃了。
不過說不難過也是假的。但難過歸難過,最讓我難以忍受的是孤獨。我在這裏沒有朋友。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這讓我更加想念家鄉的一個人,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叫柳菲兒,是個漂亮、大方、善良的女孩,也是兒時的鄰居。我更願意叫她柳飄飄。飄飄,那是《喜劇之王》里張柏芝扮演的角色。在我童年的記憶中,她是唯一主動和我說過話的女孩,也是唯一對我露出過笑容的女孩。我愛慕她,她的容顏,她的聲音,她的一切。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感到某種平等。
「好啦,時候不早了,前面就到醫院了。」
黑心醫院,謀財害命,還我親人,血債血還!
現在真的是剩下白雲了。我努力想把它想象成柳飄飄的模樣,但是無論怎麼努力,就是不行。我感到很難過,覺得這世界對我實在是太不好了。
「那我和姐姐有多久沒見了?」
「沒有。」
然而奇怪的是,整個大廳里見不到一個醫生。不僅連醫生,就連保安、護士、病人也沒有一個。很顯然,在我們到來之前,他們都已經聞風而逃了。
「沒有劇本。」
「鄒老師,」胡導突然放鬆下口氣,「你是這次的主角,男一號,所有人都在看著你,希望你發揮出正常水平。機會難得,也許,這將會成為你演藝生涯的代表作。」
「絕症。」
「下次吧。」我敷衍著,心想這可真不是說學就能學會的,至少在剛才那一刻,我是真的入戲了。
瞬間,所有人朝我撲了下來,猶如泰山壓頂。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塊腐肉,絕望地等著這群禿鷲一口一口把我撕裂啖食,吞下肚子。我咬緊牙關,等待著命運殘酷的懲罰。
我按約定時間來到約定地點。
「今天這場戲的戲劇任務,就是你帶著這幫親戚去醫院討說法」。胡導指著剛才那群面露菜色的群演,又指向不遠處的一幢白色的建築物,「醫院就是前面的那家。」
我站起來,重新進入表演狀態。還是那位大媽。還是一眼就看見她。我先是一愣,慢慢走過去,繞著她踱步轉了一圈,站定,緩緩蹲下,渾身開始顫抖起來,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但注意,這次沒有大叫。這種狀態持續了半分鐘后,我突然放聲大哭,把躺在地上裝死的大媽嚇了激靈,立馬坐起來。
「行吧,那咱們接著鬧!」
「看著一個人死,這種感受太讓人難過了。雖然他並不是你的親人,是個陌生人,雖然我這些年做過很多這樣的手術,依然受不了。」
「傻逼!叛徒!吃屎去吧!」
我點點頭。
飄飄的單純和善良深深感動了我。我越發覺得無地自容了。我想找個機會跟導演說,我不演了,錢也不要了,即便餓死,也不幹這種缺德的事兒。
後來,我們又聊了很久,聊到這些年的人生際遇,聊到家鄉,聊到生活的苦,聊到現狀。基本上都是她在說,我在聽。在這個過程中,我慢慢感覺到自己的信心在增加。是她正在用一種溫柔而充滿信任的語言在往我這個乾癟的皮球里不斷打氣。我很享受這種氛圍,享受與她在一起的短暫時光。略顯尷尬的是,這樣的聊天場景我曾以為會是在某家咖啡館里,沒想到卻是在拘留所。

6

「那我們的父母呢?家裡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嗎?」
「就最後一個。到時候如果真要撒潑,我該躺哪兒?是躺在醫院大廳的地上,還是醫生的辦公桌上?或者乾脆躺在手術台上?」
走出拘留所的那一刻,恍若隔世。我差點以為自己還在那齣戲里。但耀眼的陽光隨即晃醒了我的意識,幫助我回到了現實當中。我高興起來,想起了那個約定,乾脆奔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