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犬革命
原來不結婚就會無家可歸。事到如今,要到哪去綁架來一個義務分擔她人生的倒霉蛋,讓她體面而愜意地寫寫東西?
荔枝壓低眉眼,端出互助會會長的架勢:「一大早就醉醺醺,也不知道刮刮鬍子洗把臉,還能有出息嗎你說。」
友人又問是不是回來省親,還沒結婚?什麼時候呀?
於是,她退掉公寓,收了行李,夾著尾巴回老家去了。睡在童年木床上,想不出錯在哪一步。牆上的日曆一頁頁撕掉,離三十歲很近,離一年還很遠。
灰鴉抬頭看了一眼,算是打招呼。他趁放假把狗送回來託管,擔心旅館的夜勤太多無法兼顧。過慣了規律的作息,假日也睡不著,就在陽台乘涼。
荔枝被澆一盆冷水,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病急亂投醫,做得太過火了。恐怕會越解釋越糟,不如冷靜一段時間。眼下的選擇只剩:相親,回老家,回老家相親。人到中年,禍不單行,荔枝唏噓起來。
大師說你給我出去。
母親看她灰頭土臉頹到谷底的樣子,勸她多出門走動,總不能真的一年都不工作,這一行做累了,換個行當也沒什麼不好,如果不喜歡坐班,個體經營也不錯啊,像人家隔壁灰鴉那孩子不就開了家自己的店嗎,有模有樣,大有可為,記得當時人家還追過你呢,現在後悔也太遲了,追在他屁股後面的女生肯定大把,哪還輪得到你?倒不如請他多介紹些青年才俊的朋友給你認識。
不一會兒,荔枝回:「你怎麼突然要結婚了?」
她這次恐怕是闖了大禍,竟然有把嫁禍對象對準他身上的意思。讓他點菜,給他倒水,討厭動物卻關心起他家的狗,還問可否借住他家。真夠驚悚的。想當初中學時代他還跟她告白過呢。青梅竹馬,進入思春期后最先考慮染指的就是近水樓台。所謂「太熟沒火花」只是個都市傳說。「太熟」不過是「沒火花」的借口。真實原因是「認定自己還能遇到更好的」。即便是蒲公英當然也想享受被風多吹幾公里的快|感,誰想剛邁出大門就開花了呢。
「你怎麼知道是我寫的?又沒署我的名字。」她名叫「等等」啊。
荔枝遲疑了一秒:「他要結婚了?你聽誰說的?」
「啊哈哈哈,這個時代講究實用主義嘛。一個個嚷嚷著要方法論方法論。你談情深義重,他們跟你談養兒防老,還有人把結婚當成安撫父母的道具,像逗貓棒一樣。既然大家都如此狂熱地推銷婚姻的實用性,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拿來用用嘛。」
許多年前,荔枝媽帶她見過一位大師請求開示。大師閉目掐指,說她一生平順無礙,並賜一字:「等」。荔枝謹記在心,相信一定能等到幸福的結局。二十年後,她年近而立,孤家寡人,在一家影視劇工作室做編劇,每天和二十幾個同事一起合寫或甜膩或傻缺的都市愛情喜劇。行規限定編劇只能署兩個人的名字,所以她不得不躲在人後,濃縮成一個字。是的。她就是那傳說中「編劇:張三、李四等」里的「等」字。
媽媽眼也不抬:「那是哪年的事。人家都結第二次婚了,你的禮金可還欠著。」
「我說你啊,是不是看人家灰鴉要結婚了才心急?」
真所謂物以類聚。蠢人也蠢到一起。
渣男也只好認了。
失去流動資金,他的店經營困頓。因為學歷不高,幾次貸款遲遲不下,實在消耗不起,不得不歇業了。他不想令家人擔心,只說要休息一段時間。餘下的存款用來遣散員工,所剩無幾。簽了兩年合約的高級公寓無法說搬就搬,只有變賣家裡的東西付房租。賣完手錶賣家電,賣到只剩他和狗,住在空屋,慘過露宿。而在這個被全宇宙最慘的聚光燈猛打臉的悲慘時刻,荔枝那個笨蛋竟然跟他提結婚。
他把登記表揉成一團。是時候接受現實,從長計議。
「想得美。」
本來還想藉機會把狗託付給她寄九*九*藏*書養呢,現在看來是沒戲。
灰鴉猛灌啤酒:「誰說結婚不問背景?不,誰說結婚是工作?」
於是荔枝在老家住下來。除了速食店,又在一家獨立電台做助理編導,每天和工讀生的孩子們一起上下班。他們大概心想,這個姐姐怎麼會放任自己混得這麼差,真是個不思進取的大人,以後絕不能像她一樣。荔枝全盤接受,心情自然不會太好,有幾次差點把火發在父母親身上,但知道只要發了,就會變真的loser。
「那……大師你單身嗎?」
真想跟荔枝發發牢騷,灰鴉想,算了,不聊也罷,那傢伙不也正四處拉人結婚嗎?而且還被拒絕就人間蒸發呢!不想理她。
——題記
她打電話給灰鴉,說:「其實我爸存了一筆嫁妝給我。不然我投資你吧?」
「店不是關了嗎?忙什麼?就趁現在休假把人家帶回家裡來玩玩吧。剛好荔枝也在。如果覺得跟媽媽說不方便,就讓朋友幫忙看看。好嗎?」
一天,母親舊事重提,嘮叨道:「你脾氣這麼差,誰敢要你。」
荔枝心直口快:「你自己這種狀況,還關心別人結婚的事?呃,不好意思……」
他隱約記起小時候母親也帶他去見過同一位大師開示人生,當時賜字為「空」,還以為「空即是色,無勝於有」。現在他身心被掏空,心想是時候跟荔枝組團去抽打大師了。
……
平心而論,正如友人所說,她並不是對戀愛望而卻步的悲觀之人。即便是之前一心奉獻給工作的十年裡,內心總有一方寸土保留給浪漫的邂逅,激|情的艷遇,甚至甜蜜的辦公室戀情,只是好運從沒降臨。她也常常打扮得漂漂亮亮參加朋友聚會,要說對擺脫單身完全沒有期待也是騙人的。但常常是鼓勵自己今天一定會遇到真愛卻無功而返,比什麼傷害都大,就像被神玩弄自尊心。
你的好青年早破產啦!荔枝心中吶喊,但沒說出灰鴉的秘密。
他把食物拎回家,叫朋友樹鵲先生來分享。樹鵲踏進空屋,嚇了一跳,說:「你不是沒結婚嗎?怎麼一副財產分割被前妻榨乾的衰樣?」
到了三十歲無法結婚就是loser。可是三十歲還做不到就算loser的事,比起結婚來,不是還有很多嗎?三十歲還不會煮飯,搭車,綁鞋帶的大有人在。還常有倚老賣老,對年輕人頤指氣使,80歲也不會道歉的人,人格殘缺到令人髮指。這些人不可怕嗎?
年少時她的夢想是成為偉大的劇作家。長大后夢想就是工作,遠比被男神垂青、破世界記錄、吃山珍海味更有成就感。她決定與工作攜手並進,無論健康疾病,富有貧窮,至死不渝。她以為只要付出就有回報,沒想過就算辛苦勞作,也不一定旱澇保收。土地有天災,生活有人禍。比這些更可怕的是她擔心這個人禍是她自己。是她誤以為自己有藝術家的潛能,把大好青春澆灌在廢土上,咎由自取。而既然她蠢到選錯職業,又有什麼理由不選錯男人。她不選人,人家也不會選她。用母親的話說,就是「眼光這麼差,哪有男人願意選你。」
活到她可以沒理由地去對別人好。
無辜的灰鴉先生欣然前往。沒三分鐘就看出荔枝的那點小心思。重點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那死丫頭平均每三個月工作瓶頸一次。了解荔枝如他,不用她開口也知道肯定是又陷入低谷了。一低谷就嚷著想結婚。女性可真狡猾。只有女生能正大光明的把婚姻當成逃避人生的解決之道。反過來如果一個男人事業不順,嚷著人家累了倦了想辭職了娶個能幹的老婆寵愛自己,肯定要被釘在人類的恥辱柱上暴晒成葡萄乾。
荔枝苦笑,心想自己根本一模一樣。
一時間,排山倒海的困惑和羞恥向荔枝湧來。不九*九*藏*書會吧?難道她之前沒皮沒臉地對灰鴉示好的時候,人家早就有了未婚妻?那怪不得會拒她于千里之外。丟臉至極,連她也要瞧自己不起。不,這也不能怪她。那傢伙不是自稱萬年獨身主義嗎,不合群,有潔癖,又愛搞自閉,誰能想到他竟然會有穩定交往論及婚嫁的女友?呃……這也就是說,連不開花的鐵樹都能找到人生伴侶,她卻孤家寡人無能為力。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光速前進,只有她深陷地心。是哪一步走錯了呢?
♀:在人口比例失調的國家,100個女性對應男性最高值是120。世上沒有「剩女」。相反,有20個多餘的男人註定斷子絕孫。發明這個詞的八成是男人吧?報上名來!保你榮升前20!還有催命一樣催婚的爸媽們,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催女兒脫褲子?催那麼大聲不害臊嗎?!還廣場徵婚角哩!連怡紅院的媽媽桑都不會拿著自家紅牌的照片四處求男人臨幸,確定是親媽嗎?
「我只知道一堆爛蘋果聚在一起還是一堆爛蘋果。」
周日,她睡到日上三竿,然後披頭散髮地去陽台伸懶腰。看見對面的陽台癱坐著一隻喪獅。像小時候一樣,眯著眼舉著手機打遊戲。旁邊放了一瓶啤酒。
「三個腦殘頂個諸葛亮,沒聽過?」
不會吧。
走出門時,還看見新人在會客室翹首期待面試,他們還不知道即將來到的是金玉其外有去無回,蹉跎年華的陷阱。
試著發了條簡訊給荔枝:「你怎麼突然回老家了?」
先看看你自己再說別人啊……灰鴉想。沒說出口。他從母親那聽說了荔枝的失業風波和辭職壯舉。想到她當時那同歸於盡你死我活的狠勁兒,突然覺得要是跟別人提起這個傳奇時說是自己的女朋友該多有面子。但這念頭只停留一秒。荔枝不該是他的談資、勳章、戰利品。他這麼渣,本來就沒幾個女生朋友。絕對不能去動她。只是現在,就現在,他想就這麼心無雜念地再坐一會兒。
♂:日本人愛給女性扣帽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到三十還沒結婚就叫「敗犬」。惹得女性群情激憤,爭相吶喊沒敗。沒嫁出去的是敗犬,嫁出去的是勝犬,到頭來不都是狗嗎,有什麼好爭啊。我看發明「單身狗」這個詞的人才有問題。誰說單身就像狗一樣可憐?是那廝活得比狗狼狽,並且恰好(活該)單身吧?比單身更可怕的是無業。一個三十歲找不到對象,和一個三十歲找不到工作,毫無疑問後面那個更嚇人啊!
灰鴉並不自閉,只是比誰都重視私人空間。不放任他獨處清零就會自爆。他從十八歲起離家工作靠自己,從夜店的夥計做到店長。龍蛇混雜見得多了,對人多一層戒心。終於攢錢開了自己的店,做得風生水起,本以為從此完美避開了不得不應付麻煩的上司與同事的市井上班族的悲慘人生。然而就在半年前,認識多年的朋友以周轉為由借走了一大筆錢,定好的還款日期一拖再拖,拖到某天電話突然變成空號。人去樓空。
另一方,灰鴉先生打著冷顫醒來,感覺有人說他壞話。與荔枝不歡而散之後的一段時間,他過得愈加慘淡。為了繳房租,去別人的店裡打工。又從夥計做起。薪水自然不會太高。交了房租,只剩零頭。自己都快活不下去,又捨不得給狗吃劣質糧。臉上大寫了一個哀字。想跟荔枝訴苦,肯定要被她罵是喪獅,意識到兩人還在冷戰,於是買了披薩和啤酒直接送上門去求和。以為像以前一樣吃吃喝喝就能小事化了。誰知到了她家門口,地上堆了一摞沒人拆封的信,顯然是很久沒回來。他心一沉,趕緊掏出電話來打。停機。也不知是真停機還是屏蔽了他的號碼。
荔枝很久沒贏過,也盡量不去讀那些教她「不贏也沒關係么么read.99csw.com噠」的雞湯。她還是想贏的,所以格外小心地保存著好勝心。只是現在,就現在,她想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再活一會兒。
母親戳她的頭:「你們年輕人不是總說『真愛真愛』的嗎。如果兩個人明明各過各的都挺好,卻還是非要往一起湊合,那才叫真愛,懂嗎。兩個腦殘湊在一起那叫互助會。我看你就像個會長,整天帶一幫工讀生胡鬧。叫你多和好青年來往你又不要。」
荔枝怒不可遏。原來所謂的職業規劃都是放屁。十年來他們只當她是消耗品。她最好的拿來拼事業的青春付之東流,跟浪費在一個家暴出軌的爛男人身上等值等價。她掏出一百塊扔在地上:「別想再浪費我一年。現在就聲明,我不僅要寫,還要寫十本。每本只收一塊錢。收入拿去!不用找了!」
「所以你承認是腦殘了?」
「我知道。又不知什麼時候能回本,到時算不清楚。我有個朋友開旅館,叫我去幫忙。飲食業太靠運氣。換個跑道也好。你還回來嗎?我的房子租一間給你?」
思及此,她萬念俱灰。這次不用母親帶領,自己熟門熟路地去找當年的大師。
沒錢無法結婚,有錢了還要簽婚前協議謹防人財兩空。可是,億萬富翁,或是億萬富翁的女兒們,一輩子不婚也不會被叫做敗犬。有錢就是不敗之身了嗎?即是說,鑽石王老五和黃金單身漢,只要沒了鑽石和黃金,就只剩下單身老王嗎……?更重要的是,「敗犬」也好,「剩女」也罷,推出這些標籤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那個人知道,他仗著男權社會的優勢,以現象研究之名,公然言語霸凌女性嗎?那個認為沒錢就得有伴否則就輸了的人,此刻正過著贏家的幸福生活嗎?
她沒想過母親竟然是浪漫的人,不敢追問「沒理由的結婚才幸福」這個結論是在和父親結婚之前還是之後才知道的。她看著父母親圍著電視各吃各的水果,各玩各的平板電腦,有一搭沒一搭地批評電視機里的藝人。搞不懂這是否就是傳說中贏家的生活。
荔枝怯怯離去。回家的路上收到一條短訊,來自灰鴉。
「此言差矣!如果都是好蘋果,還有聚在一起的必要嗎?」
他拒絕了荔枝借住的請求。說最近有點忙,有空再聯絡,匆匆離席。
然而現在不是道德審判的時候。如果別想太多,只把結婚當成生財工具,換一筆投資的話,灰鴉幹得出來嗎?他想了想,說:「如果長得還行,可以考慮。你發幾張照片給我看看?」說完自己也打了個寒顫,渣男的名號他算是坐實了。唉唉,能怪他嗎?在這個無恥的時代,結不成婚是loser,但沒錢是loser之王啊。
荔枝不知該說什麼。心情複雜地回家去,看見母親邊包餃子邊和父親嘮家常,尋常得好像開天闢地以來就理應如此。她喪喪地打了聲招呼,說:「媽我想結婚。你之前不是想介紹什麼阿姨的朋友的哪個兒子給我嗎?」
灰鴉問:「你怎麼突然回老家了?」
不過即使她真的碰上什麼麻煩,現在他一介喪獅,也幫不上忙。
雖然被拒絕的當下有點沮喪,但過了幾年,更加透徹自己的秉性后,灰鴉就明白當初一旦交往絕無善終。迄今為止交往過七八任女友,從沒有一個超過一年。他沒有結婚的打算,也會專門與聲稱不想結婚有志一同的女性|交往,但一旦關係趨於穩定,各個暗示他要見家長。他理解男女的生物時鐘有別。女性有黃金生育期的限制,一拉警報,心理總被生理綁架。荔枝嘲笑他蠢,說追求各取所需的瀟洒女性大有人在。只不過他的歷任女友們都愛他愛到願意犧牲小我,以為感情深了就能換得浪子回頭而已。白白浪費女孩的好意,還不快自封渣男?!
現代人娛樂至上,不齒認真,想把一切拉下神壇,包括婚姻。它能讓父母開心,能交換終身飯票,還能讓你read.99csw.com從敗犬變成勝犬。但如果真如樹鵲所說,結婚是那麼容易的事,為什麼還有許多人無法結婚?是這些即使被稱為loser也要堅守陣地的人太蠢了嗎?
「……我辦不起。」
「因為我沒錢。」
沒想到荔枝竟然真的回家了,難道發生了比工作瓶頸更糟的事?當時多問一句就好了。只顧著自己,逃得比誰都快,像是生怕被佔了便宜似的。現在想問又不知從何說起。
大師早換人了。新大師,新門面。不走八字推命的路數,改禪學靈修。她說懷疑自己沒有姻緣,求大師指點迷津。大師拉她席地而坐,閉目冥想片刻,悠然開口道:「很多福主都前來詢問為何姻緣遲遲不來,其實答案很簡單。人生在世就是一門功課,因果循環,生生不息。在於提升自身修養與靈性,一年級畢業才能升二年級。前幾天有一位同樣苦惱的福主來問,我用天眼幫她看了一下,她這一世先學會成為好女兒,才能成為好妻子。至於如何修鍊,就要看您的個人造詣。不如我們去佛前鮮個花,師父再幫你做法加持一下,清除一下業障您看如何?」
「人家不是常說『另一半』是用來補完你的嗎?經過補完我就完整了。」
於是電話約灰鴉吃飯。
想回去砸大師的鋪子也太遲了。
唉,一言難盡。灰鴉懶得解釋。只問樹鵲有沒有不問背景,快速賺錢的工作可介紹。樹鵲沒個正經:「不問背景的只有見不得光的黑工和結婚,兩樣你選哪個?」
「那你女朋友同意嗎?」
她還記得中學時代班裡有一對早戀的小情侶。入學一個星期就穩狠准地找到彼此,隨即越走越近,一個月後交往,三年後同居,六年後結婚。對她來說難如登天的事,對另外一些人來說卻格外流暢爽利順理成章。難道真的是因為她沒有戀愛的天賦?
荔枝母女感情並非不好,只是尋常的價值觀碰撞加情感交流障礙。小荔枝不愛打掃,就被念「這麼臟怎麼嫁得出去」;不學煮飯,就聽見「誰會娶這麼懶的老婆」;若是被罵煩了,反駁幾句,就是「性格這麼差,哪個男人敢要你」。好像能夠測量她成功與否的唯一標準就是有沒有男人肯要。而眼下她兩袖清風、沒有人要的下場,簡直就像是她干盡了壞事遭到報應的有力證據。這麼爛的她,怎麼配回老家。
荔枝被母親的這一番好意補刀補到卧床不起。
荔枝想到灰鴉。青梅竹馬的灰鴉先生從小比鄰而居,畢業工作后也定期相約喝喝小酒發發牢騷。想當年中學時代,他還曾經向她告白過呢。如果當初沒拒絕,現在說不定已經是幾個小孩的媽了。不如就嫁禍給她。坑人都從熟人坑起是硬道理。
「不管是誰都能結婚啊,去戶政所填表就行了。假結婚換身份,換房產,換國籍,願意付錢的人還不少哩。你可以的話,我幫你介紹啊。」
「本來打算如果和我媽吵起架來就走。結果回來到現在竟然還沒吵,我媽可能長大了。哦她還準備好了禮金,問你什麼時候辦婚禮。」
於是從鎮滿了啤酒的冰桶里又抽出一瓶來:「喝嗎?」
老闆勸她不要急,社會的中間力量均是不惑壯年,從手藝人到生意人,不到四十五十哪能出師自立熬成婆呢?她提出解約。老闆娘一掌攔下,綿里藏針地安撫她說:「女生到了這把年紀,出去從頭做起多不容易,誰會比我們更疼你?虛名是浮雲,人要懂得知足常樂,適可而止。每天煮煮飯帶帶小孩,幫我們寫寫東西,這才是女人最大的智慧。你要獨立也行,但一年內不許做同類工作。不是我苛刻,這是限制競爭條款,合同里就那麼寫的。一經發現,所有收入都歸工作室所有。你想好了嗎?」
「沒錢怎麼結婚?」
她愣了一下,連忙解釋:「我是說投資你的店!沒別的意思。」
荔枝愁雲慘淡地看著久違的短訊,心情並沒有好轉。
「…九九藏書…哈?」
荔枝聽得昏昏欲睡:「您是說單身至今的人,就是因為過往業障未盡嗎?」
荔枝小姐猛打了個噴嚏,感覺被罵。她可沒人間蒸發,而是如假包換的欠費停機,反正住在老家也沒人找她。萎靡了兩個月,不得不找工作。不准她做文職,那就賣力氣。在母親朋友家的速食店兼職。有一次碰見了幼年玩伴來光顧,對方在她離開老家那年就結婚了,拉著她感慨地聊起境遇,說自己剛結束了10年的婚姻,人生一片空白,男方還恐嚇說「如果你敢比我過得好,就讓你好看」。荔枝你呢?你過得怎麼樣?
「嗯嗯,沒什麼。我就是這樣。」友人笑笑,「但我個人不幸,又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幸,或許我不配呢。就像體育比賽,我會輸只因為我沒有運動天賦。說不定戀愛也是需要天賦的。我現在還是愛看浪漫喜劇,在街上遇到甜甜蜜蜜的小情侶我也開心的。啊對了,我看過你寫的電視劇啦。真看不出你是悲觀的人。」
她現在相信自己真的爛透了,敗犬名副其實。難道唯一能讓她反敗為勝的就是結婚?
荔枝火大,抬杠:「興許我結了婚脾氣就會變好呢。」
「每次開播阿姨都打電話來叫我們轉檯。有她支持你真好,不像我家只會催我結婚。我現在打算重新工作,如果你有什麼適合的請介紹給我啊。」
「就沒有別的阿姨的朋友的兒子嗎?」
「荔枝回家了?」
說不定大師還要罵她蠢。想有出息就該做份正經的有職業階梯的工作,舞文弄墨個屁。誰不知道藝術家的職業階梯就兩階——有人知道的藝術家,沒人知道的藝術家。
「是啊。你忙完了也回去看看吧。」母親留下了土產。
「你不知道?她媽去看他,桌上有入籍申請表。傢具都賣了,估計要換婚房。」
總而言之,接下來的一年,荔枝是無事可做沒錢可賺了。憑她可憐的積蓄,頂多再撐三個月。老闆娘說的沒錯。到了她這個年紀,曾經享受的自由變成動蕩,處處潛藏不便。首先,二十歲破產了可以去跟好友蹭飯,三十歲無家可歸了難道去跟好友加老公小孩擠一張床嗎。世上還為她留了一張床的地方恐怕只有老家,但她又不想見荔枝媽。搞不好又要帶她去見大師,這次該算姻緣了。
自從上次樹鵲來訪,發來相親照片,還順便送了一張結婚申請表。灰鴉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見到這東西,單薄得不像話,遊戲一樣。母親北上來訪,見此大驚,問他怎麼已經走到這一步都不和家人說。他說是朋友鬧著玩的,母親哪信,說:「媽媽從沒對你的交往還是結婚對象提過什麼要求,但你這樣藏著掖著太讓人擔心了。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因為我也沒錢。」
「呃……沒有。」他只好說太忙沒機會介紹。
如果三十歲沒結婚的女人叫敗犬,三十歲沒工作的男人就該叫喪獅。荔枝小姐想。
「你們婚姻介紹所該不會私底下都在干這種買賣吧?」
這是鬧失蹤嗎?真是反了她了!他不就是說了一個「不」字嗎!真受不了女人這一點。如果是男方去告白,女方答不答應全要看心情、看感覺、看三姑六婆怎麼說,而且就算拒絕了,還要搞得像是為了拒絕而心力交瘁,比被甩的人投資更多。反過來,女方向男方的告白就是天大的曲折深沉,刻骨銘心,男方要是敢拒絕那就是冷血無情,禽肉不如,浪費了人家一片痴心,渣男非他莫屬。真是夠了。
總之荔枝是不幸福。而且她知道能讓她再度幸福起來的不是社會,也不是社會學者,而是她自己。她需要假想敵。她需要能夠證明存在價值的假想敵,無論這個敵人是工作,戀人,或是閨蜜。不只是她,或許所有人都是。
「對。」
陽光擠進樓宇間的縫隙,晒乾了所有他本來想說的話。
他沉默良久:「不用了。」
「沒錢才要結婚。」
灰鴉說不過他,低頭喝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