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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牛油果熟了

星期一,牛油果熟了

作者:程姬
陳老師,平時很少在學校里看見你啊,很忙吧……我還聽過你的課呢。
她看他不說話,一張小臉湊過來,對了,剛才你沒被我嚇到吧?她壞笑道,我看你獃獃地快要睡過去的樣子,就很想逗你一下,電影那麼幼稚,陳老師肯定覺得沒意思啊,是不是?我小時候就特別愛用手指蘸著花生醬啊果醬啊什麼的吃,覺得那樣特別香,現在感覺,爆米花也不錯啊。
當然,陳洛。很開心,我們有十多年沒見了吧。林溪很快回復了他。
那天被高中同學拉進微信群,他沒想到林溪也在群裏面,他有快十二年沒有再見過她的樣子。他一條一條仔細地翻看著林溪的朋友圈,她發得不多,嫁人了,住在夏威夷,一個陳洛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她比以前飽滿了些,臉上有時間的痕迹,在花園裡種花,在不同的盤子和餐布上搭配餐點,烤得焦黃的麵包,被桑葚覆蓋的酸奶,濃稠的牛尾湯——一切都指向她已經成為一名幸福的主婦。她寫,一月,好天氣。四月,花園裡滿是迷迭香的香味。六月,最愛的食物是從冰箱里拿出來的牛油果,澆上蜂蜜,或者和酸奶一起打成奶昔,清涼甜蜜,像很多年前自己做的綠豆沙冰棍。
陳洛不知道她是真天真還是假玩笑,說無邪也無邪,說有意也有意。我呆嗎?他問,還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他,他也來了興緻。
也許,因為安靜吧……陳洛尋找著措辭,大概是小時候捉迷藏的時候總喜歡躲到衣櫃里的關係吧,覺得小空間里很舒服,有安全感。他說著,彷彿看見暗影里那個小小的自己,在父母的爭吵聲中慢慢退後,他打開衣櫃門,爬了進去,在黑暗中把自己埋在厚軟的棉被和衣服堆里,他深深地呼吸著柔軟織物里陽光和樟腦丸混合著的味道,漸漸地,那些尖利的聲音就聽不到了。
陳洛把它們掂在手裡,窗外是八月炙熱的午後陽光,他想象著它們被打開時的味道和氣息,一些問題也似乎即將找到答案,總是等得到。荒廢的青春,錯失的時光,錯位的自我,時間總有一天會把那個逃跑的自己找回來,一個人的前史逃無可逃,而對於那時的自己,面對失去,他已經無法感同身受。他拿起手機,終於決定去做那件在他頭腦里已經盤旋許久的事。
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兩個牛油果靜靜躺在廚房窗檯邊的參差光線里,果殼由深綠漸漸轉成了深棕。
想。他還從來沒有在夏天吃過火鍋,滿頭大汗,繁盛花樣,放縱被一層一層地打開。
又停電了,還是這裏涼快些,林溪用手扇著風說,她的懷裡還抱著一個不鏽鋼保溫飯盒,他不太確定地記得她穿著印著學校校徽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她打開了飯盒,遞給他一根沒有包裝紙的冰棍,快吃吧,已經有點化了,一人一個。他愣頭愣腦接過來,冰棍是淡綠色的,已經有點軟乎乎了,放進嘴裏,一股冰涼的綠豆沙味,粗糲的冰碴在舌尖上滾動。好吃嗎?林溪問。他點頭。我自己做的,厲害吧,她像小孩子一樣得意地笑起來,大大地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冰棍。他從未見過她那樣的笑容,那一刻他得到了額外的平等和信任,彷彿變成了她嘴裏的那塊冰,被融化在她渾身上下散發的熱烘烘的氣息里。
陳洛,找我有事嗎?她問。他呆了一下,突然結巴起來,林老師,我下個學期要,要轉學去北方了。她驚訝地看著他。爸爸調到北京工作了,所以全家都要搬過去。她點點頭,問他,媽媽身體好點了嗎?爸爸媽媽還老是吵架嗎?陳洛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說著話這會兒,手裡冰棍的糖水順著他的手指已經流到了他的手腕上,黏糊糊地彷彿一張繃緊的嘴。
他難以覺察地深呼吸。林老師,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高一我轉學之後給你寫過一些信,你收到了嗎?
都看了。
你看了嗎?
星期一,呈現著濕潤土地一般的深褐色和恰到好處的柔軟,看起來那兩枚牛油果終於完全熟了。
她說的幾乎每一句話都讓他意外,女人永遠比他想象得要複雜和強大。他已經完全被她打敗了。
他一時不知說什麼,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她這麼精怪,不知是該攏她到懷裡還是說你該回家了。
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這輛停在東區停車坪上的黑色本田,一個年輕男人常常會在傍晚的時候獨自坐在汽車裡讀上半個小時甚至更久的書。父親葬禮之後的那個夜晚,他回到北京,突然發現一個人坐在車裡看書,有他寬敞明亮的書房也不能給予的「自己和自己待著」的真切感。過去的幾個月里,他常常一個人深夜在一百多平米的家裡踱來踱去,他從這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從一張椅子坐到另一張椅子,仍然覺得手腳無處安置,但如今在這九*九*藏*書個狹小的空間里卻彷彿被什麼緊緊擁抱著。他知道自己這樣有點怪,但是有什麼關係呢,他夠正常了,太正常了,他足夠厭倦自己的正常,走在街上他會瞬間消失在人群里。他覺得,這個小小的怪癖,證明了他在這個世界上也是一種特別的存在。
沒有月光。停好車的那一刻,陳洛感到了一點燥熱。到了,他轉頭看著代代說。
他嚇一跳,把視線從手裡的書上移開,看見貼了車膜的車窗外面有一個模糊的女孩身影,只好不太情願地把車窗玻璃降下來。
那天在停車坪遇到代代之後,他就沒有在車裡看過書,秘密被人撞破之後,似乎也就失去了獨自偷偷享用的快|感。他甚至試過把車開到小區的另一個停車坪上,像往常那樣換上拖鞋,打開kindle,卻總是心神不定,看幾行字就會停下來抬頭張望,在呆坐的某一個瞬間里他突然意識到,小時候玩捉迷藏,最刺|激的是被找到的那一刻,四目相對,心領神會,而到遊戲結束都不被發現的那個人,才是最孤獨的。他不得不承認,很少感到寂寞,卻時常陷入焦慮。
告別的城市,生病的母親,不在場的父親,想離開的她,想留下的自己,像他想象的那樣,他有很多話想和她說,她不過比他大八歲而已,可是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把汗津津的頭埋在膝蓋中間,他看見十六歲的自己,只有一個笨拙而炎熱的影子而已,就像冰棍漸漸融化,啪嗒一聲斷落在地上一樣無法被阻止。
陳洛解開安全帶,起身向她湊過去,側耳到她的嘴邊,聽到她咻咻的鼻息聲。他抬起眼睛看著她,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會比一根食指更長,他第一次發現她的臉上有一些淡淡的雀斑,他忍不住想親吻那些淺棕色小斑點的時候,她的睫毛抖了兩下。他僵了幾秒,回身坐直。
他要吻她了。
當然,其實,他更想去洗一下手。
是嗎?什麼時候?他吃驚地問,本來還有一句,那你能聽懂嗎,他咽下去了。
他眯著眼睛,認出她來。代代,你好……他努力克制著眉頭不要擰起來,不就自己和自己待著,圖個安靜沒人嗎,沒想到這裏也能遇到同事。他想起來,是部門新來的行政小女孩,他平時不坐班,所以和她並不熟,大概只說過幾句話,他也不知道她全名叫什麼,只知道大家叫她代代,或者戴戴?還是帶帶?
他走到廚房裡徒勞地捏一捏牛油果,什麼時候才可以吃呢,這段時間他常常回到16歲的那一天,他總是會想起那一幕,那也許是他人生第一次求而不得的巨大挫敗。單向地,幻想地,炙熱地,然後等待,茫然,憤怒,幻滅,之後的生活如同懸崖跳水,進入漫長的黑暗甬道——他在陌生的北京給林溪寫信,鄭重地手寫,最近讀了塞林格和周作人,寫了新作文這邊的老師卻打了低分說他抄襲,和嘲笑他普通話口音的同學打架,這些,那些,乾燥的愁緒,北方的城牆和落日,貼好郵票寄出去,但寫給林溪的信和郵件自此卻都渺無音信,如墜冰下,他鼓起勇氣給她打電話也再沒有人接,即使他連著打了七八遍。三個月後的一個周末,他偷偷拿了家裡的一點錢,一個人坐火車回到杭州,他守在她宿舍的對面馬路上,傍晚的時候終於看到她走出來,和一個瘦高的男人一起。他像個幽靈一樣跟在他們身後。她挽起了那個男人的胳膊。他們手拉手。男人摟緊她的肩膀。他終於想起那個男人是誰,那個高三的化學老師,在學校聯歡會上自彈自唱過齊秦的歌。他停下腳步,轉身沿著馬路走到北山路再沿著西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靈隱路,在濃蔭的行道樹下他突然大步跑了起來,跑到上天竺,再跑到靈隱寺外「咫尺西天」四個大字下,青苔蔓延,竹影重重。第二天清晨他回到北京,父親以為他失蹤,看到他蓬頭垢面地推開門,劈頭兩個巴掌。他帶著臉上的指印跟在他身後,心神俱碎,空空蕩蕩,此後他不再喜歡上語文課,他的語文課作業總是交不出來,他沒有再想過要成為一個「在寫作上有天賦」的人。16歲那個敏感不安的少年不值一提,對信任的人託付希望也不再說起,他用放棄自己的方式來對抗這一個個來自成年人世界的巴掌和謊言。
林老師,我是陳洛,你還好嗎?還記得我吧?他第一次在微信里和她說話。
對不起,陳洛。
陳洛探出去的身體停在半空,他吃驚地望著她。
你吃飯了嗎?他問她,他確實餓了。沒吃的話一起去附近吃一點吧。好啊,她點點頭,向他走近了幾步。對了,陳老師,你要穿這雙鞋去嗎?她指著他的腳,捂著嘴竊笑。
我餓了,你想吃火鍋嗎?他聽到她含糊地說。
九九藏書你別緊張啊,其實,也不全是因為你,當然,你……唉說出來你別笑啊,我一直想做同聲傳譯,但是我大學讀的不是英語專業,也沒有很多錢去專門學,所以就覺得來這裏做行政也不錯啊,有時間也有機會學。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仰著臉,望著車頂慢悠悠地說,老實說,我覺得自己還蠻有語言天賦的……至於你呢,不管喜不喜歡我,都沒有關係,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上我的,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負擔啊。她笑眯眯的,兩隻看不見的鹿角又頂過來。
清涼甜蜜。那一刻陳洛渾身燥熱起來,融化的綠豆沙冰棍,他清楚地記得那是什麼樣的味道,此後他再也未曾在38度夏日的夕陽下,像一隻熱鐵皮屋頂上的貓,倚著天台上滾燙的水泥圍欄來回徘徊。高一暑假的那個傍晚,沉沉西下的太陽往遠處視野里兩幢高樓之間落去,杭州的八月,是一個幾乎24小時浸泡在暑熱里的城市。他和林溪坐在她宿舍樓頂的天台上,他第一次和她坐得那麼近,屁股下面的水泥地被白天的烈日炙烤得依然發燙,抬頭看得到南面的學校操場上,橘紅色的跑道上空無一人,遠處是舊城區破亂的水泥屋頂和橫七豎八的電線。陳洛聞到自己身上騎了一路自行車酸酸的汗味,他挪了挪屁股,離林溪坐得稍微遠了點。
她突然轉身,微笑裡帶著謙遜,看著他說,我聽了你的英語課,才決定來這家學校工作的。
很無聊啊,我也想走,她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又轉過頭微笑著看著陳洛,眼睛毛茸茸地,陳洛,你在寫作上有天賦,不管在哪裡,你一定要多寫啊,有高興不高興的事,你都可以寫信、打電話給我。
喜歡她嗎?
進門的時候,陳洛探身到廚房看了一眼。那時繼母打來電話,說她明天就要回老家待一段時間。你爸爸的東西,你要是想留紀念,拿什麼都可以,等我回來你過來拿喔,還有,她停頓了一下說,他要和你媽媽葬在一起這件事情,我想通了,不怪他了,大不了以後我過去和他們做鄰居。掛了電話,陳洛想想,沒什麼要拿的,他並不了解他,小時候父親像過客,常駐哈薩克,一年看不到他幾次;中間幾年,氣他對母親不好,陳洛不和他講話;再以後他們就像兩個難得見面的遠房親戚,客客氣氣,相對無語。母親去世兩年後父親又結了婚,繼母也是浙江人,很會做飯,他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見她,他18歲生日,她剛好包了小餛飩,煮好笑眯眯地給他端過來,青瓷花碗里的湯底清亮,一隻只小餛飩半透明的皮里透出粉紅色的肉餡,像少女臉頰的顏色,勺子撈下去,浮上來碎紫菜和榨菜絲,碧綠的蔥花。父親坐在沙發椅里看他一隻一隻吃下去,手摩挲著紅木椅子扶手,嘿嘿地笑。小時候母親煮的速凍餛飩,渾濁的湯,味精濃重,有時候還半生不熟,他咬一口吐掉,還要被母親敲一記後腦勺。小餛飩美味,可他漸漸生出背叛母親的負罪感,吃著吃著慌張地囫圇咽下去。和繼母的生活,父親後來脾氣變得很好,戒了煙酒,迅速地發胖,面色紅潤,他們搬回到杭州后,除了上學時按時給他錢,也不大聯繫,直到半年前父親突然打電話給他說得了淋巴癌,已經寫好遺囑,他才驚覺自己從18歲突然跳到28歲,而身體里和父母關聯的那部分血液即將永遠徹底地抽離自己。
陳洛的臉上有點臊起來,他打開車門,走了出來。雨點落在了他的臉上,他用手抹掉,在難以形容的深藍色雲影下,聽到四周那些樓房的窗戶里隱約傳來了新聞聯播的音樂聲。
陳洛往後退了一點,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小雨,舒服。
剛下班啊?隔著夜色,他問。是啊,加了會班。陳老師,你也住這啊?她問。他說,我住東區,車停這裏。
家裡的廚房依然一塵不染,空白明亮得像個發光體,冰箱在微微顫動,幾乎所有的物件都被陳洛收到了櫥櫃裏面,檯面上只有微波爐、燒水壺、他常用的白色馬克杯和一個木質的果盤。剛才他在家裡找到了三個牛油果,想試著做一下那個牛油果烤雞蛋,但那兩個新買的卻還完全沒熟,碧綠的青色,飽滿的梨形,摸上去像石頭一樣硬邦邦;剩下的那一個卻又過於熟了,他忘了是什麼時候買的,整個都已經黑乎乎,疙疙瘩瘩的表皮摁下去是一種可怕的空洞塌陷感,讓他想起父親去世之前枯瘦到垂掛下來的皮膚。他不甘心,切開那個牛油果,裏面的青色果肉果然已經壞成一絲一絲的黑絮。在想吃的時候手邊的牛油果擁有恰到好處的成熟,這樣的運氣簡直好到像掌握了一種神秘的咒語。他想起村上春樹在書里寫,「世界上最大的難題之一,恐怕就是預測鱷梨的成熟時九-九-藏-書間了」,不,他握著兩個生澀的牛油果想,世界上最大的難題,是無法預測我們什麼時候會分離,什麼時候還會重逢。
她笑說,最喜歡玩捉迷藏了,那你被我找到了。
她得意地大笑,卻沒回答他的問題。陳老師有空來我家玩啊,我做飯還蠻好吃的,我最喜歡請別人來家裡吃飯了,哎,你愛吃辣嗎,愛吃火鍋嗎,哪裡人呀,我是四川人……對了,我是和朋友合租的,我們還養了兩隻貓一隻大狗,所以家裡有點擠,不過每天和它們玩可開心了,你不討厭小動物吧……
問你個問題,幹嘛要坐在車裡看書?好奇怪。她說。
呆啊,就是獃獃的,很多心事的樣子。她歪靠在椅子上,看著他,懶洋洋地說。
催眠?要催也是你催我吧。陳洛手指硬邦邦,心裏這句話到底還是沒說出來。
他也笑起來,俯下身體,終於捉住了那些散落的小雀斑。
是個很熱鬧的動畫片,看電影的時候,代代的懷裡滿滿抱著外套,手機,可樂,陳洛就幫她拿著大桶的爆米花,她的手像挖掘機般不停地伸到他胸前的爆米花堆里抓上一大把。他覺得電影挺無聊的,為了防止自己睡著,主動用右手抓起一捧爆米花,向她那邊遞過去。吃吧,他在黑暗裡小聲說。代代一邊盯著銀幕,一邊在他的手心裏撿著爆米花吃,他感覺到爆米花的糖分開始漸漸溶解在他的手心裏,黏黏糊糊地潮濕著,於是不能忍受地把手裡的最後幾粒爆米花送到代代嘴邊,她順從地張開嘴,任憑他一粒粒喂下去,在吃下他手裡最後一粒爆米花之後,她突然用她的舌頭悄無聲息地裹住了他的食指,柔軟溫熱地吮吸著他皮膚上的甜味和神經的震顫。在黑暗裡,陳洛猝不及防,他吃驚地轉過頭看著代代,她沒有看他,側臉在昏暗的光影里意味深長,他也一動沒動,於是他們保持著這個奇怪的姿勢,直到電影銀幕突然變亮,陳洛才輕輕退出了自己濕潤的食指。代代這時轉過來,把他懷裡的爆米花紙杯輕輕拿過來放在懷裡,笑嘻嘻地吃著,專心看著銀幕上亂飛的小鳥,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甜膩的奶油香味瀰漫在陳洛的身邊,他倒是有點亂了,嗅覺和他的食指一起在黑暗裡膨脹,手指上彷彿被裹上了一層又熱又厚的糖漿,滾滾發燙。少女顏色的她,但其實也沒什麼可吃驚的,男男女女,不過如此,他心裏熱一半冷一半,作為適當的回應,他輕輕握住了代代的手,她垂下了眼睫毛。事情就這麼變得不一樣了。
又過了幾分鐘,她說,那時你的父親來找過我,他說他很少在家,你們關係很不好,他看了你的日記,很擔心你,他不希望你和我通信,保持聯繫。我很委屈,也很生氣,可是也不知道該生誰的氣,似乎誰也沒錯,最後只好對自己說這一切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猶豫了一下。好。
他喜歡女人伶俐又聰明,又躲閃於她們的控制和依賴,她們常令他加深對這個世界的困惑和不解,這讓他始終無法保持一段長久的關係。性|欲這個東西,和食慾一樣,老實說他也不大瞧得上,男人長那東西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雖然他做得也還不錯。他有時用另一個手機在網上和陌生的女孩約會,如果事後她們提出一些物質上的要求,他會感到輕鬆,會爽快地給她更多,然後馬上把她在手機上刪掉。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要用時間去解決。喜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付出也不是什麼難的事,但要覺得自己的付出不算付出那可能就是愛了,但是愛到底又是什麼呢,他不覺得自己能給出答案,失去的,得到的,說過的,睡過的,最後都變成一件件讓人憂傷的事。他也很謹慎,作為那所英語培訓學校最受歡迎的老師之一,他時常會收到女學生的主動示好,但他從不回應,他會看見那個16歲的自己像幽靈一樣在街上飄蕩,忍不住跳出來嘲弄自己的蠢,他也不想給自己添麻煩,和要處理的那些善後和周而復始相比,他無心付出過多的精力來換取那一點和年輕女孩們情愛的愉悅——和同事談戀愛也是非常麻煩的,他提醒自己。上午他在學校遇到了代代,他拿著電腦急匆匆去教室上課的時候,她從工位的隔板後面探出來毛茸茸的腦袋,和他笑眯眯打個招呼,他不動聲色點點頭,帶著一種只有他們倆知曉的密電碼從她身邊走過。兩個小時后,在繼母的那個電話之後,他在手機上看到了代代的微信。
陳老師,陳老師。有人在輕輕敲玻璃窗。
我?他沒回答,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
陳老師,我好幾天路過這裏都看見這輛車,隱隱約約就覺得坐在裏面的人像你,今天走近一看,果然是你呢。她笑眯眯地望著他,南方口音里細細軟軟地拖著尾音。
星期一的傍晚九九藏書七點,陳洛在小區的停車場停好車,熄了火但沒有拔下鑰匙。汽車裡一片寂靜。今天一共講了五堂雅思語法課,運轉了一天的腦袋和嘴巴現在徹底鬆懈下來,他像一條在沙灘上擱淺的魚,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發了一陣子呆,然後坐起來,把自己切換到另一個模式——把駕駛座的玻璃窗降下來一條縫,讓空氣流動進來;從副駕前面的抽屜里拿出鞋袋,裏面有一雙可以摺疊的黑色羊皮拖鞋;換下白球鞋,把雙腳放進那雙拖鞋裡;座椅調到30度傾斜最舒服的角度;頭頂暖黃色的燈,黑色的皮座椅,和車窗玻璃分隔開的視野一起在四面圍裹著他,龐大又卑微的住宅樓群,黃昏的光和風依稀可辨。他從雙肩背包里拿出了一個黑色的kindle,昨天他讀到《萬物簡史》的第48頁,kindle屏幕上灰黑色的字在他眼前慢慢展開。他把後背靠向椅背,像摩西分開了紅海。
星期二。
他只想吻她。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小刀把一個牛油果對半剖開,黑褐粗糲的果殼裡面如同另一個世界般露出了漂亮的綠色果肉,平滑細膩,不可見的肌理,他往半個牛油果上澆了一點蜂蜜,然後用勺子挖了一勺,放進嘴裏。他似乎正在經過一座雨後散發著青草芳香的花園,草地剛剛被修整過,雨滴垂掛在草尖。他吃著吃著,想起父親,哭了起來。
所以,現在他是這個每天一遍一遍教人如何通過考試的,坐在車裡看書的,無話可說的平庸男人。
在幹嘛?她問。在想吃什麼,他答。他看到微信的頂端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等了一會,那行字消失了,他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微信又突然響了。今天有《憤怒的小鳥》電影,要不要一起去看啊,她問。
啊,我睡著了?代代醒了過來,輕聲驚呼,她用力眨著眼睛,然後不好意思地用雙手緊緊捂著臉,眼睛透過指縫望著陳洛,嘟嘟囔囔地解釋著,不知道怎麼回事,剛才一上車腦袋就開始發沉犯困,好像被施了什麼咒語一樣,一下子鋪天蓋地地瞌睡起來,掙扎了幾下,就掉到一個睡眠黑洞里去了,怎麼爬也爬不出來……說著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看了陳洛一眼說,奇怪,看電影的時候一點都不困啊。她放下手,坐直身體,在座椅上轉來轉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汽車內部,問道,喂,陳先生,你車裡是不是放了什麼催眠的東西啊?
她按住他的手。要高高興興的啊,我聽說你爸……你這段時間看起來都不是很開心,有點擔心你,我在遠處看了你好幾天,那天下雨,不知怎麼實在忍不住就來敲你的玻璃窗了——
濕熱的手指記憶在黑暗裡蠢蠢欲動起來,在陳洛的想象里,他已經吻在了她的臉上,可是為什麼他還坐著一動不動呢?代代轉過頭,摁著玻璃窗開關,把她那邊的車窗全都放了下來,夜風和空氣像一隻大鳥一頭撲了進來,停在座椅靠背上撲閃撲閃著翅膀。他喜歡這一刻的沉默和陪伴,真情和謊言,絕對反而帶來了奇妙的平衡,像那些一個人坐在車裡讀著自己最喜歡的書的時刻一樣,他感覺到自己所有感官都被毫無設防地打開,是那樣清晰地覺知著「自己和自己」的寂靜相對——少有的沒有自我懷疑而全然接受著自己的時刻。
他盯著那幾句話發獃,父親那兩個巴掌的指印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臉上。他不會告訴她,在他一個人偷偷跑去杭州找她的那天晚上,母親去世了。
食物如果有意義的話,一定是因為它和某種深刻的記憶相關,陳洛沒有想到,十六歲夏天那支樓頂的綠豆沙冰棍,十二年後,會和一種來自遙遠熱帶的水果發生著某種關聯,但是為什麼是牛油果呢?如果林溪說的是另一種什麼食物,比如桃子,雞蛋,巧克力,這些也都可以吧,他只是用力抓住一個能把這些聯繫起來的東西而已,正如他懷疑他所追索的,也許只是時間里的少年而並非是她。這段時間在自己的能力之內,他試了好些牛油果的做法,像是在玩一個天真的探索遊戲,從外殼的顏色和硬度判斷成熟度,切開,裏面有細滑的綠色果肉,用勺子挖掉中間棕色的核,把果肉和酸奶一起打成奶昔;切成片,和蝦、生菜一起做成沙拉;最複雜的,是他花過前所未有的耐心把果肉搗爛成泥狀,然後加入切碎的西紅柿和洋蔥碎丁,抹在烤過的麵包片上,撒上黑胡椒,麵包酥脆,果醬綿軟清新,自己無味的牛油果,和其它調料食材搭配卻能煥發出豐富的風味——他大口咬著,自己竟然有這樣的快樂。
喜歡我嗎?她又重複了一遍,更像是一種自言自語。
陳老師,好巧啊。女孩笑得很甜,黑黑的大眼睛,舉著傘,彎著腰,興奮地朝陳洛揮手,打著卷的長頭髮垂落在鎖骨的陰影里九_九_藏_書。
太好了,我剛搬過來這裏,離公司比較近嘛,我就住那兒,喏,8號樓805,她側身指了指不遠處正對著停車場的一幢灰色塔樓,又轉回來看著他說,唉,陳老師你沒帶傘啊,要不要一起?她舉著傘朝他遞過來。
她說話語速很快,染的頭髮顏色黃了點,裙子材質有點像以前的蚊帳,是小女孩急切的時髦,但陳洛似乎剛剛才發現這個冒失闖入他世界的女孩有一種格外的動人之處,這多少沖淡了一點他剛才被打擾的不快。在這一點上,他也有一樣有男人的勢利。在陳洛看來,女人無關其他,只分動人和不動人兩種,動人就自有不一樣的別緻和閃光,能讓他一眼就從人群里把她撈出來,雖然他也說不清「動人」的東西究竟是什麼。至於偶遇,他從不期待和同事們發展深度的人際關係,他既不喜歡他們也不討厭他們,本質上他們是像工蜂一樣聚集起來的陌生人,所有的關係都是脆弱的,大部分語言也不過是多餘的分泌物,他對他們和「集體」這個名詞從無期待。他寧願和自己相處,看書,運動,和陌生的女孩子約會,但在其他人的眼裡,他絕對不是一個哪怕有一丁點孤僻和不好相處的人,相反,他是學校里人緣最好和考評最高的老師,他對幾乎所有人都客氣禮貌周到,有求必應,無懈可擊,也是一起吃飯不會讓任何人受冷落的那個人,但這些不過是一種控制保持自己恆溫的教養和表演,他知道自己有多周到就知道生活有荒誕。另一個他在他的生活之外,這使得他內心對別人始終保持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車裡昏暗,女孩一動不動,一團沉沉的影子,頭歪靠在玻璃窗上,嘴巴微微張著,濃密的假睫毛覆蓋在臉上,像一種奇怪的草本植物。從電影院出來,一上車她突然說了一聲好睏啊,閉上眼睛就睡著了,等紅燈的時候陳洛試著輕輕叫了幾下她的名字,她含糊地應了一聲,甩了甩肩膀把頭換了一邊,又睡過去。陳洛有點摸不著頭腦,從頭到尾對這個女孩子他都有點暈頭轉向。他甚至想她是不是在裝睡,又覺得這樣也好,那根黏糊糊的手指還沒來得及去洗,但他至少可以暫時不用說話,在這20多分鐘里沉默著把車開到家。他盡量把車開得穩一點,路燈和樹影悄無聲息地從他們的頭頂慢慢滑過。
她捧著他的臉,一臉竊笑地問,突然想起我媽老是說我是火鍋型人格,咕嘟咕嘟,熱氣騰騰,什麼都能煮開,你呢?你是什麼食物?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白襪子上還套著那雙車裡的軟皮拖鞋,女里女氣的。他也忍不住笑了,坐回車裡換鞋。叫我陳洛,別叫我陳老師,就一培訓學校,又不是真的老師,多對不住老師這兩個字。他一邊系著鞋帶,一邊從車窗里探出頭對她說。
如果這世界能發明一種膠囊,每天吞兩粒就可代替一日三餐,陳洛大概會是第一批擁躉。他向來不喜歡在食物上花費太多的時間,覺得口腹之慾是一種低級趣味。小時候父母工作很忙,父親總是不在家,母親也不愛做飯,她閑時只愛看書寫文章,他就跟在她後面揀自己喜歡的書看,那時家裡常年備著滿滿一冷凍櫃的速凍食品,要麼就是母親帶回來單位食堂里心不在焉的紅燒大排。你看,貓貓狗狗吃得最多了,吃太多會變蠢變貪心,慾望要節制,她總是這麼講。在澳洲讀書的那兩年,他靠冷凍披薩和漢堡薯條度過大量的時日,竟然也沒有厭煩,回國之後更加不能理解濃油赤醬和麻辣鮮香代表的食物審美,一個人最常吃的是自己做的簡易火腿三明治、粥和白煮蛋,但最近他卻不可思議地貪戀上了牛油果的味道,他記得自己幾年前第一次吃這個東西,還覺得像是在吃肥皂般可怖的化學合成品,現在卻在手機備忘錄里收集了各式各樣的牛油果做法。
喜歡我嗎?她看著窗外,聲音背對著他飄過來。
幾分鐘后,她說,收到了。
細雨輕輕落在了汽車擋風玻璃上,陳洛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書。他喜歡同時讀幾本書,今天他讀的是遠藤周作的小說《深河》,他跟著男主人公正剛剛抵達炎熱而混亂的印度,要開始一段招魂的旅程。
他的頭髮已經漸漸被雨水濡濕,她在說一些學校的瑣事,說話的時候愛昂著下巴,眼睛在夜色里閃著光,似乎想要從他身上看出點什麼似的。一隻使勁搖頭擺尾示好的小鹿,他想著她,從遠處跑過來,圓溜溜漆黑的眼睛里閃著水光,頭上長著兩隻小小的鹿角,輕輕地一頂一頂著他。她的熱情和雨水一起淋濕了他的肩膀。
「牛油果烤雞蛋:牛油果一個,對半剖開,去核,在挖空的果核處注入雞蛋清,撒上些許碎起司,放入烤箱,180度烤十分鐘。撒鹽,黑胡椒,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