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嗯。」
「我們也在找路呢!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通到外面的街上,不過無所謂……」男人強烈得如同愛撫般的目光從女人身上移開,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之後,又迅速挪了回去。「是的,你們也應該牽著手,這樣走起來才不累呀。」女人依偎著男人的肩膀,笑出聲來,像是完成了一次語言的交配。
「這條路對嗎?」他的問題像是第三者提出來的,是對他們含混關係的倫理拷問。「往前走走看吧。」她的回答則以冒險者的輕快姿態展開,帶著一種天真的的宗教熱情。像是為了緩解由這一問一答所帶來的緊張氣氛,他們抬起頭向對方投去清晰而友好的一瞥。在彼此眼中,他們尚未被地域、階層、學歷這些外在之物干擾,像剛被生下來的嬰兒一樣單純,乾淨,充滿生機。
兩個年輕人從霧中走出來,在路燈的照耀下,他們面目模糊的臉逐漸清晰起來。他們的身體偶爾碰到一起,又不由自主地彈開,道德感依然在深夜的小巷裡發揮著作用。
他們也努力呈現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這使得他們的感官變得敏銳,捕捉到一些在平日里不易被察覺到的詩意。餐館的廚師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蹲https://read•99csw.com在店門口抽煙,他們身上的油漬看起來很疲倦,似乎隨時會從白色的廚師服上脫落。有人醉倒在花壇里,臉貼著土,另一個人拉著他的手,像在盜竊一株體型龐大的熱帶植物。一個老人鬼鬼祟祟地沒入一條小巷,他的駝背看起來就像是插上了一雙合攏的翅膀。
最後他還是掏出紙巾,小心翼翼地拭去了那些淚水。她就像是被暴雨淋過一樣顯得蒼白無力,搖搖欲墜地倒向他,毫無保留地任由他來處置。他半跪著伸出雙臂迎接她的身體。甜蜜感隨之而來,卻沒有想象中的那種傾盆而出的激|情。他把手放到她的背後,但摸到的只是衣服,肌膚似乎仍然離他十分遙遠。為了驅走這一消極的念頭,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他好像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雖然聽見了汽車的聲音,但他們並不知道如何回到街上。將他們維繫在一起的社交源頭是一個共同的朋友,此刻他的形象已經變得抽象,實際上他們唯一能夠確認的是他們帶著醉意從一場聚會中走出來,像兩隻鱷魚自渾濁的水中探出頭。他們甚至記不清對方的名字。
在一陣腳步聲的襯托下,霧的中央忽然九*九*藏*書鑽出來另一對男女。他們牽著手在半空中搖晃,好像那上面坐著一個盪鞦韆的小孩。女人的另一隻手裡拿著玫瑰花,她舉起來用力嗅了嗅。他們在用這種確定無疑的儀式宣告他們的戀情。
「我喜歡一個人走。」
「這條路不對吧?」
「不知道……也許從剛才那個岔路走出去了?」
然而,對話總是無法穿過緊閉的門窗,或者說他們無法找到鑰匙,所以只能在鎖的周圍打轉。沉默似乎比言語來得更為充沛和自然,他們一次次把滑向嘴邊的話咽回去。
他注意到她的眼白就像是未被整合進星座的星星一樣發出微弱的光,她的牙齒像雨水一樣明亮,嘴唇乾凈得似乎從未被人親吻過。他的手指開始在空氣中無意識地閉合,似乎已經變成了不受他控制的枝芽,朝著她的身體瘋狂生長。可是他忽然又將手插回口袋,像是害怕手指間的摩擦會泄露他的意圖。為了填補這一尷尬的空白,她開口說話,驅散了空氣中僅有的曖昧氣息。
她聽到了洗漱的聲音,各種各樣的人生正陸陸續續地從睡眠的龐大陣營中復甦過來,向世界鋪陳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生活細節。
https://read•99csw.com她忽然感到了一種置身事外的寂寞,急切地盼望找到回家的路。然而,小巷的盡頭也沒有路,她長嘆了一口氣。他注意到同伴的不快,迅速從幻想世界中降落下來,試圖翻檢出合適的詞彙來安慰她。
——《男孩遇見女孩》(1984)
這番遊客般的巡禮讓他們感到輕盈,他們急切地需要言語,以便重新回到地面。
他喊住兩人問路。這種突如其來的交流像是搖晃沉睡的人一樣,使他們背後的城市朝著白晝的方向蘇醒了一點點。
「東邊。」
「你住在哪裡?」
他感到一陣暈眩,將有限的經驗重新歸納之後,他驚喜地發現他的體內正在產生一種接近於愛情的情感。而她也從混沌的停滯狀態中清醒過來,將一縷頭髮挽到耳朵後邊,露出散發著水果罐頭般甜膩香味的耳垂,這使得她的身體帶著一種勝利者的愉悅與優雅。
「前面好像確實沒路了。」
誰知她突然停住腳步,坐到牆角的石墩上,像是即將崩塌的雕像一樣勉強支撐著身體的整體結構。太陽就快出來了,但一切仍然矇著一層濕漉漉的黑夜氣息,以一種散場式
九-九-藏-書的悲涼氣氛預示著新一天的開始。過往的生活帶著陳年泥土般的腐爛氣息,隨著這最後的黑暗席捲而來,他們被回憶的洪流舉起,又迅速跌入各自盲目的孤獨之中。而她顯然跌得更深,他看到她的眉頭緊鎖,額頭上甚至長出了皺紋,像自行關閉了所有器官的老人,將自己的身體完全交付給了死亡。「我也在東邊,我們可以坐一輛車回去。」
「我陪你一起去。」
在這條像書本一樣攤開的小路上,他們像是一則醒目的腳註,指導他們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在相視一笑之後,他們好像離彼此更近了。
於是他們又折回去,沿著岔路走向巷子深處。他們現在走得更穩了,邁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宣誓,是對無限可能性的充分肯定。一個中年男子騎著老式二八自行車,帶著集體時代的強制口吻,向他們搖了一下車鈴。他從中攫取到了一絲革命的力量,感到他們正在變成一支遊行隊伍的領頭者,一場偉大戲劇的動人序幕。他們彷彿置身於世界的中心,歷史最關鍵的轉折點上。他習慣將自己置身於宏大的歷史語境之中,以便從生活的重壓下得到短暫的解脫。
他們一同站了起來,分不清read.99csw.com是誰主導了向上移動的趨勢,又是誰先告別了擁抱。最終,真正的出口還是被他們找到了,回到主街就像來到了另一個世界。由車道、紅綠燈和汽車尾氣組成的空間環環相扣,秩序井然,剝離掉了所有向外逃逸的可能性。雖然還沒有回家,但他們已經提前將自己安置到了各自的房間里。他們上了一輛計程車,很自然地,他坐到副駕駛的位置,而她鑽進後座。路燈熄滅了,天就這樣亮了。
「我也是,那我們正好可以一起。」
「我想出去走走。」
就在他準備說點什麼的時候,她忽然哭了。她哭得那麼認真,像是演奏樂器一般,用心產出每一滴淚水。那些液體如同兩條體面的小溪,沿著她白皙的臉龐滑下來,看上去就像是眼睛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每到清晨,它們就以這樣的方式生長出來。在沒有上下文的提示下,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些無法歸類的淚水,那是一些透明的鹽,是此時此地唯一清澈、明亮的東西,是他晦暗、渾濁的身體無法理解的抽象之物,他的任何舉動都只會是一種粗暴的打斷,是對這一完整的流動性的無情破壞。
「剛才那兩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