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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理性時代

非理性時代

作者:星河
「大自然。」胡乙搶著回答。
有人按住丁童的頭,粗糙的地面直撲眼帘。丁童使勁抬頭,眼前是冷眼旁觀的貓,以及被它慌亂中踩爛的花瓣。他的腿被狠踢了一腳,丁童順勢栽倒在地。
「那事是我乾的。」于可告訴丁童,「不要憐憫地看著我,我沒糊塗。我有文字記錄和視像資料,我走了之後你可以去看。」
台上的「藝術」已經「行為」了一陣,聲討者聲淚俱下地為草地早熟禾爭取權益,一隻被拴住的羊旁若無人地咀嚼嫩葉。看著眼前氣勢洶洶的人群,那隻羊不知大難臨頭,繼續舒適就餐。
丁童剛想再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揮手讓薛老闆滾遠一點,但嗓子眼一涌,還是有些作嘔。
譚優用力過猛,同樣倒在地上,他一邊笑一邊擦去嘴邊的血跡,「現在,你喜歡暴力了嗎?」
譚優一點也不退縮,挑釁地與丁童對視,一字一板地重複:「一般來說,我只要見到流浪貓,上去就給一腳。」
「啪」的一聲,丁童的手掌猛拍在桌上,右手小拇指被震斷。
丁童撲上去,一時竟不知該做什麼,居然貌似熱情地拉住對方的雙手。他看著地上的彩色碎片,使勁地掰譚優的手指,譚優痛得大叫。接著丁童攥起右拳,狠狠砸在譚優臉上。從小指傳來一陣鑽心疼痛,丁童握起左拳再次打出。
「剝它的皮!」
「至於嗎?」薛老闆臉上突然寫滿了不屑,也許是他想起了什麼,也許是他本就設好了陰謀,也許他就是沒理由地變了想法。
「你們不能用自己的理想左右別人的生活,更不用說其他物種的生活!」丁童聲嘶力竭地喊叫,「你們無權干涉別人的生活方式!」
自那天之後,劉逸就再沒參加過行動。後來有幾次活動安排在室內,但劉逸覺得氣氛詭異,便禮貌告退。再後來她逐漸疏遠組織,只在心裏默默支持。
直到李萍傾訴完所有的話,開始口乾舌燥地轉這句車軲轆時,丁童才同情地道出看法:「我不是不認可植物也是生靈,也不反對人類最終禁食植物,但這要先等技術上能做到才行啊,有了替代品才行啊,超越現有條件是不行的。」
「既然他們不關心動物,我們的警示對象就可以不限於動物。」
把倒推正放,就一目了然了——
「你不想讓我連青菜都不吃嗎?」丁童把筷子摔到桌上,「植物不都是生命嗎?」
刺耳的喇叭聲強行侵入夢中,召集人在催人集結。劉逸不想睜眼。扛了一宿卻沒參加行動,說來覺得滑稽,但她就想這樣迷糊到中午。喇叭的催促越發焦急,語氣里已略帶責備,劉逸不能再睡,旁邊的許悅也在推她。
「攔住他。」一個絡腮鬍子洞悉了丁童的意圖,他是這場藝術的真正導演。
19點李萍進入A溫泉。21點監控監視到李萍的車輛被盜全過程。22點張東進入A溫泉。23點兩人出來后發現車輛被盜。
「請盡量少喝或不喝牛奶!人類為了攝取一點營養,要給母牛帶來多大痛苦?為了產奶,奶牛忍受了極大的痛楚——產奶是因為懷孕了,懷孕是因為被人工授精了。奶牛場里的母牛一輩子連公牛的面都見不到,卻不斷地被授精,被懷孕,被產奶……」
護士走了,丁童陷入回憶。

9

「不妨去看看,但千萬別帶槍。」一到警局,丁童就被叫去局長辦公室。
丁童和胡乙回到警局已是午夜。一個人蜷縮著蹲在看守室的角落。丁童詢問值班警察,被告知這是在現場抓到的傷害貓狗犯。他是一名慣犯,警局資料里有他暴力襲貓的數次記錄。

11

「為什麼?」丁童問的是槍。
丁童甚至想派人去做些「殘害」植物之舉,在泄憤的同時狠治這幫傢伙,假如他們敢對「殘害」者動粗的話。但他最終還是冷靜下來,一來「殘害」者的身份萬一暴露無法對公眾交代,二來真要發生流血事件很難收場。丁童畢竟不如當年一般年輕氣盛。
抗議行動此起彼伏,丁童作為主力從不缺席。每當他口若懸河地宣講道理時,都感覺宛若佈道一般神聖光榮——「愛不愛貓,吃不吃狗肉,早已不再是你個人的事情,而關乎一個群體的文明程度,絕不再是某些人的自由與權利。假如你堅決捍衛這所謂的自由與權利,那麼——我們就是要干涉你的自由,就是要剝奪你的權利!怎麼啦?」
「您這是……」丁童有些驚詫。
搞清這點相當簡單,但就是沒人往這方面想。
「那你呢?」胡乙在笑里摻進友好,「不是『老生』?」
「為動物的權利挺身辯護」。
「認真想想,就知道完全有可能。」丁童玩著手裡的筆,「我知道,你們內部也有兩種聲音:一種認為,植保是動保的自然延續,只是把動物權利擴展到了植物權利;還有一種質疑,為什麼動物能像人類一樣殘害植物?在限制人類行為的同時同樣應該限制動物行為。」
「你相信那些人證?」出來后胡乙問道。
丟棄的車輛在某溫泉車庫被找到,車主信息隨即浮出水面。於是,這名有案可查的極端植保主義者進入了丁童的視線。
「必要時我們必須假以顏色。」
丁童撇撇嘴角。這些車號車型都會被監控記錄在案,但植保們無權查尋。人家無可指摘,折騰——用植保的話說是「殘害」——幾株植物不觸犯任何法律。
「別急,禁食貓狗肉的法律早就廢了。」薛老闆得意道,「解禁了,自由了,以後不勞您照顧了。」
「但法律是人定的!」李萍又補充道,「我們所有的人。」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們有病嗎?」丁童的質疑有氣無力,「有什麼權力干涉別人的飲食?」
「我想起來了——」胡乙從記憶中挖出一句話,狡黠地誦讀起來,「『寧可裸|露,不|穿棉布』,對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我們要還草地早熟禾一個公道!」
「打死它!」
一輛轎車減速駛過,估計又是來拋撒植物的。植保們敏感地警覺起來,兩團物件剛被扔出車窗,幾個人便飛躥上去——這回你可跑不了了!
任何觀念讓人接受起來都相當不易,每一步變革都伴隨著流血。一名過客目睹女孩下跪的一幕,不知觸動了哪根神經,非要丁童放開她。于可向他講清原委,那人非但不理解,還公然挑釁,從烤狗身上撕下肉塞進嘴裏。于可被激怒了,一個大嘴巴抽上去,把狗肉從那人嘴裏扇了出來,對方揚手回擊,一拳把于可打倒在地。面對如此粗魯無恥的傢伙,丁童抄起椅子就把他的頭開了瓢兒,夜幕下暗黑色的濃稠液體汩汩流淌。
「那你們夫妻可怎麼過啊?」胡乙搖搖頭。
最後這點丁童無論如何不能接受,但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抓獲李萍。只有先結了這個案子,才能穩定人心,穩定局勢,繼而穩定來之不易的既得成果。反正按邏輯說應該是這樣。
一名男子和于可激烈爭吵,懷抱嬰兒的母親守在他身後。丁童心生惻隱,年輕母親也看出了他的惻隱,於是向他央求。丁童聽了個大概:母乳不足,亟需奶粉。丁童建議她喂些米湯,這比來自動物的奶水更健康,或者試試豆漿,植物蛋白比動物蛋白要好。那母親無奈地笑了,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丁童知道她想說什麼,無外乎你一定沒有孩子。其實在這個時代,知識不一定非要來自直接經驗。
「可在立法之前,我還有個問題……」丁童好像在思索,或者說假裝在思索,「有些植物不好區分,比如番茄,本來是食用的,現在有人把它當觀賞的……」
譚優被釋放了。譚優暴力襲警,丁童未予追究,譚優同樣沒追究被警襲擊。
丁童給李萍下了最後通牒,一過今晚24點就不算自首。他已從內部獲悉,明天就要進行廢法表決。
「我的食物來源是原核生物域,也有部分來自真核生物域中的真菌界,就是你們俗稱的微生物。」
轟走譚優,丁童在桌上趴了一會兒。他本想把照片粘好,可實在困得不行。他決定徒步回家,在半路隨便吃點什麼。局裡食堂為做出表率,只有清淡菜蔬,甚至不提供難吃的豆制人造肉,因為「懷念肉食本身就是可恥的」。丁童不是「老素」,但他在家也不吃肉,只吃豆制人造肉。有時妻子偷偷給兒子補充點真肉食,他也佯裝不知,彼此心照不宣。但今天他需要高能補充,至少吃點人造肉。
「你們是不是都有病啊?」丁童早已怒不可遏,但他忍了read•99csw.com半天,到底還是平靜下來,憋出一句相對平緩的傷人話來。
「這些花,沒被人類吃掉,卻被貓毀了!」為了讓進程繼續,主持人開始睜著眼胡說八道,那隻貓只是在退縮中踩了花幾腳。
「哦——嗨!我以為您說什麼呢!我得跟上形勢啊。」薛老闆笑得很開心,「肉食解禁了,誰先搶佔這個地盤誰就佔便宜。快進來嘗嘗,我給您打折。」
「下次我見到流浪貓,還是會給一腳的。」譚優笑嘻嘻地告別。
丁童住院一周,外界變化已相當巨大。街上旌旗招展,混亂不堪,各派組織用示威對抗昭顯力量,促使人們以腳投票。不管怎麼說,這給追蹤帶來很大困難。
他的目光滯留在那裡。
「我們把它們買下來。」幾個中年人圍過來,一名微胖的男人友善地說道,「請車主報一個價格。」
「這地方是租來的。」對了暗號之後,門衛大爺健談地介紹,「眼下咱們組織還有麻煩,暫時沒有合法地點。」
「丟車的事我想起來了。」張東主動開口,「我主張報案,但停車的地方留了字條,說偷車是為了拯救植物,我太太就決定放棄報案,不在乎了。」
「你說的很對。要先等技術上能做到才行,有了替代品才行。」李萍輕聲重複,「超越現有條件是不行的。」
但丁童記得,當時于可跟大家一起,聲淚俱下地上街示威。在隊伍中,丁童同於可並肩行進,振臂高呼。
「我是說這有點誤會。狗是雜食動物,可以用剩飯喂。貓其實是肉食動物,吃葷腥的,要不幹嗎專備貓糧啊。」丁童從沒想到,自己能把諂媚如此明白地堆在臉上,還是面對厭惡的人。
丁童皺眉看著那片草皮,與街邊草坪無異,他第一次聽說「草地早熟禾」的名字,再說城市哪來的牛羊?
「可狗能和孩子一樣嗎?」攤主居然如此反駁。
「還記得『貓狗懸市』嗎?」
——當丁童有了孩子,他確實餵過米湯。孩子哭鬧著不肯進食,丁童不知怎麼心就動了一下,還是找機會把一勺米湯硬灌下去,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豆漿倒是沒引起孩子反感,但當晚孩子就腸胃不適,一直哭到天明。沒人問丁童為什麼如此狠心,他卻在心裏回答說孩子你在替父還債。
丁童眼看著盤子被換到旁邊一桌。那客人也不在意,夾起一塊扔進嘴裏,朝丁童笑笑:「紅燒狗肉。『百肉苑』招牌菜。」
于可死後,丁童沒去看資料,把存儲介質扔進了火里。
丁童知道譚優在說什麼,厭惡地轉回身來。他不許這種人嘲笑他的寵愛。可惜為時已晚,儘管戴著手銬,譚優仍然手腳麻利地撕碎照片,吐口唾沫扔在地上。
丁童立刻嚴厲地盯視著薛老闆。
這次的暴行一點也不瘋狂,專業級屠貓人士登場,手持專用工具。看客們的興奮達到極點,每一抹笑容里都洋溢著無比歡欣。
李萍承認,她這樣做是為了逼植保和動保合作。李萍承認,她這樣做根本沒過腦子。李萍承認,她這樣做完全出於女人的淺見。但她要說的不是這些,而是她的理念。丁童耐心聽著,這些說法他已聽過千遍,今天就當是複習。
醫院是最安靜的場所,但外面真的傳來紛雜的吵鬧,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正是這聲音把丁童吵醒的,他恍惚記起救貓的壯舉。他問護士外面在鬧什麼。
李萍,女,以極端植保主義為職業的極端植保主義者。
「為植物的權利挺身辯護」。
但那幾個人旋即退了回來,好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似的。
年輕的丁童與同伴于可以及很多人,做過很多事情……回想起來,有些事確實有些過分,丁童的思緒逐漸抽象起來了,具體情節迅速退潮,概念紛呈湧入腦海。年輕時他真像劉逸嗎?他一點都不像,是他告訴別人自己很像,是他告訴自己自己很像,是他假裝自己很像。丁童睜開眼睛,周圍一片雪白,護士正在檢查點滴。
「好,繼續。」丁童心想:沒有祖先的「無知」,今天就沒有你在這裏大放厥詞,「只能吃培植的。」
「阻攔時鮮水果運輸車。」劉逸身體緊張地一綳,「有什麼問題嗎?」
「瘋了。」護士點點頭,「所以我只敢背地裡說他們有病,只能抓緊時間品嘗水果蔬菜——外面已經在搶購了,據說這法不定哪天就出台了。您也快好起來吧,抓緊時間再享兩天口福。」
司機聯繫車主;車主趕來出示各種證明;經檢查車廂清潔乾淨檢疫合格……可這些全都沒用,植保群情激憤,反反覆復就一句話:「觀賞植物就不該被食用!」
丁童想不到,自己一把年紀還會如此激動,也許這回觸碰了他的底線。他注視著桌上的兩個傳統鏡框:一張是一家三口,他與妻子,中間是孱弱的兒子;另一張是兩位昔日的家庭成員,「積木」與「公主」,都是被收養的前流浪者——真正的流浪者,而非來自收容所;現在它們都已離去——小狗「積木」是被偷走的,很可能是報復;而貓「公主」卻得享天年,幾年前無疾而終。自此之後,丁童便失了養寵物的興趣,開始侍弄花花草草。
對這種人,只能按她的思路往下走。丁童與他們交手多年,深諳此道。不過別急,他們思維跳躍,每當你跟著某條思路往前走時,就會發現對方已換了思路。
「當然不能!」丁童沒做絲毫猶豫,「可水果能和狗一樣嗎?」
「其實有時候,人的行為毫無理性可言。」
荒誕不經。丁童在心裏痛斥。「然後呢?」
首先是植保陣營宣告分裂:一派堅持植保是動保的延續,一派堅持動保是植保的敵人。分歧還是原來的分歧,只是在非常時期裂痕被放大了。周一開始談判,周三拍了桌子,周末就徹底翻臉,從此勢不兩立,形同水火,就差上街火併了。
「那你也不能逼別人接受你的……」丁童說不下去。
旌旗招展,橫幅林立,紅布白字:「關愛光榮,殘害可恥」;「善待生靈,和諧共處」「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觀賞≠食用」「每一朵紅花都是人類至親,每一片綠葉都是人類摯友」。在所有成文的主張中,最惹眼的還是那道如雪白絹,上面用綠色書寫著一行大字——
「你當然懂。」丁童沒打算認真追究,「你目前所在的組織,就是反對動保那支。」
「那麼觀賞植物就該遭到傷害嗎?」
「我們不關心你的生態觀點,但需要了解一些背景材料。」丁童解釋。
「你們故意拿花來讓貓抓,用來造勢。」丁童不再爭辯,直擊極端分子的陰謀,「還說自己愛植物呢!」
「那你說邊界該如何制定?」
「所以你看,她愛一切生靈,怎麼會去傷害貓和狗呢?」
「她只喝蒸餾水,工廠封裝好的。」
「你這種沒感情的垃圾,我才不和你一般見識。」丁童默念一些自我告誡的信條,「你們殘害貓狗,不過是心底的暴力欲無處發泄罷了,全都有病。」
丁童的勝利沒能左右動保兵敗如山倒的處境,他的同志們已打算開城投降了。動蕩之初,強硬派還對屠貓殺狗者嚴懲不貸,一度甚至動用武力鎮壓,不少人付出了性命,但他們根本不怕。接下來,要麼選擇大開殺戒,要麼妥協讓步,「老動」畢竟不全是堅定的暴力分子,於是對抗到此為止。相關機構發表聲明,呼籲大家停止屠殺,並提出什麼條件都可以談。其實談不談意義不大,誰都清楚條件會是什麼。
——很多年後,當丁童反覆回憶和思考這一場景時,感覺自己確實還漏了一條「可什麼和什麼能一樣嗎」。
「自家養的水果就能隨便吃嗎?」對方理由充分地反問,「你自家養的孩子能隨便殺掉嗎?別說殺掉,虐待都要治你罪!」
「好了,我們現在可以討論案件本身了嗎?」
誰知招牌上竟寫著「百肉苑」!
「那就區分,不是不能區分。」李萍大手一揮,表示不成問題,「從養殖時就嚴格區分。比如在養殖場就打上印記,哪些供食用,哪些供觀賞,一目了然。」
「不行,這樣起不到喚醒公眾的作用。」召集人斷然拒絕。
「我不是『老動』,真的不是。」自從「老動」上位以來,丁童幾乎忘記這個詞曾存在過了,「我不支持動保,我不素食,我支持你們,我就是覺得,像貓狗這樣的寵物動物,真的不該遭到傷害。」
丁童本想質問,既然是「所有的人」為什麼卻要按她的原則制定云云,但最終還是放棄。讓這些人平靜的唯一辦法,就是給他們機會陳述觀點——或者謬論。
「這是一個客觀現實,對祖先的無知我九*九*藏*書們也沒辦法。」李萍戰旗重升,「只能痛苦地面對某些既成事實。」
胡乙自知失態,怏怏不快地閉嘴。
手挽手拉起人牆阻攔顧客。丁童心中升起一股自豪,對斥責詈罵無動於衷——你們的口腹之慾怎能與生靈的健康相比,動物與你們一樣渴望平等與幸福。
「有這個認識很好。」許悅笑起來很好看,「可您知道菜油是怎麼來的?」
房間里設施簡陋,沒有那些屠宰場的招貼。丁童印象年輕時會場經常布置成那樣,而現在只剩下抽象的字眼和空洞的口號。
「我沒那麼極端,我只算半個『老植』。」張東回報的微笑充滿自信,「我不吃草本植物,絕不吃觀賞植物,但不反感用木本植物製造傢具,雖說我也不贊成用植物做科學實驗。」
「是不違法,可有些檢查人員發現了,就會在別處找你麻煩,衛生啊價格啊。」薛老闆無奈道,「檢查人員里有不少『老植』,據說他們是專門來做這項工作的。」
儘管進展如此費勁,最終丁童和胡乙還是了解到,李萍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貓狗的死亡時間已經確定,而那幾天她都泡在某著名溫泉,車也是這裏丟的。當然與發現被盜車輛的不是一處溫泉:這是A溫泉,那是B溫泉。植保分子都喜歡溫泉。據說他們的最終目的——假如不能進化出葉綠素進行光合作用,就直接攝取礦物質維生。
詢問許悅的難度則大得多。此女口齒伶俐,邏輯清晰,永立不敗之地。丁童花了很大工夫,才勉強從她話里提取出現場情況的一小部分——最多佔談話總量的三分之一。
「這……太過分了吧?」一時間丁童忘記身份,脫口而出。
「然後你們就來了,運輸車就被你們扣了。」劉逸輕描淡寫。
社會形勢也在悄悄變化。肉食者小心地抬起頭來,購買肉食也不用再低眉臊眼破帽遮顏地悄悄交易,專供狗肉與貓製品的商店在街頭也零星出現了。
假如讓丁童拿年輕時的自己與劉許二人比較一下,他會覺得自己更像劉逸一些:有獨立見解,不輕易受人左右,性情相對溫和,不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
回顧破案過程時,丁童不認為想起於可當年的懺悔對他有什麼提醒作用,但他也不敢否認肯定沒有啟發。總之案破得十分倉促,兇犯就是李萍。
個別好事的記者聞風而動,但大部分新聞工作者對這種嘩眾之舉已失了興趣。第一波消息散出來后,又有一些更好事者驅車經過,從車窗扔出所謂觀賞植物的成品或幼苗,故意毀壞碾壓得十分猙獰。從實時圖像上看,隊伍被一次次激怒,如同被擊打后的長蛇一般痛苦扭動,但他們對疾馳的車輛毫無辦法。
菜上來了,居然是青菜爆香菇!丁童不顧手指疼痛,興奮地抄起筷子。
丁童繼續追蹤,到底在網上找到了這對夫妻的蛛絲馬跡。也許是李萍主動暴露的,因為在電話里她表示願意自首。
于可始終是丁童的摯友加同志,可惜英年早逝,不足天命之年即告離去。于可彌留之際,曾把丁童叫到床前——
「別,我不敢。」老闆搖頭,不信丁童的承諾,「您一走他們該砸還得砸。」
丁童點點頭。沒錯,這樣更安全。
——她還懂基因。
「您就不怕有人篡改標記?」胡乙忍不住插話,「把觀賞的戳兒一抹給吃了。」
「完全沒可能!」劉逸正色道,「我們連植物都不肯傷害,怎麼會傷害動物?」
「『老植』在抗議,要制定《植物保護法》,禁止再吃水果和蔬菜。」護士面無表情,語氣中卻流露出鄙夷。
「誰支持他們誰有病。」丁童答道,「我一出去就去教訓他們。」
丁童驚呆了。他知道有些植保極端,卻沒想到會如此極端。他搖搖頭,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羊吃草就和人吃飯一樣,天經地義,無可指摘,這些暴民究竟有什麼權力這麼做?
反向追蹤21:點的盜車者,發現他來自B溫泉。巧合是吧?顯然不是。反向追蹤一小時內進入B溫泉所有的人,發現有人來自A溫泉!這就有些意思了,一般沒人會從一個溫泉前往另一個溫泉。這時就可以放大所有人的細部特寫了,結果發現這個來自A溫泉者的體貌特徵與李萍高度吻合。
《寵物保護法》自頒布之日就享有至高無上的特權,一些司法專家解釋說該法屬於法規性質,無需法庭判決,一俟犯法可由執法機構直接處理。法律人士當即指出執行程序的違法之處,但人微言輕,無疾而終——所謂「微」,是指與眾多的動保相比,他們人數實在太少。
植物也是生靈——在養殖觀賞植物的過程中,丁童深有感觸。他與它們也有感情,甚至偶爾向它們傾訴衷腸。當它們作古后,他也會在花園角落埋葬枯萎的枝葉,但他心裏清楚,這不是超度亡靈,而是漚化綠肥,是以他對所謂「植物安樂死」極不理解。總之不管怎樣,這屬於他的個人感情,植保們有什麼權力禁食瓜果蔬菜?以常規方式烹飪也好,操刀一通亂砍也好,都不觸及道德底線,儘管後者讓人不舒服甚至討厭。丁童尤其不能接受攔車的舉動,自己病入膏肓走火入魔是一回事,沒理由非要傳染給別人,或者逼著別人一起練功廢了軀幹四肢。還有一份內部資料也讓他大為不滿:植保組織募集到的大多數錢款都用於宣傳和資助新生的植保組織,如同傳銷一樣,真正用於保護植物的資金屈指可數,僅供作秀。
植保分很多種,即使觀點無分歧仍舊分很多種。「獨善派」(這也是丁童唯一能接受的派別)、「街頭演說派」「公開集會派」「秘密集會派」——有一次丁童破獲一起秘密集會案,問題不在於他們非法集會,而在於他們借集會之名行邪教之惡,丁童對那首領說:有本事到陽光底下去,別總躲在地下室偷摸苟且。首領卻反駁:公眾不理解,當局屢打壓,我們的訴求總得有地方釋放。此外就是「直接行動派」,尤其是針對動物的「保植反動派」。而這個譚優,倒不像是植保分子。
「是吧。」
「極端分子吧。」劉逸略顯躊躇,「不是極端的人,誰會做出這麼極端的事?」
丁童瘋了,真的瘋了,他想保護那隻貓,卻掙不開別人的胳膊。他開始亂抓亂咬,活像一隻真正的貓。最後他居然衝到絡腮鬍子面前,在他臉上抓出一道道血印,然後撲上去就是一口……
丁童激動早了。沒等他思考下去,下一幕就開場了。丁童瞪大了眼睛,接下來被提審的動物是一隻——貓!
出院之後,丁童重新設計了監控分析程序,李萍再次浮出水面——
隨著慷慨激昂的遞進說辭,人們的憤怒被推向高潮,會場響起狂野的嘶吼——
觀眾的反應並不熱烈,甚至夾雜著抱怨與反感,很多人急著趕路,也有人質疑水果腐爛源自攔截,但召集人不為所動。
——直到後來,當丁童遇到那個名叫李萍的女人時,才發現許悅與之相比,真可謂「小植」見「大植」。
「那你說說看。」
丁童轉過身去平息怒氣,避免看到譚優嘴角掛著的嘲弄。
「首先要嚴格管理,嚴懲擅改標記者!」李萍堅決地說,「再說標記問題科學完全可以解決,比如寫入基因什麼的。」
「這個……」丁童感覺有問題,但還是息事寧人,「這個可以再探討。現在說的是摘吃自家養殖的水果。」
丁童找了張空椅子坐下。在他身邊的牆上,貼著一行慘綠的大字:
「你們愛貓愛狗,可你們真正愛過一個人嗎?」
一進場就是滿眼綠色,從前丁童熟悉而喜歡的顏色。這一明快色彩總讓他想起自己的青春,不過它後來被植保竊取了,丁童他們自然棄如敝屣。
「他們是有病。」護士莞爾一笑,「您不是警察嗎?我還以為您會支持他們。」
「這就需要立法。只有立法才能讓所有人了解邊界,杜絕同類慘劇發生。」
「我太太說,是會的,但她看不到,而且不是因她而殺。」
聲討開始了。聲討在持續。聲討直衝高潮。丁童知道,任其發展下去,這隻寵物將遭到什麼樣的噩運。他直奔牢籠衝去,就像剛才瘋狂殺羊的人一樣。他準備用身軀護住這隻生靈——就讓有病的瘋子們把拳腳棍棒砸到自己背上吧。
「那你能記住什麼?」胡乙沒好氣地問道。
「其實是完全正常的情緒和情感。」于可動動嘴唇,連笑都笑不出來了,「我是將死之人了,沒理由騙你。」
這不算戲劇性,真正的戲劇性還在後頭。本來「老植」內訌「老動」暗喜,藉機切掉這顆毒瘤實在大快人心,誰承想幾read.99csw.com天後風雲突變,一幫隱藏了很久的「反動」分子跳了出來。也許是失序狀態讓守秩序者感到厭倦,也許是失序狀態讓反秩序者以為機會來了,總之公眾的矛頭居然直指實際掌握著話語權的動保。反素食主義者沉渣泛起,肉食主義者再度抬頭,甚至公然動議廢除「寵保法」。
「紅的?您可真人本主義。」許悅冷笑,「還是抓緊學一點平等的概念吧。再說用油炒菜並不健康,滿足口腹之慾與活得更健康長久,您選擇哪個?為了您的身體,更為了您的心靈,請拒絕使用食用油,請吃水煮青菜。」
「培植植物分兩種:食用型和觀賞型。食用型可適當食用——對你們來說;觀賞型絕對不能食用!你想想,那麼可愛的植物,與人類感情那麼深……」
「談談你對這事的看法,就此結束?」胡乙建議道,「你覺得是什麼人乾的?」
當語言的憤怒達到極點后,就需要行動來補充了。有人衝上去打下第一棍子。接著場面便混亂地失控了,亂棍齊上,煙塵飛揚。丁童看不見暴虐的場面,耳邊除了怒吼就是微弱的咩咩慘叫。很多棍子落到自己人身上,但誰都沒有在意,在快意的屠戮中摻雜點小痛楚又算什麼。那隻羊被活活打死了。
「我是說……」
「主要是考慮你個人的安全。」
「我記得你們的主張是不吃野生植物……」
丁童頭上遭到重重的一擊,接著便失去了知覺。
「放心,可靠。」門衛大爺肯定地保證,「他不是我們的人,可他是職業賃房的,什麼人都敢租,什麼組織都敢接待,只要給錢。」
幾名學生正在店外散發傳單,見人就遞上一份。丁童剛才注意到他們了,宣傳詞是「吃微生物更健康」之類,過往行人較多,他們就沒來得及把傳單塞給他。
「那我換個說法——」對方說道,「你自家養的狗能隨便殺掉嗎?」
「我不懂這些,但請你尊重他人感情。」不知張東是迴避還是不悅,避而不談這個話題,「你們到底要問什麼?」
李萍進入A溫泉,在無監控的更衣室換了衣服並離開A溫泉,對外卻謊稱這段時間自己在同樣無監控的浴室中。她通過公共交通前往B溫泉,在無監控的更衣室換了第三套衣服並離開B溫泉,再通過公共交通返回A溫泉車庫,開走自己的車,把它開到B溫泉車庫,自己進入B溫泉,在無監控的更衣室換了第四套衣服並離開B溫泉,再通過公共交通返回A溫泉,自更衣室經浴室來到露天溫泉,回歸李萍身份。由於進出溫泉的人一般都會更換衣服,所以監控很難確切追蹤。
「植物沒有痛感神經啊……」丁童在幾條胳膊的束縛中奮力掙扎,卻顯得毫無力量。
丁童一巴掌把剛撐起來的譚優扇倒在地。
「這些草,為我們的城市增添綠色,為我們的空氣輸送清新,為我們的心靈帶來寧靜,但是,卻有那麼多懵懂無知的動物,以及那些不自覺的動物養護者,肆意踐踏、破壞甚至進食它們!我們怎麼能忍受對植物的這般殘害?我們的愛心何在?我們的善良何在?我們的正義感又何在?」
薛老闆熱情地招呼丁童,但聽罷他的膳食請求卻頗為犯難。
丁童與一名激進的「老觀」有過一次「是否有權摘吃自家水果」的討論,結果不歡而散——
於是,經過數代人艱苦努力才出台的「寵保法」,就這麼付諸東流了。
「不相信也沒用,那裡有監控。」丁童說,「無數的監控。」
「我太太屬於徹底的生命主義者,是個『老生』,拒食一切有生命的食品,拒使一切有生命的製品,一切飲食日用都來自化學合成。」張東的介紹簡明扼要,「但她性情溫和,不要求別人與她一樣。」
丁童無語。
「您好您好!請進請進!老主顧了!」薛老闆熱情有加,「百肉暫時還做不到,但早晚能做到,現在怎麼也有個十幾種。」
「那她穿什麼?」胡乙愈發好奇,「棉花也是生命。」
「那你要怎麼辦?」為首的警察問。
只要趕在今晚24點之前抓獲李萍,丁童就有權在24小時之內處置她。法律最早也要到後天零點才會更改。
「至少應該做到不吃觀賞植物!」
「最近很難進到人造肉,查得比較嚴。」薛老闆悄聲告訴丁童。
「他們沒違反法律。」丁童脾氣很好地解釋。
假如排列本世紀十大社會事件,「貓狗懸市」絕對榮列其中:一隻貓和一隻狗被人開膛破肚,屍體高懸鬧市。事件激怒了所有的動保主義者。但他們沒有失去理性,砸搶傷人,而是組織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示威,整個社會為之撼動。
「你怎麼能這樣?」丁童的血再次上涌——他剛才吃的居然是狗肉!
「現在您不『痛苦地面對』這一『既成事實』了?」丁童提醒道,「有人,而且很大一部分人,還是習慣把番茄當食品。」
「我們不反對進食植物,但堅決反對虐食。」許悅自說自話,「開水煮菜屬於植物的瞬間死亡,但榨油卻是漫長的施虐行為。」
有人在路邊洗漱,劉逸沒這個打算。這些人能把任何環境當家,但劉逸做不到。大家小心地不把污水潑在草地上,高速路緣積起一攤水澤。劉逸不免羞愧地回頭張望,剛鋪過塑料布的草地上,東倒西歪的小草正在痛苦呻|吟。
「那事由當地警方管。」
露水很重。劉逸整夜都把臉埋在膝間,頭髮還是濕了。她沒睡袋也沒帳篷,完全無備而來。夜間她幾次醒來,在極度睏倦中強烈懊悔。本可以舒服地躺在宿舍床上,現在卻在荒郊野外噩夢連連,漫漫長夜被糾纏不清的如絲夢線切成碎片。
半夜監控室就送來報告,告知有人聚集。及至清晨,已能看出這夥人的意圖。丁童查詢記錄,發現今天有時鮮水果運輸車途經此處,這些人顯然要實施攔截。
姓名年齡職業,譚優三十無業。說說今夜的行為,就是把貓捆起來揍唄。譚優的平鋪直敘已讓丁童怒氣衝天,最後他偏偏加上一句:「一般來說,我只要見到流浪貓,上去就給一腳。」
「我們已經讓老闆換了。」旁邊的人輕聲告訴他,「讓他漆成紅色。」
「稍等,感情等會兒再說。」丁童打斷李萍,「這食用型和觀賞型如何區分?」
他走下深不可測的樓梯,幾乎是摸黑走進一間地下室。一名青年正在慷慨陳詞,台下的人紛紛應和:
印象模糊而遙遠……
「邊界是法律定的。」丁童告訴她。
這次丁童差點答不上來,但他終究還是脫口說了出來——
「請在場所有人認領,捐款,資助植物保護組織,絕不允許傷害再次發生!」
「請繼續針對我們的層次說話。」
第一拳打出去時,丁童還稍有猶豫,但接下來,他便把憤怒的拳頭全都灑在譚優的臉上。眼看著他的臉像吹氣一般腫脹起來,丁童依舊毫不手軟。為攔車現場的貓和狗,為自家的貓和狗,為所有不幸死難的貓和狗。
「可最初的培植植物都來自野生植物啊。」胡乙插話。
「血是紅的。」丁童懶得廢話,「而且你說的是傳統壓榨法,現在早就採用浸出法了,變粗暴的物理手段為溫柔的化學技巧了。」
他們在爭取一種權利。丁童在心裏說。
「你是否承認,沒有時鮮水果運輸車,就不會有這起殘害貓狗的事件?」

8

1

一輛轎車行經此處,不慎軋到散落在地的觀賞植物。植保們不依不饒,硬要索賠。畫面無聲,但雙方的交涉不難猜測。雖說不是你扔的但至少你軋了,就犯罪而言他們是故意你也算過失,從罪犯角度看他們是主你怎麼也算從。司機與之激烈爭吵,但終歸寡不敵眾,處境不妙。下屬請示丁童,是否前往救急,但他卻吩咐按兵不動,切勿因小失大。最後多少有些歡喜:司機同意賠償,而植保則掏出刷卡器。關鍵是最後的最後,當賠償者罵了幾句揚長而去后,又有人悄悄從路邊撿來幾株被丟棄的觀賞植物放到路中。
丁童吐出一句有生以來最髒的髒話。

3

「萬一,我是說萬一,從一根藤上摘下兩隻番茄,一個被打上食用標記,一個被打上觀賞標記,它們的命運,就這樣定了?」
「大自然?那大自然就沒教會你稍存一點悲憫之心嗎?」李萍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我尊重別人的生活方式,不要求所有人都與我觀念相同,但就算吃植物,是否也該有個邊界九_九_藏_書?你們有什麼權力吃觀賞植物?」
「人造肉味道也就那麼回事,不如我親自給你炒幾個好菜。」
「有問題嗎?」許悅無視侮辱,依舊咄咄逼人,「豆類與你,難道不是一樣的生靈?看著它們受難,你就毫無愧意?」
「誰記得住?」
丁童立刻派人封鎖現場。植保組織的攔截行動慘遭流產,召集人象徵性地抗議了幾句便鳴金收兵草草收場。劉逸和許悅距離事發現場最近,是以分別被詢問。
他們要求攤販當街懺悔,同時責令一名滿不在乎地繼續大吃狗肉的女孩下跪。攤主是根老油條,說跪就跪,沒什麼廉恥;女孩卻強詞奪理,堅稱這是自己的權利,丁童知道和這種人說理沒用,強按肩膀迫她跪下,于可還對她的膝彎踢了一腳,女孩大哭著跪到地上。必須給以懲戒,他們才知道應該如何對待動物。
三天後李萍故技重施,首先來到A溫泉,更衣后前往B溫泉,再更衣后開車前往黑市購買已被麻醉的貓和狗,在車中將兩隻動物殘害肢解,拋于植保攔車現場。然後原路返回:先把車停回B溫泉車庫,再更衣返回A溫泉,回歸李萍身份。
「你是什麼人?」好幾個人回頭盯著他。
「這又不違法。」
「財物?觀賞植物在你們眼裡不過是財物。」對方頗為不屑,「那要是無主的呢?野生的呢?是不是就能用盜竊公共財物來治罪?」
「還不是因她而殺?」胡乙大笑,「人家就是賣水給她這種人啊!」
「尊夫人的飲水怎麼解決?」丁童攔住胡乙的揶揄,「水裡也有微生物……」
「你倒清楚得很。」那些人暫時解除了懷疑,卻沒原諒那隻可憐的動物,「貓成天在草地上折騰,同樣在殘害植物。」
那是兩具血肉模糊、被拆解得支離破碎的動物屍體——一隻貓,一隻狗。
與李萍對話,如同與來自另一星球的生命交流。
丁童徹底無語。
貓比羊機警得多,時刻盯視著人們。它被關在籠子里,籠子角落堆著幾束盛開的鮮花。那些人在等貓來撕扯花瓣,但貓卻只關注自己的安危,無暇旁顧。
只能怨丁童晚到了一步,最後車主怒而將一車水果傾倒路邊,「我不要了!我認賠!你們別想拿它騙取同情和憐憫!」面對如此劇變,召集人當即發飆,或者為這種空前的殘害,或者為自己的目的沒能達到,總之流血事件一觸即發……
「實話告訴你,新端上來這份讓你作嘔的是牛肉,你剛才吃的才是狗肉!」薛老闆語氣惡毒,與那位顧客一起哈哈大笑,「你噁心的到底是味道還是名字?」
「就算暴力也是對你們。」丁童艱難地爬起來,「我們心中有愛。」
「我們沒扣車,車是當地警察帶走的。」丁童覺得有必要解釋,「而且不是扣留,只是護送它離開。」
時鮮水果運輸車恰逢其時地高高興興地出現了。
「殺貓。」絡腮鬍子冷靜地下令,「當著他的面。」
「這是您家已故的親人吧?」
不是飯點,人不算多,但從桌上的污跡能看出平時人不會少。丁童點了幾道素菜,外加一份人造肉,但薛老闆堅持送他一道真正的紅燒牛肉。素菜上來后,丁童嘗了嘗,味道一般,想必只是充作肉菜的輔佐,都是手生的后廚做的。
召集人可能是中暑了,有些語無倫次。警察為難地看看車主,表示無能為力。
丁童很想告訴他,其實肉食從未被徹底禁止過。他本想拒絕邀請,想了想還是來到桌邊。
「我們只負責你所謂的貓狗部分。」丁童耐心解釋,「你們與運輸車的糾紛,已由現場警察給了處理。」
「可水果能和孩子一樣嗎?」丁童想不通這些人的邏輯。
「我受不了……」丁童起身,準備結賬。
丁童餓著肚子繼續尋找那個秘密會場。好在門牌號很清楚,布置也與通知里一模一樣——和善的門衛大爺,腿邊蜷著一條懶惰的老狗。
「我們是為了拯救觀賞植物,是為了告訴大家有些東西最好用眼睛觀賞而不是用舌尖品嘗。」劉逸振振有詞,應對流利。平日組織的灌輸還是有用的,這番套話她居然記住了。「觀賞植物與人類感情深厚,怎麼會有人忍心去吃它們?」
一名手持傳單的姑娘彷彿從天而降,倏忽間站到丁童桌前,想裝看不見都難。是許悅!丁童不知道自己被刻意尾隨了還是今天就該著倒霉。
不管怎麼說,正是那場運動,催生了後來的《寵物保護法》。
丁童一出門就吐了,吐得滿地都是。
丁童打了個冷戰,慢慢走到最後一排。
「每次她都要把我用過的鍋仔細刷上很多遍。後來炊具乾脆分開了,反正她也很少用。」
「你們是不是就關心你們心中的貓狗,絲毫不關心別人心中的植物?」李萍遣詞造句的方式很符合她的身份角色:語速急促,喜用問句,著重號基本都落在動詞上。
「事發當天他到過現場。」值班警察解釋,「他隨身攜帶的刀具,也與法醫鑒定的刀口相合。」
「我指的不是攔車,而是殘害植物!」
「可這微生物……不是生命嗎?」
「化纖製品。」張東回答,「高科技讓化纖的舒適程度不亞於純棉。」
「好像還真不是。」于可想了想,平靜地陳述,「我就是衝動地殺了它們,可能是壓抑太久了,也可能是為了顯示自己的重要性,總之就這麼下手了。後來我被你們上街的氣場所影響,抗議流淚也是真情實感。」
「完整的原話是什麼?」
自然被當即擋停。攔車人沒注意有人虐殺動物,或者來不及注意這點小事。
「他們關心什麼,我們就殺什麼!」
她們遠離中心,其他人早就起來了,不乏女性身影。劉逸羡慕她們的長袖和仔褲,更羡慕她們不會在盛夏揮汗如雨。她們有著豐富的野戰經驗,而昨晚劉逸被許悅拉來時卻身著一襲長裙。此刻,裸|露在外的皮膚清冷滑膩,衣服內里卻燥熱難忍。
——這裏的「植保主義者」只是歸類,稱她「生保主義者」更為準確,所有生命的庇護女神。
這次丁童很有耐心,非常有耐心。他沒像以往一樣,組織警力驅散這群烏合之眾。過去他一直這樣做,可對這些人非但難以治罪,還要遭受他們的嘲諷謾罵。這次,我等著,你們也等著。
「既然有人要觀賞,那就不能食用。」
「香菇屬於真菌……」丁童自我辯解得如此虛弱。
「當然,野生植物自由生長,與人類完全平等,我們如何有權吃平等者?我們有很多主張,這是之一。」李萍語速極快,但她的思想比語言更快,導致話語猶如子彈連發,「而且野生植物在野外生存能力很強,體內積聚了很多對人不利的毒素,拒吃它們也是為你好。」
調查結論,不是譚優。
丁童覺得這些人簡直瘋了——瘋了!完全不可理喻!貓在草地上嬉戲又有什麼錯?連這都招惹到你們嗎?
年輕的丁童和同伴于可一起在超市門口宣傳拒絕牛奶……
丁童一直盯著大屏幕,觀看高速路旁上演的鬧劇。
「逼別人接受?哈哈哈哈!」薛老闆笑罷,故作和藹地凝視著他,多少有些誇張。
「可我認為它們是一體的。」李萍態度堅決,「不說清這個,其他怎麼說清?」
「花生、大豆、芝麻、菜籽,這些植物的孩子,先被蒸炒,再被扔進榨油機,被強力壓扁壓碎,流出一滴滴黃燦燦的食用油。這不是在吃油,是在喝植物的血!」
「會不會是……植保主義者?」胡乙小心地提示。
丁童想起兒子,總有些愧疚。也許是因為工作太忙沒照顧好孕妻,也許是因為別的原因,孩子一出生就查出膽固醇過低,可能影響以後的智力。所以對妻子的欺瞞,他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丁童只與李萍交流了一夜,但就這一夜間,局勢已然大變。一些人開始動用私刑屠貓殺狗,數以萬計的流浪貓慘遭毒手,彷彿當年全社會「愛寵保動」的基礎都建在流沙上一樣。丁童真想大哭一場,只是沒有時間。
「丟車必須報案登記,這不是在乎不在乎的問題。」丁童說道,「字條呢?」
丁童嘆了口氣,起身換地方。清水煮菜不難下咽,但今天他沒胃口。再說就算只吃這道菜,也要在植保小將的注視下艱難進食,照樣吃不痛快。
「培植的也不能隨便亂吃。」李萍突然明白了丁童的伎倆,「當然了,我這隻是基於你們的層次說話,對我來說任何植物都不能吃。」
這是一句看似相當有力的反詰。
「既然你們不關心植物,我們為什麼不能對你們關心的東西下手呢?」
李萍要求在自首前談一談。丁童告訴她自首是無條件的。李萍說不是談條件,只想無拘無read.99csw.com束地交換一下觀點。丁童同意了。他只能同意。街上已完全失序,他根本派不出多餘的人手去抓捕。
時鮮水果運輸車恰逢其時地高高興興地出現了。
「那您靠什麼維生?」胡乙冒失地問道。

6

正當他胃口很好地吃到第四塊時,夥計又端上一盤肉菜,丁童正在詫異,薛老闆慌裡慌張地跑過來:「錯了錯了,這不是您桌的。」
「假如他摘了別人家的水果吃,可以以盜竊私人財物的名義處理他。」
「炒菜……爆炒……油汪汪的。」許悅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

5

「自家養殖的狗就能隨便吃嗎?你自家養的孩子能隨便殺掉嗎?」丁童質問。
對方露出了不易察覺的微笑,嗤了一聲不再理丁童。
丁童明白了。「那我來問。」
丁童完全喪失了理性,這讓譚優鑽了空子。他抄起一把椅子,朝丁童狠命砸下來。丁童當即躺倒,鮮血從額頭流進眼裡。
進飯館里坐下,丁童索要菜單。老闆親自過來,說今日無需菜單,不炒菜,只有水煮青菜。丁童有些驚愕:為什麼?老闆用下巴指指門外:我惹不起他們。
丁童注意的不是字的顏色,而是有一個字顯得略新一些,與其他字跡不搭。他伸手去摸那個「動」字,發現它是新貼的。丁童小心地把它撕下來,露出了下面的「植」字。
「怎麼會忘呢。」丁童開口的同時眼淚差點掉下來:于可已經神志不清了,否則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7

「我在這兒,你怕什麼?」丁童小心地亮亮警徽,他不想多惹是非。

10

丁童放下筆,湊近譚優,用眼睛盯著他的眼睛。「我要是見到你,也隨便踢你一腳怎麼樣?」
丁童示意胡乙住口,他猜到張東是故意惹他們生氣,胡乙只得把嘴邊的「有病」咽了回去。
「是,你們在爭取權利。」電視里的邢書墨似乎聽到了丁童的心聲,「權利有了,可命卻沒了,還有什麼意義?」
「給花跪下!」沒人和他廢話。
「早看出你不對了。」絡腮鬍子笑起來,「原來是個『老動』。」
在場的食客都為攤主幫腔。但丁童毫無畏懼,當即放映那些殺狗害狗的影像,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那些人羞愧地默默離去,有的甚至流下眼淚。
「你們到底為什麼啊?」邢書墨流著淚大喊,「就為吃一口貓肉狗肉?可命都沒了你們還怎麼吃啊?」
丁童的血猛地涌到臉上,眼看手就揮出去了,幸好小指的疼痛提醒了他,讓他克制住這種於己不利的衝動。
電視。昔日動保先鋒、前幾天還極為強硬的動保精神領袖邢書墨發表演講,同時作為替罪羊代那些下令鎮壓者向死難者道歉。丁童驚訝地發現,他年輕時敬仰和崇拜的主將,陳情時居然眼淚汪汪,說到激動處竟像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
時間漸近正午,暑氣籠罩著高速上擁堵的長龍,人們紛紛下車圍觀。濃重的汗味已讓劉逸備受折磨,同時她感覺有人正不壞好意地向她貼近摩挲。召集人嗓音沙啞,聲嘶力竭地振臂高呼:「美麗的水果正在腐爛,呼籲大家捐款救助!」
丁童走了一段,拐了幾個彎,鑽進一條小巷。這裡有家不錯的「百草園」,那個薛姓老闆也算有幾分相熟,受過丁童網開一面的恩惠。這一片有不少黑菜館,有的甚至供應非法肉類。丁童今天不想管閑事,就想吃上一份烹飪可口的假肉。
「你這種說法已經接近我太太了。」張東笑呵呵地解釋,「在她看來,所有生命都是自然之靈,但我只是『老植』,寬容的植保主義者,我不拒絕微生物食品。」
「房主可靠嗎?」這話激起了丁童的職業敏感。
「沒違反法律?那他們是否踐踏了人類的良知?」李萍怒從心生,「除了殘害,還有幾個故意吃剩的果核。我倒想問問,誰給了你們吃植物的權利?」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其時《寵物保護法》尚未制定,動保的主張僅限於時尚還沒升格為社會主流認識,崇尚自然的色彩主義組織也沒真正上位。但是有一點,能隨時隨地點燃丁童心中的怒火,讓他義憤填膺,絕不手軟——那就是對貓狗的殘害與殺戮,或者把它們視作盤中美餐。

2

「完全不可理解。」丁童重重地搖頭。
也罷,這裏的素燒茄子、干煸豆角都不錯,一樣解饞。
「真勉強。」李萍有些不滿,「也就是說,沒有運送就不會發生惡性|事件,包括殘害植物和動物——你們為什麼只調查殘害動物,卻對殘害植物漠然視之?」
「就這樣定了。」
「是為了寵保大業嗎?」儘管丁童不齒這種行為,但至少情有可原可以理解。
「我就記得,字條是被一根小木棍扎在旁邊樹上的,我太太見了,先慢慢拔下木棍,再輕輕把小樹的嫩皮撫平,最後小心地在傷處貼上創可貼——別那麼看我,她是為了固定住樹皮讓它快點長好。」
「不好意思,夥計不是故意的。」薛老闆慌忙解釋,卻像演戲,「但這真是本店的招牌菜。」
每天都從下面匯總來諸多消息,今天這條引起局長的格外重視。這是一場植保主義者的模擬公審大會,遞交申請時號稱只是行為藝術,沒理由取締。局長只是讓丁童「去看看」,卻沒說該採取什麼行動。
「活活燒死它!」
六點前整隊完畢,儼然一支勁旅。眼下它只佔據了一條車道,但隨時都能擴展,形成密不透風的厚牆,擋住一切傷天害理的東西。想到這裏,劉逸心底再次擦出一星火花。
「誰留它?」
牛肉上來了。長時間沒接觸葷腥,丁童本能地有些反感,但撲鼻的香氣還是讓他口齒生津。他夾起一塊,味道不錯,同時一小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介紹一下前因後果。」負責記錄的胡乙例行公事,「你們是去——」
「可工廠在制取蒸餾水時,也會殺滅其中的生命啊。」胡乙質疑道。
正是由於丁童及諸同志的不懈努力,始有今日之曲調和諧:促成了《寵物保護法》的立法實施,促成了色彩主義組織的顯赫地位,也促成了他與本就志同道合、至今並肩如初的妻子的婚姻。現在,「老植」們彈奏幾個不和諧音也就罷了,屠殺寵物就是公然砸琴啊!
鬧市夜半,煙霧繚繞,一群人圍在烤肉攤前狂啖豪飲,大快朵頤。然而,然而然而然而——烤架上倒掛著的,竟是一隻完整的肉狗!
「這有什麼關係?」丁童滿腹疑竇。
這地方有些眼熟……丁童想起,前面就是上次沒吃到人造肉的「百草園」。
「您可別,您可能已經不了解現在的局勢了。」護士馬上勸道,「他們說再不答應他們的合理請求就要使用暴力手段了,設街壘打巷戰,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請尊重別人的生活方式。」張東正色道。
丁童去抓李萍,發現夫婦倆一起潛逃了。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張東並未參与行動(否則李萍也不必那麼折騰),但他還是與李萍一起逃亡了。也許他害怕連坐,也許他們夫妻情深。
一時間丁童突然不知說什麼好了。
想起人造肉,丁童居然有些嘴饞,畢竟很久沒吃。他信步走向餐館,現在搞到人造肉應該不難了吧。
年輕的丁童與同伴于可一起,在街頭宣傳拒絕狗肉……
在醫院里丁童一直關注新聞,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客廳里果然全是金屬和塑料,但丁童很難相信「性情溫和」一說。張東說李萍臨時外出馬上回來,並說他們的車三天前就已丟失,後續情況他不清楚,丁童和胡乙只能陪他閑聊。
其實那個場面劉逸和丁童同樣印象深刻。丁童是在車載監控上目睹的,劉逸則是在現場親歷的……

4

丁童驀然想起,今天是植保主義者宣布的「無植日」。雖說這是他們擅自設立的節日,但多年來屢禁不止。允許水煮青菜存在,已是他們法外開恩。
丁童很想把菜全扣到那張稚嫩的臉上。這些人閑得有病!真是閑得有病!但他忍了又忍,只把幾個盤子推到地上摔碎,甩下足夠的賠償金,哀嗥一聲離去。
丁童與于可聲色俱厲地質問攤主。開始攤主還很囂張,聲稱是自養的肉狗。
「你做個筆錄吧。」這種人太多,丁童管不過來。
「他們瘋了?」這些人簡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