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淡
「你笑什麼呢?你他媽笑什麼呢?」
老人在白菜堆旁的臉盆里舀水洗臉,好像什麼也聽不到。
現在他走到索道站,買了單程票,坐在裏面的時候,他看到腳下如同棉絮的松樹,山谷中飄蕩起雨後苔蘚的味道,從窗戶的幾個小圓孔里漫進來,他身心酥爽,向後靠過去,但沒幾分鐘就到了索道終點。
「我知道你。」年輕人撐開雙腿,從後面頂著他。
「剛才,你至少有一秒放空了吧?每天你都可以靠自己放大那一瞬間。」
「好。你等我會,我拿點東西。」他說。
「我本來沒想去,你這麼說我就很想去了。」
他吃驚地望著年輕人。
寺廟坐落於西邊,距離市區一百八十公里,下了長途汽車,他坐上一輛三輪,在潰爛的土地上顛簸了二十分鐘,到了山腳下。
「你算問對人了。」年輕人吮著果核,「你如果問他們,他們會說回歸你自己的內心,尋找一切的根源,會發現問題都是你自己。」
「就是現在。」
「我沒地方去才來的。」
「反正不要去。」
「我該去做晚課嗎?」
「一周。」中年男人說。
「這麼一段時間,知道放空了嗎?」年輕人說。
「你是說現在?還是說現在的狀況?」
返途的一半,年輕人從後面接近了他,突然,緊緊抱住了他。因為疲勞,他有點虛脫,竟有些掙扎不開。
「你想去就去嘍。」
「快走吧。」老人的嗓子里噴出枯敗的笑聲。
「我物質上富有,精神上也富有。」年輕人說。
沿著下山的路走了一公里左右,來到了一段懸崖,下面的山谷里滿是茂密的松樹,很像他乘著索道時腳下看到的棉絮般的松林。他們從一側的小路拐進去,進入這片濃濃腐敗物的氣息中。
「不用說謝,這裏沒有謝謝,大家都這樣。」
他回到屋裡,匆忙地收拾東西。老人看到他狼狽的樣子,笑了起來。
整個下午他都睡在屋裡,房間里沒有人,醒來時已經到了傍晚,中年男人端https://read•99csw•com著臉盆走進來,盆里冒著蒸汽。他已經很久沒有注意到蒸汽這種東西了。
他心想這他媽的是個什麼玩意,默默地把最後一口煙抽掉。
有段時間他總是做夢,夢到那個騙了他錢的人,他把他抓住了,捆起來,但對方沒有錢,他們車軲轆話持續一晚上,他們永遠都不知道自己辛苦賺來的錢變成了誰的抱枕,所有夢的最後,總是被這個人跑掉。他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焦慮,也不能忍受回家跟母親住在一起,母親總是催他趕緊生育。他之前有個可以一起生育的女朋友,她在北京買了房子后就跟他分手了,她跟周圍人說:「愛情有一個衰變期,如果之前沒有變化的話,便會走向終結。」說這話的時候,她准覺得自己的頭像可以掛在某個大學走廊里了。母親得知他分手后很失落,說:「兒子你太可憐了,回家吧。」
「我就是想找個地兒獃著,別的地方花錢太多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中年男人漸漸同霧融為一體。
「這就走了?」
「其實我可以生個孩子,我再教給他一切能把自己一輩子搞砸的道理,我如此艱難地活到現在,剩下為數不多的信念,給予一個孩子,讓他艱難地活到我這個歲數。然後有一天我們互相舉著刀對峙的時候,我再告訴他,其實你誰都怪罪不了,我是不是全都告訴你了?一開始就告訴你了是不是?」
「有的,所以你這不是來尋求解決之道了嗎。」
「那現在呢?」
「我感覺問題好像是都是自己的,但也有別的說法吧?」
當他們各自采了差不多一桶時,便打算回去。他走在前面,襯衫已經濕透,他想著自己可以在這裏繼續住下去,住滿三個月,然後住到一年,如果這份融于自然的喜悅能一直存在,那就可以一直留在這裏,並在每一個雨天過後都踩踏著松針摘蘑菇。這些想法讓他此前的生活一層層黯淡下去。
「都幹九-九-藏-書嗎呢?」
之後,他白天跟三四個年輕人在一間小屋裡雕木頭。這些二十公分長的木頭放在臉盆里,是樹根,他需要花一天時間來把一根木頭刨乾淨,成為光亮乳白的一截,放到另一個盆里。一開始,他每隔半小時就會手腕酸痛,眼睛發澀,過了幾天,他每次雕刻完木頭,都不記得這一天幹了什麼。每一天都換來一截光滑的木頭,他所有的雜念都隨著細碎的切割,跟粗糙的樹皮一起落向地面。雕木頭成了一種幸福。在他想要分享這種幸福時,那個送給他李子吃的年輕人出現在了門口。
三天以後,中年男人收拾好東西,他坐在床邊揉著眼睛看著。
他伸手抓了一個,擦了兩下塞進嘴裏,酸得牙像被火灼到了。
「你來多久了?」他說。他看到有兩個穿僧袍的人路過。
「你笑什麼?」他說。
他想著這裏很多人說話都一副看透一切的樣子,著實令人討厭。
「很好,我很富有。」年輕人說。
對面雕木頭的人又搖了搖頭。
之後他在家讀了半個月的經書,就孤注一擲地打算上山,他想著掛單三個月,如果清凈了,也許可以留在山上。
「為什麼?」
「什麼采蘑菇?」
晚齋時,他坐在幾個跟他年紀相仿的人旁邊,所有人靜默不語,吃完后,他沒有回到通鋪,走到半山腰的一塊大石頭上抽煙。一個年輕人從山頂上走下來,抱著一盤李子。
中年男人把東西都塞進一個布包里,說:「沒有答案,知道嗎?可能你覺得自己體力好,悟性高,但沒有答案,懂嗎?」
到了山頂的寺廟,他交了身份證,掛了單。
中年男人笑了起來,背上包,走在石子路上。
他加快腳步朝來時的那條小道走去,片刻也不停歇,翻上懸崖時虛脫地躺在石頭上,頭暈目眩。
「鬆手。」
「鬆手我操你媽的。」當他說完這句話時,才感到上空分離出一道冒著腐臭的裂縫。
他抓起桶,朝年輕人頭上狠狠砸了幾下。
「念經九九藏書,靜心,做早晚課。」
年輕人回過頭看著他,說:「你很窮嗎?」
「我都不知道這是木房。」他說。
「你住了多久?」他說。
他提著小桶,彎著腰,每當發現大一點的蘑菇都一陣竊喜,專註於事情的喜悅他在雕木頭時就有了體會,而每一次輕輕擦過樹枝,和伸手拔起一團鬆軟的菌類,都有一種滿足感。
「為什麼?」
他朝下面看了一眼,二樓的大堂亮著燈,但他一動沒動。
「你跑得了嗎?」年輕人坐在地上,捂著臉,嘲諷地看著他,周圍散了一地蘑菇。
「我總是覺得自己特倒霉怎麼辦?」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
「你幹嗎啊?」他說。
「快走吧。」
通鋪大概能睡六七個人,屋裡的東西方向各有一張這樣的通鋪,屋子中間擺了一座小山丘的大白菜,和幾麻袋土豆。這間屋子裡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個人,一個老人躺在對面,他的床頭有碗和水杯,看樣子住了有一陣。他躺在這張通鋪的最北角,潮濕冰冷,隔了三個人的位置,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床邊,雙手扶在膝蓋上。他們大概見多了來來往往的人,對他視而不見,但他也不想說話。他在潮乎乎的床鋪上躺了會,等著晚齋。當背後有水汽沁入時,他走出去,看到遠處山巒柔軟的線條,一條細長如蟲的石子路沿著山脊緩緩鋪下,在移動的薄霧中好像活了一般。
第二天他昏昏欲睡地上了早課,站在大堂二樓,炊煙裹挾著蒸食的味道,在霧色中,所有的邊角都滴著水,他開始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個騙了他錢消失掉的人,不去想住在某個房子的女人,只是看著屋檐下向下匯聚的露水,和一根根樑柱中涌過的涼風,並在濕漉漉的呼吸中回憶起童年的一些片段。直到那些片段都變得輕薄易碎,他才感覺到放空的感覺,與逃離不同,沒有污濁的焦躁埋于下層,是周身都陷入到可以被空氣穿透的輕盈。但沒幾分鐘,那些張
https://read.99csw•com牙舞爪的人形又穿梭于眼前。此前,也就是在他攢錢的日子里,每天晚上會拿出半個小時打坐,在蒲團旁點一個香爐,有人問的時候,他便說:「我知道你他媽不信,但我真的在吸收日月精華,丹田已經有了溫度,能量開始匯聚。」當然說了別人也不信,每個人都有他自己解決困難的方式,只要不露餡,就依然還存在解決得了的幻覺,通常你不能把這叫做自欺欺人,因為不管用何種方式,賭博、抽大麻、酗酒、找女人,丹田都會慢慢有了溫度,並匯聚了能量。而且老傢伙們肚子總是比塞了五個抱枕還大,這裏面也全是能量。一個老傢伙可以靠能量吞噬幾十個年輕人,把他們變成抱枕塞進肚子里,那些年輕人變成抱枕之後就很頹靡了,開始像他們的爸爸媽媽們一樣打麻將,喝啤酒,但沒人在意。只是種種的一切,他都沒有辦法,於是帶著最後的兩千塊,上了山。
「那就趕緊下山,回到自己的那堆狗屎里,這裏沒有答案。」
「謝謝,謝謝。」他說。
「吃嗎?」年輕人說。
「別去。」
「別裝了。」
「去了你會後悔。」
「也好,說明後悔也是你來的一段經歷,去吧。」
「也不全是,你要去采蘑菇嗎?」年輕人說。
他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耐久力,沿著那條蟲子般的小路,撞開一層層濃郁的霧氣,向著並不確定的方向疾步走去。
「但我現在不是跟你一樣了嗎?我們坐在這裏吃著李子,看著被雲與霧遮蓋的星空,有什麼不一樣?」年輕人吐出果核。
年輕人離開門框,走向小路。
他看到,跟他一起雕木頭的那人,沖他搖搖頭。
「多多少少吧,但我現在感覺很輕盈,越來越輕盈。」他說。
寺廟裡很多年輕人,有的長期掛單,住半年以後,直接出家。也有短期,在山上住三個月,再下山。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母親表示支持,他也告訴了幾個朋友,他們也都表示支持。其實他想聽的不是支持,是有人九*九*藏*書問問他為什麼想上山。在此之前他用兩年時間攢了十萬塊,一個月前,被朋友全部騙走,如果此刻能找到這個人,問他支持不支持上山掛單,他也定會表示支持,如果問還錢的事,下一秒就永遠消失。就山下的生活來說,他們覺得周圍的混蛋少一個就有少一個的好,所以支持一切人上山。
他問正在雕木頭的人,「怎麼了?」
「你在木房啊。」年輕人靠在門框上,他看了眼另外兩個人。
「還有墨房,不是磨坊,水墨的墨。」
「我也沒說要找什麼答案。」他說。
「就是去下面的松林里,下過雨後全是蘑菇,采了送去炊房,晚上所有人能喝蘑菇湯。」年輕人說。
「現在?對,很窮,我被騙走一筆錢。」
「什麼意思?」他恍惚地看著年輕人。
「現在就是來采蘑菇。」年輕人開始盯著周邊的地面,十公分厚的針葉鋪在地上,時而有冒頭的蘑菇拱出來。「你不會分辨,那褐色跟白色的都摘了,別的顏色你先不要采。」
「別人給你什麼,拿著就好,你也會有東西給別人。」年輕人把剩下的李子全吃了,他一點事兒也沒有。
「是寫字嗎?」他說。
「那該怎麼樣?」
往山頂走去時,路邊總有背著簍子的人問他要不要吃黃瓜,他經不住三五次的吆喝,吃了一根。山上的黃瓜咬起來,汁水爆開一般,清爽與淡淡的甜味纏繞回蕩,他一路上吃了三根黃瓜,到了道觀大門,但不是此次行程的終點。他循著鐘聲,坐在大堂旁的椅子上。休息了幾分鐘,一人走過去,打開玻璃箱,伸出胳膊把裏面的錢抱出,塞到袋子里。雖然他知道總要有人去抱出這些錢的,但仍感覺不舒服,這讓他想起自己被騙走的十萬塊,還有那一個又一個焦灼的夢境。
年輕人端著盤子離開。他看著走下山的背影,回味著剛才,似乎有一秒因無端的困惑而放空了。他回到有大白菜漚爛味道的屋子,另外兩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入睡,房間空蕩,鼾聲並不大。
「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