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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公寓

幸福公寓

作者:紙豪
「是這樣的,你們家是不是漏水了?」
但沒想到,在前台查房時,服務員發現了床單上沾染的污漬,服務員說被子髒了,吳美玲則強調被子本來就臟,爭執不下,服務員渾不吝地把床單卸下,拿到前台展示。這時吳美玲才發現那污漬是紅色的,實際上是血跡,那血跡來自於何處不必明說,大家都心知肚明。服務員一臉得意,吳美玲憋得說不出話,只覺得更加屈辱,男友則一句話沒說。吳美玲說賠多少,服務員說五十,吳美玲掏出三張十塊和一張二十,扔到前台,走出了大力賓館。
胡志偉說:「沒有以後了。」
老婆見顧然沒說話,就繼續開槍:「你信任我嗎?上周你出差,對我說三天,結果一天半就回來了,不就是想看看我有沒有帶男人到家裡?很失望吧,沒有!今天這事,我也看明白了,是報復我對吧?怪不得,怪不得半年都不碰我了……」
走出家門,胡志偉特意在吳美玲家門前停留了一下,果不其然,屋裡傳出熟悉的呻|吟聲。「看樣子是要開始了。」胡志偉尋思,他看看表,才八點,嘖嘖,現在的小年輕啊。
倒霉鬼是王會山的小學同學。說來也巧,清晨八點,王會山還沒睡醒,就被電話一下驚醒,接起電話,那邊也不客氣,直接說:「會山,我是你小學同學阿輝啊,記得我不?」王會山搜索了整個腦海,回答說:「哦哦,記得。」那頭說:「嘿,可以,我今天到北京出差,出來請你飲咖啡啊?」王會山迷糊中是不想去的,但一下子回過神來,和這個阿輝起碼十年沒聯繫了吧,這樣都可以早上八點不打招呼一通電話過來約出來喝咖啡?當代年輕人社交能力都已經這麼霸道了嗎?王會山想到這裏,決定要給這個小學同學一點生命的教訓,於是答應了喝咖啡的要求。
此後的一個禮拜,對於無法信任別人的顧然來說,簡直就是煉獄。老婆還在家裡,只是不再和他說話,顧然也不理她,在他的戰術字典里,這招叫作冷處理。
王會山說:「下輩子努力吧。」
他們沒錢,訂的是鐘點房,四個小時,一百塊錢,但不到一個小時,吳美玲就提出要回家。男朋友得逞了一次,雖然很想要第二次,但礙於做人的基本道德,也因為穿上衣服后又以為自己是個人了,就答應了吳美玲的請求。
排泄完畢,吳美玲起身對男人道歉,說自己今天身體有恙,不能再服務了。男人繼而更加憤怒,吳美玲賠笑,說要把男人送出去。男人不悅地穿好衣服,和吳美玲一併坐上電梯,其間嘴就沒有停過,總之是批評吳美玲的一些話語,關於職業精神,關於客戶體驗,最後竟拐到吳美玲的家教上來,說吳美玲這樣的女人,肯定就是小時候家庭沒有教育好,才會到這行里來。
王會山說:「怎麼了,兄弟。」
「你不在家,我可能要找物業了哦。」
長大之後過了很久,胡志偉才學到了一個詞叫作「假性親密關係」。
禮拜一下班回家,一進家門顧然就感覺到氣氛有一絲不對勁,比較緊繃、壓抑,他老婆一臉鐵青地坐在餐桌前頭。
「有人在家嗎?」
顧然在家抽煙,不吃不喝,只思考一個問題:怎麼自己的人生會落入今天這個田地。
顧然感到百口莫辯,因為這東西確確實實不是他買的,他說:「我說什麼你都不信了是吧?我感覺你平時就對我有成見,從來就不信任我。」
關上門,胡志偉躺下,聽到隔壁的聲音就要在心裏罵:「臭婊子。」
那頭說:「嘿,在老家呢,家裡給相了個對象,最近剛懷上孩子,準備結婚了。」
胡志偉嘆了口氣,內心鬆弛了,他特別容易接受命運,說實話他也累了,弦鬆了。整個人就輕鬆了,胡志偉看看王會山,說:「兄弟。」

六

記得廣告里說,這個牌子的馬桶,什麼都沖得下去。
夕陽西下的時候吳美玲剛滿十七歲,在她男朋友的一再要求下,她答應和他去開房。當然了,男朋友的意思並沒有涉及身體交合那方面,看上去單純無邪,以愛的名義發出邀請,吳美玲現在回想起來,自然會推託為少不知事,但其實當時的她內心已經隱隱預料到即將發生的事情,並抱有一些期待。剛開始她以為是源自性|欲而發出的期待,實際上到二十五歲的時候,吳美玲意識到,那時的自己其實單純是因為好奇,想把腦子裡一些畫面的模糊部分去除乾淨。
吳美玲笑著點頭:「嗯,你也下班啦。」
劉允高興得像是提案通過的乙方,飛奔回家,立即下單,地址:幸福公寓一號樓607信箱,沒留電話。之後的每天,劉允就緊盯著物流,終於等到了充氣娃娃被信箱簽收的那一天,那天下班后他騎著電動車飛速回家,但到了信箱才發現,等待他的卻是空空如也的信箱。
沒想到顧然還是不言語,電梯到了20層,停下了,這層是吳美玲和胡志偉的住所,胡志偉依舊保持笑容不變,下了電梯,電梯門合上,胡志偉看著繼續上升的電梯暗地罵了句「傻×」。
劉允愣了,沒想到物是人非成這個樣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劉允低頭瞥見地上的充氣娃娃,告訴自己,不能再等了!
胡志偉很多時刻問過自己,什麼樣子才是真正的自己?思索了很久之後,他得出的答案是:沒有。每天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開始,胡志偉就不再是自己,只是用心扮演一個受人尊敬寵愛的中年健氣男子,他自認為做得不錯。那些骯髒苟且的小心思,他都吞進了肚子,比如與女鄰居做|愛,揍六樓的臭傻×,剃光自己老婆的頭髮,這些他從未提過一嘴。

五

坐在天台上,顧然雙腳凌空,其實他也挺怕的,平時他就想得多,這會兒想得更多。掉下去的過程是什麼感覺?著地之後會是什麼感覺?是馬上就喪失意識還是會再清醒一會兒?死了之後會是什麼感覺?會有靈魂出竅嗎?靈魂出竅的時候是裸體還是穿著衣服?如果穿著衣服我是不是永遠得穿著現在這一身了?服裝搭配和我是不是再也無緣相見了?
北京下雨的天數並不多,但每當雨量較大的日子,比如雨水會淹過鞋面的程度,吳美玲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菜市口到牛街那條路上的一家旅館。旅館位於衚衕的深處,談不上裝修典雅,甚至不會讓大部分人滿意,除read.99csw.com了那些急切地想要找個住所,能夠躺下就可以的來京務工人員。光名字就讓大部分人望而卻步,因為它的名字叫大力賓館。
但戲癮還沒過夠,門就被敲響了,鎮靜如王會山也被嚇一跳,門外繼續敲,王會山不出聲,假裝不在家,門外傳來聲音:「有人在家嗎?」
胡志偉說:「×你媽。」
但劉允忍住了,淡定地說:「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顧然問:「怎麼了?」
這段畫面會在下雨天在吳美玲的腦子裡不斷播放,有時沒有下雨,也會突然想起。比如此刻,一個肥胖的禿頂男人在自己身上賣力地起伏,而自己只是奢望對方的金錢,這時距離開始真正性|交不過兩分四十秒,吳美玲就感到無限的漫長和空虛。
二話不說,劉允拿起地上的娃娃,塞進馬桶,順勢摁了十下沖水按鈕,奪門而出,行李都沒帶。此刻他心裏只有當年的同桌和當年的自己,什麼都顧不上了。
老婆說:「我信任你?你問問你自己,你信任我嗎?你信任別人嗎?」
王會山說:「其實傳銷微商什麼的,我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在這個社會混,都不容易,哪個人不為了多賺點錢坑蒙拐騙呢,但我不可以忍的是,你居然早上八點就打電話,而且也不提前發個簡訊問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加班到凌晨三點?你知不知道我起床氣很大?接了那通電話,我就決定了,要殺了你。」
是真殺。人就是這樣,說不定在某個時刻就拿定了主意,不由分說,不容置疑。王會山覺得自己必須要殺個人了,自己動手,誰再惹我,就殺誰。看上去突然,其實並不,王會山心裡頭一直就憋了一股氣,之前雖然也和別人爭執,但到最後,走人的都是自己,這麼來看,自己無疑是輸掉的。
傍晚,胡志偉歡快地下班,走進幸福公寓一號樓的大廳,等電梯。電梯在下降過程中,吳美玲來了,挽著一個男人的手。
說完王會山拔下插在阿輝脖子上的剪刀,向胡志偉走來。胡志偉低頭,開始走馬燈了,想說點什麼,又說不出來。死就死吧,所有人都熱愛放棄,我也不例外,胡志偉想到。
我×你媽!
到咖啡廳坐下之後,王會山又硬生生地等了對方一個小時,在這一個小時里,王會山的怒氣值呈幾何倍增長,甚至開始抑制不住地磨牙,這也就是成語上所說的咬牙切齒。一個小時零三分之後,阿輝終於到了咖啡廳,坐下來也沒有寒暄,而是開始談自己的事業,從高中輟學到事業輝煌,只用了三個小時,最後關鍵切題,可以把王會山介紹到事業里來,只需要王會山購買一套他們的產品,馬上就可以開始發展下線,獲得提成。王會山聽到這裏才明白,阿輝搞的是傳銷,也就是微商。心頭的怒氣更高漲了一分,原以為真的是老同學來敘敘舊,沒想到對方是把自己當成了待宰的豬。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王會山借口說買一套產品也挺貴的,但自己確實想買,家裡還有點閑錢,讓阿輝跟他回家,取錢買產品,然後坐下來繼續聊聊如何發財。阿輝看王會山上鉤了,欣然答應。
剛進幸福公寓的住所,王會山就迫不及待,操起門口置放的棒球棍,從後方一記悶棍擊暈了阿輝。然後從儲物間里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繩索,將阿輝綁了個結結實實。此刻的王會山感覺自己像是哥譚的蝙蝠俠,正在通過自己的努力挽救這個社會日漸羸弱的道德觀念,重振中華人民的精氣神,打擊一切無禮、不公和討人厭。細心而富有創造力的他還特別加設了審判法庭的環節,具體就是等阿輝醒來之後,當著他的面,宣讀他的罪行,犯了什麼錯,如何傷害了兄弟姐妹,這樣可以讓整個行動更加富有儀式感,不簡陋,有大片感,以後被抓了,也有的說,講自己的心路歷程。
胡志偉不甘心,又敲了敲門,這次比較急切。
看著吳美玲拿了牛奶,胡志偉也進了家門。每次踏進家門,胡志偉就總會想起青春期的自己,那時候放了學,胡志偉不想回家,就用走的,走回家,這樣可以大大延長自己到家的時間。談起不願回家的原因,其實也很奇怪,胡志偉的父母既不吵架也不打架,很和睦。但就是這和睦,讓胡志偉感到很不自在,父母像是儘力在扮演親密的關係,儘力到青筋若隱若現的程度。
這件事說起來算是有點大,這件大事的源頭卻是一件小事。
沒人應。
劉允被同桌的未婚夫狠狠揍了一頓,住院三周。
但大多數人不都這樣嗎?
顧然知道自己這步棋下岔了,一如當年在火車站下的那盤棋一樣,都是一個死局。從一開始,就無招可用,一切都是徒然,像是在對著空氣揮拳,折磨自己。
當然了,胡志偉對外談起吳美玲,還是十分得體的,誇她年紀輕、能力強、身材好、氣質佳、性格開朗、為人熱情。
當時還不到2008年,未及奧運,全城在治安方面沒有下大功夫,所以大力旅館能夠在登記身份證方面留出一些斡旋的空間,比如收留一些被全國通緝的罪犯,或者經常上訪被遣返原籍的訪民。當然了,主要的客戶群體還是未成年的少男少女。
阿輝說:「是的,是的,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該再去坑別人,讓別人上當,是我的問題,全是我的錯。」
這一次又搬了家,王會山沒想到,到了北京自己還是在漂,一會兒從海淀漂到丰台,一會兒又從丰台漂到了朝陽。王會山常常想,再這麼下去,偌大的京城就再也沒有我王會山的容身之地了。於是王會山決定自己不能再退讓了,人善被人欺是亘古不變的道理,這一次王會山決定挺直腰板做人,遇人殺人,遇佛殺人。
另外一個警察說:「對,就是他。」
但還可以改過自新吧?吳美玲抱有一絲僥倖。吳美玲從不反對或者看不起用肉體去交換一些物質品,真正疲於此道的原因在於吳美玲無法在這項工作中發現自我的價值,消極怠工,既對不起客戶,又對不起自己。
高中的直男大家也都清楚,滿腦子除了荷爾蒙和足球、籃球,就沒剩下別的。而關於荷爾蒙的畫面,大多是同班、同校的女同學,穿著白色校服,內衣若隱若現的樣子。總之不會有區域留給學習。吳美玲的早戀男友就屬於這一類男生。
沒想到老婆直接急了,說:「好啊,可算是說出來了,行!你顧然真他×有種!可我告訴你,我才不會讓你如願。當著老婆的面買充氣娃娃,你知道這對女人是多大的挑釁嗎?你好面子是吧,我讓你有的受!」
隨著樓下的一聲巨響,胡志偉和王會山相見了。第一次見面,胡志偉頗有禮貌,哪怕對read.99csw.com方是拉自己進來的,他依舊笑呵呵的,說:「不好意思,打擾了,是這樣的,您家衛生間……」
阿輝說:「還有,還有什麼……」
他擁抱妻子,讚美妻子的發色,坐下吃飯,並看新聞。這樣的生活他早已習慣,哪怕電視里在播放的是這個月第三起殺人案件他也不關心,他想,殺人又怎麼樣呢,很正常,一輩子誰沒想過要殺幾個人呢,大胆做了,很好,勇敢做自己,很好。
試問誰不喜歡偷看對面樓的住戶呢,有假裝和睦的夫妻、跳樓的男人、賣淫的外圍、毆打充氣娃娃的小年輕以及殺人的白領。
老婆從桌子底下抽出一堆東西,摔在桌上,顧然一看,嚇得不輕,迎面而來的居然是一張女人的臉,再仔細一看,是假的,是一個充氣娃娃。
他對自己說,如果孩子願意跟我姓,我就認了。
劉允生性謹慎內斂,有中國男人的通病——好面子,自然是不能讓任何人發現自己要買充氣娃娃的事情,快遞員也不能!劉允幻想過,和快遞員面對面,對方知道包裹里是什麼東西,用眼光打量劉允,得出一些關於劉允是個怎麼樣的人的結論,這讓劉允不能接受。劉允還是認為,不能片面地去評價或者斷定某人是個怎樣的人,哪怕他買了充氣娃娃。
吳美玲看清楚了這個男人的長相,談不上熟,只是知道,她不由自主地問:「顧然?」
所謂男人嘴裏的婊子,也就是指那些和別人上床卻不和自己上床的女人。在胡志偉看來,吳美玲絕對是幸福公寓的污點,一大敗筆,這樣的小姑娘永遠上不了檯面。
一次下班回家,他偶然間發現了一個信箱,這給了劉允靈感。要說新媒體專員平時頭腦風暴的會真不是白開的,劉允看到六樓某戶的信箱門壞了,當場靈光一閃,對啊,我寄到這個信箱,然後我自己來拿,不就可以了!
王會山說:「我信你,看你特別實誠,跟那些狗×不一樣。但沒辦法,今天你看到這個事情有點大了,我得風險控制吧,真的沒轍啊,兄弟。」

四

顧然愣住了,把自己乾的所有壞事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和客戶應酬去保健的事兒被知道了?不可能啊。尋思半天,顧然決定交代一下,剛要開口,給忍住了。顧然得意了,心說老婆這麼大人了,怎麼還玩詐和這一套,差點上當。
在這期間,劉允嘗試過很多方法,你不能說他沒有努力。比如,劉允曾經趁沒有人,來到屬於公共晒衣區域的天台,偷女性內褲帶回家,釋放之後,再將內褲放回去,不染一絲塵埃和污穢,所以未曾有人發現。劉允認為自己一點小事,沒必要麻煩別人,自己能解決最好,沒必要又花錢又花精力的。
自然而然的,身體著地的時候,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李峰給廣大住戶的建議是,拉好窗帘。
對吳美玲,胡志偉是很有看法的,他覺得這個小姑娘,年紀輕輕就作踐自己,如果是單純做二奶,胡志偉也不會有太大意見,但吳美玲每天都帶不同的男子回到家裡,由於隔音不佳,胡志偉經常會聽到吳美玲與男子尋歡作樂的聲音,這讓胡志偉很是咬牙切齒,有時候忍不住了,就躲到衛生間里釋放一下。
雖然兩人平時就不對付,但也還沒到劍拔弩張的份兒上,善於合理懷疑的顧然立即警覺了,估摸著是有事情發生了。
電梯到了,胡志偉走到自己家樓上那戶門前,敲了敲門。
劉允幸災樂禍的時候,還會具體到捉姦現場的場景,比如顧然老婆發現「小三」居然是個充氣娃娃是什麼表情,比如顧然正在爽著老婆突然進門顧然是什麼表情,兩人因為充氣娃娃吵架又是什麼表情。總之種種,劉允都想到了,非常開心。
顧然說:「你在哪兒拿的啊?」
以前顧然還會在心裏控訴一下,年輕人有點火氣,很正常,這些年顧然沉下來了,感覺有點逆來順受了,挨打也不喊疼,就是不信別人了,秉持「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個理念,堅信所有人都帶有惡意,這樣最起碼就不會掉進陷阱里了。
沒想到顧然完全不搭理胡志偉,讓胡志偉吃了個癟,但這種程度的刁難自然難不住胡志偉,他繼續笑著發問:「怎麼不摁電梯,去哪層?」

三

足足又等了半個小時,阿輝從昏迷中漸漸蘇醒,蘇醒后一臉發矇的樣子,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著王會山的臉,他感到害怕,說:「怎麼了……老同學?」
說到這裏的時候,吳美玲和男人已經走到大廳門口,但男人絲毫沒有住嘴的念頭,吳美玲終於忍無可忍,開始惡毒地想,如果老天有眼,就奪走眼前這個多嘴男人的性命,如果成真,吳美玲就答應老天,改過自新,從素描開始學起。
老婆摔門而去,顧然看著桌上的充氣娃娃,掩面而坐,肩膀塌了,他很累,他感到生活似乎從來沒有對他微笑過,或者說寬容過。
「這太熬人了。」胡志偉咬牙。
老婆說:「你真的別想騙我,就在咱家的信箱里,咱家就你一個男的,不是你買的,還能是我買的不成?你就是想趁著下班給拿走,沒想到人家給送早了,讓我逮個正著,是不是?你別嘴硬,我就知道,平時你這小心思可多了,可沒想到,你這麼變態啊。」

一

把「離婚」說出來,顧然也驚呆了,原來還真有一不小心把內心真實想法說出來的時刻,但說出去了就是說出去了,不能收回來。顧然馬後炮地給自己做思想工作,其實這是一步棋,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在兩性關係中,也要有策略和戰術。
一個警察對另外一個警察說:「就是他吧?連續殺了好幾個鄰居的那個?」
顧然又被噎住了,因為老婆說的是實話,顧然從來沒有信任過任何一個人。顧然來北京十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虧摔了多少跤才混成今天這個人模狗樣。記得最清楚的一回,他身上最後的三百塊錢在街邊下棋輸了,流落街頭,在火車站睡了三宿,後來才知道那是個局,周圍的全是托。
顧然說:「住嘴!別說了!我看我怎麼說都沒用了,這東西不是我買的,你愛信不信吧!不信就離婚!」
阿輝開始思索,說:「其實我也明白,我乾的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坑同事、坑同學、坑親戚,我也是怕砸手裡,才找的你,我也是被坑了呀,我也有難處啊……」
顧然不知道,其實是他的心空了。
顧然蒙了,不明白老婆是什麼意思,問:「怎麼個意思?這是你買的?」
劉允對著電話吼:九九藏書「在那邊等我!我現在就過去!」
來不及和男友告別,也不想說再見,吳美玲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剛出巷子,北京夏季的雨水就不講道理地突然落下來,瞬間瓢潑,吳美玲沒有帶傘,走到公交車站還需一段距離。吳美玲就一腳一腳,踩在水裡,其實她的感覺已經漫開來,感受不到此刻。雨水不斷沒過鞋面,吳美玲忘記乘公交車,走回了家。
王會山問:「什麼殺了好幾個鄰居?」
還好多年扮演性人格經驗讓胡志偉穩住了陣腳,胡志偉只是笑笑,撫摸了一下妻子的肩膀,柔聲道:「沒事兒,看這樣子水是從樓上滲下來的,我上去看看。」
電梯緩緩上升,胡志偉想起早上出門前放在吳美玲的奶箱里的牛奶,露出一絲有面對面採訪時成分的笑容,內心舒服。
胡志偉經常幻想的一個場景,上面對面節目,他作為被採訪者端坐著,身著筆挺的西裝,金絲眼鏡閃閃發光,身份是成功商業人士。記者問出:「您的願望是什麼?」胡志偉笑吟吟地回答:「世界和平吧。希望這個世界不會再有飢餓、戰爭以及衝突。」而在內心回答:「去你媽的。」這個奇怪的幻想會給胡志偉帶來莫大的快|感,實不相瞞,每次與妻子行房事,胡志偉腦子裡重複播放的就是這個畫面。
王會山自然不會讓他走,而是讓他坐下,其間也沒有威脅胡志偉。胡志偉想過自己是否要反抗,但考慮再三,決定配合,因為網上常說,不要激怒罪犯,免得對方失控。胡志偉不僅坐下了,還把自己綁了起來,但畢竟是自己綁自己,有些地方沒綁結實,胡志偉還連連抱歉,但重要的是這個態度和形式,沒準兒對方一開心,就放過自己了呢。現在一些餐廳還流行跪式服務,胡志偉感到必要的時候跪下也沒什麼問題。
從小缺失的愛,需要在此刻得到彌補,劉允覺得,還是需要娃娃,他又想出了另外一個法子,讓快遞員放在消防櫃里。
話還沒說完,胡志偉看到了死在客廳里的阿輝,血紅色染了一地,當時的氣氛就有些微妙了。胡志偉感到不妙,說:「看您確實不太方便,這樣吧,我下次再來……」
騷。
王會山說:「好好好,你也知道你錯了,你說說,你錯在哪裡了?」
真正收到充氣娃娃已經是幾天之後了,這一次劉允順利地拿到了包裹,拆包裹的時候劉允的雙手都在顫抖,他心想,娶新娘掀蓋頭,大抵也不過如此了吧。
顧然不斷琢磨老婆那天說的那句「你不是愛面子嗎」,思索著老婆會怎麼來報復自己,最後的答案是,到處去和別人說。
妻子點頭。
這次這個充氣娃娃之所以會吸引到劉允,也是因為娃娃的眉宇之間竟有幾分同桌的影子,劉允彷彿一下子就回到了高中的時候,立即購買!
「叮。」
他慌亂起身,打開手機,翻來翻去,找到同桌的電話,這些年,一直存著。猶豫了很久,劉允撥通了同桌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久沒聽到了,一聲「喂」就把劉允的心弦撥動了,剎那間劉允就想哭。
吳美玲幻想過自己第一次發生性關係時候的場景,細節到如何擺弄害羞的表情,從小她就是一個善於揣摩的人。然而實際發生的情況會比幻想中要難堪許多。比如發霉的被子、夏季卻運轉失敗的空調、閃爍的日光燈、擺了很久沒有用的洗漱用具,這一切讓吳美玲從幻想中清醒,從而抗拒,哪怕坐到床上,她都不願意。這是非常合理的,沒有女人想要毫無美感的第一次。
李峰對外宣稱自己是一個天文愛好者,所以自己家裡才會有一架望遠鏡,其實這隻是他用來偷看對面樓住戶的工具而已。而且他也沒有朋友來他家裡,他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才準備了這套說辭,並且演練了很多遍。
得出這個答案之後,顧然下樓的時候就感到壓力叢生,無數的目光似乎在偷偷地注視著他,無數人在低聲私語,議論這個網購充氣娃娃的死變態。
劉允蒙了,感覺自己還是太年輕,做方案的時候沒有考慮到風險控制,對啊,信箱門壞了,雖然可以匿名寄送東西,但也可以被人隨隨便便地拿走啊。劉允拍著腦袋,失戀的感覺湧上心頭,此刻他的「同桌」不知在何方,在別人家過得好不好,那個人對她溫柔不溫柔。但劉允這次也學到了很多,感覺在以後的工作中,自己也能想得更全面、更具體,不會冒出一個想法就沾沾自喜,而是去完善它、優化它。此刻,劉允感覺自己升級了,與那些剛剛畢業的大學生不同,成熟了。這些,都是生活的經驗啊。
「是這樣的,你們家是不是漏水了?」
妻子的驚呼打斷了胡志偉的進食,這個女人總是這樣,一點兒小事就會把她弄得一驚一乍,滿面恐慌。胡志偉聞聲趕到,原來只是廁所漏水了,水流從天花板滲出,不斷滴下。冷靜如胡志偉,此刻也差點崩潰,崩潰倒不是因為漏水讓他心煩意亂,而是妻子的表現像是發生了殺人案,讓胡志偉差點抓狂。
胡志偉的內心彷彿在坐過山車,從頂點飛速而下,又被穩穩托住。幸福的眼淚一涌而出,他想大喊,回去就離婚,回去就辭職,我要做自己!做一個大渾蛋!人渣!
至於深究這個快|感的源頭,恐怕是因為青春期的教育溝通缺乏,導致了胡志偉用虛偽來保護自己,並成長至今,所以每一次給人造成了良好的印象,或者是製造了良好的對外形象,胡志偉就會獲得滿足感與安全感。其實這不是什麼壞事對吧?畢竟虛偽的人都是好人,難為自己,有時候只是為了取悅別人。
劉允在無數個夜裡輾轉反側,想著自己要不要去燕郊嫖妓,曾經有一個大學同學約他一起去燕郊破處,告別青春,但劉允拒絕了。因為在劉允看來,即使是妓|女,也是需要交流的,開場和結束的五分鐘,絕對是非常尷尬的,劉允認為自己無法接受這種尷尬,就拒絕了。但最近春天到了,劉允憋得很難受,自我釋放對他來說已經失去了新鮮感,沒意思了。無數次劉允打開手機,想聯繫曾經相約破處的那個同學,又把手機放下,他邁不過自己的這道坎,沒辦法。
至於拒絕,吳美玲恐怕來不及提出,說過了,十七歲的高中男生,就是發|情的畜生,根本不可能讓到手的鴨子飛走,於是幾乎在生拉硬拽的情況下,吳美玲被脫|光弄到了床上。後面的事情不提也罷,總之吳美玲沒有用正臉面對過對方,一直側著腦袋,更談不上快樂,反而感覺到一絲屈辱。
門關上,胡志偉也就又回來了,面對自己的妻子,胡志偉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感受,尤其是今天妻子又把頭髮染了不一樣的顏色,這是這個月的第三回。胡志偉明白九九藏書,他和妻子只是一種共生的關係,儘力扮演和睦。
在這段顯得無限漫長的時間里,吳美玲開始思考,過去那段屈辱的私密經歷,是否是自己現在成為這樣一個人的主要原因。如果沒有那段經歷,她的人生是否會去向一個比現在要相對光明的未來。其實都是借口,她也這樣想過,每一個可以決定的瞬間,她都選擇了最輕鬆的那條路前進,來到今天的境地,也都是咎由自取。
剛畢業不久,北漂一年的新媒體專員劉允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在同事和朋友看來,小劉是一個踏實努力、待人謙和、內向靦腆的善良大男孩,但實際上,小劉是一個處|男。並不是看不起處|男,只是說,一個男人到了二十多歲還是處|男,意味著他有許多從初高中就一直積壓的荷爾蒙需要發泄,發泄,就要找渠道,如果渠道沒找好,那問題就大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很多連環殺人犯就是發泄渠道沒找到,鑄成大錯,給社會造成了惡劣的影響。
沒過幾天,六樓顧然網購充氣娃娃的事情就在小區里傳起來了,劉允深深鬆了一口氣,一是慶幸被傳八卦的不是自己,二來慶幸自己沒結婚,也沒對象,因為據說這事是顧然的老婆給傳出去的,三來是揚眉吐氣,偷自己充氣娃娃的壞蛋終於被查出來了,顧然偷他的娃娃,做壞事,肯定是要遭報應的。
一個小時前,王會山坐在凳子上,解開領口的領帶,端詳著眼前這個人。說實話,第一次行動,王會山內心多多少少有點緊張。雖然以前在影視劇以及新聞里學習過一點這方面的知識,而且也在自己腦海里幻想過實際場景,但一旦真的自己上手了,就難免會慌神。
那頭說:「記得,劉允啊,咱倆坐過很多年同桌。」
警察說:「完了,又一個精神病,麻煩了。」

二

胡志偉也就釋懷了。
王會山說:「你年紀明明比我大,卻喊我大哥,說明你還是在怕,還是在求生,說話就不可信了。對不住了,兄弟,你怪老天,老天安排的最大,小說電影里的巧合,發生了,你說能怎麼辦?當然了,巧合太多的小說都是垃圾。」
但是事態會逐漸升級,射手座的劉允好奇心太重,某天在網上看到一個精緻的充氣娃娃,劉允心動了。要說劉允不想女人,那是不可能的。劉允的性幻想對象是高中時的同桌,其實說來奇怪,劉允從來沒有對同桌有過心動的感覺,但每次打手槍的時候,腦子裡總會浮現出同桌的臉,劉允不知道的是,其實他喜歡同桌。
顧然接過話頭,說:「我真不知道我怎麼了,你給說說吧。」
劉允說:「真好,現在你在哪兒呢?」
想了很多,時間也走了很多,出人意料的是,顧然從樓頂如自由落體般落下,他是故意以戛然而止的姿態跳下去的,他不想給自己留說遺言的時間,說得越多,想得越多,想得越多,也就越猶豫,一猶豫,跳樓這事就懸了。幹什麼事情都是,人都得一咬牙,吃飯是,跳樓也是,別給自己留時間。
王會山說:「你有難處,你就找下家接盤啊?我看你是反省得不夠徹底,還在找客觀原因,你自己的問題呢,怎麼不好好檢討?」
電梯上行,到六樓停下,顧然從電梯外走了進來。顧然,胡志偉是認識的,胡志偉聽公寓里的大媽們閑聊得知,這人心理也有點扭曲,已經娶了老婆,居然還……總之,顧然勇敢地做自己很是讓胡志偉佩服,胡志偉發自內心地說了句:「你好啊,老顧。」
「那就不怪我了。」王會山想,找物業在王會山看來,和報警沒什麼區別。這個年頭想要點隱私實在是太難了,在家裡安安靜靜殺個人都不行嗎?我看你是自尋死路,那就不怪我了朋友,考慮再三,王會山覺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打開門的瞬間,把門外的那個人拽進了屋。
老婆說:「怎麼了?你問我怎麼了?你不如先問問你自己!」
胡志偉說:「大哥,您就信我一回吧,我只要踏出了您家這個門,我就絕對想不起來我看到了啥,您真的要信我,小弟這麼多年,最會做人了。」
小腹一陣劇烈疼痛,將吳美玲拽回現實,此時肉體交易進行了三分鐘。吳美玲推開男人,捂住肚子跑到廁所,又一陣屈辱感漫上心頭。她不斷地對男人抱歉,男人剛感覺自己今天狀態不錯,能撐夠五分鐘,此刻只能蒙在原地,反應過來,開始對吳美玲破口大罵,大意是客戶體驗差,這樣的人怎麼能從事服務行業。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感嘆完,屋裡頭的呻|吟聲也停止了,胡志偉趕緊離開,去坐電梯。電梯里,他開始尋思,自己家樓上住的誰來著?完全想不起來了。不應該啊,雖說現在大都市都是各掃門前雪互不相識的狀態,但幸福公寓的住戶,還算是熟絡的,可自己樓上住了誰,胡志偉卻不知道,這說明樓上那戶可能是最近才搬來的。
其實他超八婆的,嘴超大。
年輕時顧然不這樣,和童年也沒關係,就是北京把他害了。
顧然心裏一驚,原來老婆都知道。在顧然看來,這也全是老婆的錯,因為老婆動不動就誇住在樓上的那個胡志偉,說他懂女人,尊重女人,脾氣又好,見人就笑,給人印象特別溫暖。顧然心裏就記下了,搞一個突擊檢查無可厚非吧,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誰讓你老在自己男人面前誇別的男人呢,這無異於挑釁,非常惡劣。
一個禮拜之前,顧然的生活還算平靜,雖然顧然這個人有點小毛病,但還沒對生活造成太大的影響,還能四平八穩地繼續活下去。但上個禮拜,出了件事,顧然就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翻車了。
這讓顧然非常絕望,因為他無法衝上去,拽著對方的衣領,告訴對方自己沒買充氣娃娃。
顧然說:「你能不能別直接就咬定是我買的啊?法律在沒定罪之前還管罪犯叫犯罪嫌疑人呢,你這當場就給我鍘了啊?沒準兒別人給塞的呢?」
吳美玲充耳不聞,滿腦子都是剛剛喝下的那瓶牛奶,又回想起自己曾經用過期的牛奶換走隔壁鄰居奶箱里的新鮮牛奶,吳美玲此刻只能感嘆報應不爽,惡人自有天收,又一次地,吳美玲心生改過自新的念頭,找一份工作,並開始學習畫畫。實際上吳美玲一直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畫家,開畫展,巡展,滿世界跑的那種。但真的可以嗎?掙夠了輕鬆的錢,就會對掙麻煩的錢感到力不從心,就像企業老闆很難再去打工一樣,一個道理。吳美玲又猶豫了。
阿輝聽對方把殺人講得這麼輕鬆愉快,感到怕了,說:「老同學,不要這樣,我錯了,我錯了。」
顧然家的信箱已經壞了許久,門敞https://read.99csw.com著,鎖不上,但顧然沒放在心上,他心說這年頭也沒人寄信,也沒啥好偷的,就沒管,就因為這沒管,結果釀出禍了。
沒想到今天還是被人給陰了。
叫老顧一來是為了套近乎,二來是好奇,好奇顧然住在六樓,為什麼還要往上走,要去哪兒?打開話匣子,好聊天,聊下去,自然而然地,顧然要去哪兒胡志偉就能打聽到了。
就在胡志偉等待被收割的時候,屋門被踹開,身穿制服的警察一擁而入,將王會山制伏,王會山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出師不利,第一次出手就被抓住。
王會山推開廁所看了一眼,水漫金山,也是從樓上漏下來的。此時此刻,王會山內心把樓上的哥們兒罵了一萬遍。
老婆說:「我買的?顧然,你別跟我這兒裝×,男子漢敢做敢當,是你買的你就承認!」
劉允拆開包裝,拿出打氣筒,鏗鏘有力地給自己「老婆」注入氣體,隨著「老婆」越發圓潤的臉龐和身體,劉允漸漸感到不妙。「老婆」完全成形、立體之後,劉允抻開包裝,看著上面「圖片僅供參考,以實物為準」的字樣,出了神。劉允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到打開之前是范爺的「老婆」打開之後變成了整容失敗的老大爺。
後來顧然就不下樓了,請了假,在家裡思考人生。
劉允心生怒火,摁住充氣娃娃就是一頓胖揍,也不叫老婆了,改口叫畜生。一邊揍一邊喊畜生,充氣娃娃撐不住,一會兒就癟了。劉允也沒心情行房事了,癱坐在地上,看著一地雞毛,心頭滿是失戀的傷痛。凄涼爬滿胸膛,碩大的淚珠滾燙地流下,劉允又想起了同桌,這一刻,他終於知道自己喜歡同桌了。
念頭還沒有完善到細節部分,僅僅到這裏,一個東西從天而降,帶著極大的重力加速度,不偏不倚地砸到男人的頭上。吳美玲嚇得尖叫,回過神,地上已經躺了兩個人。這時吳美玲才意識到,這憑空多出來的人,就是剛剛從樓上掉下來的東西。
顧然邁出家門,摁下電梯,遇到了胡志偉,對胡志偉假惺惺的關心,顧然無視,一路坐到了頂樓。
王會山笑了,說:「對,這就對了,這才是真實的你嘛,以後多注意,做你自己,be yourself。」
胡志偉看了看吳美玲挽著的男人,心想:呵呵,剛要上班吧,婊子。
說完他不敢等對方的反應,怕自己後悔,就掛斷了電話,從懷舊的情緒里出來,看到地上的充氣娃娃才意識到,這裏還有一具「屍體」要處理。扔哪兒呢?不能扔樓道里,周圍住的都是女性,這樣太暴露自己了。扔哪兒呢?劉允這時看到了自家的馬桶,心生一計。
「你不在家,我可能要找物業了哦。」
王會山剛要說話,胡志偉繼續說:「我發誓絕對不會說出去,您放心,我這人嘴巴牢得很,很多人都喜歡和我分享內心的感受,那些不甘和痛苦,我聽了太多,從來沒有把它們說出去,我是一個可靠的知心大哥哥。」
老婆說:「我今天出門買菜,發現信箱里有東西,我就給拿回來了,打開,我還納悶是什麼東西,吹上氣我才明白啊,你個變態!」
顧然只知道自己要爬上樓頂,終結這個問題。
胡志偉和吳美玲相視一笑,點頭致意,胡志偉露出剛做了冷光美白的牙齒:「下班啦?」
雖然說水落石出了,但實際問題沒有解決,劉允還是對那個充氣娃娃念念不忘,沒想到連面都沒見到就「陰陽兩隔」,劉允覺得特別不甘心,心裡頭戲碼很多,夜裡也偷偷抹過幾滴眼淚,打濕了枕頭。劉允覺得現在已經不是生理問題,已經是心理問題了,他以前看過一個電影,講的就是一個男的愛上了一個充氣娃娃,劉允覺得自己可能也是遇到了同樣的情況。

七

王會山說:「經過我的提醒才意識到,我感覺你是為了活命才這麼說的,而且,你反省得還不夠全面。」
然而顧然已經再也沒辦法回答吳美玲的問話了。
來北京也好幾年了,住處搬了一個又一個,但王會山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大多數時候是房東提出漲價,漲得還不少,就把王會山趕跑了。其實王會山知道,是由於鄰居們覺得自己不好相處,才找到房東,反映情況,讓房東把王會山趕跑的。王會山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是,可以承認的是王會山在情緒控制上有點小問題,比如易怒、易崩潰,但點燃自己的從來都是鄰居們客觀上的行為,而他們的行為,是屬於破壞公共道德的,比如半夜嗨歌、清晨裝修、樓道遛狗。王會山認為,每一項放到無論是哪個國家哪個年代,都屬於死刑的範疇。
不等對方發問,胡志偉率先說話了,說:「大哥,我是真不知道您在忙,要是知道,我也不會打擾了,您多原諒,不知者無罪嘛。」
胡志偉也一起笑著點頭。
最後一個的的確確有點出格了,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李峰遲疑了,他還在思考要不要報警的時候,白領就已經扎死一個人。他真的不想暴露自己喜歡偷窺的事實,但想到自己再遲疑,就會又有一條人命因自己不作為而喪生,不知道怎麼的,此刻的人性光輝佔據上風,李峰還是拿起了電話。
劉允又一次被自己天才的想法所折服,深夜兩點,在床上發出爽朗的笑聲。
其實胡志偉知道自己報復心理太重,在二十多歲的時候也抗拒過自己,這是十分正常的現象,但到了三十歲之後,胡志偉就接納自己了。人都是要接納自己的,承認自己是什麼樣的鬼東西,之後才能順心。有很多人到了五十多歲還不能發現自己其實是變態,就晚了,糟糕了,擰巴地活了一輩子,特別不痛快。胡志偉算好的了,非常健康的中年男子。
顧然不知道的是,其實這是過大的精神壓力所造成的下意識逃避。
阿輝情緒崩潰了,開始掙脫身上的繩子。王會山也不由分說,拿起剪刀就扎進了阿輝的脖子,血如預期那樣噴得老高,濺了王會山一臉,王會山感到此刻要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來表現自己的癲狂,於是就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但由於王會山的蘋果肌有些大,笑得比較和藹,效果差了很多。
雖然答非所問,但這是顧然最後的答案,他感到可以持續一萬年的無聊在身體里蔓延,一切都太沒勁了,他思索不出一切掙扎的意義。
在抽了整整一條煙之後,顧然得出了答案:沒勁。
王會山笑著說:「阿輝,今天你的好日子就到頭了,說實話,我要殺了你,但首先,我想讓你知道為什麼殺你,我做人還是非常公平和講理的,希望你能好好聽。」
胡志偉回頭看了一下,不知發生了什麼,回過頭,門已經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