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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燥劑

乾燥劑

作者:宋迅
她笑了起來,「討厭。」
「我發現你最近很喜歡看這個節目啊。」佳慧抬頭看了一眼電視說。
「那你覺得問題在哪兒?」
「好啊,」我說,「我可以幫你拍。」
我在大廳的椅子上呆坐了一陣,看著醫院里神情漠然的病患家屬和來去匆匆的醫生護士,突然間產生了一種恍惚而不真實的感覺,我想不起我來這裏的原因,甚至懷疑自己正處於一個虛弱的夢境之中,我的靈魂就像一隻剛剛被敲掉殼的海蝸牛一樣無助。直到佳慧用什麼東西在我頭上敲了一下我才恢復了清醒,她把手上的東西遞給我,那是一本戒煙手冊,說是剛剛交費時免費派發的。
接下來我靠戒煙手冊轉移注意力,圖片里那些熏黑的肺讓我感到噁心和害怕,但我還是把那本手冊一字不漏地看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佳慧朝我走過來。
我們拿著藥方一起去交費,她要了一個代煎的服務,工作人員給她一個號牌,讓她明天下午六點之前來取葯湯。
第三天埃德開始鑽木取火,他忙活了一上午,連個小火星也沒弄出來,因為又飢又渴只能暫時放棄,去摘椰子。一連六天他都沒能生起火,只能每頓都吃生的海蝸牛和螃蟹,這可夠他受的。
「明天記得買乾燥劑。」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那如果允許你帶東西的話,只允許帶一件,你要帶什麼?」我盯著她手裡的書說。
「不知道啊。」她說。
「麻煩再拿個煙灰缸。」我加了句。
「這兒不是便宜嗎?」每當她向我抱怨的時候我就這麼安慰她,我知道如果讓她重選一次她還是會選這兒,我覺得她只是想抱怨點什麼,隨便什麼。但總的來說,佳慧是個樂觀的女孩,除此之外我很少聽到她抱怨。
「你理想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我問身邊的女孩。
「可是以後我就不能吃西瓜了。」她說,「醫生說我不能再吃涼性的食物。」
「這集看完就睡。」我拿過遙控器,把聲音調到剛好能聽到的程度。
回到住處后我和佳慧立刻展開行動,在給屋子做了大掃除之後把乾燥劑放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衣櫃、壁櫥、旅行箱、廚台……這使我們都鬆了一口氣,接下來就看它們的了。
「沒人。」我笑了笑。
「你覺得他能堅持那麼久?」我說,「在沒有任何外界幫助的情況下。」
「為什麼不能?他們是專業的。」
我也笑。
「晚安。」我說。
「蚊子很多啊。」她抓了抓腳踝,帶著哭腔,「我被叮了。」
十二點的時候我提醒她該睡了,明天是星期天,但佳慧得工作。她是一家保險代理公司的電話銷售員,銷售一些價格不菲的理財保險,已經說不清這是她的第幾份工作了,但這是她第一份銷售的工作,這一次她準備不管多困難都要堅持下去。一周有六天她都會和若干個跟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子一起穿著制服坐在帶格子的辦公室里,開始工作前先喊一些諸如「有志者事竟成」的口號,之後戴著耳機和話筒,照著從電訊公司買來的VIP號碼一個接一個地撥打,電話接通后先做一番簡短的自我介紹,接著詢問對方是否希望未來生活能得到更好的保障,通常不會有人回答不希望,這時她便正式開始向對方介紹她們公司的保險產品。但多數時候對方不會接電話,或者還沒有聽她們作完自我介紹就把電話給掛了。
佳慧脫掉睡衣躺下來,給自己蓋上毛巾被,兩隻光溜溜的胳膊露在外面。
「好的。」我說。
「醫生有沒有說你不能喝酒?」
做完這一切之後我開了瓶葡萄酒慶祝。
「那就寫唄。」我說。
突然她轉頭看我,「我去拍個裸體寫|真,你覺得怎麼樣?」
一輛碩大的白色越野車停在了涼亭旁的車道上,那是一輛還掛著臨時牌照的車,不用看車標你就知道那是一輛實實在在的好車,駕駛室里一九_九_藏_書個穿著時髦的年輕女人正在打電話。
我等得有點久了,不住地向佳慧使眼色,但她壓根沒朝我這邊看一眼,她和「除濕機」相見恨晚,臨走時還管他要了一張名片。
「當然是你。」她依然看著書說,「我要把你帶著。」
「有兩處很小的增生,」她沖我微笑著說,「醫生說問題不大。」
她和我對視了一眼,放棄了這個話題。
佳慧沒有對我的故事給予任何回應,我們進了飯館,點了菜,我注意到她的情緒有些低落,她擺弄了一下手機,之後盯著手裡的水杯發著呆。
轉機發生在第四十五天,埃德在沙灘撿海蝸牛時竟然發現一隻山羊頭被卡在灌木叢里動彈不得。於是埃德在荒島上有了燉羊肉吃,並且他把吃不完的肉用火烤成了肉乾,這樣一來食物夠他支撐到九十天也沒問題。
房子這個東西,買不買不重要,他們真正關心的是買不買得起。這話是佳慧告訴我的,佳慧不在乎這些,她只需要兩個人能在一起,這是我們相愛的基礎。佳慧堅信我們以後會生活得很幸福,「他們現在有的我們以後會有,他們現在沒有的以後我們也會有。」不管怎麼樣,有個口號總是好的。
「最後我們湊錢買了台蘑菇形狀的加濕器放在房間里。」我說,「你見過加濕器嗎?一打開開關那玩意兒就往外噴仙氣。」
「你也睡嗎?」她把書折了一個角,放在床頭。
「我覺得我們可以買一台這種機器。」她說。
「那就可以喝。」我把酒遞給她,「至少今天可以喝。」
「那你說。」
「她上個月簽了一萬單。」
「我現在不想回家。」她說,「我想在外面透透氣,我不想呆在家裡。」
我們的新住處在一座山上,從街道拐進一條巷子后要爬上一個很大的坡才能到,那是一個半地下的一室一廳公寓,整棟公寓樓靠山而建,窗外就是混凝土抹平了的山壁,山壁陰暗背光的地方長著許多深綠色的青苔,走到窗邊往上看就能看到山上那片茂密的樹林,每天從早到晚樹林里都蟬鳴不止。
愚公移山?她在說些什麼?二者之間有關係嗎?羊怎麼可能那麼蠢,怎麼可能把自己的頭卡住?
我們住這兒是因為想省點錢,雖然這兒離我們工作的地方更遠。
「還沒完,現在要去做個彩超。」她說,「你還得等我一會。」
那個地方太乾燥了,讓人鼻腔幹得發痛,每天早上起來鼻涕里都帶著血絲。我對那樣的氣候過敏,身上老是發癢,但我還是在那裡幹了一整個冬天。
「因為我知道。」
佳慧站在原地盯著車身上的廣告看,廣告上畫的除濕機和空調扇差不多一個樣子。
「人人都會生病。」我說,「生病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要是我一個人什麼也不讓帶的話,估計最多只能活三天。」
我得勝似地笑了兩聲。
「我可以學啊。」
「我們還沒有買乾燥劑。」我一拍大腿,她這話提醒了我。
「火車上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次我一定會遇到一個對的人,那天晚上我對未來充滿了期待,興奮得一晚上沒睡著,最後我就遇到了你。」說到這裏她轉過身來看著我,「我也是佩服自己,居然讓一個陌生人幫我看著行李,並且他還真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幫我看了半天。」
我們的住處沒有空調,當初房東是這麼說的:「這地方夏天根本用不著空調。」他沒騙我們。
她笑了笑。
我跟她講起了幾年前我在鞍山的故事,那時候我在中山一家燈具廠做推銷員,廠里把我派去了鞍山,我和三個福建人一起住在武警中隊附近一個不帶單獨衛生間的筒子樓里,每天軍營一吹軍號我們就起床工作。
「如果不是運氣好的話,他怎麼可能撐到六十天。」我氣急敗壞地關了電視,感覺自己受到了愚弄,「這相當於作弊。」
我們在綠九*九*藏*書化得像公園一樣的小區里並肩走著,佳慧很喜歡這裏的環境,我跟她說過如果我有錢了就會買這樣的房子給她住,我沒開玩笑,如果有錢的話,我一定會。
我們乾著各自的事,很多個晚上都是如此。佳慧差不多每天都會花一些時間在看書上,她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喜歡看書的人,我以前也看,但最近越來越少了,這年頭,誰還看得進去書呢。
「我覺得我應該可以活十天以上。」
「你可以喝嗎?」我那麼問,但還是給她倒了一杯。
「我還想聽你說說。」
「為什麼?」我說。
「你會去學嗎?」她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晚安。」她關掉了檯燈,湊過來和我吻了一下,「夢裡見。」
「最近經濟不太景氣,人們手裡都沒錢。」我說,這是我從新聞里聽來的。
「過來。」我說,我用花灑幫她衝掉了身上的泡沫。
「好的。」她模仿我的語氣。
「我想讓你來接我下班。」她說。
「你怎麼這麼討厭。」她打了我兩下。
「嗯?」我看了看她。
等菜的時候我告訴她我已經請了假,明天陪她去醫院做檢查。我在一家電訊公司做櫃檯服務,但我不是那家電訊公司的員工,這種局面是「派遣」造成的,我不知道哪個王八蛋想出來的這花招。我每天最多的業務是列印通話詳單,通常都是號碼所有人的老婆(少數時候是老公)在做這種事。
「我看懸。」我又點了一支煙,「他至少應該帶個打火機,沒有火的話什麼都不好辦。」
不一會兒佳慧睡熟了,我接著看《大真探》,節目最後埃德總算是在第十天生起了一堆火,終於可以吃烤熟的海螺和螃蟹了。我關了電視,躺下來,一邊幻想自己獨自一人在一個無人的荒島上,一邊醞釀著睡意。「荒野求生的關鍵在於保持心態樂觀。」這是節目里說的一句話,如果真是如此的話,我心想,那麼佳慧顯然可以比我堅持更久。
「我覺得有一個我愛的人,一份喜歡的工作,兩三個真正的朋友,父母健康,這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她的休息日是周一,那是她爭取的結果(以前她休周五),她覺得周一休息很「划得來」,因為據說那是一周中人們購買慾望最低的一天。
「我真佩服那樣的人,一個人可以在荒島上生活六十天。」
我嗯了一聲,那個作家的事迹我知道一點,佳慧跟我講過關於他的故事,傷感故事。
她笑了起來,舉起酒杯,她說:「乾杯,親愛的。」
「噯。」她把身子側過來對著我,我就知道她不可能老老實實睡一次。
「我一點也不喜歡自己的聲音。」她說,「今天我聽了自己的錄音,終於知道我的業績為什麼不好了。」
「行了,明天保證買回來。」我說,明天去超市的時候,我心裏暗暗想,一定不能再忘了這茬。
「那個地方給我的感覺很不好。」她看著我。
「你應該知道啊。」她說,「你了解我。」
走了一會我們坐在一個沒人的涼亭里休息,晚風吹來,涼爽了許多,我點了支煙,感到她的情緒正在開始好轉,我的也是。
「睡吧,明天接著看。」我說,「又沒人把書拿走。」
下了車,我們去了住處附近一個新開張的湘菜館,路過自助銀行時看見門口停了一輛車身貼著除濕機廣告的「金杯」。
「雖然那隻羊的確是運氣,但我覺得這和他的努力也是有關係的,你沒看到嗎?他已經為抓羊做了那麼多工作了,也許那隻羊就是因為上帝看到了他的努力所以獎勵他的,就像愚公移山一樣。」佳慧說。
「醫生怎麼說?」我問她,現在我可沒心情看什麼戒煙手冊。
洗完澡我們一起躺在床上看《大真探》。埃德的情況似乎正在得到改善,在第三十三天的時候撿到了一個裝花生油的空鐵罐(產地竟然是中國),九九藏書他把鐵罐做成了一口鍋,用來煮螃蟹、海螺和土豆(他在樹林里挖到了一些野生土豆)。接著他又發現了島上的野山羊,於是他用撿來的繩子和鐵釘製作了弓和箭(甚至還做了箭羽),但是一連幾天他都沒能射中山羊,因為他沒辦法和山羊靠得太近。他非常需要山羊肉,這時候他已經很虛弱了,如果再不補充些高蛋白能量就意味著他不可能支撐到第六十天,我不禁替他擔心起來。
但她竟然毫無生氣的意思,「明天去完醫院我們可以一起去買。」她輕輕地說,「現在我只想在外面呆一會兒。」
「好啊,」我說,「等我。」
「他們不一樣。」佳慧用「懂行」的表情看著我,「他們那些人不受經濟危機影響。」
「有人陪要好一些不是么?」我說,「如果我生病了,我就會想讓你陪我去醫院。」
她皺了皺眉。
我不解地看著她。
我在她下班前趕到了公司樓下,抽煙等了會兒,佳慧和幾個女同事一道從大門裡走出來,佳慧走在她們的中間不時對她們說些什麼,她剛說完旁邊的女孩便一起笑起來,我喜歡看佳慧在一群女孩中的樣子。
「你們是不是想要一台?」他撥了撥棒球帽沿,看看佳慧,又看看我。
「但我想要專業的。」
「你不覺得好笑嗎?」她說。
「山羊怎麼可能把自己的頭卡住?」我說,「一個人的運氣怎麼可能好到那種程度?」
「丁娜給我講的,是個腦筋急轉彎,」佳慧說,「上帝為你關上一扇門,又為你關上一扇窗,問這是為什麼?」
「她是怎麼做到的?」佳慧小聲說。
「要是你長得難看,回來我和行李就都不在那了。」
最後她才說她感覺乳|房兩側有些脹痛,從今天起床一直到現在都在痛。我發誓從電話一開始我就聽出了不對勁,我讓她別擔心,要她明天去醫院做個檢查,我向她保證那只是小問題。
沒一會車主從自助銀行里出來了,那是個戴著棒球帽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印有公司名字的藍色襯衫,他大概察覺到了商機,主動上前和我們打招呼,他說話帶著明顯的湖南口音。
「西瓜不是唯一的水果。」我說。
「因為上帝準備給你開空調。」說完她笑起來。
「你可以去問問她啊?」我逗她。
「好了好了,」我認了輸,「最後一支。」
「沒有。」
女孩們散去后佳慧挽著我的手去坐公共汽車,車上我們決定在外面過周末。
不過好像也有些道理,睡覺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或許我就是那種一遇到困難就繞道走的人,而這就是上帝為什麼不獎勵我一隻羊的原因。
去年春節我去了佳慧家,和她爸媽談了我倆的婚事。還有房子,我告訴他們我付不起房子的首付,就算付得起我也不打算買,按揭貸款是個圈套,這是一開始我就說明白的,我向他們解釋了這一切的不合理性,我們沒有理由為了得到什麼東西去背負半輩子的債務。
「會啊,如果你真要拍的話,我就去學。」
我們離開涼亭,離開了那輛車,繼續在小區里散步,她挽著我的手,不時對周圍的花草樹木評頭論足一番,就像這裏的主人一樣。
吃完飯天已經黑下來,我們往住處走,看到那個坡后佳慧拉住我的手。
我們點的菜很久都沒有來,比我們後到的卻都吃上了,我打手勢叫來服務員,讓她幫我們催催菜,我沒有發火,佳慧以前在必勝客干過服務員,知道那不容易。
她滿意地笑了笑,繼續看那本書。
我搖搖頭,往前走了兩步,但佳慧和他接上了話,她認真細緻地問了那個男人一些關於除濕機的型號、價格以及工作原理的問題,當他們說話時我只能在一邊像個傻瓜一樣干站著。我點了一支煙,到處張望,我看到了立交橋下那個戴眼鏡的流浪漢,他正枕著他的蛇皮口袋睡覺,依然赤|裸著上身。他每天都read.99csw.com在那裡,每次我經過立交橋時都會盡量避免看到他,他的模樣讓我難受,但現在我在想比起埃德他的情況可要好太多了。
但佳慧覺得這地方太潮濕了,衣服晾在房間里三天才勉強能幹,她說不知道冬天會怎麼樣。剛搬進來一星期她就發現去年買的棉布拖鞋發了霉,接著是衣櫃里的棉衣和皮帶。最近甚至連電視機都開始發霉了,那是我們唯一一件自己買的家用電器,搬家時它就是個大麻煩,搬來一個月後佳慧發現它屏幕四周的外殼上居然長出了一圈灰綠色的斑點。昨天早上她告訴我前晚做了個前所未有的惡夢,她夢見房間里所有的東西都長滿了毛,「就連你也渾身上下長滿了毛,太嚇人了。」
「就像這樣。」她把手裡的書遞過來,翻開的那一頁上面寫著「獻給索尼婭·伊麗莎白·萊文」。
「你發誓?」
「我可以自己去。」她說。
之後我們一起洗澡,她往她身上弄了許多泡沫,然後站在鏡子前認真地審視自己的身體,那年輕的、充滿活力的身體。
「那當然。」她說,「所以我才想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再具體點。」我用鼓勵地目光看看她。
「我發誓,行了吧。」
我扔了煙走上前去迎她,她向她們介紹我,女孩兒們笑著跟我打招呼,叫我姐夫,我問她們要不要一起吃飯。
第二天下午佳慧給我打了個電話,打免費電話是她那份工作為數不多的福利之一,她問冰箱里還有什麼吃的,讓我把浴室門口的地巾拿出去晒乾,說她昨晚洗澡時沒把浴室門關嚴所以把地巾弄濕了,之後又跟我講了一個剛聽來的笑話。
趁著佳慧還沒有任何反應,我開始找一些故事來讓我們放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沒人不受影響。」我挪了挪靠在身後的枕頭好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我不需要太多的錢,」她低著頭緩緩地說,「你知道的,我對錢要求不高,但是我希望那時候我不會像現在這樣為錢擔憂。房子也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有大大的落地窗,我喜歡落地窗,還要有足夠的陽光,每天下午我都有時間能坐在落地窗邊的躺椅上,泡一杯茶,安安靜靜地看幾頁我喜歡的書。」她抽出挽著我的手,往前走了兩步,走在我前面一點,「每年我們都能出去旅行一次。」她接著說,「最好是長途旅行,可以坐上一整晚的火車那種,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特別喜歡坐晚上的火車?那樣的感覺很好,我第一次長途旅行就是坐火車從成都到廣州,那天晚上的感覺我永遠都忘不了,夜色中的曠野讓人內心安寧,月亮也格外與人親近,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讓我覺得自己並不孤獨。」
「他錯過了你,但你沒錯過他。」我安慰她。
「好的。」我說,「我等你。」
「寫什麼?」
在超市日用品區我們很順利地找到了乾燥劑,買了足足半口袋,有盒裝的,有袋裝的,還有帶挂鉤的,它們看起來就像有魔力一樣,設想一下,你把它們放在某個潮濕的地方,它們就會在你看不見的情況下不分晝夜地吸干周圍空氣中所有的水分。
「討厭。」她白我一眼。
「十天?要是你不帶煙的話,估計一天都活不了。」她說。
周一上午我們去了住處附近的那家中醫院,佳慧穿了一身淺色的運動服,神情顯得很輕鬆,她掛了一個乳腺科的號,之後讓我在大廳等,但我想陪著她。
她看完了那篇小說的最後幾行字,把書放在胸口,然後看著別的什麼地方。
回到住處,我們吃了半個冰鎮西瓜,佳慧用勺子挖著瓜瓤吃,她一口我一口,她喜歡那種吃法。吃完西瓜我們在鏡子面前做了一次愛,做|愛時我緊緊地握住她那對豐盈白皙的乳|房,它們看上去和往昔別無二致,我想不明白它們裏面會出現什麼狀況。
「你為什麼不去?」
「read•99csw•com我還不想睡。」佳慧說。
「放鬆點,往好的方面想。」我又說,「想想那些讓你開心的事,比如游泳、旅行、吃西瓜。」
「獻給林佳慧。」
我還能說什麼呢,於是我們沿著那條巷子走到了附近的一個高檔小區,那是我們平時散步的路線。
「你能把煙戒了嗎,為了你的身體,」她看著我手裡的煙,「剛開始抽煙的時候跟我說是為了幫助思考,找靈感,但我都已經很久沒見你動過筆了。」
「你的聲音沒問題,」我態度轉而認真地說,「這個發言權我還是有的。」
我躺在床上看《大真探》,這一季演的是一個叫埃德的傢伙要不帶任何東西在太平洋的一個無人島生存六十天。他甚至連衣服也不帶,就那麼一|絲|不|掛地上了岸,上島第一件事就是用樹葉做了條裙子。一下午時間他都在收集椰子作為淡水來源,晚飯吃了條壁虎(看得我直噁心),在一個偶然發現的山洞里度過了第一晚,那怎麼可能睡得好。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生病了。」她看著那半杯水,壓低了聲音。
「你也想要一輛那種車?」我說。
「如果我想要你寫上那句話呢?」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她把我弄得一點脾氣沒有,但我還是朝她噴了一口煙。
她領情地朝我笑了笑。
「好吧,那我等著。」她說,「等到猴年馬月。」
她也笑了笑,但看起來好像還是在為什麼事擔憂。
「現在誰還那麼寫啊?」我說,曾經我告訴過她我的理想是當個作家,我是說過那樣的話,我還說過想當個大俠呢。
「如果明天你再不買回來我就真的要生氣了。」她把手收回去,重新躺好,這次她不像開玩笑。
「他死的時候我才八歲,就這麼給錯過了。」她神情又變得憂鬱起來。
「還買什麼啊。」我帶著情緒,「你嫌電視機的麻煩還不夠大嗎?」
半睡半醒間隔壁傳來一陣嬰兒的哭聲,接著我聽見有女人起身去哄,哭聲卻更大了。我們是兩個月前搬到這裏的,周圍似乎好幾戶人家都有嬰兒,每天晚上不是這個哭就是那個,有時候一起,但現在這些事已經影響不了我們了。
從醫院出來,我們手牽手地朝超市走,路上佳慧告訴我醫生是怎麼給她檢查乳|房的,先用沐浴露一樣的液體抹在乳|房上面,然後拿一個帶電線的剃鬚刀一樣的儀器貼著皮膚遊動,與此同時旁邊的電腦屏幕上就會顯示出乳|房裡面的情況。她平靜地向我描述著剛才發生的事情,但她沒有告訴我醫生是男的還是女的,我也不想問。
「那兒不讓男的進。」她說。我這才不再堅持。
我沒回嘴,那的確是我的問題,最近我有點不在狀態,六月剛過一半我就收了兩張過失單。
「我也不喜歡自己的聲音,」我說,「沒人喜歡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不可能?」佳慧說。
「動起來,」我站起身,「蚊子只叮不動的物體。」
「你看昨天我說什麼來著?」我真正輕鬆地笑了笑,把手冊扔到一邊,就在剛才,我向上帝發誓,這一次如果佳慧沒事的話,第一步我要做的就是把煙給戒了。
「這些故事簡直就是為我寫的,」她說,「他活著的時候一定在尋找知己,尋找能讀懂他的人。」
「這事兒都說了無數次了,你就是不放在心上。」她抓住我的手臂使了使勁。
她忽然放下書,問我以後會不會在書里寫「獻給佳慧」這樣的話,我有點沒反應過來,注意力全在電視上。
「誰說的?」
「我們會過上那種生活的。」我攬著她的腰,盡量把這話說得有底氣,她也往我身上靠,我們接了一個吻,一個短暫而情不自禁的吻,「我想要你澆灌我的花園。」她在我耳邊輕聲說。
「不了。」「改天。」她們都這麼說,「今天就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
「有乾燥劑就可以了。」我放低了聲音,前一句話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