霾之二重奏
我暫時也顧不上那少女,低頭在地上摸索起自己的眼鏡來。這件寶貝如果摔壞了,那就損失大了。
「那也沒什麼稀奇的,一個打火機,你喜歡就給你好了……」少女說,突然撲哧一笑,「不過想到那個大叔倒是蠻好玩兒的。」
少女機警地拐了幾個彎,從若干流浪漢或妓|女模樣的男女身邊經過,有些還和她簡單地打招呼,看來這個未成年女孩在這裏「上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警惕地盯著她,注意看她是否把贓物交給他人轉手,但並沒有這樣的跡象。我放了一點心,看來這女孩是自己一個人作案,要是她把我的財物交給什麼膀大腰圓的同夥,我就算有這些高級裝備,也不一定能對付得了。
這款超級眼鏡不久后一定會成為高端市場上最受青睞的搶手貨,不過現在它還是實驗型號,歐洲還沒有正式上市,國內更是找不到蹤影,就算將來國內發售,價格也會極為高昂。我相信現在全市有這種眼鏡的人就我一個。相對於那些「鼠目寸光」的芸芸眾生,能看到一切的我可說是有神一樣的能力了吧。想到這裏,我心中充滿了自得之情。
2
少女急不可耐地戴上現實恢複眼鏡,向外張望。一霎間,她眼中迸射出驚喜的光彩。我知道,在少女眼中,霧霾已經散盡,一座燈火璀璨、流光炫彩的都市完全呈現在她的眼底,想必一切都美得令人呼吸不過來。
她把眼鏡摘下來看看,隨後又戴上去,然後又摘下,再戴上,直到確定這絕非錯覺。
我走進廣場旁邊的步行街,各色商鋪熱鬧非凡,但我沒有進入任何一家商店,只是在街上隨意閑逛,貪婪地東看西看,彷彿是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上。本來平凡的一切,突然間變得那麼奇異而美好,那麼千姿百態,美不勝收。
但待我稍微近了點,少女好像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回頭看來,隔著三五十米,照理她應該看不到我的,但她警覺地從書包里掏出了一個望遠鏡一樣的玩意兒,放在眼睛上看著,竟然是一部紅外線透霾儀!我急忙蹲下,躲在一個臭烘烘的垃圾桶後面。
「對了,」我岔開話題問,「我在你背包里找到一個稀奇的東西,你從哪裡搞來的?」
說完,她轉身走向電梯。我呆立在那裡,一時無力再說什麼,只能就這樣獃獃地看著她離去。
8
乾爸說,他本來想報警,但是想想便知沒有用處,在這座霧霾之城裡,特別是這一帶,攝像頭形同虛設,小規模的扒竊和搶劫可說是多如牛毛。只需要把東西搶到手,然後跑出十來米就安全了,等受害人反應過來,根本連影子都看不到,遑論追趕。還有比這更理想的犯罪場所嗎?大霧使現在很多地方的攝像頭形同虛設,多少殺人強|奸的案子都破不了,何況是小小的搶劫?乾爸說,反正損失也不大,就算了吧,當施捨那些窮人了。
我突然有些羞愧,戴著人家女孩的口罩還嫌東嫌西的,我把手伸向耳邊,要把口罩摘下來給她,但少女阻止了我,「別逞強,你自己戴著吧,你和我們這種人不一樣,一點點灰霾都受不了的。你這種病我在報紙上看到過,叫什麼灰霾綜合征,一吸進霾就受不了,是那些從來沒有接觸到外面空氣的有錢人才會得的。」
她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剛才的路口,張望了一下,確認我已經「走了(其實就在她背後)」,明顯鬆了口氣。然後從幾塊墊腳的磚石上爬上一堵矮牆,在那裡找了個位置坐下,取出透霾儀,像一隻貓一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我心中冷笑,跟上了少女。
我想起了童年時媽媽對我說過的話,淚水漸漸模糊了我的眼眶。
我兜了一大圈,正沒頭緒,一瞥間,終於在一條巷子里看到個一瘸一拐的背影,難道是他?我悄悄跟了上去,心跳不由得加速起來。
11
「毛病真多。我們雖然戴口罩,但也經常幾個小時不戴,都習慣了。」少女不以為意地說。我驚詫地看了她一眼,我實在無法想象幾個小時在灰霾中呼吸的感覺,對我來說,那和把我扔進糞坑裡差不多。
「走啊!」
我想叫人救我,正好一個行人走過來,卻是剛才那被我懷疑的老流浪漢。我也顧不了那麼多,嘶聲叫道:「救……咳咳咳……救……我……」
少女點點頭,「說得倒也是,你可不能恩將仇報!」
乾爸這個人太善良,但我咽不下這口氣,想要懲治一下這些混蛋。正好,我爸給我買了這副現實恢複眼鏡,我就打算利用這件寶物來這裏找到那個該死的罪犯,給乾爸出口氣,如果能把被偷的錢包追回來那就更好了。
想到這裏,我低頭仔細端詳起手中的墨鏡來。雖說叫做「現實恢複眼鏡」,但我知道,它實際上是一種現實增強技術,略粗的眼鏡腿里藏著精密的微型量子電腦,它有強大的計算能力,可以對鏡片接收到的光線進行演算,將霧霾粒子造成的干擾效果剔除,還原出一星半點其他事物的反射光線,加上衛星定位、城市立體地圖,以及實時接收全市幾百萬個感測器的數據,能夠在最大程度上恢復城市和行人的本來面貌,誤差不超過萬分之一。憑藉它,你才能夠看到這世界的全貌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沒摸到眼鏡,但卻看到了背包,剛才打我的那個圓筒從裏面滾了出來。我總算認出來,那是一種叫「防狼飛拳」的防身利器。
我略一思忖,便想到一個新的主意。為防她在一旁偷窺,我把戲做足,先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胡亂翻了幾下背包,把自己的錢包和萬能手機拿回來后,就把背包扔在地上,還憤怒地踩了幾腳,直踩得髒兮兮的,然後一腳踢到路邊。這樣一來,其他人只會覺得這個背包是丟棄的廢物,除了撿垃圾的不會有人感興趣。但那個少女可能還是會回來找的。
4
「胡說!我是去……去……」我心中猛然籠上一陣陰霾,竟無法說出口。
「是的,不過這裏還不夠高,要看到城市的全貌,得去樓頂才行。」
我懊惱不已,將那「防狼飛拳」放到一邊,先去找眼鏡,費了老大工夫,總算在幾米外的地上摸到了。戴上一看,謝天謝地,這東西倒沒受太大的損害,還能正常工作,但環顧四周,幾條街巷裡早已不見少女的身影。我頗感沮喪,不過少女的背包還在自己手上,想必是少女倉皇逃走,連自己的包也來不及管了。我自嘲地想,雖然讓俘虜跑了,不過總算得到了一個「戰利品」,也算是一種安慰吧。
「剛才我回去的時候就聽到動靜,但是用透霾儀又看不到人影。我當時嚇得跑了,後來聽到馬大叔叫『有鬼』,說有個會說話的人頭在路邊,我覺得蹊蹺,就大著膽子回去看。結果正好看到你躺在那裡……你的衣服就是傳說中的隱形衣吧?」
「是啊,我是人人不恥的小偷,你是一個清白的好孩子。你送給我口罩,請我吃東西,按理我應該感激你的。然而是誰讓我走到這一步的?我不知道。我以前的夥伴,除了個別運氣好的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其他人大都學壞了,不是去坑蒙拐騙,就是去干更丟人的勾當……當然,不能說全然是被迫的,也有許多人自甘墮落……但這就像你們生活在藍天白雲下,我們生活在霧霾中一樣,我們被骯髒的生活緊緊包圍著,無法脫身,你明白嗎?
這張臉我從沒見過,不知怎麼,又有些面熟,好像是剛才見過……
「這是你們有錢人才得的富貴病。」少女譏諷道。
「對的,你看那邊應該是中心廣場……那邊是跨河大橋……要不要看看我家,不過得轉到那邊才看得到……」
這丫頭還真不簡單!
「胡說什麼呢,走!」
一說話,我才覺得有異,自己的眼睛以下的臉部,罩著某種厚重的東西,呼吸都不順暢了。我用手摸去,摸到了某種綿軟的布料。
我輕輕轉動了一圈衣扣,取消了隱身設置,剎那間,身影從霾色完全顯現出來,就像用魔法變出來的精靈。「看你往哪裡跑!」我怒吼著,一把抓住還沒有回過神來的少女的腳踝。
「……差不多吧。」
「算了,」少女看了茫然的我一眼,「這種事你沒法理解的。我們本來就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里,永遠也沒法相互理解。」
「對,國外剛研發出來,我爸從德國買給我的。」我說。我突然想到自己的現實恢複眼鏡不見了,不由四下找了起來。少女好像猜到我的心思,把那副墨鏡遞給我,「你是找這個?」
「那個……是你出錢吧?」少女還不放心,「我可沒錢。」
少女看了幾眼,沒發現目標,迅速將透霾儀放回到背包里,又把錢包和萬能手機也放進去。她沒有扔掉錢包,大概因為錢包本身也很精美,值幾個錢。萬能手機她用什麼東西掃了一下,大概是要檢查有沒有可以定位的信號發射器,確定沒有之後才放進包里。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我心煩意亂地嘆了口氣,將墨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眼前的高樓廣廈便被一片昏黃的雲團所取代。
「哪幢大廈?你讓我看看。」
那是這座霧霾都市的全貌,未來read•99csw•com大廈是本市唯一一座挺立在霧霾之上的高樓。在以前是鳥瞰全城的絕佳之地,但自從城市被灰霾籠罩后,各個方向都是灰濛濛的一片,看不到什麼街景了,於是來這裏觀景的人也少多了。
「現在不是已經有治療癌症的技術了嗎?什麼納米機器療法……」
我們在超市裡看了看口罩,這裏沒有我用的納米纖維口罩,我只好拿了兩包一般的超薄碳素口罩。但少女一看價錢就嚇了一跳,「兩千八百塊一包?太貴了吧!我平常用的都是二三十塊的。」
「去幹什麼,老實交代!」少女笑著喝問,廝混了一陣子,她和我也熟不拘禮起來。
「或許吧,反正我那段時間特別害怕,根本不敢出門,晚上經常做噩夢,每天飯都吃不下,總覺得呼吸不過來。後來我媽發現了我的問題,看了心理醫生以後,就帶我來了未來大廈,我和媽媽像今天這樣,坐電梯到了樓頂,我的病奇迹般地就治愈了。所以以後我每次覺得壓抑,都會想來這裏。」
少女比剛才警惕多了,走近幾步,用透霾儀觀察一陣,然後再走近幾步,等到確定沒有可疑目標了,才繼續向目的地前進——這種防範對用高科技武裝起來的我自然毫無用處。
「對不起。」我為觸動少女的痛苦記憶而道歉,「其實我媽媽也是……」
但願如此。
1
「別傻了,」少女撇撇嘴,「又不關你的事。再說,你乾爸也沒佔到我什麼便宜,倒是我拿了他不少東西。」
「你拉著我幹什麼?耍流氓啊,快放手!」少女強自鎮定地呵斥。
這回我真正恐慌起來,想打求救電話,但手足無力,剛拿出萬能手機又掉到了地下,偏又落在一個污水坑裡,進水不少,等我撿起來已經黑屏了。超級眼鏡倒是也有報警功能,但我剛拿到手,還不會用,搗鼓了幾下沒調出來。這中間我又吸了好幾口氣,心跳快如打鼓,腳上酸麻,再也沒法站穩,趔趄倒地,身子像只蝦米一樣蜷縮起來,渾身痙攣。我意識模糊地想,我會死在這裏嗎?
「你寧願去……拿別人的,也不願意別人給你錢?」我沒法理解。
我貼著矮牆,慢慢地從底下接近她,最後離她還不到三米。我又懷著興奮等了一會兒,冷笑著收網了。
「別裝!你偷了我的錢包!還有萬能手機。」
我本能地轉頭,還沒看清楚,就被人撞了個滿懷。「啊呀!」我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流浪漢嚇了一跳,看了我一眼,然後駭然大喊一聲:「有鬼!有鬼啊!」扔下手中拎著的一串電子產品垃圾,慌不擇路地跑了。
少女見我醒來了,警惕地向後退去。「你不要想抓我!」她色厲內荏地說。
「書上說全國人口的平均壽命是八十歲,其實,是有錢人一百二三十歲,窮人六七十歲而已,很多人還根本活不到這個歲數。即便是年輕人,也經常咳嗽胸悶,一大半人都生活在亞健康狀態里,大家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得上癌症或者白血病,反正都是得過且過,所以也無心去努力奮鬥。再說,生活在不見天日的霧霾之中,那種壓抑和煩躁每天積累下來,對心理的影響要遠遠超過你的恐懼症了。」
多麼美好的世界啊,一切都美得不可思議,宛如夢幻。
9
我站在這個詭異世界的入口,一時有些躊躇,要不要進去呢?這裏面是怎樣的世界?那套裝備真的能管用嗎?我不禁感到幾分害怕,想取消今天的行動,但這時候,幾個衣服髒兮兮的民工戴著更骯髒的口罩從我身邊經過,沒人朝我看上一眼,他們顯然根本看不到我。這給了我信心。來都來了,怎麼說也要試試吧?
她一言不發地摘下眼鏡,塞給我,轉身就走。
「我不想這樣生活!不想!但是我根本沒法擺脫,也看不到這樣的生活有什麼前景,所以我只能恨你們……
「哈哈哈……那個大叔……那個猥瑣的大叔……」我笑得喘不過氣來。
站在這團朦朧的中心,我突然有一種荒誕的錯覺,好像自己不是在千萬人的大都市中央,而是在宇宙深處的某團原始星雲里,千百光年之內一個人都沒有。我搖搖頭,不禁自嘲,瞧,才戴上現實恢複眼鏡幾個小時,就不習慣生活了十幾年的環境了。這才是我的家鄉、我的世界啊。
「你是說,我剛才看到的是城市本身的樣子?」
不過她也得意不了多久了,今晚等著吃牢飯吧。我恨恨地想。
我無從反駁,只能承認:「我確實幾乎沒呼吸過外面的空氣,實在很難適應。」
少女想了想,猶豫著點了頭。
一會兒之後,我盯著顯示屏上跳動的樓層數字說:「你知道我下午昏迷的時候為什麼會說來未來大廈嗎?那和我小時候的一件事有關。小時候家裡管得很嚴,我很少出室外,也從來沒接觸過外面的灰霾。每天無論在家裡還是外面的遊樂場,學前班,都是和霾塵隔離開來的。只有一次,大概五六歲的時候,我特別想知道外面是怎麼樣的,那層霧霾後面有什麼東西,所以偷偷跑出去了,也沒戴口罩。」
「不是……」我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前幾天,乾爸就是在這裏遇襲的。
我本來是出來抓賊的,錢包里只有寥寥一兩百元,其他的卡她用不了,帶的萬能手機也是半新不舊的一款,而且只要指紋不匹配,不僅無法使用,而且內部資料會自動刪除,少女什麼也得不到。所以我並不急於取回自己的財物,卻如貓捉老鼠一樣跟在女孩背後二三十米外,享受著這種捕獵的快意。
「得了吧!」少女冷冷地打斷了我,「別背那些教科書上的陳腔濫調了!你去下面問問,人人都知道怎麼回事!有錢人為了降低生產成本,賺到最多的錢,不肯改善排污設施,還拚命生產那些冒黑煙的劣質車,反正這些問題都會轉嫁給窮人。等到問題真正嚴峻,陰霾終年不散的時候,或許也有人試過阻止,但是為時已晚。從那以後,你們就開始開發那些高級口罩和眼鏡用來自保了,反正也不用管我們的死活……
少女終於回到路口,撿起了背包。我以為她會再檢視一下,但少女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顯然是怕再出什麼意外。
但女人走過來,已經看到了我,臉上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大概是從我的衣著打扮看出我家境不錯,於是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媚起來:「小弟弟,你是第一次來吧。」
告訴她,那是我們共同的世界。
「你沒有口罩啊,這怎麼行?」我說,「這樣,你跟我進去,裏面有商場,我買一個口罩送給你。」
「你看那幢大廈是什麼?上面有一個發光的尖頂。」
這句話毀壞了一切。少女的笑容從她的臉上消逝得無影無蹤,歡聲笑語也戛然而止。融洽的氣氛蕩然無存,本來貼近的距離彷彿再次被不可見的霧霾隔開。
我彷彿做了許多夢,夢裡似乎看到去世的媽媽在跟我說話,帶著我去什麼地方,而後又消失不見。這些夢如同灰霾一樣若有若無,捉摸不定,又融在一起,將我緊緊包裹,讓我無法擺脫,變成恐怖的夢魘。
「哎,那是月亮灣吧?那條是不是彩虹大道?」
我如夢初醒,向少女消失的方向望去。少女還沒走得太遠,就在前面百米開外,靠眼鏡還看得到她瘦小的背影。我顧不得管那個流浪漢,拔腿就往少女的方向追去。
3
少女幽幽嘆了口氣,「還是有錢好……五六千塊都不當回事,我弟弟的學費也就差五千塊錢……」
我死死屏住呼吸,拆開包裝,把新口罩套在臉上,這種口罩如果放對了可以自動吸附在皮膚上,但怎麼放也找不準位置。我強忍著憋悶,又在眼前仔細檢視,才發現自己弄反了,把正面當成了反面。這麼薄薄一張透明紙,確實不容易分清楚,只有先把口罩取下來再重新戴上,但胸中已是窒悶無比。
在霧霾時代,人的口、鼻和眼睛往往都有保護,女孩子們以前用的防狼噴霧效用大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以通過壓縮空氣猛烈噴出以產生微型衝擊波的圓筒,噴到人的身體上,效果和重拳無異,所以叫「防狼飛拳」。那少女要麼有「防狼飛拳」的遙控器,要麼進行了某種設置,讓我一打開拉鏈,「防狼飛拳」就自動出擊。
「我覺得這裏挺好啊,」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氣,「比外面舒服多了。」
「就為這個生氣嗎?如果你要的話,這副眼鏡我可以送給你……」
遙遠的星辰,穿過千百光年,將清冷的光輝投向灰幕下的城市。
「當然了。」我啼笑皆非,「你怕我不付錢嗎?」
剛推開樓頂的門,一陣狂風就迎面而來,我和她的衣襟都簌簌作響。少女長發飄揚起來,差點都沒站穩,忍不住嘟囔道:「風好大啊。」
我有些好奇地看了他們幾眼,雖然大人不怎麼跟我們解釋這些,不過十五歲的我當然知道這是在做什麼。這種遊戲是霧霾時代的產物,在濃霾中,街道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像是被拉上了一層厚重的灰色幕布,給了嘗試者很大的心理安全感。再說,所有人都戴著嚴實的口罩,就算被人看到也不會暴露臉,這就更令人放心了。所以這種最初還只是在個九九藏書別冷僻的場所嘗試的行為,很快因為難以遏制而在城裡蔓延開來,後來就成了長盛不衰的風尚。
好不容易盼到了一個周末的下午,可以出來玩一趟。我還沒有自己的車子,就打了一輛計程車從郊外別墅到了市中心廣場。在宏偉的廣場上,我兜了一圈又一圈,目不暇接地環顧四方,心中湧起一陣陣從未有過的興奮。
「……是我乾爸。」
令我興奮的主要原因是我爸剛從德國給我寄來的新款墨鏡。精緻的智能鏡架襯著我十五歲的面龐,通過細微的變形調節適應我的臉型,掩蓋了本來的青澀稚嫩,增添了幾分令我欣喜的成熟氣息。透過藍紫色的鏡片,我看到金色的陽光透過雲彩,從周圍高樓的縫隙間射進來,又通過無數玻璃窗的反射,照亮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幾條主街上,智能全自動汽車如流水般穿梭不息,大街兩旁的商鋪招牌也反著陽光,鋥鋥發亮。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三五個衣裙鮮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從我身側走過,留下一串風鈴般悅耳的笑聲。我目送著她們的背影離去,看到遠處摩天大樓林立,還隱約可以看到一條懸浮輕軌蜿蜒其間,在它們後面,本市最高的建築,七百層的未來大廈,直衝雲霄。
「對了,你剛才一定要到未來大廈來,就是因為這裡有潔凈空氣?很多商廈都有吧?」
果然那少女大有問題,剛才還說家裡有急事,現在卻悠然地放慢腳步走著,似乎還在低頭翻看什麼東西,多半就是我的錢包了。哼,她自以為甩脫了失主,卻想不到自己已經被一雙神眼盯上了!
我把事情大略講了一遍,然後說:「我說嘛,世界上不會有那麼巧的事。怪不得乾爸死活不讓我報警,我想好歹死馬當活馬醫,為什麼不讓報警呢,原來……原來……我真是太蠢了。」
「喂,你究竟怎麼了?」我一頭霧水地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袖。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似乎過了一千年之久,終於,渙散的意識又凝聚起來,我聽到了嗡嗡的聲音,在朦朧中睜開眼睛,發現一對又大又亮的眼睛正盯著我。
「那是你們有錢人,」少女冷笑道,「我們家可沒錢用那種療法,只能做化療,屁用不頂,沒兩個月就……」
我仔細思索著,把手摸向口袋裡的錢包。
「列支敦斯登是什麼?」
就這樣,我們分享著同一副眼鏡,貪婪地看著這座我們共同生活的城市。
「不是這樣的。」我忍不住辯解,「霾塵現象是工業化進程和社會轉型帶來的問題,不是哪個階層的責任。政府也出台過很多政策遏制,但是由於私家車急劇增多,以及新礦物能源的出現……」
我又故作憤怒地罵罵咧咧了幾句,什麼「別讓我再看到你」「下次一定讓你坐牢」之類的,然後揚長而去。當然不是真的離開,拐過幾個彎之後,我重新隱形,然後潛回離那路口不遠的地方,找了一個角落守株待兔起來。
乾爸是北華化工公司的執行董事,一周前,他代表公司來這一帶看望一個受工傷的員工,結果從員工家裡出來,還沒上車,就在這個路口碰到一個一瘸一拐的流浪漢,可憐巴巴地跟乾爸討錢,乾爸好心掏出了幾個硬幣,誰料那流浪漢一躍而起,強搶他的錢包。乾爸稍有抵抗,就被他一拳打得鼻青臉腫,鮮血長流,錢包還是被搶走了。乾爸想去追,但是大霾中什麼都看不到,自己還跌了一跤,摔得渾身是傷。
我不由吟哦起語文課本上的句子,第一次體會到了上個世紀作者的感受。走著,看著,像外來的遊客那樣,陶醉在這座處處都美麗優雅的大都市裡。我問自己:這真的是我生於茲長於茲的那座城市嗎?
少女一下子傻眼了。
我研究了一下那個背包,原來內有乾坤。打開拉鏈的那一層只裝了「防狼飛拳」,真正的主體部分在下面一層,除了我的東西外,另外還有三個錢包、一部相機、幾本病歷、幾隻藥瓶、幾百塊錢,以及三四種名字各不相同的身份證和學生證,大概是少女用來行騙的工具。另外居然還有幾本流行的漫畫書。
「那個浮雕,」我覺得自己額頭開始冒汗了,「你不認識吧,那是列支敦斯登的徽章。這種打火機是當地特產,國內很少見的。」
那女人少說也三十多了,妝化得很濃,戴著廉價的棉布口罩,上面畫了一張拙劣的紅唇,看上去頗為滑稽。我被她嚇退了一步,向兩邊望去,發現不知道從哪裡一下冒出來七八個流鶯,形成了半包圍之勢,都在招呼著我:「小弟弟,到我們店裡來……」
「不用了,這麼點灰塵,沒事的。」
對面竟站著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少女,梳著馬尾辮,背著書包,穿著一件素樸可愛的粉紅色罩衫,長得挺清秀的,不過臉上都是雀斑。
「不給你,你早就死了。」少女白了我一眼,「這口罩雖然比你的差遠了,但多少能防著點。」
少女卻滿不在乎地點頭,「嗯,我媽是得了肺癌,不過她五年前就死了,才四十歲多一點。我們那一片很多人都這樣的,肺癌啦,咽喉癌啦,或者什麼見鬼的血液病。」
「等一下,我還沒看夠呢……」
計價器上打出價格,四十八塊。我想掏錢,少女卻掏出一張交通卡刷了一下。我有些過意不去,說:「哎,還是我來吧。」說著去掏錢包。
「原來……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喃喃說,猛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
我真是太幼稚了,怎麼會上這個當!
10
「等等!」我叫住她,「你怎麼了?」
「這樣對身體不好,」我說,「容易得肺癌。對了,你不是說你媽就是得肺癌——」
我點點頭,看來女孩並不知道超級眼鏡的妙用。我戴上眼鏡,看到計程車已經離開了剛才的街區,正在城市的大道上疾馳。我有些奇怪地問:「你帶我去哪裡?是醫院嗎?」心中又生出一份警惕:莫非女孩看出我家裡有錢,想要劫持我?
我穿的是一雙運動鞋,又刻意放輕了腳步聲,但也不可能沒有一點聲音。少女前行時又好像發現了有些不對,警覺地回頭用透霾儀看了幾次,但無論是用肉眼還是透霾儀都沒有看到我。我心裏得意極了,感覺自己像是在從世界之上的另一個維度俯視這個自作聰明的小偷。
她說了半天,才想起來我沒有眼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把眼鏡遞給我。我戴上眼鏡,一片光的絢麗海洋便映入眼帘,我驚喜地四下張望,欣賞著美不勝收的城市,心中的陰霾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答應了?!」我大叫一聲。
「不要。」少女想也不想就搖頭說。
「兩隻眼睛都看到了!東西就在這包里!去派出所一看就知道!估計你也不是第一次進去了吧?」
我含糊地想,意識越來越混亂,叫也叫不出聲,不知什麼時候眼鏡也脫落了,無盡灰霾壓下來,像是一千層厚厚的棉被,壓在我頭上,讓我無法呼吸。我用力撥著,想撥開無盡的陰霾,看到藍天白雲……
「也不是這樣……」我想辯駁,卻沒什麼話說。雖然現實恢複眼鏡只是新產品,但是想必不久后本市的富裕階層會人手一副,而且至少很長時間內像女孩這樣的底層人群是負擔不起的。同樣還有兩萬元一副、且需要三個月更換一次的透明納米口罩。至於家裡的防護罩和空氣凈化設備就更不用說了……事實上,少女說得沒錯,我們的世界早就分開了。
「當然,這些我以前也不是一無所知,但是今天,我第一次親眼看到了你們的世界。我才發現,你們根本生活在一個不存在霧霾的世界里!奪走了我媽媽生命的魔鬼,對你們來說並不存在。」
「這個打火機啊……」少女不以為意地說,「是我從一個有錢佬那裡偷來的,我覺得挺好看的,所以就留下來了。有什麼稀奇的?」
我疑惑地看著她。
我沒想到自己的錢包又到了少女手上,不由一怔。少女似乎也有些心虛,說:「喂,我可是為了幫你付錢,那時候你昏昏沉沉的,我得看你有沒有錢付車費……你還要抓我嗎?」
說起來,幾十年前的人們確實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里,一個可以一眼看到幾公里之外的高樓大廈的世界,一個白天陽光普照、晚上星空燦爛的世界,一個不需要戴口罩就可以上街的世界……那個世界逝去不久,卻讓人覺得已經離我們很遠很遠了。我平時只有在電影里才能窺見那個世界的風采,但依靠高科技的手段,今天終於見到了世界的本來面貌。
「我扶你上來的。」少女還是警覺地和我保持距離,「剛才你都昏迷了。」
「我媽媽也去世了……」我說。其實媽媽是三年前去太空城旅遊時出的意外,雖然對我來說一樣痛苦,但畢竟沒法和少女的母親相比。
少女卻問:「你自己難道不知道?」
我沒有再戴上現實恢複眼鏡,仰頭望向天空。雖然有一些城市的光污染,但在兩千米的高空,稀疏的群星仍在深藍色的夜幕中露出頭來,在刮過天空的寒風中閃爍著,如在無聲地低語。
「就是上個星期碰到的一個大叔,」少女洋洋得意地說,「四五十歲,有點兒禿頭,戴的口罩和你差不多,看上去挺有錢,不過色迷迷的,在路上看到我就拉著我,問我『做不做』,我說我不幹那個,要找小姐那邊好多呢。他就說那些小姐
九-九-藏-書都太老,他就看上我了,多少錢都可以啊什麼什麼的。我看他像是挺有錢的,就答應了……」
我一時無話可說。
「你那麼激動幹什麼?聽我說完嘛,我當然是騙他的。他要帶我上車,說去他的別墅,我可不敢去。我說,去別的地方我不放心,我們就在牆邊上吧,反正有霧霾,外面也看不見。他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我把他帶到那個路口的牆角,然後讓他抱了一下,就悄悄把他的錢包、手機什麼的都掏出來了,還有這個打火機。那個大叔一點沒覺出來,還在說些肉麻的噁心話。然後我就讓他脫褲子,剛脫了一半的時候,我用力給了他一腳,他『哎喲』一聲,疼得彎下腰。我轉身就跑,他還想追,可是褲子脫了一半,邁不動腿,結果摔了個狗啃屎,哼哼唧唧,鼻血流了一地,笑死我了……你怎麼了?」她疑惑地看著臉色灰白的我。
紅外線透霾儀是霧霾時代一種常見的工具,類似以前的夜視儀,是利用紅外線的透視特點,透過厚厚的灰霾辨認肉眼看不到的熱源目標,效果遠不能和現實恢複眼鏡比,但也很實用。只是由於體積像望遠鏡一樣碩大,不便直接戴在頭上,所以往往放在別處或者掛在胸前,需要用的時候再拿過來。
「是……是一個歐洲國家。」
「嗯?」
但灰霾愈加逼近、加厚,變成黑暗,吞沒了我。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摘下了墨鏡,周圍的世界頓時變了個樣。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這才想起來,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少女一邊也貪婪地呼吸著,一邊卻皺著眉頭,撫摸著脖頸。我問:「你怎麼了?」
「你媽媽?」
我從里兜里掏出一個銅製的打火機,上面有一枚精緻的浮雕。我將打火機遞給少女,感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你太單純了,」少女搖搖頭,「以為有件隱身衣就可以包打天下?外面的世界可沒那麼簡單。」
「這次我說的是真的!」少女以為我還在懷疑,辯解說,「我爸早不要我們了,我媽死了以後,我和弟弟跟著堂舅過,他也不管我們。我去年就輟學了。我弟弟初中畢業,成績很好,可現在教育私有化,他連高中都讀不起,所以我只好去……你還是不信我,是不是?」
不知走了多長時間,我來到一處人沒有那麼多的街角,聽到一陣喘息和低語聲傳來,繞過街角,順著聲音望去,就看到一張街邊長椅上,兩個軀體糾纏在一起……
我低聲說:「那種打火機不僅很貴,而且只有列支敦斯登才能買到。我乾爸在那邊好不容易買到一個,愛不釋手,每天帶著。」
「那是什麼?」
我不敢多看他們表演,很快走過長椅,順著街道一眼望去,發現這條街上正在男歡女愛的情侶還真不少……他們自以為安全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卻想不到讓我看了個一清二楚。
「忽然發現這世界美得炫目。來去匆匆的行路人,將背影嵌在這七色的城市裡,竟是從未見過的風景畫。孕婦穿行在季節風裡,臉上寫著母親的驕傲。孩子們是這風景里最鮮艷的一筆,它是跳動的,潑灑了整個的風景。這是我的城市,被我愛又被我忽視的城市……」
5
又是一陣尷尬的靜默。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其實我乾的,也算是劫富濟貧吧。」少女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你想,到我們那地方去的人,沒幾個好東西,像那些腦滿腸肥的嫖客,不拿他們的錢拿誰的?」
恩將仇報?這時候我想起來,自己的口罩就是被那少女的「防狼飛拳」打破的,再說也是她先偷我東西,說來這女孩是罪魁禍首,就算良心發現幫了自己一把,充其量是互不虧欠,自己又為什麼要感激她?真是的。
我還是渾身無力,就算想抓她也不可能,我靠在座位上,喘著氣說:「我怎麼會在……計程車上?」
「不是多少的問題,我可不想要別人施捨。」
「沒啥奇怪的,有錢佬嘛,有很多變態的……」少女說了半句話,好像覺得不太妥當,勉強把後面難聽的內容吞了回去。
我一時想不出怎麼辦最妥當,只有輕聲躡步,先跟著他再說,好在那流浪漢根本沒發現我。
我怔怔地盯著這個古怪少女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才想到自己的目標,那流浪漢哪裡去了?我抬頭張望,還好,那傢伙沒有走遠。
「我怎麼知道?」
我們在同一片星空下,但少女卻看不到那些星星。那些星星能給她以生命的慰藉,正如曾給我的一樣嗎?或許很難,很難……
從鬧市區走到「那個地方」得穿過大半個市區,我本可以打車或者坐地鐵,不過既然有了超級眼鏡,我大可以步行穿過城市,趁這個機會仔細看看自己熟悉的故鄉究竟是什麼模樣。
「那當然了,一個是自己勞動所得,一個是別人可憐你才給的,當然不一樣。我可不想被人施捨!」少女驕傲地說。
她怎麼會有這個?這不太可能啊,必須找到那個女賊問清楚!
「為……為什麼?」我結結巴巴地問。
「到這裏來『幹活』?」少女明白了我的意思,「那可不行,這裏到處都是攝像頭和智能安保系統,管得嚴著呢,再說也沒有霧霾的掩護啊。」
我依稀明白,我身上穿的隱身衣還沒調過來,流浪漢看不到我身體,只看到了一個腦袋,哪有不害怕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我想關掉隱身衣,意識恍惚中,卻又找不到相應的紐扣。
「沒關係的,對我只是小數目。」
感覺越來越不妙,得趕緊把口罩戴上!我把新口罩貼在自己臉上,用手撫平,但還沒貼緊,喉嚨里痛癢難當,又是一陣噴嚏加咳嗽,那層輕盈的薄膜被我自己的噴嚏噴了出去,悠悠地在空中打了個轉就不見了。我眼裡滿是淚水,哪裡還找得到它?
我將信將疑,冷哼一聲,不予理睬。
少女氣焰全消,垂頭不語了。
「來嘛,跟我上樓……」
然後在包的最底下,還有件什麼東西……
那對眼睛是在一張秀麗的面龐上,兩邊的長發垂在腮邊,小巧的鼻子下是輕柔的嘴唇。身上是一件粉紅罩衫……
我明白了幾分,這彷彿是剛才似夢似醒的場景。我看到前方的遠處,一幢高峻的大廈如巨柱般撐著天穹,突然想了起來:是啊,我要去未來大廈。畢竟,這是我心中最深的記憶之一……
「錢是次要的,自己健康的事,花再多錢也值得。」我拿出乾爸的口頭禪對少女說。
我的胸中突然湧上一股溫柔,彷彿面前這個女孩正等待我的拯救。我挺了挺胸膛,「我信你。如果你缺錢的話,也許我可以幫你……」
這種納米口罩堪稱完美,可唯一的缺點是脆弱易破。當然也並非動輒就會破裂,我戴這種口罩好幾年也沒破過,但它還是承受不住「防狼飛拳」的打擊。
「應該的,」我堅持,「算我給你的一點謝禮。」
我說了一半才想起來,那不是少女扯的謊嗎?我怎麼那麼傻?
餐館的人都抬頭盯著我們看,少女窘迫地拉著我,「你笑什麼啊?有那麼好笑嗎?」
「對不起!」少女又道歉,臉上都是惶急之色,「我……我家裡有急事。我媽病得不行了……對不起,我要趕緊去買葯……」她斷斷續續說了兩句,又飛奔而去。
少女好奇地戴上眼鏡,我清晰地聽到她發出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少女不敢相信地望著窗外,嘴巴張得半圓,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然受不了,走出門外沒幾步就覺得很難受,然後暈倒了,和今天有點類似。不過家裡人很快發現了,大概一兩分鐘就把我抱回去了。」
我一驚,「你不會在外面就把口罩給我了吧?」
我也略有了點精神,「好啊,反正我每次來未來大廈都要去的。」
無論如何,我要告訴她那些星星的故事。告訴她霧霾只是一時一地的陰影,並不是生活的全部,在那上面,還有無限的空間。在那裡沒有什麼能遮擋我們的視線,我們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整個宇宙,看到千萬光年外的點點光輝。
我無言以對,心煩意亂,扭頭默默望向窗外。從幾百米的空中望去,暮色中的城市高樓林立,燈火輝煌。這是我生於茲長於茲的故鄉,但今天看上去,卻是一座全然陌生的森林。生平第一次,我看見了這個城市的真實一面,但卻不是通過神奇的現實恢複眼鏡,而是通過討厭的霧霾本身……
「你別抓我……我是被逼無奈……」少女的眼裡開始泛起淚花,「其實……其實是我媽得了肺癌,又沒錢治病……」
「嗯?」
樓頂平台上只剩下我一個人的身影。對著光彩璀璨的都市,我卻再也沒有了觀賞的心情。
但兜里卻什麼也沒有摸到,錢包和萬能手機都不翼而飛,剛才明明還在啊……
6
這回我看清楚了,那座銅像早已銹跡斑斑,可能是被霧霾中的有害成分腐蝕的。沒人說得清這灰霾里究竟有什麼。汽車尾氣、工業煙霧、各種污染物,以及土地沙漠化產生的塵沙……它們像這座城市死去的靈魂,鬼氣森森,似散似凝,將每個人緊緊包裹。如果市民每天出門不在身上塗一層防霾油的話,說不定比那銅像還要慘不忍睹。
「你想知道的話,待一會兒我告訴你……」
當時我還是個懵懂少年,老爸那幾年在歐洲做生九_九_藏_書意,把我扔給他的好朋友海叔——也就是我乾爸——照管。乾爸對我很好,但也管得很嚴,每月只給我一萬塊零用錢,不准我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樣在外面玩樂花銷,以免我墮落了。而且我當時在國際精英學院讀書,學校實行封閉式管理,平時想進城都不行。
7
果然是個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半老流浪漢,正提著一個鼓囊囊的麻袋慢吞吞地往前走。我謹慎地和他保持一定距離,聽乾爸說,這傢伙看上去年老體衰,但實際上力氣可不小。可下一步怎麼辦呢?是直接質問他,還是引蛇出洞?或者先打昏他?這我可不敢,再說也沒有真憑實據,萬一搞錯了,那可是犯罪。
「這究竟是什麼啊?怎麼會……」
「這是現實恢複眼鏡,」我解釋說,心裏還是一團亂麻,「是通過微弱的光線、紅外線以及分佈在城市中大量的感測器搜集的實時更新信息,通過智能演算法恢復沒有霧霾時的樣子……」
經過一個下午,我們兩個人都餓得不行,所以一從超市出來,就去大廈里的美食廣場吃東西。我不想讓少女太不自在,所以選了一家中低檔的餐館。不過看來是白擔心,少女並沒有什麼局促,兩碗番茄肉醬澆義大利粉都吃了個底朝天。我又叫了兩塊乳酪培根比薩,也吃得差不多民,大杯可樂喝得只剩下冰塊,少女滿意地拍拍肚子,打了個頗不文雅的飽嗝。
少女也沒多問,別過臉去,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車廂里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默。
我拉開背包的拉鏈,卻看到一個黑洞洞的圓筒對著自己。我還沒有搞明白那是什麼,突然一聲巨響,我感到面頰一熱,一股大力襲來,就好像有人打了我一拳一樣,連眼鏡也飛了出去。
暴露在毒霾中對健康有多大的損害我心知肚明,想起小時候某次不幸的遭遇,我顧不上再管那少女,急忙摘掉頭罩,從貼身衣袋裡取出備用口罩要換上。本來可以暫時先套在外面破損的口罩上,但我在慌亂中沒想到這個問題,而是把原來的口罩扯下來,扔到一邊。臉頰一暴露出來,上面沒塗防霾油,頓時感到熱烘烘的霾塵噴到自己臉上,帶著說不出的難聞氣味,就像是被罩在了一頭恐龍的臭屁里。
電梯到達最高一層后停下了,門向兩邊分開。我向外走,少女也跟我走了出來。
「你聽我說……」我想說什麼,卻被激動的少女打斷了,她一口氣說下去:
對了,得辦正事了!我心中一凜,又戴上墨鏡,在再度浮現的城市街景中快步向目的地走去。
「這是你的口罩?」我驚訝地問。這時候我才看到自己在哪裡,這是一個狹小的空間,還在微微晃動,兩邊的玻璃窗把內外分開,好像是一輛計程車。
流浪漢走出了巷口,我正待跟上,智能眼鏡的左邊鏡片突然發出閃爍的紅光,提示有一個目標正在從左側迅速接近!
我想說什麼,但忍不住又咳嗽起來,我邊咳邊說:「這輛計程車是非過濾型的吧?」
我從沒有和女孩有過如此的「親密接觸」,被她的叫聲嚇了一跳,一時心虛,倒好像自己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慌張中竟又放開了她。不過很快回過神來,一手抓住她的牛仔背包,「總算逮到你了!走,跟我去派出所!」
「你什麼都不懂!」少女大吼道,「我當然知道,有錢人的生活和我們不一樣。但今天我才真正感到,我們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你們的口罩薄得就跟沒有一樣,但卻沒有一粒塵埃能進去;我們戴著厚重的口罩,透不過氣,卻擋不住那些微小的顆粒。你們只要戴上那種眼鏡,就連看都不用看到霧霾;我們就算買到了紅外線透霾儀,也還是無時無刻不被霾塵包圍,滲進皮膚,滲入血管……
「你不戴口罩?」她問我。
那件東西……怎麼會在她這裏呢……
「那你能受得了?」
顯然,這裡是她的工作地點,她對這一帶的地形和路況非常熟悉。在霧霾時代,即使是扒手和劫匪,主要活動範圍也被大大限制了,誰也不想在慌不擇路脫逃的時候撞到牆上或者掉進溝里,雖說有透霾儀,可也不方便一直舉在眼前查看,所以最好是選擇熟悉的地方下手,以便儘快逃到安全的地點。
過了這條街,前面隔著一座牌樓,都是破落的小街小巷,地上到處是垃圾和污水。我知道這是城市空氣污染最嚴重的地區之一,有上百萬最窮的底層貧民和外來流動人口住在這裏。
「霾太重了。」我皺著眉頭說,雖然隔著口罩,但這種廉價貨防護功能太差,我仍然能感到無孔不入的懸浮顆粒在侵襲我的肺部。
少女站住了。轉過身,冷冷地說:「我恨你們。」
「那應該沒什麼事吧?」
「是你?」我終於想起來,這不是剛才那個小偷少女嗎?她居然摘下了口罩,她的口罩呢?
路上人來人往,雖然最遠也看不到十米之外,但沒什麼大危險。在最後一次治理霧霾的行動失敗后,人們不得不適應霧霾生活。和全國其他城市一樣,我們這裏也經過了徹底的改造,人行道和車道已經完全分離。汽車早不用司機駕駛,而是由城市的中央電腦根據車子上的定位訊號和目的地等信息統一控制,可以保持高速運行,也不用擔心撞到前面的車子或者護欄上。至於人行道已經被隔開,除非在特定的上車點,行人絕對碰不到汽車。紅綠燈和斑馬線也已消失,代之以天橋和地下通道,因此可以盡量避免因看不清而產生的交通事故。
「真的……」少女忙鄭重地強調,「我這裡有診斷書,還有葯,就在書包里,我給你看……求你放我一馬,我媽在家裡病得不行了,還等我照顧呢……如果你抓我走……她真的會死的……」
少女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你剛才昏昏沉沉地說什麼要去未來大廈。我也沒別的法子,就把你拖到路口,打了輛車,帶你去未來大廈。看你這樣子,到時候都不一定能下車,我只有一起上車了。」
「是啊。」
「我走了。」少女沒有停步,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話。
「可是再怎麼說,有這個打火機的也未必是你乾爸一個人……」
我聽她說得確鑿,不由心一軟,鬆開了手,心想反正她也跑不了,就對少女說:「把包拿下來,你別動,我來檢查。」
我冷笑著,戴上了一個頭套,並調整了衣服的設置,頓時整件衣服變成了黯淡的灰黃色,和無處不在的灰霾融為一體,同時也最大限度地隔斷了紅外線的輻射。像那少女手持的民用型透霾儀,是不可能看到的。對她來說,我已經百分之九十九隱形了。
這丫頭一定是發現從我身上撈不到多少油水,所以回來想再干一票吧。我想。
好像一支交響樂戛然而止,絢麗繽紛的都市消失得無影無蹤,高樓、車流、行人、商鋪……一切都沉入到昏黃的霧霾中,五六米外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有幾盞遠處的強光燈還能看到亮光。
我又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不明所以地摸向自己的口罩,才發現上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我猛然明白過來,這是被「防狼飛拳」打出來的。
隱身衣也是在霧霾時代才出現的神器,在以前,因為周圍背景的顏色千變萬化,就算有變色龍的本事也沒法完全融入背景,隱去形體,所以只能設法去扭曲光線,在技術上非常困難,科學家研究了幾十年也收穫寥寥。不過如今到處都是灰霾,只要和霾的色澤保持一致,就能在很大程度上變得幾不可見。所以隱身衣應運而生,當然現在也是極高端罕見的產品,是我求了半天,我爸才給我買的。
我想拔腿追上去,但跑了幾步,卻腳步虛浮,踉蹌著站不穩,頭腦也昏沉起來。
「清潔的空氣,美麗的街景,豐富多彩的都市生活,這些都是你們的。而屬於我們的只有那些有毒的塵霾。多麼不公平啊,幾十年前,是你們有錢人把這座城市,不,全國大小城市都變成這副模樣的,而今天你們卻不用生活在這裏面!一切都要我們窮人買單!甚至讓我們看一眼本來的世界,都是你們的施捨!」
少女好像也覺得氣氛尷尬,指著桌上的墨鏡岔開話題:「你這副墨鏡好奇怪啊,這是那種可以顯示街景地圖的眼鏡吧?我看到電視里有廣告。」
我等了十來分鐘,中間有不少行人經過,但都沒向那個髒兮兮的背包看上一眼,大概根本沒看到。而那少女始終沒有出現。我覺得自己可能判斷失誤,那鬼丫頭不會回來了,而且,或許是在這重霾區待久了,我嗓子發癢,呼吸也不通暢起來。
有現實恢複眼鏡和隱身衣,在這些狗不如的社會渣滓面前,我就有了神靈一樣強大的力量,就算不能把這些害人的慣犯一網打盡,要報一箭之仇也是易如反掌。
「不止是打火機,」我盯著桌子下面,慢吞吞地說,「我乾爸那天確實出事了,回家時鼻青臉腫的,告訴我們說他被人搶了。當然,過程和你說的完全不同……」
小姐們的驚呼聲在身後小了下去,我又不知轉到了什麼地方。這鬼地方到處是嫖客和小姐,我沒心思多看,直接走了過去。過了兩條巷子,我到了一個三岔口,看了看路名,是了,應該就是在這裏。我向地上看去,還真發現了一攤乾涸的血跡。我的憤怒一下子被點燃了。
我興奮得想拍一下大腿,又怕read.99csw.com發出聲響,便縮回了手,屏息觀察著少女的動靜。
那件事發生在我十五歲那年的初夏。
看到是一個小姑娘,我便放下心來,「哦,我沒事,你怎麼突然這麼跑過來啊?這霧霾里……」
「那我呢?幹嗎對我下手?」我忍不住抗議。
她急忙開門下車,一副隨時要逃之夭夭的樣子。我忙說:「你救了我一命,我謝你還來不及,怎麼會再抓你?」
我走過一座天橋時,心中一動,駐足向街心望去,看到了一個老人站立的銅像,應該是某個著名歷史人物。說來滑稽,這個路口我從小到大也路過無數次了,但是每次街心的雕像都籠罩在深深的霧霾中,我還沒有一次看到過它本來的樣子。我甚至懷疑最近二三十年裡都沒人親眼看到過它。
我們一起走出餐廳,穿過走廊,進了一部電梯。我按了最高一層的按鈕。電梯慢慢地向上升去。當然,絕對速度其實不慢,但要升到近兩千米高的頂端,還需要一段時間。
街道筆直,人行道邊的綠地里,一片片花卉開得紅彤彤的,在茂密的綠葉中搖曳生姿,煞是好看。當然,這些都是假花,沒有任何地球植物能夠在不見天日的毒霾中長期存活。真的花草倒是也有,但都籠罩在透明密封的玻璃罩里,岌岌可危地代表著這城市裡最後的自然殘跡。
幾個小姐伸手就來拉扯,我身子一矮,閃電般地從她們身邊掠過,繞過行人和障礙物,向前跑去。她們大概一下子都傻了:在一切被霧霾籠罩的時代,沒幾個人敢這麼狂奔的。
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然後轉身向樓梯口追去。
「我乾爸的事……」
「哪個……大叔?」我澀澀地問,覺得自己嗓子發乾。
「多呼吸呼吸乾淨空氣就好了。」我說,「其實你為什麼不到這裏來……嗯……」我不知道怎麼措詞。
「哎!」我忙叫住她。
「這……這是……」
我戴的這種口罩是頂尖的產品,輕薄透明,看上去只是一張若有若無的玻璃膜,緊貼在口鼻周圍,不仔細看甚至和沒戴差不多。但它卻是用精細的納米材料製造的,只允許空氣分子通過,能夠攔截幾乎一切懸浮顆粒。像少女所戴的那種普通口罩大約可以防百分之九十五左右的霾塵,高級一點的防毒過濾口罩可以防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但我用的超薄納米口罩,一億個懸浮粒子也進不來一個,而且也不會覺得不透風。
我們走進未來大廈,大廈內部到處都安裝了先進的空氣凈化器,經過三四層過濾,內部空氣反覆循環,和外部完全隔絕開來,空氣極為潔凈,含氧量高,還帶著玫瑰的淡淡清香。我急不可耐地摘下骯髒的口罩,在這裏總算可以自在呼吸了。
伴著話音,兩行淚水從她眼角流下來。
「原來你是想抓住那個搶錢包的,替你乾爸出口氣。」
少女張口結舌,結結巴巴了半天才問:「你……你怎麼知道是你乾爸?就因為那個打火機?」
少女彷彿初次來到人間的嬰兒,貪婪地看著眼底的一切。等從一開始的震撼中恢復過來之後,她就指指點點、嘰嘰喳喳地說:
「生理上是沒事,可是心理上……怎麼說呢,我開始有一種特別壓抑的感覺,好像整個世界一下子變得危險了,到處都是令人窒息的霾塵,走到哪裡都無法擺脫,隨時會侵入我的身體里,讓我無法呼吸。這是一種心理上的霾塵恐懼吧,這種心理病好像也挺常見的。我們住的地方就好像霾塵中的一個個孤島。」
「歐洲哪裡?在以色列那邊?」
「不要……」少女突然好像喪失了所有的力氣,嬌怯怯地說,「你……你放過我好不好……只要你放過我,要我幹什麼都可以的……」
「I'm King of the world!」看到這一切,我在心中無聲地吶喊了一句。我真想興奮地大喊出聲,但控制住了自己。我不想那麼引人注目:如果讓別人發現我的特別之處,就沒那麼好玩兒了。
在戴上口罩之前,我實在忍不住憋悶,稍微呼吸了一下,頓時像有一團火被吸進口鼻里,從鼻腔到肺,整個呼吸道又痛又癢,彷彿有一百條毛蟲在裏面爬。我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了不知多少下,身體劇烈地抖動著,連淚水都咳了出來,同時也吸進了更多的霧霾,頭腦越發昏沉起來。
「篤篤」的腳步聲響漸行漸近,一個戴著口罩的行人從霾塵中出現,目不旁視地匆匆從我身邊走過,又進入了另一邊的灰黃,再也看不見了。
少女沒有等電梯,而是從樓梯口下去了,再也沒有回過頭。
「我還以為自己在行俠仗義呢,想不到是這麼回事,我還搞得那麼糗……」
「可是我想不到,乾爸是這樣的人,他平時都很嚴肅的。」
「在樓頂上不用。」
「沒什麼,」少女不好意思地說,「只是有點兒不適應,感覺喉嚨癢……大概我對乾淨空氣也過敏了……」說著做了一個鬼臉。
我腦子裡亂糟糟地想,但是她在哪裡?我手上只有一個背包,裏面也沒什麼真實資料。怎麼可能再找到她?難道註定讓她就此脫身了?
我站住腳步,不自覺地回答:「不,我不是來——」
「不,」我說,「和那個還不太一樣……你戴上看看就知道了。」
少女一笑,將卡放回錢包里,然後一起扔給我,「傻瓜,本來就是你的卡。」
「你看你看,那座高樓是航天大廈吧……那條最醒目的大街一定是中山路了,原來看上去是這樣的……還有那邊就是我們剛才來的地方呀……」
那麼,究竟怎麼對付他呢?我又回到了原來的思路上:或者可以這樣,先假裝施捨給他一點錢,看他是不是會搶奪,然後嘛……
「來找我啊……」
少女乖乖地取下背包,遞給我,肩膀抽|動,還在不住抽噎著。
我走進牌樓,沿著面前的小街向前走去,拐過一個彎,就看到一個洗頭店門口坐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她最初沒看到我,但彷彿從我的腳步中得到了訊息,站起來對著我的方向招手,用很重的口音招呼:「先生要按摩嗎?」
我驚慌失措,本能地將那背包扔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只覺得眼冒金星,臉上的劇痛隔了片刻才傳來,火辣辣的,令我雙目流淚。再定睛一看,面前只有一片灰霾,死丫頭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果然,偌大的觀光平台上一個人也沒有。我們走到樓頂邊緣,向下看去,夜色四合,城市就在我們腳下,一片巨大的灰雲籠罩在上面,彷彿一隻棲息在窩裡的怪獸。
少女不明所以地尖叫起來,被我拽了下來。
「也許不該這麼說……」少女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我沒法控制自己,因為這是你的。一切都是你們的,我們什麼都沒有。」
不過我心中敵意已消,也的確沒有再將那少女繩之以法的念頭了。
「孩子,不要害怕,那些霧霾不是世界的全部,只是地上薄薄的飛塵。那些永恆的星星,遠在霧霾之上,從無限的宇宙里,俯視著我們的世界。不管你看得見,還是看不見,它們都在那裡,凝視著、安慰著、保佑著所有的人。」
「太奇妙了!」少女歡呼著,「就是說……就是說……用這副眼鏡能夠看到整座城市嘍?」少女雀躍地問。
還好片刻後車停了。
「這裏太高了,」我回頭說,「經常風很大,一般遊客只在沒風的時候才上來,今天應該沒什麼人……」
不止如此,我還有另一件寶貝呢……
「當然了,便宜嘛。」非過濾計程車是古老的車型,開門時內外空氣自由流通,外面的灰霾會被帶入車裡,雖然也有一些凈化空氣的設備,但效果一般。由於經常上下客人,還是會有很多霾塵。我即使要打車,也絕不會打這種瀕臨淘汰的車型。
「喂,你都看了半天了,」我不假思索地說,「這是我的!」
我剛想離去,卻看到少女小巧的身影再次從街道盡頭出現,像貓一樣躡行過來。
「我偷你?!你哪隻眼睛看到的?」
我直勾勾地看著她,木木地說:「你說,還有比這更好笑的嗎?」
「是這樣……」
我左右張望,看看有沒有形跡可疑的流浪漢,但是沒有發現。流浪漢倒也看到了幾個,但是和乾爸描述的樣子——花白頭髮(可能是染的)、一瘸一拐(肯定是裝的)——都不是特別符合。或許是那傢伙改變了裝束?
慢著,包里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多少還值幾個錢,或者有別的用處。剛才那個少女並沒有發現我真正的能力,或許她覺得只是我碰巧在她視野的死角里,才能抓住她,所以也許我還可以再引她上鉤……
我這才恍然大悟:那個少女剛才一下子撞過來,就是在遠處已經用透霾儀觀測到了我這隻肥羊才撲過來的。看她嫻熟的樣子,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幹了。可笑自己這次是來捉強盜,卻再次被盜,差點栽在這小丫頭手上。
少女好像也想到我的昏倒或許和自己脫不了干係,眼珠一轉,說:「好了,你沒事了,東西也還給你了,那我走了啊。」轉身就要離去。
「可未來大廈究竟是怎麼治愈你的呢?」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少女仔細研究著那副神奇的眼鏡,我讓自己鼓起勇氣說:「那個……對不起……」
「那我們去樓頂看,好不好?」
「對不起,你沒事吧?」
「你白白凈凈的一個公子哥兒,到那裡去幹什麼?准沒好事。」少女吃吃笑著,「那裡雖然地方差點,可有不少漂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