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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的自由

低級的自由

作者:國生
「中國人。」我說。我不再想吐,用肢體語言迴避著他的撫摸。
「但你在巴黎,可以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這大概是唯一的一點好處。」她說。
「我有。」從進出的男人臉上,我已經猜到這是個同性戀俱樂部。
那兩個男人沖我們笑了笑。很快他們就坐了過來。自由的巴黎。
「寶貝你醉了,快走吧。」他溫柔地說。
「當然一個社會變成這樣固然是好事,但針對我個人,不是這樣。」我說。
摺疊往上的樓梯下,有一處小小的空間,放著一個黑色皮革製成的鞦韆,我經過的時候,看到那兒正躺著一個穿丁字褲的壯男,雙腿搭在兩個搭扣上,把私處完整地露了出來。我藉著一點光看到了他的臉,朝一邊歪著,好像在研究牆面的紋理,表情凝重而專註。他看上去只是無聊了。
「我有谷歌地圖。」我說。
「哈哈,當然不。但我猜你喜歡杜拉斯和于佩爾。」她說。
「因為方便?我猜。」
「為什麼不呢?」我說。我在中國從不這麼說話。
「我會還你的。」我說。
在俱樂部門口,她說她不能進去,我得獨自去探索,她會在門口等我十分鐘,如果我沒有出來,她就先回家。
「不貴。」我有點想說,中國人早就不是窮鬼了。
一個憤世嫉俗的法國老女人。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我點點頭,想告訴她,我並不關心自由。
我們是第二個晚上熟起來的。我從蓬皮杜回來(我像個十足的遊客那樣,參觀了每一層可參觀的,甚至購買了紀念品)。她正坐在長條桌邊打電話。我曾在三分鐘熱度的驅使下,學過兩個月法語,能聽懂數字。我聽到她不停地數數,一二一,一二一,一四五八七……她還沒來得及收攏表情,目光凝重地注視著檯面上的玫瑰,一瓶發黃的、即將凋謝的香檳色玫瑰。我站在門口,不知是不是該走進去。我坐在哪裡?她對面?還是她背後的沙發床,我晚上睡覺的地方。
「巴黎真棒!」我們舉起酒吧,在塞納河的左岸,為巴黎乾杯!
我甚至與一個移民美國的男人說起這個。我的意思是,我想要更高級的自由。
「不會的。read.99csw.com」我們擁抱了一下。
「你做什麼的?」她問我。
這是二零一六年的事情。
我沒有再回復,坐在吧台邊喝完了那杯明顯兌了水的橙汁。我覺得這個晚上已經結束了。我穿好衣服,告訴吧台服務員「我在這兒非常愉快」,就推開了門,走進了巴黎的夜晚。
「我先睡了。」我說。
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能說我一次玩遍了8個歐洲國家的首都,來巴黎只是為了購物。
「當然,每個人都有谷歌地圖。」她說。我看到她眼中露出諷刺的神色。
如果用那位法國男人的話來說,那是我曾經的Date。但其實我們管這種人叫炮|友。我們曾經上過一次床,吃過一次飯,聊過一次天。我們保持著很好的網路關係,他在美國研究性別理論,我曾寫過討論性別的小說。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是的。」我立刻說。這種反應或許來自於一點點酒精。
「十年前會,現在不會了。中國的變化非常大。」我試著解釋,我上學那幾年,人們不了解同性戀這回事兒。網路的發展催生了一個叫做腐女的群體,日本的舶來品,是這個群體讓同性戀浮出水面。輕浮,卻十分奏效。「你知道的,中國的互聯網發展得很快。」
「我一定是瘋了,你花錢住宿,我再把錢拿出來請你喝酒。」她自言自語地說,動作不太穩定,顛三倒四地在衣服堆中翻找她的錢包。
「現在我們必須要出去喝酒了。」她說。
她突然說起她不喜歡巴黎。她出生在這兒,卻有十幾年在外省生活。她說巴黎人有一種自己身處於宇宙中心的感覺,令人不舒服。
「巴黎女人。你一看就知道什麼人是巴黎女人。」她做出一個優雅的表情,看上去滑稽極了,我們沒繃住,同時笑了出來。旁邊一桌人朝我們看了看。我知道我們所笑的內容不太一樣。我說哪兒都一樣,北京,上海。大伙兒都覺得自己在宇宙中心。這甚至成了中國的一個重要話題,一個必開的玩笑。
「杜拉斯是我開始寫作的原因,不過那是很多年前了。」事實上,我白天剛去了蒙帕納斯公墓,花了半小https://read.99csw•com時才找到杜拉斯那座毫不起眼的墓碑。旁邊放著一個瓶子,插了無數支筆,那是來自全世界有精神問題的文藝青年們的敬意。文藝青年們為寫作挑選了一個可以購買、送出的符號。
「你有鑰匙的,對吧?」
後來我向朋友們描述過那個場面,經過我提煉並且加工的一句話:我往下走,一群老爺爺抬起頭看著我,這讓我覺得自己是送上門的一隻小羊羔。我晃了一圈,暗房裡的味道重極了,讓我反胃。我扶著牆,奮力屏住吐意。我想我不應該喝那麼多酒。一個男人拍拍我,問我還好嗎?我瞥了他一眼,猩紅的燈光下,他臉上皮膚光滑,有個大肚腩,看不出多少歲。我說,還好。
那是去年的巴黎。我誤打誤撞,在Airbnb上定了C的房子。
「你醉了。」我還沒說話前,C搶著說。她讓我不要理他。
「寫小說。」我說。「但剛剛開始。」
他開始摸我,他說你身上真滑。你是日本人嗎?還是中國人?
「你不想?」他問。
我轉過身的時候,她拉住我,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覺得自由是非常低級的東西。」
我推開門,前台說門票要十七歐。我沒有現金,出來找正在門口抽煙的C要。
C說:有一個地方,你必須去看看。
說誤打誤撞其實是騙人的,真實原因是為了在好地段住得省錢。那房子是個南北向的大開間,有個小小的二樓隔層,只夠擺一張一米五的床和C的小衣櫃。她在Airbnb上發布了兩個出租信息,其實都是這套房子,一個八百塊人民幣,另一個四百。如果有人訂八百的,她就去城郊的出租屋睡,把床讓給房客。選四百的客人,就只能睡在靠窗的沙發床上。我選了後者。
「為什麼不呢?」我說。
「你是出櫃的嗎?」她問。
等我回到家時候,C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衣,手上抱著一本書。她告訴我,她打算泡個澡。
「貴嗎?」她問,「對於你們來說。」
我在巴黎住三晚。剛到的那個傍晚,她給我介紹房子里的設施(噴頭是壞的,你洗澡要注意)、周邊的食物(你別抱什麼期望)。我read.99csw.com剛從巴塞羅那過來,沒吃午飯,下了飛機又坐了一個小時的車,餓壞了,只想趕快結束這個雙方都沒什麼興趣的對話,出去找點東西吃。她突然想起,離她公寓走路十分鐘的一條小街上,有一家非常好吃的中國餐廳,賣一種用醬炒的肉絲和蒸餃。但她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家店叫什麼名字。這讓她非常抓狂,對著那張畫上地圖的A4紙,嘴裏發出呃呃呃的聲音。
放下酒杯后,我接著說:「我時常在想,到底什麼是自由?你說你可以做所有的事情,說所有的話,其實我也可以。即使某些時候我不行,但我可以出國,比如現在,我們坐在一起,所說的這些。可真正的自由是什麼呢?我覺得它與精神有關。」
但那已經是二零一六年的事情了。
她很快掛掉了電話,這不禁讓我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在跟什麼人說話。我坐到她對面,不得不開始了對話。她問我去了哪裡,我說去蓬皮杜,看了幾幅瑪格麗特和馬蒂斯的畫兒。我沒提到那幾張明信片和印著世界名作的文化衫,它們正乖乖躺在我的背包中,等著我偷偷帶回中國,作為曾在巴黎旅遊的證據。她問我要不要來點紅酒。我這才注意到,她手邊有一杯快要見底的紅酒,臉上微微泛紅,說話時語氣不夠沉穩。
他開始找旁邊的人要酒的時候,他的Date拉住了他。
年輕的那個明顯醉了,不停纏著年長的那位給他買更多的酒。C冷眼看著他,小聲對我說,很多法國人都有酒精問題。年長的那位告訴我們,他們在約會。Date,你懂嗎?不是談戀愛,不是結婚,是Date。我說我明白。接著他開始拒絕那個年輕男人,讓他趕緊回家。
很快他就明白,從我們這兒再也沒辦法弄到一杯酒。他開始用一種努力克制住的聲音罵人。好像這事兒是我做錯了,而他出於某種修養,要控制自己的怒火。C讓我不要看他。
「我不覺得這些是自由。」我說。
「你看。」她朝我們旁邊的桌子努了努嘴。是剛才那兩個看了看我們的男人。他們正在接吻。「噢。自由,自由。誰他媽知道到底是什麼。」
年輕男人把胳九*九*藏*書膊從他的手中抽開,沒有理會他的話,轉頭看著我,「買一杯酒給我,好嗎?」
「我從高中畢業就公開出櫃了。」我說。「但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我的手機快沒電了,掏出移動電源。她問我:「為什麼每個人都有這個。」
「大概20歐吧。」我說。
我們開始假裝對對方有興趣,就像所有住Airbnb的遊客和他們的房東所做的那樣。她說她年輕的時候非常喜歡旅行,曾沿著地中海的海岸線閑逛,比起屬於歐洲的那幾個國家,更喜歡亂七八糟的北非。她曾坐火車走過西伯利亞,從莫斯科到北京。無聊的西伯利亞。瘋狂的北京。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人的腦袋。她還在首爾待過一年,她覺得每個韓國男人都是同性戀。
「看法國文學的,都是gay嗎?」我問。
那時已經是夜裡十二點,她付了酒錢,拉著我穿過了幾條街道,去了另一個俱樂部。我沒有問那是什麼,我猜我也有點醉了。滿腦子想的都是:為什麼不呢?
她忽略了後半句,興奮地說,她第一次接待寫小說的客人。
那是個同志裸體俱樂部。付了十七歐門票后,前台給了我一個黑色的垃圾袋。把所有的東西裝進去,除了鞋子。他飛快地告訴我。掀開另一道帘子,是一個脫衣服的角落,有矮矮的桌子,暫放你的東西。我瞥了一眼裡面,突然想起了中國的浴室,人們脫得赤條條的,泡在同一個水池裡。這裏更好。這裡有一個吧台,你能點上一杯莫吉托或者瑪格麗特什麼的,然後坐在吧台上,把你的裸體對著另一個找你搭訕的男人。
我已經忘了那酒吧叫什麼名字。巴黎的大街小巷全是那種酒吧:無論多冷,人們都更願意坐在外面,本來就狹窄的街道,被擁擠的行人和椅子擠得只能勉強讓一輛小轎車通行。我們點了啤酒,我的關鍵詞是:比利時,light。
她說這些時,表情過於用力,喜歡就睜大眼睛,討厭就把五官皺在一起。她不停地比劃著手勢,好像不這麼做,就沒辦法傳遞她真實的想法。我猜這是因為她使用的是不夠熟練的英語。
「自由是創造,不是消費。」他說。
她喜歡我的煙,那是read.99csw.comKent薄荷味點1,我在去歐洲前,特地買了一條。她總是抽上兩口,就歇一會兒,把煙架在煙灰缸上,說上幾句話,或者啜飲一口啤酒,再接著抽。她的酒意越來越濃,臉上的表情時不時停頓下來,像一台被摁了暫停鍵的機器。她問了我不少關於中國的問題,有時我回答到一半,她臉上出現那種神情,獃滯,麻木,好像我說的話沒有進入她的耳朵和腦袋。直到我停下來時,她才說:你繼續。
某個夜晚,我與一個陌生的法國女人討論自由,我甚至告訴她:中國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儘管我也說不清中國到底是怎樣的。但一種希望還在,我相信的我臉上能看出這種希望所造成的表情——一些並不充分的自信,但足以讓我不去羡慕什麼,也足夠換取她說:我不是那種隨便想象東方的人。
「這個多少錢?」她拿起我的小米移動電源,問道。
「你的神態。」她說。「你有一種看法國文學的神態。」
「快進去吧。」她說。我把剩下的半包Kent都留給了她。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希望不要冒犯到你。」她這麼問。
「是嗎?」她問。她臉上又出現了那種暫停的表情。我突然明白了那是什麼——一定程度上的不確信。
「那麼,你們在中國會受到歧視嗎?」她問的是同性戀。
「希望不會打擾到你。」她說。
我找吧台服務生要來了我的垃圾袋,取出手機。他警告我不要拍照,我說沒問題。我不打算拍照,這些照片也沒什麼地方可發。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一個人我今晚遇到的事情。
我沒要酒。我覺得我已經喝多了。十七歐裡面包含一杯飲料的錢,我打算過會兒要杯橙汁。剛往裡走幾步,我就發現有一個台階,通往地下室。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其實我當然清楚。
「你應該接受樓下那個男人。」他發來一個偷笑的表情。
「一定程度上,是的。」
「我也喜歡過她,非常年輕的時候。我甚至見到過她一次。」她站起來,去那個小廚房裡找酒,可檯面上只有幾個空瓶子。她不甘心地往杯子里倒倒,幾流下了幾滴淡紅色的液體。
「我不想。」我說。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