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島上的人
從廁所里出來,女人就躺在我的大腿上休息,我無聊地撫弄她的頭髮和脖子,沒辦法離開。樓下在大聲喊我的名字,我沒有理會。有人上樓,人群里有我暗戀的女子,我沒想到阿海會把她帶過來。他們看到我身上躺著一個女人,全都鬨笑著坐在我前面。暗戀的女子就坐在我正對面,我完全聽不見其他人在說什麼,他們也許是在嘲弄我。
「我在水庫看魚,這裏信號真差。準備下庫里去游泳。」
哥謝的微信回得很慢,大巴駛離車站我才收到回復。
「什麼時候回家?」
「你還記得月亮島的燈塔嗎?小時候我很羡慕這個懸崖邊上又高又圓的房子,總想著要是能爬上去就好,可總不敢接近,因為聽說那裡鬧鬼。現在燈塔和懸崖都已經被夷平,再也沒有機會爬上去。」
「是啊,我們真是一群小畜生,竟能狠心拿石頭去砸一個比我們還小的可憐孩子。」
「你說乞哥民啊,他最早住在東湖的垃圾堆,後來才搬到這兒。我記得好多孩子放學時總要好奇地結伴去欺負他,當著他的面羞辱他,罵他。他很生氣要抓住這些可惡的小孩子,他們就興奮又刺|激地一鬨而散,一邊逃一邊大聲嘲弄他。」
「哈哈哈哈!」哥謝大笑起來。
那時我上小學三年級,哥謝留級,剛好轉到班上。哥謝比我大兩歲多,長得很壯,是一個被老師鄙棄的小流氓,在學校里名聲很差,經常打架,還搶劫。在班上,沒人願意去招惹哥謝。我和哥謝認識,還得從一件可笑的事情說起。有一回上樓,我與哥謝擦肩而過,哥謝故意絆我一腳,我用髒話質問哥謝想幹什麼,就被哥謝打了一拳在胳膊上,皮肉生疼。剛巧心儀的女孩子下樓,我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竟敢去還手,往哥謝的胳膊上狠狠打回一拳。哥謝並沒有生氣,他吃了一驚,然後很有意思地笑起來,那笑容我現在還能記得起來,哥謝笑起來孑然一身,只是為了尋開心。於是,我在心儀的女孩子面前,和哥謝一拳對一拳地往對方的身上打。哥謝的拳頭很重,我一直在咬牙忍著,而哥謝一直在不過分地笑著。後來我並沒有因此記恨哥謝,這在小時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孩子們從來都是過分記仇。哥謝還經常找我借漫畫書看,我從沒有拒絕,而其他孩子都勸我不要借。再後來,小學畢業后,我與哥謝的聯繫就此中斷。十幾年過去,我只聽別人說起他的兩件事,都不太好,一件是他被人圍毆,一件就是他戒毒。
「是啊,哈哈哈哈。」
「我們去游泳吧,我知道一個好地方,在採砂場上游。」
我還想問阿海更多關於她的事情,卻被阿海一口回絕。
「嗯,聽他們提起過。」
「你的女朋友好年輕呢。」她對我說。
再次見面時,兩個人都笑了,靦腆地笑,卻一點不拘束。
「好。」
「你也去了啊?」
這段時間的周末,我常常回家。家裡人給我安排相親對象,我正在跟母親特別喜歡的一個名叫玉延的女孩子約會。母親說她人長得好,又會做事,跟我們家門當戶對,要我考慮她。母親說父親也看上這個女孩。我跟父親不說話,父親也不跟爺爺說話。我記得小時候某個下雨天,父親給爺爺針灸,爺爺的背上全是泛黑色的銀針,可他一句話都不說。甚至快要死之前,爺爺也不說話。在爺爺死前,我發現他很害怕,但他絕不會跟任何人說,他悄悄地跟我和妹妹說,我想他是在懇求我們,他說如果我們兩個小東西在他死的九九藏書時候會哭的話,就給我們一人10塊錢。
手機提示有新的消息,我打開微信——
「我拿石頭砸過他!」
「你真是該吃頭根(頭根指硬起來的陰|莖頭)。」
「吸毒弄的。」哥謝毫不遮掩地回答。重新見到哥謝的時候,我就明白,我從沒有看錯,儘管小時候沒有所謂的「意識」這種概念化的知覺,哥謝坦率、直爽、真誠,早就已經透過本能滲進彼此的因緣。
「我記得啊,就離縣實小不遠。那時候在你外婆家附近的水溝里有個鬼生兒(剛生下來被丟棄死掉的私生子,沒有人同情他們,他們會在任何有水的地方腐爛,屍體被蛆咬得沸騰,就像鬼一樣醜陋噁心),你喊我們一起去砸他。」
阿海沒直說他也跟她好過。她的確是個複雜女人。別的朋友也告訴過我,她和很多我認識的男人都睡過。我聽過一個認識的男人說他的初吻被她奪走,最後他卻害怕不敢接受她;甚至我還當面聽過另一個認識的男人描述他如何抓著陰|莖在她的陰|道外面摩擦,最後卻沒有放進去。我聽過所有關於她和男人睡過的故事,可那又如何?聽到阿海說她不如從前那麼光彩快活的那一瞬間,我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告白,向一個我已經暗戀許久的女子,我要讓她重新快活,這是我從前無法做到的事。我在深夜裡寫下一封鄭重其事的求愛信,連地址也沒搞清楚就寄出去,然後我足足等了三個月,沒有一點兒消息。可我一點兒也不著急,我從沒這樣喜歡過一個人,一點兒也不著急,即使她被人捷足先登,我也一點兒都不著急,我可以就這麼等下去,一直等到遊戲開始。
「在水庫那邊還習慣嗎?」
三個多月後的某個周末,我照常回家跟玉延見面。可這天下午,母親突然毫無徵兆地哭著拿出父親遺忘在家裡的手機,迫切地翻出那些曖昧的簡訊給我看,她哭著說有好些不正經的女人在給父親發簡訊。母親已經快五十歲,此時卻像一個中學失戀的女生一樣毫無主見,只會哭啼啼地討別人的同情,這讓我莫名其妙,甚至感到異常的可怕,我不願意去承受母親這一面,我不願意像俄狄浦斯那樣挖掉自己的眼睛。
是哥謝發過來的微信,我們快半年多沒見過,也沒有任何聯繫。哥謝的朋友圈也很長時間沒有更新。
「我聽人說他身上帶著飛鬼(飛鬼好吃小孩內臟)。」
約會結束,我就直接回家了。母親跟我說父親已經把舊家易手,要在今年搬家。她說我得回來報考事業單位的編製,然後結婚,父親的脾氣越來越壞。她打算讓我辭掉城裡的工作(儘管是一份沒有前途的工作,可我卻適得其所),利用父親在國土資源局裡的關係謀一份穩定的差事,然後馬上跟玉延成家。母親語氣激烈,她說馬上,重點是生孩子。父親的同事們都已經成為爺爺或者公公,他們的孫子都快讀小學了。我已經漸漸失去耐心,玉延長得並不差,可是我卻完全提不起任何慾望,有時候我想要她,可這種心情並不迫切。我如實告訴母親,她說這一切都是可以達成的,感情與慾望,這一切都是可以把握住的。為什麼母親可以這麼樂觀?為什麼她可以這麼肯定我與玉延之間的一切都是可以把握住的?母親說:「這個女孩是馴良的,她以後會對我好,只要我也對她好。」我突然馬上醒悟過來,因為這個女孩是馴良的!因為她是馴良的!之前我總找不到九*九*藏*書的原因,我突然就醒悟過來,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是馴良的!怪不得我的母親會這麼喜歡她,還有不說話的父親,因為他們要找一個可以控制住我的女人,而他們只要這個女人馴良就夠了。
「有個乞丐住在燈塔里。」
見我低著頭,他又繼續說,「她是個複雜女人。」
「我看到你喜歡的女人站在政府部門街邊的公告欄貼字報,已不如從前那般充滿光彩快活。」
「哈哈,好久不見!」我的臉又黑又瘦,顴骨很久沒有經歷如此巨大的變化,我太高興,又因為靦腆,讓臉上的動蕩十分明顯。
「好啊,我已經很久沒去採砂場了。」
我心煩意亂,沒有約玉延出來見面,反而給一個並不太樂意見面的熟人打電話,讓他給我介紹女人。他是那種左右逢源,處處都吃得開的男人,是我小時候的玩伴。他給我介紹一個剛分手的女人,還跟我說已經上過她,問我介不介意,我說沒關係。於是跟那女人通過幾次電話后,他就安排我在晚上把她約出來一起喝點啤酒。我們在酒桌上玩遊戲,剛分手的女人坐在我身邊喝幾杯就跟我說她有點兒不舒服,我陪她到樓上的廁所,剛進去她就難受地把啤酒給嘔吐出來,我拍著她的背,安慰她,不知不覺就把嘴巴貼到她的嘴上,她沒有力氣拒絕,我們開始互相吸吮對方的舌頭。
我感到愉快,又難掩一種莫名的失落,在水庫看魚啊,不過總比在縣城偏僻的鄉下替他朋友看賭場要好。我跟哥謝已經很少聯繫,我生活的重心完全移到離家鄉很近的南方城市,而哥謝還是沒有著落,他仍然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哈哈,你也是。」哥謝身體暴露的地方全是硬實的骨頭,我無法將他現在的模樣與十幾年前的模樣重合,那時候可沒有現在這麼方便的照相工具,我只能憑藉記憶去追溯哥謝小時候的模樣;我也無法得知自己的模樣在哥謝眼中又是如何,有時候我看著鏡子竟回想不起自己小時候的模樣,我不僅想不起自己小時候的模樣,甚至可能忘記小時候自己曾經是誰?如果不曾改變,那是否意味著至今仍舊不知道自己是誰?可如果已然改變,那如今是否是另一個人?可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感到不安,我要麼一直是個白痴,要麼已經換做別的白痴。我唯一感到安心的是某種本能的印證,我記得哥謝的笑臉,我認出哥謝就是通過哥謝曾經透露給我的那種孑然一身只為尋開心的笑意。
畢業后,我通過關係,在離家100多公里的省會城市高新區某葯企擔任藥品銷售經理助理的工作。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條。後勤負責人幫我把行李帶到宿舍,第二天開始正式上班。我的工作不算繁忙,主要是陪同銷售經理出差,做些跑腿的活,碰上需要翻譯的英文郵件(多半是來自東南亞的藥用植物合作夥伴),我就得多花些功夫。我過得很輕鬆,也許是太輕鬆。周一到周五按時上下班,晚上休息;周六去找同在一座城市的家鄉熟人玩紙牌遊戲喝啤酒,如果大夥興緻來了,就得考慮要不要去那些下流的場子消磨時間;周日下午3點鐘去固定的體育場踢球。
「那現在呢?」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來,我不敢碰到她的手身,就用手指輕輕地觸摸銀鐲子,先是食指、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小指、拇指,最後整隻手都握住那個套住她的手的銀鐲子,全部充滿貪渴與羞愧的魚腥味,克制著顫抖卻又不肯鬆開。她突然直勾勾https://read.99csw.com地看我,我難受得快要哭出來,就避開她的眼睛把手放下來。魚是不該哭的,魚就像石頭一般無言,應該得如石頭一般沉默,我把身上的鱗片統統抖落乾淨,像人一樣用毫無任何魚腥味的話跟她喋喋不休……人群擁到我身邊,吵鬧地拍打著我的腦袋和肩膀,叫嚷著粗魯的男女私情的髒話……
「你手上的銀鐲子……」
周日下午,我沒有跟母親說一聲就離開。臨行前我打算回絕掉母親十分喜歡的玉延,我偷偷行事,並不通過媒人也沒有讓母親察覺。我約她在咖啡店裡見面,她一見到我就很開心地告訴我她很喜歡我的家裡人,特別是我的母親,她說我母親剛約她打了一場很爽快的乒乓球,她也準備約我母親去她的單位參觀室內裝潢設計展,我一時語塞,竟難以啟齒回絕她的事。
「你要看看嗎?」
「我們去轉轉吧,吃點東西,我請客。」
進入雨季之後,天氣反而越來越熱。雨下得厲害,我生了一場熱病,浸在呼吸困難的寤寐里。我看到從未見過面的爺爺的弟弟,他在我未出世之前就已經死了。他端坐在一個熟悉的女孩子旁邊,我怎麼就從沒記起過她的臉?她是我的初戀,很小很小的初戀,小到我已經忘記她是誰。可我記著她,是因為她疼我為她受的報應,在雨里,在雨里,永遠不再。他們與我如此親近,就坐在床邊留下溫潤的輪廓,我看不清他們可我反而覺得這樣更好,我不用假裝嘗試去理解他們,我知道他們對我好,這就夠了,這樣我就能想象自己也是一片溫柔的模糊,我穿著衣服,無人辨我真面目。
我看著懦弱的母親,並不同情她,甚至覺得她面目可憎,我覺得我被欺騙了。扼住我脖子的人原來也如此軟弱,我不再敬畏母親,我無情地制止她繼續哭泣,冷酷地告訴她:我不管她和父親之間的任何事,如果她覺得受到傷害,那就直接去說,那個不說話的父親,我既不恨他也不愛他,他是我的父親,但我可以選擇不是人。此刻,我比母親更加歇斯底里,我恨母親如此軟弱,但我更恨自己因為抗拒軟弱而逐漸化而為魚,可笑的是,我開始接受自己,接受深幽的魚,潛入水中張開憤怒的鰭,閉上失望的右眼。
「……縣到了,請乘客們帶好行李準備下車。」一條非魚的影子躍入水中,「嘩!——」夜裡,整座縣城就是左眼模糊的水城,在水裡,事物就如魚所見一般,沒有具體的形狀,只有一大團一大團被靠近的光。我在靠近它們,我用模糊的左眼迎向它們,它們只剩下溫暖,它們已被右眼拒絕。我的右眼孤獨。大巴到站,我又回到家鄉。每一次回到這裏,我都會帶著憂鬱的身體發現這才是每一個人出生后最神奇的地方,這裡是關於未來的巨大的巢穴。每一個人的未來都從這裏衍生。我從沒有花力氣去思考過完整的未來,那些短期、瑣碎的未來,我要麼會忽視它,要麼看不出它跟別的未來有何關聯,可毫無疑問這些短期、瑣碎的未來,都將在某一個未來時刻凝聚成關於我的命運解釋的未來。我和玉延約在老家縣城一座新裝修的咖啡館見面。
母親平時對待生活中的事務或者與外人打交道時非常具有家長的風範,處理事務的手段公允理性,即使有時候會難免偏私,但大體上能做到合理,所以在好些事情上不僅父親會徵詢她的意見,親戚們也都會聽她的意見,那時候她看起來真是個不錯的女人。可就在這當頭,母親
九_九_藏_書卻失去理智一般把自己敏感容易受傷害的一面毫無隱瞞地打開出來,打開給我看。「我剛剛染了橙色的指甲,不知道好不好看。」
晚上,我狼狽地回到公司宿舍,一開門就倒在床上,也不開燈。就這麼過了好一陣子,我什麼都沒做,彷彿與時間隔絕。窗外很熱鬧,孩童在大聲喊叫,刺破藍色的夜幕,遠處傳來廣場舞那種節奏極慢的重低音鼓點。我恍惚間覺得自己身處遙遠,再也回不來。黑暗中,我聽到哥謝躍入水中,嘩!他剛剛騎著一輛破爛得隨時都可能熄火的雅馬哈摩托車沿著魚庫的西北部巡邏回來,聽到有人在附近玩水,就也把車停下,脫了衣服往水裡去消消暑氣。他本想發微信找我聊聊,可是網路信號太差,微信發不出去,也就算了。魚庫很大,位於水庫南部某段水域,這兒晚上無燈,唯一有人工亮光的地方就是山頂上孤零零的監測站,周圍是黑烏烏的山林和一大片銀色水域。哥謝躺在水裡,附近人群戲水的熱鬧會讓他想起幾年前與我去采沙場上游游泳的情景,在夜裡游泳與白天比,更加靜謐愜意,會讓人不想說話。躺在水裡,身子隨著輕波搖晃,水淹過耳廓,又浮起來,把大氣層隔斷,月亮無聲。轉眼間,已經30歲。
「哈哈,可別說你從小學三年級春遊之後就沒再去過採砂場。」
我問他,她最近怎麼樣?
「還是睡不太好。」
她笑盈盈地看著我,我不敢用鰓呼吸,我害怕她會覺察到我是無言的魚,我得說話,就假裝對她手上的銀鐲子感興趣。
哥謝沒有再回微信,我望著車窗外厭倦的城市街道,轉過頭閉上眼睛。
小鎮與人都在改變,小鎮可以被重塑,人卻不能,人只能在無所適從的成年,徒勞地接近過去,或者苟且地接近未來。人的成年只能像腥臊的河蚌,停在河底的泥沙里,用自己包裹著軟肉團的硬殼,承受不斷變化的河流。
直到3年前,我們通過網路十分偶然地取得聯繫,一種從未被期待過的聯繫以及久違的舊時記憶和從未實現的友誼,彷彿在小學時就已有定數。在網路上,我與哥謝沒什麼話可說,寥寥數語,倒不是有所保留,也不是成年之後的隔閡,而是我們之間本就無話可說。十幾年後延續小學時沒來得及說的話,言談間充滿可笑的期待,可我們能透過對方感到業已失去的某種舊時記憶與情感又奇迹般地回歸。我需要這種突如其來的回歸。我們都沒有提及見面。國慶長假的時候,哥謝家裡的電腦顯卡壞掉,他沒有多餘的錢去換顯卡,就待在家裡看電視,也不出門。我跟他說有閑置的電腦,可以把顯卡拆出來給他,哥謝沒有客氣,就讓我拿到他家裡試試能不能和他的電腦兼容。
「你對我有沒有好感?我也跟別的人見過面,還是你比較合適……」她很坦白,可我卻在權宜。我故作關心,讓她要保持矜持,不要輕易說這些。我跟她說要去工作賺錢、兩個人之間還需要更多的信任之類的鬼話。我還在為上次見面時的事耿耿於懷。我父親這邊早已門衰祚薄,可我卻不識時務地帶她去看我那準備易主的舊家。她不以為意,自信地對我說她有旺夫相,她關心未來,她讓我聽她的,未來就會井井有條。我心中充滿失望,因為她對我的過去不感興趣,只想擺布我的未來。我沒有強烈的願望想去接受她,卻也沒有拒絕她的意思。我隨時可以跟她結婚,只要一切順理成章。可我不明白到底哪裡不對頭,我並沒有想抱她跟她read•99csw•com睡覺的念頭。過年的時候,母親讓我到她家裡做客,玉延的母親送給我一個大粽子讓我帶回家,我當時並不知道這個儀式的意義,後來媒人告訴我,那就是傳宗接代的意思。
太陽已在身後,真快。我與哥謝沿著濱江路,以前根本就沒有這條環鎮的路,我們騎著電單車已經繞過半個鎮子。月亮島沿江兩岸一帶大部分土地已經被政府回收建起錯落有致的公務員小區以及新的辦公區域;河道排污系統開始啟動,兩岸築起長堤,附近的小山坡被削成平地修建公路。低地處曾經有一個馬場,那裡養著許多肥碩的馬兒,它們是所有小男孩都崇拜的動物。馬場消失之後,鎮子上趕馬人也慢慢就不見了,大馬踢踏走路,車輪咕咕的聲音,若干年以後不再被小孩子們追逐嬉戲。月亮島的沙灘被河水淹沒,再也看不到在河邊游泳的野孩子,洗衣服的中年婦女以及她們站在河水中洗頭髮的年輕女兒。
第一次見面,玉延染的是淺粉色的指甲,我沒有聽從母親的建議要保持禮貌。我故意去抓她的手來看,她低著頭沒有拒絕。
大巴還沒到,我坐在候車大廳用手機瀏覽朋友圈,儘管是對方主動公開出來的生活常態,可其實還是在偷看,對方默許的看似合理的偷看。以前熟悉的朋友、同學,還有已經長大的小親戚,現在大多都在不同的城市,各自的生活都建立在不斷地交往與享受之中。朋友圈裡生活變化多端。「Aki三太子」在室內裝修設計公司上班,她在工地現場與各種粗俗的男人打交道卻樂此不疲,有空就學習日語,為準備去日本自由行做準備;「芥末閃電」出入各種場所,嘗試各種新鮮的事物,碰上各種不同的人,甚至還跟外國女人搞在一起;「秦菇涼,妳好」得意地發出一組照片,去看搖滾樂現場的時候,她運氣很好,打電話過去訂票是樂隊主唱接的電話,她和她的朋友免費入場。大家隨手點贊,偶爾留言說幾句。僅此而已。
「嗯,挺好看。也許我也會買一個。」
「你要是想知道就約她出來,自己問她。我不關心這些事。」
「怎麼這麼瘦。」我明知故問,沒來得及想到該說些什麼。
「過年。」
「我睡不著覺,很難受,就去弄海洛因。」哥謝有些靦腆地解釋,他沒有自責,只是覺得運氣不好。
退燒之後,不常聯繫的高中同學阿海告訴我,他也在跟玉延接觸。他有意更進一步。他沒有直說讓我退出,卻故意說一些我很想知道,又會傷害到我的事。
我們騎上電單車,漫無目的地穿行十幾年後這個陌生的家鄉小鎮,沿著月亮島重新回到讀小學時那一帶,哥謝指著已經被夷平修成斜坡的地方說:「我外婆就住在水利局附近的老木瓦房,這兒以前有條小道,就通向我外婆家,小學的時候我經常住在那裡。」
她在黑暗中把手放入我的口袋裡,抓住我的手,大大方方地說她很好色。我從沒遇見過像她這般直接的女人,她既害羞又大胆,可她大大方方,比所有好色的男人都更加大方,我該如何迎向她?我如魚一般高興,可我沒有聲音,我只能承受她的手,在黑暗中,在水裡,用混亂的鰓張開全身興奮的鱗片,可我沒有聲音,如果我是石頭的話,她就不會誤會,可我是魚,我是無言的魚,我沒法告訴她心中的狂喜。這是成年後一個最棒的遊戲,我才剛剛開始熱身,我要去了解她,像無欲無求的魚一樣緩慢地了解她,然後在水裡暗戀她。
「她剛剛跟你也認識的男人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