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慢告別
至於曾孟川,我們就此別過吧。
回到北京,我投了五十份簡歷,用僅剩的錢租了一個不到十五平的房間,窗戶朝北,每天只有下午兩點多曬得到太陽,晚上蓋兩層被子還是冷得睡不著,短短半個月就掛上了再也沒能消下去的黑眼圈,去面試時總被誤認為經常熬夜。
走進辦公室之前,我正在列印辭職信。等曾孟川說完,我將辭職信放在他桌上,請他准許我離開,當然,同時希望他也能順便通過付款申請。
我差點脫口而出,也許曾經差點是了。可心裏卻打起了退堂鼓,那一瞬間,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他說,也不算,我爸四川人,我媽韓國人,後來,我媽習慣待在四川,三天不打麻將就渾身不舒服,聞不著火鍋味覺都睡不著。我爸呢,自從被調到釜山,就沒怎麼回來過,過得也挺自在。
我假裝無所謂地聳聳肩,嘆了口氣,說,先來個戀愛談談吧,我的生活,現在全是工作,都快枯燥死了。
我轉頭,他露出極少見的輕鬆表情,站在那兒歪著頭等我。
明天,所有的頭條都將被這條激蕩著勝利喜悅的新聞佔據。沒有人會關注任何一部電影,哪怕我爭取到了頭條,也是無效的。
他說,就像我辭職與他無關一樣,他去談項目,也與我無關,只是工作而已。
他又問,那你想結婚嗎?
曾孟川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決絕,一個說「不行」的台階都沒留給他。他背對著我,明顯看得出很生氣的樣子,迅速在辭職信和付款申請上都簽了字,扔了筆,用力把兩張紙丟給我。
回到放映廳,曾孟川跟我一起坐在最後一排。他開玩笑說,很久沒跟女孩一起看電影了,感覺還不錯。
不知道過了多久,導演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同意了刪減一分鐘。
我腦海中浮現出他昨晚的那個問題,好像突然知道了,婚姻是怎樣一種東西。
他穿著西裝,對著一盆毛血旺大快朵頤,像是走錯了片場的演員。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屋子裡的人也被隱形的緊張感鉗制著。擺在面前的,要麼努力說服導演,要麼繼續跟審查部門僵持、對峙、博弈,任何一種情況都不讓人感到輕鬆。
我作為曾孟川團隊的一員入職新公司,卻絲毫不知道,他前來任職前就談好的兩個籌碼——以不可思議的低價拿下了日本一部當紅懸疑推理小說和一個經典系列漫畫的影視改編權,不知是在何時完成的。
「只是工作而已」,彷彿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是啊,我走得毫無留戀,又怎麼能指望他顧念舊情。
有一次,從香港回北京,不巧碰上航空管制,等了兩小時才起飛,發了一條朋友圈,抱怨快要溺死在香港機場過分充足的冷氣之中。落地一開機,卻意外接到曾孟川的電話,他說,可算找到你了。
兩年後,在一次中韓電影論壇活動中,我碰到了這位僅僅共事三周的組長。他開玩笑似的告訴我,他從未打開那些郵件,那樣做,僅僅是因為我的KPI關聯著整個組的獎金。我說,可我就是那樣才留了下來,不是么?他拍拍我的肩,意味深長地說,你看,人生總是這樣,我們都沒有選擇。
我學著他當年的樣子,在做了充分的數據分析和背景調查之後,找到了此前他親口拒絕過的一部電影,將製片方與現在的公司牽線,迅速簽下合同,定檔上映,變成我任職的籌碼。
他用流利的韓語安撫了導演,緊接著卻問,說乾脆別上映,您一定是開玩笑的吧。
可惜了,這電影叫《殺人回憶》,不怎麼適合跟女孩看。
當天下午我接到他的電話,他剛回北京,約我下班一起吃飯,他說,你要走,我得跟你吃頓散夥飯,應酬已經推了,你可別拒絕。
將我拉進來的男人跟我解釋,他們請的翻譯臨時請假了,現場沒有人會韓語,導演堅持要保留這一分鐘,但我們無法抗拒審查意見,需要我做個臨時翻譯,跟導演溝通。
我媽來北京,也晚點了,我要見一個重要的人,實在脫不開身去接她,不巧司機家裡也有事,看到你發的朋友圈,你們落地時間差不多,就想拜託你,幫我這個荒謬的忙。
那天,我讓他們找一個會韓語的人,並沒有打算讓這個人解決問題,只要在我來之前拖住導演,讓會議進行下去就可以了,你不是做到了嗎?
他再次打斷我,大吼,我不相信你們的觀眾連基本的真實都承受不了!
春節前的最後一周,公司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的行程被工作耽擱,甚至加班比往常還要兇猛。那天晚上做完ppt,已經十一點半了。回頭才發現,曾孟川也還在加班。我把ppt發給他,躡手躡https://read.99csw•com腳地準備走,他敲了敲玻璃牆,讓我看郵件。
曾孟川的母親跟他的性格很像,是個很難說服的人。意識到這一點,我只能任由她誤會,只求把她送到目的地就馬上脫身。可誰知,曾孟川給我的地址,是他家附近一間可以吃宵夜的餐廳。他和他父親早早地站在餐廳門口候著,下了車,順手就迎著我一起往裡走。我小聲問他,這算什麼?他連說抱歉,讓我就當演場戲。於是,我就這樣見證了他父母二十年來第一次正式談離婚的過程。
我仰頭喝光了酒,那一刻,真想馬上回到北京,回到我還沒被擊碎的人生中去。
我轉過頭,發現他正盯著我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在樹葉深處的一雙貓的眼睛。我被他看得發毛,生怕他問出什麼逾越當下關係的問題,擺擺手趕緊走了。
他最後留給我的一句話是,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上,無論如何先拍完再說。轉身就上了那輛GL8,甚至沒去拍攝現場瞧一眼。我不明白,他是如何變得如此冷酷無情的呢?又或者他一直如此,我只是將偶然的溫柔錯當成日常。
直至今日,這句話再次來臨,一語成讖。合上電腦,第一次確認要離開這個行業。可是去哪兒呢?無論去哪兒,都一定還會有感到無力、無法繼續付出熱愛的那一天。愛一份事業,並不比愛一個人更容易。
我搖搖頭,說,沒事。反問他,看不出來,你是四川人啊。
然而我那幼稚的、書面化的理由並不能夠打動他,導演撂下一句,如果一定要刪,那就別上映了!對話徹底陷入僵局。
他說的上次,還是四年前我們一起做影展的時候。我又怎麼能想到,還有補救一盒爆米花的機會。那別的呢,還有機會縫補嗎?
當時我並不知道,所謂項目專員,大概就跟實習生差不多,只要對方能接受低廉的薪資,什麼人都可以。
直到真正離職的時候,我才從別人口裡得知,曾孟川帶我走,是因為有經驗的人全都不肯跟他離開。他年輕,能力又突出,絕不可能留給團隊太多的機會,無論是誰,註定都是為他作嫁衣罷了。可對那時的我來說,哪怕只是一個為別人作嫁衣的機會,也理當珍惜。
這部電影上映前的首映禮上,我特意邀請了曾孟川,我們彷彿只是許久未見的熟人,他禮貌地抱了抱我,問我,辛苦吧。
我幾乎是翻著白眼被他拉進了酒吧,我們離得很近,但依然需要對著對方的耳朵大喊,才能聊天。
曾孟川來找我的時候,我正準備回酒店好好睡上一覺。但他說,大家都在狂歡,你怎麼能不來蹭一點別人的快樂。
今年的開幕片,是一部香港愛情片,粵語。因為常年來港出差,我聽起來倒不算費事,可曾孟川卻是靠著字幕才看完了整部電影。
曾孟川推門進來,站在我旁邊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搞砸了,差一點就要哭出來。
又一個春天來的時候,我終於以執行製片人的身份進組,跟著劇組跑到冷颼颼的青島,一呆就是三個月。
他笑了,帶著些許諷刺,看來是埋怨我,以前對你不夠好。
沒有假惺惺的祝福,也真的沒有絲毫挽留。
每當回想起二十三歲的那一天,我都會懷疑它是否真的值得被紀念。
夏天最熱的時候,我披著毛毯通宵坐在機房裡趕工,聽著三台電腦一台空調轟隆隆運轉的聲音,不記得一晚上要喝掉幾罐咖啡,又要趴在桌子上睡著幾次,再醒來幾次。等到早上離開的時候,肩膀僵硬得像是剛從冷凍櫃里拿出來的生肉,胃裡像有一台默默運作的絞肉機,它們卻無法彼此消解。
我問,怎麼了?
三天後,我和曾孟川帶著各自公司的電影在同一天開了發布會,記者們參加完上一場,就馬不停蹄地跑到對面的酒店,繼續出席下一場。時間錯開固然容易,可版面只有那麼大,誰上誰不上,難免要博弈一番,硝煙味頓時又濃重了起來。我們各自公關記者,錢和人情一個也沒落下,當晚好不容易喘口氣跑去茶餐廳吃飯,卻發現大街小巷的電視上都在放世界盃預選賽,比賽的雙方是中國和韓國。在政局緊張的時候,一場球賽也有了別樣的意味。此時不分香港北京,無論哪裡都屏息凝神,祈求比賽的結果能夠給人們一個發泄情緒的出口。
等對方撂了電話,他問我,這下滿意了?
我回他,為自己做事,辛苦也值。
不久之後,這位小說作者的其他作品被中國各家同行迅速瓜分,但因為水漲船高,其他人成交的價格都是曾孟川談判價格的幾倍甚至幾十倍之高。而那個系列漫畫,也很快被https://read.99csw.com某新晉知名導演相中,主動上門合作,迅速開始籌備。
分居很久了,一個不想回來,一個不想回去,只是沒人提離婚罷了。
跟他一起工作,任何人都沒有特殊待遇。而對我,甚至是格外苛刻的。許多次開會,我準備的內容被他批得體無完膚,開始時還會因此慚愧得面紅耳赤。後來習慣了,就會厚著臉皮跟他爭執,直到有一次,終於說服了他,我拿著自己的提案,跨越半個北京城,跑到順義,獨自談成了人生中的第一個項目。
所以他倆?
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知道,那二十二分鐘早在第一次審查部門給出意見時,就被公司說服通過了。曾孟川將它搬出來,不過是給導演一個不得不妥協的理由。
公司花了不少力氣和錢,才買下這部電影的國內發行權。在我翻譯完最後一句話之後,會議桌上再次掀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討論,不時掃過我的目光中透著責備的意思。
殺青后,劇組在北京郊區補拍零星鏡頭。曾孟川來探班時,演員還在綠幕前吊著威亞,他帶給我的消息卻是,這部電影的上映時間將無限推遲。理由很簡單,女主角參演的兩部電影前不久均以慘淡票房收場,男主角又惹上了出軌醜聞,如按照原計劃在年內上映,想想也知道只會是個糟糕結果。
我手裡已經沒有別的安排好的話可說,只好硬著頭皮跟他爭執起來,我說這就是爭取中國市場要做的妥協,您肯定不希望因為這一分鐘,就失去更多的人能看到這部電影的機會等等。
他回復,怕一發微信,就說多了。也怕有些事,你會怪我。
偶爾在公司碰到曾孟川,他忙得連走路時都在同時打電話和編輯郵件。只來得及問我一句「最近怎麼樣」,下一個電話就馬上打了進來,我只能把那句「不怎麼樣」再吞回去。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找我?那天我可是差點把事情搞砸了。
我打開郵箱,他回復我的是:要不要一起吃飯?
《末日列車》上映前,公司為這位導演做了一個為期三天的小型影展,專門放映他此前的作品。我被意外調入影展臨時事務小組,組長是曾孟川,他安排我在放映現場拍字幕。
後來,當我去找這位導演聊下一個項目的時候,終於明白,曾孟川說的「有些事」是指什麼。原來,他們見這部電影大賣,早已主動找上門,拿下了導演接下來兩部電影的出品合約。導演在咖啡廳跟我見面,誠懇地表達了歉意,雖然我們此前雪中送炭幫他拿下了現在的成績,可曾孟川那邊出的價格更高,他只是順勢而為。
我需要組建自己的團隊。
我被重新調回曾孟川手下,工位跟他的辦公室隔著一道玻璃牆。
晚上十點,我跟曾孟川坐在團結湖公園門口,陪他理髮。
他說,這片子下個月要在內地上映,原聲大家肯定嫌聽不懂,配音又會少了很多樂趣,怎麼都不對。我不解,當年韓國電影還不是全都原聲上映,為什麼換作香港,就一定強求要聽懂。他說,不一樣的,人們心理上覺得,香港人沒什麼不一樣,所以對相應的語言,也格外缺乏寬容度。我並不同意他的說法,我們就這樣站在街邊,討論了許久。
我說,沒什麼,喝了這杯我就走了,不耽誤你的正事了。
我和曾孟川斷斷續續地聯繫著,偶爾在同行的聚會中碰到,無論線上線下,我打招呼的方式固定為同一個問題——「所以,離了嗎」。而問題的主人公,他的父母,非常穩定地保持著現狀。
公司強行塞了一隊老員工跟曾孟川一起工作,並以精簡項目組為由,強行將他唯一帶來的人——即缺乏經驗的我,踢出了團隊。在他連續幾個月去韓國出差期間,我被調去做字幕翻譯。
那是個露天的、格外單薄的理髮攤,只有一個鐵皮凳子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師傅。師傅話不多,只問剪到哪兒,比劃兩下,迎著路燈的光就開始「咔嚓咔嚓」地幹活。
我沒有離開這個行業,曾跟隨曾孟川工作的履歷,讓我輕鬆找到了下一份工作,並且拿到了相當優渥的職位和待遇。
我不解,反問他,為什麼?我還有工作沒做完。
E&M的面試官在諸多同行中顯得尤為不同,一邊說「這樣你就不用重新適應我們公司的節奏了」,一邊非常愉快地在我的面試評估表上籤了字。我大概是被她職業性的「nice」打動,在第二天就迅速入職,成為了這家韓國娛樂公司中國分公司電影分部的項目專員。
出了到達口,憑藉照片,我在咖啡廳找到了曾孟川的母親。我驚嘆於她的皮膚如此之好,根本看不出已經是年近六十的人。而我,假裝是曾孟read.99csw.com川的同事,順路幫忙來接人,卻被這位阿姨一眼識破,她說,孟川向來怕麻煩別人,肯定不會要求同事幫這麼私人的忙,你一定是他的女朋友,對不對?
幾個菜上來,我各嘗了一口,迅速灌了半杯酸梅湯下肚,辣得直喘氣。他跟我說,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不能吃辣。
為什麼?我不解。
回到公司以後,我正式接到該項目暫停推進的指令。而要執行這個指令,無非是面對一系列關於合同、協議、原定計劃的撕扯。其中,早在開拍前就簽了約的宣傳公司,已經進行了三個月的工作,並且墊付了不少費用。但因為這部電影還沒有宣發預算,甚至可能以後都不會有這筆預算了,跟他們的款項結算,就變得格外艱難。
大學畢業,面對兩個同樣糟糕的機會——要麼去有著龐大對韓業務的航運公司做翻譯,要麼去三線城市的高中職業學校當韓語老師,我選擇了回家待業。八個月後,除了二十四斤多餘的脂肪,我一無所獲。
他問我,在這裏最快多久能找到一個會韓語的人?
我藉著酒勁,迅速問了他三個問題:第一,當初你讓我跟你一起離職,除了覺得我一定會答應,還有沒有別的原因?第二,為什麼親了我又不肯跟我談戀愛?第三,現在你要不要跟很喪的我談戀愛?他定定地看著我,很久都沒有說話。音樂切換的時候,現場突然安靜了下來,他說,你看那邊那個女孩,值不值得我過去要個電話?
三年多來,我所積累的行業經驗,也算能夠徹底抵消最初入行時憑藉的那點兒語言特長,成為了公司新業務的主要負責人,幾乎每周都要去香港出差。香港人有種天生的客氣,開場的寒暄總是他們回憶哪一年來過北京,對風沙、乾燥和霧霾印象深刻。習慣以後,我也會隨著他們抱怨幾句,順便感慨每次來香港,一落地就覺得皮膚滑滑潤潤,就這樣在雙方都保持心情愉悅的時候,馬上切入正題。
今年三月,我去香港參加電影節的活動,得知曾孟川也在,問他要不要見一面。他說,正好手裡有兩張開幕片的票,可以一起看。我沒問他原本計劃要一起看電影的人是誰,見面時,就像光明正大約會的情侶,他抱著爆米花和飲料等著我,我皺起眉頭嘲笑他,都快三十的人了,還帶爆米花進場。他卻理直氣壯地說,上次跟我一起看電影時,忘記買了,這次就當補上。
我說,怎麼會呢,是你教了我太多,謝謝還來不及。
我被他一把拉進會議室,裏面煙霧繚繞,正處於一場會議的中場休息時間。桌子周圍坐著七八個人,全都表情嚴肅,眉頭緊鎖,小聲討論要如何說服導演同意刪掉電影里一分鐘暴力血腥戲份的事,這一分鐘來自由我們公司引進國內、兩周后就要在院線上映的韓國電影《末日列車》。
北京有許多開到三更半夜的火鍋店,無論幾點,都人聲鼎沸。
不好意思,我也覺得這很荒謬。
他放下筷子,說,你放心,留你的話,吃完飯再說。
我們吃到一半,碰上他的一群朋友。他們正好準備去附近喝酒續攤,叫曾孟川加入。我堅持要回家,但拗不過他非要讓我「加完班放鬆一下」的提議,硬著頭皮跟他一起去了。原本打算抿兩口就走,卻被不認識的人挨個灌了個遍,昏昏沉沉地醉倒在了沙發上。曾孟川大概也喝了不少,跑來坐在我旁邊跟我絮絮叨叨地說話。
我打算掛電話,他在那邊大聲叫住我,認識這麼久,就求你這一次,都不答應么?
我是禁不住拿感情深、時間長這種理由要挾的人,於是就答應了他。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們是可以做普通朋友的。可過馬路時,人太多,我很自然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到了馬路對面也沒有鬆開。我此時才知道,他落在我額頭上的那個吻,從來都沒有真正消失過,怎麼做所謂的普通朋友。
他帶我去吃川菜,是一間藏在安定門衚衕里的臟館子,遠遠就能聞到摻著辣的煙火味兒。據說門口常年坐著一排人等位,高峰期能持續到晚上十點。
第二天醒來,卻又為自己的逃避感到一絲後悔。我發微信問他,離了嗎?他說,沒離,他爸睡過頭了,他媽一氣之下買了張票回成都,只有他在民政局門口等了兩個小時,也不知道下次再離是什麼時候了。
我在茶餐廳等到了那個至關重要的進球,也等到了比賽在1:0的比分中順利結束。周圍關注比賽的人都掩不住激動和喜悅,可對我來說,我所做的一切工作就此失去了意義。
我想了想,說,或許……我就可以試試。
一個冗長的、面目模糊的、看上去像那麼https://read.99csw.com回事的職位,但僅僅是看上去。
那也是一部中韓合拍片,劇組裡同時能聽到韓語、粵語、普通話和台灣普通話,不拍戲的時候一團和氣,簡直是一個多語言交互學習班。可當一個鏡頭拍了二三十條還過不了時,韓國導演會氣得跳腳,然後手舞足蹈地跟台灣演員講戲,演員卻一知半解,來自香港的攝影指導在一旁直搖頭。因此耽誤了收工,燈光、造型、道具,各個崗位幹活的人都一肚子埋怨。片場像是悶了一口氣,風雨欲來。
走出辦公室,我不敢回頭。如果不是在這樣的時機辭職,他一定有辦法輕易讓我留下。可我們該告別了,哪怕是暫時的。
電影上映后,拿到了不錯的票房。曾孟川特意發來郵件來恭喜我,我表示感謝,卻很難不疑惑,又不是工作往來,幹嗎不發微信呢?
導演的聲音被功放出來,沙啞、疲憊、歇斯底里,像是蹲在角落裡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可他的一字一句,卻變成砸在牆上的拳頭,遺留的力量還在空氣里回蕩。
而我,因為製片人前面有了「執行」二字,也就比打雜的優渥一點兒,每當這種時候,夾在製作團隊、公司、演員各方之間,想要推動進度,就得輪番勸說,實則領受所有人的氣,在精神上還不如打雜的。
看上去,我就跟所有人一樣忙得不可開交,每個月不定期出差,吃過公司樓下早晨六點才出攤的小餛飩,坐過北京機場當日離港的最後一班飛機,見過剛露頭的太陽。可我做過的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沒有任何人會記得。
過年那幾天,我們不動聲色地給對方發「新年快樂」,在工作群里互相調侃、搶紅包,直到回來上班,再見到彼此,也沒有任何改變。
我突然想起去年夏天,接到「限韓令」傳聞的當天,公司立即取消了一場馬上要舉辦的發布會。韓國導演已經登上了飛往中國的飛機,我卻不得不打電話讓他從飛機上下去,所謂原地待命,結果卻是再也不會登上這一班飛機。我原本做好了被痛罵一頓的準備,可那位導演除了「好的,理解」,什麼也沒說。也許就像我的第一位領導曾經對我說的那樣,人生總是別無選擇。
我沒吱聲,他看著我,把手搭在我肩上,拍了拍。
他很少遲到,哪怕公司並沒有對穿著提出任何要求,也一貫保持可以妥帖見客的樣子。從早到晚,數不清他的辦公室里來來往往多少人,大概到下午五六點的時候,他會挽起襯衫袖子,露出一些疲憊來。
我隨著他的目光扭頭,原本以為他只是在開玩笑,卻真看到了一個穿著弔帶和超短褲,皮膚白皙五官出眾的女孩,她也正在看著我們。
他卻正色道,我準備離職了,想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他搖搖頭,看你這樣,怕出錯,我安排別人了。你的下一個工作就是看電影,走吧。
我頭髮長得快,半個月就得收拾一次,剛來北京的時候,只在這兒剪得起。那時候是真窮,去菜市場買兩條排骨都心疼,好不容易下決心買了,剛回家就被叫去加班,排骨忘了放進冰箱,等半夜回來一看,早就餿了。
曾孟川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塞給我一個麵包,問我要不要進去看一場?不用幹活的那種。
我知道你不好過,你是我帶來的,我該負責。我也真不是那種,只顧著自己混好的人。前段日子自身難保,你再等等,我爭取給你一個項目獨立負責,如何?
我否認,說,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也不容易。
曾孟川不屑地笑了笑,跟我絮叨了一遍他今天所有要開的會、要處理的事情,反問我,所以你覺得我就容易了?我說過,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里,給你這個項目,它變成什麼樣你都得管到底,我又從來沒保證過,它一定會順利上映,你有什麼理由覺得委屈?
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像是信手拈來一段別人的故事。我卻最怕在天將黑的時候,聽別人敞開心扉。我打斷他,先聲明,我不可能因為你分享了一段身世就留下,說白了這跟我沒關係。
而那一天,不過碰巧是我另一段人生的開始,它就像一個開關。沒有人會在乎一個開關的命運,它被銷毀、棄置,還是裝在盒子里小心收藏,都不會阻礙那個被我們稱之為命運的東西,如期發生。
我成了那個「什麼人」,卻連複印這樣的事也不如實習生做得熟練,誰也不願意委派給我任何工作。第一周的KPI考核,滿分是10分,我只拿到0.9分,這點可憐的分數還是來自按時出勤。
我說,我還沒經歷,沒有資格回答。
對方至少一天三個電話催我,作為我的上級,曾孟川卻三番兩次地將我的付款申請駁回。一氣之下,我九-九-藏-書把催款電話轉接到了他手機上。他不知情,大概是接起來習慣性地先做了自我介紹,對方積累了多日怨氣,索性變本加厲地開罵。曾孟川打開辦公室的門叫我進去的時候,功放里的難聽話穿透走廊,幾乎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有些要卸下偽裝的意思,我趕緊轉向另一人客套寒暄,等再回頭,他已經不見了。女人是最奇怪的動物,明明想得到答案,卻又怕猜錯答案,於是寧願始終忐忑。
說了什麼,我不記得了。但身體的感覺是清晰的,牽引著記憶。
他問我,婚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東西?
七個月後,我終於決定辭職,給曾孟川發了郵件,算是走形式,也是打招呼,感謝與抱怨藏在字裡行間,不是非讓他了解透徹不可。
大概就像身體里的細胞,單一存在時不具備任何意義,只有經過億萬次的複製粘貼,如同沙丁魚遷徙一般大規模地跋山涉水,最終棲息在某個重要位置,能夠維持皮膚光潔如新,支撐眼球周轉、嗅覺靈敏,或是長期負責手指的靈活,諸如此類,它才有了存在的理由。無論是這些時刻發生的當時,或者運轉直到死去,沒有任何一個細胞會被保留、記錄、命名。
曾孟川跟女孩用目光交鋒了半天,才回過神來,說,你剛才問我什麼來著?我沒聽清。
這算是我進入公司以來接手的第一件正式工作,我生怕出錯,精神高度緊張,最後一天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還剩最後一場時,我走出放映廳透氣,雙腳發軟,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怎麼不去死、我也無所謂、祝你好運,三句話依次出現,我卻只說了再見。我當然明白,那時候,我的工作愉悅感不值得被任何人放在眼裡。
在開始頭疼之後,有一瞬間非常想吐,他扶著我去了洗手間,在門口守著我,等我吐完一輪,幫我擦了嘴,還灌了一杯熱水下肚。我難受地伏在他肩上,他拍著我的背,用我最怕的那種拍法,一下就把我拍哭了,於是他又手忙腳亂地幫我擦眼淚。最後只記得,他把我塞進到車裡,關門前,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電話迅速被接通,我替在場的人們簡略表達了他們的意見,當導演聽到「必須刪掉一分鐘」時,馬上打斷我,激動地說,必須刪掉一分鐘的理由是什麼?我重複了一遍,太過血腥暴力,不符合我國……
我沒被他的苦日子打動,也不算真正相信他說的話,可他拍我那兩下,卻是真的難受。這座城市太大了,我分不清東南西北,辨認不出該往哪裡走,難過在夜裡隨便就哭掉了,沒有人知道它來過。
我問曾孟川,為什麼非得來這兒?
導演沒說話,似乎是默認。曾孟川話鋒一轉,說,其實現在還有一個選擇,是刪掉二十二分鐘涉及極端國家意識形態的戲。如果您覺得一分鐘的刪減和二十二分鐘的刪減同樣不能容忍,那麼從排片的角度考慮,我們現在建議刪掉更長的。
沒有想象中的不堪,甚至他母親還親熱地問起他父親在韓國相處多年的那位年輕女朋友,關心他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我對此目瞪口呆,曾孟川卻習以為常,他那晚穿著短褲拖鞋,只顧埋頭啃兔頭。飯局結束時,他爸媽約好明天上午十點去民政局辦離婚,我陪曾孟川把兩位送到各自的住處,陪他在路邊抽了根煙。
那年北京的倒春寒格外漫長,我得了一場重感冒,忍著睏倦勉強上班。某天打著呵欠路過會議室,門突然從裏面被撞開,一個看上去十分焦躁的男人探出頭來,從上到下迅速掃了我一眼。
他轉頭看我,我避開他的目光,不敢再說什麼。
現在嘴挺利,怎麼那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當沒有字幕需要翻譯的時候,公司就差我去盯成片校正,跑腿送審,並在最終一遍一遍地核查各類錯誤,包括穿幫鏡頭、跳幀、漏詞錯字等等。如果不巧是韓國方面負責製作,還需要充當「人肉閃送」,一天之內往返首爾和北京,連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都趕不及。
去年八月,「限韓令」傳得沸沸揚揚,中韓合拍片的市場,一夜之間就變冷了。我們公司參与的一部合拍片,馬上要簽合同,迅速叫停止損,轉而投入了跟香港導演以及一系列老牌電影公司的合作。
在接到離職警告后,我第一次見到我的組長,他讓我負責監控所有進行中項目的數據,每日更新並向他彙報。數據截止時間是晚上十二點,這意味著我必須凌晨加班,在平均五個小時的睡眠后,照樣爬起來去上班,打著哈欠,無事可做。
我心平氣和地喝完了咖啡,臨走時握手,說以後有機會再合作,出去之後卻直接殺去找曾孟川。再次站在那間辦公室里,我劈頭蓋臉地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