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柵欄與平房村
「我批判了?」
李小峰說:「他開玩笑呢。」
然後所有人笑了起來。男朋友害羞地低了下頭,他說:「我們口味差不多。」
我去大柵欄參加一個沙龍,其中有導演、攝影師、畫家、詩人、當代藝術家,全都有,這個城市的垃圾反正都來了,我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呼喊我來的是一個做電影的朋友,李小峰,這些人里除了一個攝影師外,都是他的朋友,或者他朋友的朋友。
這個長相白凈的女人說:「我在美國學習的電影,後來主攻的方向是剪輯,現在回國內主要做紀錄片。」
「在學校蹭課。真的能學到很多東西,我建議大家都應該去聽一聽。」他說。
「還行吧,我基本都跟朋友一起吃飯,受不了一個人吃飯。」
在姚家園路,即將要到平房橋,開車的男人說:「這一塊有小姐嗎?」
李小峰說:「我們準備了三個問題,還有最後一個,你現階段最大的矛盾是什麼?」
李小峰看向下一個人,是個長發男人,李小峰說:「記住三個問題了吧。」
「你們最大的矛盾是什麼呢?」
長發男人拍了拍李小峰的肩膀,說:「可以結束了。」
他獃滯住了,不知道看向哪,說:「吃面。」
他立在那,只有街道盡頭有零星的燈泡光源,他說,「可能她們都睡覺了。」
李小峰說:「那你最大的矛盾是什麼?」
「不吵,我們會互相冷靜一下,有時一兩天,有時一周。」
女人的男友說:「那你都努力什麼了?」
「三十一。」
過了平房橋,他把車停在公路邊的台階上,我跟他下了車。
「你真行。」
「急啊,最近太忙了一直沒顧得上。」
他說:「我想拍關於我們北漂的電影。」
來自美國的女人說:「沒有沒有,我覺得很有趣,你們覺得呢?」她男朋友點了點頭。
李小峰繞過空著的兩個位置,看向我,說:「接著往下輪吧」,他對剛進來的男人說:「你也聽聽,你著https://read.99csw.com急走嗎?」
「對,所有人都可以參見,你是看到那邊的海報了?」李小峰說。
長發男人說:「怎麼學的?」
這時門口進來個人,他臉色焦黃泛著灰色,大約三十歲,他把自行車停在門口。
「其實我們就聊聊電影人跟生活方式的問題,我準備了這麼幾個問題,一是你的生活方式是什麼,二是你平時怎麼吃飯,三是你生活中最大的矛盾是什麼。」李小峰說。真有趣,來的人沒有一個算正經的電影人,因為正經的電影人都在一種叫「高峰論壇」的地方,這個高峰論壇是從美國翻譯過來的,意思是精英們來一起探討問題。這個城市有兩千多萬人口,有一半以上都自以為是精英,不然來這兒幹嗎呢,所以每天都會有密密麻麻的「高峰論壇」,大家湊到一起探討問題。
「你的生活方式是什麼?」
「剛才路過平房村,知道平房村嗎?」
「你們吵架嗎?」
「平時怎麼吃飯呢?」
「我每天都路過怎麼會不知道。」
他看起來還挺高興,車速也提高了。
李小峰轉過頭,對我說:「該你了。」
長發男人皺著眉,說:「每個人都回答,你也請他進來了,怎麼就不問?」
「我知道南三環那邊多。」我說。
長發男人捋了捋頭髮,看向李小峰,李小峰說:「你想拍什麼電影。」
當代藝術家說:「我不吃飯。」
「好啊,那我聊完了。」長發男人雙手支在胸前,看向下個人。
我到了之後,裏面正在放我的電影。我對這個作品很不滿意,但沒有辦法,因為李小峰幫過我一個大忙,我總不能在這種事上刁難他吧,所以我來到這條只有不到兩米寬的衚衕,又拐入連著四個公共廁所的窄巷子,這裏的公共廁所比樹都多。然後到了大柵欄文體中心,牆上貼著海報,「電影是不是我生命的全部」,是這次沙龍的主題,但來的人,read.99csw.com其實沒有搞電影的,即便有沾邊的,也都是沒有搞成過電影的。
「你說為什麼呢,你都是自己吃飯嗎?」
我跟著他走了十幾分鐘,他四下看看,空蕩蕩的,說:「人呢?」
李小峰看向一對情侶,「不如就從你先開始吧,然後順時針往下輪。」
他看著所有人,嘴角含笑,說:「我是替身演員,現在在學校學習電影。」
「那裡好多站街的,去過嗎?」
「忘了,嘿嘿。」他笑起來。那對情侶跟著他笑,其他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因為情侶剛說完了,其他人還沒有說。
長發男人看著李小峰,李小峰被看得有些反感,說:「你要主持嗎?」
「你現階段最大的矛盾呢?」
「我意思是我們就聊自己的。」
「跟你一樣。」
「那呆在這裏,你覺得能當上導演嗎?」
「結束什麼?」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你去平房村吧。」
長發男人想了想,說:「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收入不穩定,主要是樂隊還在發展中,而且大部分人不懂音樂,都是一窩蜂,而且我最討厭民謠了,又窮又酸,以前不流行民謠,現在這麼流行,說明又窮又酸的人越來越多了。」
「我沒有矛盾。」他果斷地說。「有工作我就去工作,沒有工作就忙自己的事情,沒什麼矛盾。」
攝影師走出去抽煙了。
「為什麼呢?」
「酷。」
「泡麵。」他看起來比較渙散,接著說:「我覺得現在的電影都很不好,全是大製作,大投資,但都拍得亂七八糟的,所以我去蹭課,是為了能當導演,拍上自己的電影。」
「你的生活方式是什麼?」
「餓。」
當代藝術家站起來,走到一旁開了罐啤酒,站在門口喝起來。看來只喝點高熱量的東西也可以撐住。
「我真的不吃飯,上一次是一周前了,每個月一半時間我都在辟穀。」
「不知道,招牌都寫揉腳,我上次去想揉腳,說是技|師都放假了。我看著那九九藏書條街都是。」
他趕緊說:「我沒打擾到你們吧?」
李小峰說:「好,吃面好。我也喜歡吃面。」
「所以你為什麼呢?」
「因為我剛從美國回來,所以並不太適應這裏的環境,最大的矛盾大概是生活方式的不同吧。」
「我看你想主持。」
「啊?」這一路他都沒有說過什麼,我說:「東壩中街那有片紅燈區。」
「跟你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
「我應該等一會,不能就這麼回去。」他低著頭說。
他找了塊台階坐下來,抽煙。
「差不多。」
我聞到下水道的味道,風吹得膝蓋酸痛起來。
「我住在學校附近的地下室里,還挺充實的,有工作的話就去工作。」
幾個人叫起來,「進來吧。」大家看起來很熱情。
「跟男朋友住在一起。」
他說:「就是很充實,為了想法一直努力,每天都努力。」
李小峰鼓起了掌,說:「好,好,幹勁十足。」情侶跟著抬起手拍了拍巴掌。
女人說:「我覺得很有意思啊,再聽他說嘛。」
「上次我坐車聽來的,你這麼急嗎?」
他點點頭。
前面是漆黑的衚衕,兩邊都是二層小樓,街道後面看起來像是一片田野,但其實就是未開發完的建築工地。
李小峰說:「所以你們就是同居,然後各做各的事情對嗎?」
「主要是我覺得虧了。」
大柵欄總讓我想起平房村,我住在平房村的北邊,靠著機場高速公路,無論白天夜晚,輪胎穿梭馬路的聲音都會灌進房間里,這沒什麼,還有更惹人厭的。每天早上八點和晚上七點,會有一群該死的在小區的綠化帶里跳扇舞,之前我並不知道扇舞是什麼,是四四拍的十年前舞曲伴奏下,每個重拍,這二十個人都整齊地揮舞一下扇子,那一瞬間,你就會覺得生活美妙極了,除了出門正對三個巨大腐臭的垃圾桶外,還能聽到扇舞,真是美妙極了。
「我也經常跟朋友一起吃。」
「不用問了。」
又走過一條衚九九藏書衕。他走到一棟二層小樓前,打量著一扇門,這裏的房門都像是永遠關閉著的樣子,幾塊木板靠在牆上,他說:「上次那個打折的老女人就是這裏。」
「你去嗎?」
車已經從東壩中街穿梭過去,後面是一片比較荒涼的地方,遠處有高架橋深黑色的影子,還有烏雲的形狀,像是青蝦透薄的皮。
我轉過頭看著他,想了想,我剛從一個藝術沙龍里出來不到半小時,也許明年就可以去高峰論壇,可以和精英們一起討論問題,因為我的電影明年就會上映,之後可以參加很多高峰論壇,探討很多關於世界電影格局的問題,我說:「去,你掉頭吧。」
「為什麼不問?」
「有什麼可問的。」
長發男人:「你略過了一個問題。」
「我們不批判他人的方式,就聊聊咱們自己的。」
長發男人直愣愣地看著他。其他人也愣住了。
大柵欄位於東城區幾條交錯的衚衕中,如果你在這片衚衕里問大柵欄文體中心怎麼走,別人會笑話你。因為大柵欄念做「大蝕臘」,對,他們總是懂得很多,包括一個叫了幾十年的名字,但又這麼寫,只是你念錯了會很麻煩,他們會裝作聽不懂的樣子。
「我不想回去。」
「我一個人住,有個樂隊,我是貝斯。」
她的男朋友說:「我拍廣告比較多。」
「聚會可以提前結束了。」
「能,只要堅持住。」
「你是做什麼的?」
李小峰尷尬地張著嘴,對剛進來的人說:「那你吃什麼平時?」
「沒有,我聽你問下一個問題呢。」
女人說:「什麼面?自己做嗎?」
李小峰說:「具體點呢?」
李小峰說:「你多大了?」
大家笑起來,我也覺得很好玩。我去看過他的展,做裝置藝術,他用工業廢舊材料和大量的泥巴混在一起,做人像,非常有衝擊力。
「一條街都是。」
我們圍繞著一個大桌子,開始了這次討論。
「我上次去,有個老女人說一百五兩次,我進去了,出來覺得read.99csw.com這他媽算什麼,走了兩步看見個年輕的,我就再來了一輪。」
李小峰搬了張椅子,於是他坐了下來。
「那家裡不催你結婚?」
「多嗎?」
「他做飯,他做我想吃的。」
我坐上車往東邊駛去,路面潮濕,窗戶開著的話會有濕冷的風冒進來。這個藝術沙龍非常成功,把持住了所有人對所有人都厭惡透頂的生活主題。
「跟他的。」
「那就不知道了。」
「不急,我離著不遠,騎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多錢?」
「就是不吃飯。」
「現在怎麼著?」我對站在巷子里的司機說。
李小峰問男朋友,「居家好男人。」
「你主持。」
李小峰說:「我們這是一個聚會,有個主題,就是聊一聊電影跟我們生活的關係,那你的生活方式是什麼?」
「那你生活方式呢?」
「我也常去,最近查得緊,不行了,都跑東邊來了。」
他朝屋裡看了眼,想敲門又沒有動作,又往前走了一百米,說:「年輕的站在這兒,她跟我說了句什麼來著,反正我就進去了,真好。」他陷入某種甜美的回憶里。而我也想起沙龍最後怎麼結束的,來自美國的女人決定要拍攝那個男人的紀錄片,他們連續不斷地聊了半小時。而當代藝術家在喝了三罐啤酒後要走,但是李小峰不讓他走,於是他端著鋁罐,胳膊顫巍巍的,他是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他說:「你們為什麼要花一整個晚上去羞辱一個人呢?」李小峰怒不可遏地說:「我們怎麼了?」當代藝術家對那個男人說:「你知道整個狀況嗎?」他說:「什麼狀況?我哪知道。」當代藝術家說:「你一進來就知道的,你還呆在這裏幹嗎呢?」那人惶恐地看著所有人,攥著自己的袖子,我上次看到那種眼神是小區里垃圾桶旁髒兮兮的野貓,他說:「比我回去獃著好。」
「這是什麼活動嗎?」他說話帶著口音。
他撓了撓頭,「我沒有工作的時候都在看電影,看影評,也去聽老師講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