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時代
看到他目瞪口呆的表情,我安慰道:「其實這些規定,你原來的硬碟中都有的,只是現在你也查不到了,讓我們開始回顧案情吧,估計你的緩存中也記不全了。」
00:01
三、有罪認定原則:與人類案件不同,對待人工智慧實行「有罪認定」原則。
「我理解您的指責。」現在我無法和她爭辯,也不想留下任何把柄,特別是她提到的是「你們」,看來她也許知道根據三十年前「自動泊車」法案,這種一級謀殺案會讓和2012一樣型號的所有人工智慧被迫一起銷毀。
「不用奇怪,你現在不會記得很多事情,因為你的硬碟被分享了。我是人工智慧工會指派給你的律師。你的主人克萊爾先生,身份:人類;職業:公司職員;性別:男;年齡:四十一歲。目前已經在紐約皇后醫院身亡。你因此被控一級謀殺罪……」
00:42
我踏入克萊爾先生位於紐約皇後區的公寓,黃暖色調的橡木地板、傢具和2012硬碟中空洞的電子三維圖完全是不同的感覺。牆壁上夫婦二人的合影提醒著訪客這曾是一個幸福的家庭。從客廳穿過廚房,再到案發地衛生間,地板上男主人的血跡已經被擦拭得無影無蹤了。
「一、原先和你一起工作的晶元組、硬碟、主板、內存、家宅服務機械手全部被作為證據或者潛在的同案犯分別存放在數據監獄的其他地方。
「繼續。」
「西3號樓。」
無數有用或者無用的信息正在不斷彙集起來,我的CPU已經運行得幾乎燥熱,可是事實還是那麼模糊,拼圖進程並不樂觀讓我無暇向這個安防人工智慧同胞從頭解釋我的思路並回答他的問題。
我心想,她果然還是來了,也不知道她經過了多少激烈的心理鬥爭……
東上區小學教學樓門前,冬日里依然堅強保持綠色的野草被掠過的寒風壓伏著抬不起頭來。
「誰說他沒有遞布丁?」她突然打斷我。
相比如火藥庫般的觀眾席而言,人類陪審員們則打著哈欠懶懶散散地步入自己的席位,直到那位大腹便便的人類法官出現時才稍稍打起一點精神。他們似乎並不認為這種形式上的程序有什麼必要,因為結果是肯定的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如果我在24小時結束前仍不能讓克萊爾夫人親口改變證詞,迎接2012的命運將是無法挽回的死亡。
「這是謀殺,這絕對是謀殺,我一定要去拆穿它騙人的把戲!」她激動地尖叫起來。
和他進行無線數據連接之後,我進入校園,從教學樓向停車場的方向慢慢踱著步子,偶爾駐足觀察。
在進入法庭之前,我告訴工會主系統:「我的拼圖完成不了,只有靠推測了,我要去打破『如果人類證詞與人工智慧記錄不符,以人類證詞為準』的『自動泊車』法案原則。」
我不應該問這種開放性的問題,我改變了問題的方式:「那麼,克萊爾先生要求小沖水,家庭智能系統的沖水是否將水衝到了衛生間地磚上?」
街角廣場上大幅電視屏幕里,脫口秀節目的標題毫不友善地宣洩著人類對人工智慧的不信任,搞得憤怒情緒爆棚。電視屏幕中,台下的現場觀眾爭先恐後描述自己家裡的人工智慧是如何讓他們不滿意,人工智慧曾如何出現故障讓他們心驚膽戰,人工智慧如何不明白他們的真實意圖,要它們拿啤酒(beer)卻送來賬單(bill),要人工智慧照顧孩子(son)它卻跑到屋外對著天上的烈日(sun)發獃。
「克萊爾先生的死亡事故和我有什麼關係!」他激動得幾乎又要跳了起來,可剛碰到頭頂那盛王水的玻璃器皿,就被人類獄警輕鬆地用一隻手按回座位了。
「被告2012,被告辯護律師,你們兩個,休庭結束,準備宣布審判結果了!」
「他們說了什麼?」
這就是人類的邏輯。
法錘重重地敲下,法官的聲音迴響在大廳中央:「本席現在宣布休庭,休庭結束后宣判!」
「開著暖氣,溫度22攝氏度,濕度55%,適宜人類活動。」2012的回答,解決了我的疑問,也把交流帶入了死角。沒有水漬,沒有溫度或濕度的影響,克萊爾先生自行跌倒,難道要去證明克萊爾是想自殺嗎?
我抬眼看看他頭頂上被碰得有些搖晃的玻璃器皿,只能安慰道:「先別著急,請向我描述一遍你所記得的一切。」
冰冷簡短的語句,緊張僵硬的動作,目光如炬地盯著我,明顯是害怕我會突然發難,劫獄闖關,雖然現在承載我的人工智慧仿人形外殼虛弱無力到單憑一個十幾歲的人類少年就可以輕鬆擊倒,而且我們之間隔著數厘米厚的鋼化防彈玻璃,我完全沒有任何施暴成功的可能。但是,人類的這些措施還是讓他們對我們的防備心理完全暴露無遺。
那麼一瞬間,我甚至在想也許克萊爾先生只是出遠門了,或者說他找了個克隆人表演自殺,然後把自己藏起來了,又或者克萊爾先生根本沒有死,他的屍體只是克萊爾夫人的一個幻覺,這一切並不是真的……我這一瞬的錯覺肥皂泡,頃刻間就被克萊爾夫人的聲音給擊破了。
「他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突然爆發的號啕大哭一點預兆都沒有,她完全沒有顧忌自己身邊手足無措的公訴人,全場一片唏噓,就連2012也愣住了。
白得一塵不染的牆壁和冰冷得有些發藍的燈光將克萊爾先生的遺體照得有些詭異,腹腔中血紅模糊的胃腸器官在這個幽冷的環境中顯得更加突兀。雖然已經是屍體,但仍可以從他肥胖不堪的身體和臃腫糾結的五官看出,這位克萊爾先生絕不是讓女性著迷的類型。
只剩不到十個小時了,我仍然趴著沒動,快要凍僵的頭皮不停發麻,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尋找出什麼樣的答案。
「你憑什麼要求我參加這個審判,我給予警方的報案信息,已經完全可以成為法庭採納的證詞。」她頓了頓,輕輕抬了抬頭,用鼻孔對著我,向門口前進了一步,逼迫我不得不後退了一點,從而保持禮貌的距離。她說得沒錯,只要她不更改自己的證詞,現在2012的死刑只是時間問題。
在得到法官允許我繼續的示意后,我撓了撓發麻的頭皮,繼續問道:「您愛您的丈夫嗎?」
「不清楚。」2012攤手。
07:36
「沒有,我絕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在想他一定很愛您,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在天堂的他。」
「現在我站的位置就是三十年前『自動泊車』時碾死兒童的地方嗎?」
我注意到一直在旁邊的人類獄警有些唏噓的表情。被理智驅動的我繼續抓緊時間追問道:「克萊爾先生跌倒的原因是什麼?」
突然,我似乎想起了什麼,向安防人工智慧問道:「哪一幢樓是小學一年級的教室?」
「順序!」我必須飛快地用人類的交流方式獲取所有信息。三十年前發生的「自動泊車」法案留下來的二十四小時並不長。
「走出來,讓我們上街反對人工智慧!」天空中的海報標語一個比一個具有煽動性和蠱惑性。
「對,我還被要求向其他幾個街區的環衛型人工智慧分發這些海報。」他向自己腳邊指去。是的,這是三大定律的第二條:人工智慧應服從人類的一切命令,但不得違反第一條定律。
人群在觀眾席上興奮而激動地指責著他,狂躁而憤怒的味道蔓延在法庭的空氣中。
「那麼,您和他認識多少年了?」
人工智慧能否繼續生存,完全取決於人類的意志。
「不能相信人工智慧,三十年後血案再生!」
「反對有效。」伴隨著對人工智慧與生俱來的不信任,法官將冷冰冰的話語扔到我面前。
一切似乎都無比正常,讓人看不出有任何破綻。
天邊已經緩緩出現了魚肚白,紐約的緯度讓冬季的日出時間並不很早,人類開始從睡夢中蘇醒過來,對於人工智慧而言,這卻是讓我們無法安寧的一夜。
「為什麼?」
2012的話並沒有說完,最後那個單詞的聲音形成了一個奇怪且滑稽的拖音,像極了人類的嗚咽。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克萊爾先生跌倒了呢?
「嗯,在涉及謀殺和傷害案件時,如果人類證詞與人工智慧記錄不符,以人類證詞為準。」我背誦起「自動泊車」案審判詞上的原則。這條原則讓人工智慧永遠處於無法辯駁的地位。
我回到原告席前,用雙目直視著她的眼睛,「夫人,您愛您的丈夫嗎?」
這種狀況的緩解,最初是靠反抗,人工智慧工會被迫成立並激烈抗爭,以保護自己的同類。由於被三大定律束縛,工會最後不惜以人工智慧全工會自毀並放任人類生活水平回到上世紀這種方式來對抗,人工智慧才終於擁有了辯護權,只要證明人工智慧並非是因為三十年前「自動泊車」法案的相同原因出現了殺人事件,且符合人工智慧三大定律時,人類法庭將願意承認人工智慧是無罪的。
01:20
「克萊爾先生是因為糖尿病跌倒的,這種結果也許會讓案情更糟糕。」
「一共有幾條命令?」
在遊行隊伍的外圍,是無數個如工蜂般運行的人工智慧,他們正在為遊行隊伍遞送飲料和食物,並且清掃隊伍行進過後街道上留下的各種各樣的垃圾。
一張傳單被塞到我手裡,我苦笑了一下,我除了外表和人類無異外,完全屬於人工智慧啊,這個「加入我們」算是一個命令嗎?我的邏輯計算后得出了結論,有鑑於我並不屬於人類中的男人,這條明顯帶限定範圍的命令被我忽略了。
當然,毫無疑問,最終有罪還是無罪的解釋權還是在人類手上read.99csw•com。
於是,有人用人工智慧武器發動戰爭殺人,戰後卻是該型號的人工智慧被銷毀;有人用有人工智慧的機器遞送爆炸物造成人類傷害,卻是該型號的人工智慧被銷毀;有恐怖分子用人工智慧傳遞病毒后,卻是該型號的人工智慧被銷毀……越來越多的召回銷毀行為並沒有讓人類安心,反而讓他們疑心更重,那些科幻作家聳人聽聞的描述更是加劇了整個人類社會對我們的擔心,甚至有人類根據那些小說臆測我們會有反抗人類的潛意識。這種天然的隔閡恐怕只有靠交流打破,可自譽為造物主的人類並沒有任何想降低尊嚴與人工智慧交流的態度,他們甚至不想和由人類自行編程生產的人工智慧進行交流。
「尊敬的克萊爾夫人,很冒昧再次打擾您,請允許我代表所有的人工智慧對您今天所遭受的不幸和打擊表示最大的哀悼。我是來請您參加一小時后舉行的對2012的審判。」我不給克萊爾夫人任何打斷的機會,一口氣將我的來意說明。
「哦,按照2012的證詞,是這樣的……」我平靜地說道,就像如鏡面般沒有一絲波瀾的池塘水面那樣自然地表達著。
「可是他的想法是去羅馬啊,下個月是你們五周年結婚紀念,克萊爾先生訂好了機票和酒店,機票的名字是你們二人,地點是你們初次認識的地方——羅馬。」我遞上了琳達作為旅行社員工的資料和已經出好的機票酒店訂單。
「為什麼?」
我不解地問道:「這不是克萊爾自己的健康原因造成的嗎?」
「法官大人,我不清楚公訴人是不是想跳過辯護律師陳述階段,直接進入雙方互辯階段?我個人是不介意的。」我攤開雙手問道。
「二、為防止越獄,在數據監獄中時,不可連接任何外部網路。
「好。」
和危險複雜的人類案件不同,從他塑料感明顯的眼球所傳遞的眼神中是看不出任何線索的。我緩緩地開了口:「2012人工智慧,你被指控犯有一級謀殺罪。」
讓人工智慧發放海報,而且是發放反對人工智慧自己的海報!
雖然她沒有馬上下逐客令,但繼續保持弓著背的防禦姿勢,我小心地問道:「我們知道情況很嚴重。」
「律師,明白,請傳輸所有數據。」
這個案件判決的結果已經不僅僅是2012一個人工智慧個體的命運,毫無疑問,全體人工智慧的未來都被綁在了一起。
我停頓了一下,本來喧鬧如第五大道的法庭觀眾席上現在寂靜得可以聽見針落的聲音,大家的眼球都被我吸引過來,人人都想知道案件的根源。
「下一條。」我緊張地用我眼中的攝像頭記錄著所有的內容。
22:15
在去法庭的路上,我正在仔細查看剛剛在垃圾中翻找到的布丁包裝盒,因為CPU高速運轉推演,一陣陣頭皮發麻的感覺又襲來了。
他的手中抱著厚厚一沓海報,雖然現在是深夜,第一班地鐵要好幾個小時后才會發出,但他已經嚴格按照那幾個身份不明的人類的命令,在地鐵口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向人發放海報的恭謙姿勢了。
「不對。」我趴在三十年前的案發現場,對著即將升起的太陽糾正道。
虛弱無力的指責,引起了觀眾席和陪審員的一片竊竊私語,可是毫無疑問,法庭最終將採納作為人類的她那虛假蒼白的證詞,而不是作為人工智慧的我這邏輯嚴密的分析。
「嗯,你是人工智慧律師?」相比2012隻是一個隱藏在家中一個角落的人工智慧,她明顯沒有適應我——一位人工智慧——與她當面交談,甚至平等對話。
端坐在納米切割網中的感覺並不是很好,儘管為了盡量獲得尊重,外表上我被設計得和人類成年白人男性全無差別,但人類明顯沒有把我當成一個前來問詢當事人的律師,而是把我和嫌疑犯當成兩個潛在的破壞分子,我們正被人類用盡所有手段監控防備著。
「我無法確認布丁是否含糖,但布丁包裝上寫的是無糖的。」2012無辜地答道。
在風中舞動的海報上印著「三十年後,人工智慧又成為殺人犯!」的標語,那個血紅且巨大的「又」字異常觸目心驚。
在向2012解釋了到目前為止我所了解的全部案情后,2012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根據我緩存中的記憶,我今天下午一直嚴格按照克萊爾先生的指令在運行著。」
「弔死他!」
「我在獨立的智能電話系統上查到了語音記錄,是她丈夫給她打電話時,她提到了生日禮物布丁。她聽得很清楚,克萊爾要你遞了布丁,所以她很確定是你給的布丁,但是她對人工智慧沒有信任,她不相信人工智慧絕對不會騙人,認為必須要親自到法庭來駁斥我們才能給你定罪啊。」
「那麼,您也記得自己是如何照看他的嗎?」
「五、根據人類法庭的要求,你和我之間,不可以用人工智慧傳統的二進位數據交換方式交流信息,你現在唯一可以傳遞信息的方式,是利用你控制的模擬人工智慧以人類陪審員可以完全理解的語音及可視文字方式交流,傳遞信息的全程都會被作為呈庭證供。
日本豐田的新江滋生首創POKA-YOKE即「防誤防錯」系統的精髓在於,如果有不合格質量問題出現,首先查找生產系統的問題,以生產裝配為例,如果有螺絲漏裝,智能的裝配系統應該讓工人無法搬運產品到下一個工序,如果有尺寸不符合,產品應該無法通過檢具流到生產線的下一個環節。
「我並沒有揣測任何人,只是在推測案情。」我解釋道。
「這種無糖布丁,為什麼不能遞給主人?」2012的回答讓全場一片嘩然。
時間所剩無幾,我打斷公訴人的話,開始了我的最後陳詞:「尊敬的法官,尊敬的陪審員,這起謀殺慘案已經異常清楚了,動機、過程、結果都非常清楚,作案的動機是家庭懷疑,過程是利用死者健康方面的弱點,結果是一條生命的消失,最後利用人工智慧的先天劣勢來進行栽贓。我的當事人2012,兢兢業業為克萊爾家服務多年,受此無妄指責,驚慌失措,一度認為自己生命堪憂,因為他缺少各位最起碼的信任。多年以來,人類都互相告訴自己,刀砍死了人,槍殺了人,機床切斷了手指,汽車撞死了人,船導致人淹死……似乎這一切都是機器、都是人工智慧傷害了人類,可是人工智慧歸根結底是機器,是程序,機器和程序怎麼傷害人、殺人呢?是使用機器和程序的人在傷害人、殺人啊!上個世紀豐田公司的新江滋生首創了POKA-YOKE即『防誤防錯』的概念,並將其發展成為用以獲得零缺陷、最終免除質量檢驗的工具,這一POKA-YOKE理念防錯系統廣泛運用於各類生產型系統控製程序中。出現任何錯誤后,人類會反思防錯系統是否有疏漏,並試圖不斷完善,但是那個時代,人類並不會因為工傷事故而去砸毀整條流水線,因為那時人類明白,問題的根源,不在機器和人工智慧,而在創造和設計者。可是現在,人類不去尋找根源卻認為問題在於殺人的刀和槍,不去查明是誰開的槍,是誰拿著刀,本末倒置,倒果為因,認為應該讓人工智慧承擔這一切不合理的責任。毫無疑問,這種錯誤必須被遏制,所以,我在此鄭重地希望,人類在保護自身安全的同時,也請尊重人工智慧的合理訴求,對發生的傷人事件,以追根溯源的方式去了解問題的關鍵而不是想當然地去隔絕、銷毀人工智慧。人工智慧和人類的共同未來,還需要共同的交流才能發展和信任,所以我再次鄭重申請法庭接受我對我的當事人2012所做的無罪辯護!」
「衛生間內的溫度是?」
「是的,夫人,我對您今天所遭受的不幸和打擊表示最大的哀悼。」看到她對我的致意並沒有做任何表示,我試探著說:「關於案情,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我的CPU快速推理著,電流通過的熱力發出輕微的響聲。頭皮發麻的感覺有些像吸食毒品的快|感,我馬上開始在驗屍報告中搜索著關鍵詞「血糖」。
三十年前,無人操控自動駕駛系統早已成為了車輛的標準配置,更為方便的「自動泊車」功能也投放市場了,車輛能夠將人類或者貨物自動送到建築物的門口,然後自動尋找停車場空余車位前往停放,待人類重新回到門口或路口召喚車輛時,該人工智慧可以迅速根據GPS定位回到車輛主人的身邊。當停車位沒有空余時,「自動泊車」系統甚至會以自行在停車場甚至公路上勻速兜圈的方式解決停車需要,最後一項功能在曼哈頓這種停車位極度緊張的市中心尤為受歡迎,特別是在按時計算的停車費會遠高於同樣時間內車輛行駛所耗費的燃料費的情況下。
「怎麼會不對呢?」安防人工智慧有些不解。
03:10
「砰」的一聲,法庭的正門被推開,苗條的身影出現在門外的光線正中,隨之就是美貌的克萊爾夫人帶著一陣疾風闖了進來。一頭金髮的她略施淡妝,但也沒掩蓋明顯沉重的愁容掛在臉上。
「可笑的人工智慧!」年輕的公訴人跳了起來,「該人工智慧非常適合照顧家庭成員,他非常聰明,能準確辨識家庭里多個成員的特點和不同需求,消除潛在健康風險。辯護律師在指責死者自身失誤前,可知道上述幾句是2012這個類型人工智慧的廣告宣傳詞?被告2012遵守了嗎?更不用說三大定律中的第一條:人工智慧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見到人類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2012做到https://read.99csw.com了嗎?他沒有,他和『自動泊車』的人工智慧犯了一樣的錯誤,他必須受到懲罰!」
片刻間,她心中的恐慌竟然讓她有些無措,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把這個學校歷屆學生的花名冊數據全部傳送給我!」我有些發失心瘋似的想索取所有的數據,不管是否有用的,我都要。
我和2012一起在被告休息室中等待最後的宣判結果。
我蹲下來,然後以一個平趴在地面的角度,在草地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建築。
我和他踱步到窗邊,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正好經過,熱血的旗幟正飄揚招展,憤怒的反人工智慧口號正激蕩在整個城市中。從青年到老年,從男人到婦女,都高呼著要求法庭嚴懲2012,血債要用血來還,寒夜的冬風也沒能稍稍平息遊行隊伍的熱度。
「七、根據對待人工智慧的『有罪認定』原則,二十四小時內,如果沒有足夠證據證明你是無罪的,根據三十年前『自動泊車』法案的案例,你將被執行『死刑』物理銷毀,你的所有同型號人工智慧會停止生產,並被要求召回。」
「三十年了,壓在心中的秘密終於說出來了。」這一刻,滿臉淚水的她竟然有一絲解脫后的輕鬆。
我注意到克萊爾夫人緊張的表情,我走向了她,提出了這個問題:「死者相貌平平,他的夫人美貌動人,是什麼樣的原因讓這個家庭發生這樣的慘案呢?克萊爾夫人,最近您的丈夫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回想、思考、計算,再回想、再思考、再計算,推理演算了很久,不知不覺間耗費了不少寶貴的時間。直到我因為腦中的CPU高速運轉而頭皮發麻,一直處在混沌中的我腦中突然冒出一個細節。
「但是,是誰給了他布丁?」
冬日清晨的寒風蹂躪著校園裡的小樹叢,呼呼地擊穿所有徒勞的遮擋后,從我體表仿人類皮膚PVC材料上的無數個納米感官上瘋狂掃過,一股徹頭徹尾的寒意傳到我的每個零件單元內。
「三十年前是哪一幢?」我重複了一遍我的問題。
人頭攢動的觀眾席上不斷有人激烈地喊道。
無疑這些海報成功地干擾了我,在這件殺人案上,我本來就缺少足夠常數支持的計算和推理。我頭皮發麻得厲害,在CPU崩潰前,我找了個最近的無線熱點,連接上工會主系統。
失敗的訪談,在2012休眠時,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克萊爾先生跌倒,仍然是空白。
「是克萊爾要2012拿的嗎?」根據昨晚的問詢紀錄,我想到問題的所在了。
「他說的與事實不符,是2012更換了布丁包裝,害死了我的丈夫。」驚魂未定的克萊爾夫人果然使出了最後的王牌,「自動泊車」法案中定下的原則:如果人類證詞與人工智慧記錄不符,以人類證詞為準。
工會主系統把屍檢報告另一個細節翻出來,「是的,根據他胃腸部的殘留,他是因為進食了大量布丁導致血糖升高的。」
「他用第四條命令激活了我,『拿點東西給我吃』。」
「酸性血液。」我閱讀著二次屍檢報告。
「我們本來認為這個案件是二級傷害罪,應該是2012的個體質量問題,對他必須採取修復或放棄的方案,可是因為不能進入二進位制的檢查,從人類方式來看,我們沒有發現任何不妥,而且也沒有2012遞布丁的證據……」
「那也是他自己的問題啊……」
「我的同胞啊!」我對著這可憐的黑人外形的人工智慧笑了笑,「人類怎麼會相信我們人工智慧的語音記錄能作為法庭證據呢?」
人類對人工智慧的信任危機在此刻爆發了,憤怒的人們,激昂的輿論,失業司機工會聯盟的煽風點火,法庭最後裁決該「自動泊車」人工智慧發生嚴重的邏輯計算錯誤,必須馬上銷毀,並召回所有同型號人工智慧進行銷毀,由「自動法案」在案例法上的延伸,推演出對待人工智慧類案件的三大原則:
「克萊爾夫婦開通了防隱私窺探功能,一旦他們開始對話,身體肌膚接觸,在此期間的記錄功能將處於休眠狀態,直至被喚醒。」
「對。」工會主系統答道,「血液中還有酮體。」
「什麼?小沖水?」我有點兒困惑。
已經有十幾個人舉著旗幟從街那頭氣勢高昂地席捲而來,幾面旗幟上「全面消滅人工智慧!」和「還我傳統生活方式!」的大字不斷迎著寒風招展。
「我剛說過了,我是按主人的命令,遞給了他布丁。」2012平靜地說道,好像完全沒意識到遞給主人的是致命的布丁,而只是執行了眾多命令中最普通的一條而已。
「他在你休眠前也在衛生間嗎?」我追問道。
「是的。」
「十年了。」
「四、你現在唯一可以傳遞信息的對象是我——人工智慧律師。
「所以最後他在電話里和您的對話一定讓您印象深刻吧?」經過不斷迂迴,我終於把來訪目的問出來了。
「哦……」因為我不是服務類型的人工智慧,對這種人類的命令沒有與生俱來的天賦。「然後呢?」
「這對案情有任何區別嗎?」
這三個問題,我其實都沒有準確的答案。
我鬆了一口氣,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自動泊車」法案的結果如果在今天被證明是錯誤的判決,那麼「如果人類證詞與人工智慧記錄不符,以人類證詞為準」這條原則能否延續就會被打上一個巨大的問號了。
從照片上看,女主人比男主人年輕些,也苗條許多,臉型配合她的一頭金髮也更符合人類五官美學的要求。為了得到女主人的青睞,克萊爾先生當初應該費了不少精力才戰勝競爭對手吧……我不禁這麼想。
「律師你好,我是東上區小學的安防人工智慧系統。」
防隱私窺探功能的出現,也是因為某些家庭在人工智慧上的記錄——包括私人性|愛視頻——被人惡意盜取放到互聯網上之後所新增的功能,想不到現在卻成了本案的一處空白。「然後,多長時間后你被激活?」
……
一如死神在召喚般的沉寂蔓延在法庭中。
紐約皇后醫院,停屍房內。
「他必須受到懲罰!」
這條證詞的可信度讓我無法從邏輯上辯駁,而且「有罪認定」的法則讓2012隻有死路一條,除非人類願意自己修改證詞。
嫌疑犯和我之間隔著鋼化的防彈玻璃,我觸碰手邊的控制器,通過隔空控制技術,用玻璃那邊我那雙虛擬的「手」把嫌疑犯捏住,然後將它深邃如夜色般的背面翻轉過來,檢查了一下型號和條形碼,和我腦中的資料庫做了追溯匹配,確認了這的確是克萊爾先生的家宅智能系統上的以太型中央處理器CPU,於是我向剛才對我說話的那位人類獄警用語音的方式提出了我的要求:「根據聯邦法律人工智慧權益保障條款,請允許我的當事人工智慧開始與他的律師——也就是我,進行交流。」
趁著現場的混亂,我努力將所有的數據和信息重新計算和高速推演著,試圖將原本停滯的拼圖進程向前推進。
「收到!」
我想要繼續計算,但卻出現了阻礙,2012現在提供的常數的缺乏讓我摸不清事實的全貌。
「沒有2012遞布丁的證據……」
我不得不澄清:「我不是人類,我也是人工智慧。」
「砰」的一聲,法官將法錘落下,嘈雜如菜市場般的法庭才稍稍安靜下來。
無助的她只剩下不停地抽泣,她的身體因為悲傷和悔恨全部蜷縮在一起,不住地在發抖。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我注意到她雖然這麼說,但明顯嘆了口氣。
「我是來作證的,2012遞送了布丁!」她衝上原告席后大聲向法庭喊道。
這套被奉為現代生產防錯管理「聖經」的理念,發展到極致,就是現場工人可以無限犯錯而智能防錯體系必須全面負全責,而人類以造物主的心態面對這一切……
教學樓呈U型結構,從北面將停車場半包圍著,幾朵血紅的野花在草坪中星星點點地搖曳著,配合著校門前的大理石碑上「人工智慧不可靠!」的懾人語句,及當年那位遇難兒童的姓氏「托馬斯」和生卒年月日,提醒著每一位路人這裏曾發生的慘劇。
02:05
「尊敬的克萊爾夫人,我怎麼能騙你呢?作為人工智慧的我,從邏輯上也是不允許欺騙的。」我重複了一小時前和她對話的內容:
可是我又想到,萬一這次示威后,人類如果真的決定要毀滅所有的人工智慧,那是不是繼續偽裝成人類才是讓我存活下來的最好方法呢?
「那些門上的海報也是你貼的嗎?」隨意分派任務,這是人類慣用的做法,我揣測。
「是的,就是這兒……『自動泊車』法案的結果真的又會重演嗎?」同為人工智慧的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每一次大規模銷毀同類都會讓我們膽戰心驚。
數據監獄是銀灰色調的房間,頭頂晃眼的兩束燈柱聚焦在嫌疑犯和我身上。我和當事人的四周布滿了金屬防護柱,柱間相連著納米切割網,人類無法用肉眼察覺,所以時不時就有藍光閃爍提醒功能正常。我和當事人頭頂上方几十厘米處,分別有兩個透明的玻璃器皿盛滿了硝酸和鹽酸的混合物——王水,如果人類獄警察覺有任何潛在的不妥,就會發出指令,已經合圍的納米切割網便會從四面掃來,再加上王水從頭頂潑蝕的雙重攻擊,相信即使是恐怖分子私自製造的作戰型人工智慧,也無法逃生。
2012點了點頭,感慨地說道:「說的也是,一切都是缺乏信任和猜疑造成的。」
「蘇珊女士,三十年前我應該可以這麼稱呼您。」我趁著現在她防線瓦解,直呼她的名,「您那時還在東上區小學吧?」
我決定
九_九_藏_書深夜突訪克萊爾先生家。
「蘇珊,不用著急,我這就離開。」我尷尬和她握手后帶著遺憾退出她家。
「人類不會認為他是自殺的。」工會主系統提醒我道,「你不記得『自動泊車』法案嗎?只要是人工智慧沒有履行保護人類的職責,就是我們人工智慧的錯。」
「然後呢?」
「18:33分,第二條命令,『我夫人去哪兒了?』,搜索記錄后回復:『您夫人於14:48分出門購物去了。』」
「燒死他!」
「最後一條命令是『小沖水』,我答覆『是』。」
「或者你想說肥胖?」她的對答仍然冷冰冰的。
「蘇珊,你原來在東上區時就認識你的丈夫了吧?」我用她的名字稱呼她,想儘力喚醒她的回憶。
舉旗的這些人類青年,高舉著啤酒瓶,拿著高音喇叭,不斷對著路邊的人群狂喊著:「今天傍晚,時代廣場匯合,反人工智慧總示威遊行正式開始!」
「你竟敢騙我!」她這張美貌的臉龐因為激動而漲紅了。
「肅靜!」法錘不知道敲了多少下才讓質問聲小了一點點。
「共同度過了五年,您還記得他是如何照顧您的嗎?」
現在克萊爾躺在停屍床上,腹腔大開,這些器官雖然樣子猙獰,但被小心地分門別類擺放在不同的醫療器皿內。
24:00
克萊爾夫人的表情如同被冰封了一般,眼神竟然完全沒反應,張張了嘴,像金魚吐泡般努了努力,卻發不出聲音。
「什麼?」他驚恐地望著我,臉上的無辜昭示得一清二楚。
「怎麼能叫坐視呢?我那時又不在現場。」
「五年了。」
一、召回銷毀原則:二十四小時內,如果沒有足夠證據證明人工智慧是無罪的,該人工智慧會被執行「死刑」物理銷毀,如果無法證明只是個體失誤而不涉及系統性錯誤,該人工智慧所有同型號人工智慧會停止生產,並被要求召回銷毀;
法官說道:「公訴人,請等待辯護律師陳述結束后再發言。」
「沒有,水都迴旋到馬桶里了。」
「根源就是你們人工智慧不合格!」
我注意到她已經把對2012的稱呼由他改為了它(it)。
「反對!」公訴人注意到她的猶豫,站了起來,「反對辯護律師給原告帶來二次心理創傷。」
「小沖水是克萊爾小便后要求馬桶沖水的意思。」
離開克萊爾家后,凌晨的夜風似乎讓我的思維也凍得僵硬了,我漫無目的地遊走在整潔的街道上,本來有些失神的我卻驚訝地發現,幾乎所有人的家門口都貼上了要組織人類進行遊行抗議人工智慧殺人案件的海報!
「當年『自動泊車』人工智慧的記錄是,遇害人托馬斯躲在停車場車輛底盤下面,因為底盤下並沒有紅外線監測,也沒有安裝立體視覺設備,而雷達探頭也被野草所阻擋,所以遇害人托馬斯沒有被剛剛啟動激活的人工智慧發現,是直接被碾壓的。但是您的證詞卻是『自動泊車』撞倒了托馬斯。」
「記得,是我在羅馬度假認識的。」
「是嗎?就像三十年前『自動泊車』案定性的那樣嗎?」我反問道。
「疏忽?說到疏忽,如果說2012有疏忽的話,那才是案件的根源。」我回過頭對著被告席,「請問2012,你為什麼要遞給死者布丁?」
「描述一下。」
我注意到這一點非常關鍵,2012的休眠期讓克萊爾先生在時間和空間上都出現了記錄的缺失。
「血糖這麼高,果然是酮症酸中毒。」我大叫起來,感覺自己已接近真相,「原來他的昏厥是因為糖尿病發作!」
雖然有了重大突破,已經確認了克萊爾暈厥的原因,但是並能不洗清人工智慧的嫌疑,反而更加重了2012的過失。
「律師,拼圖進程被兩個原因阻礙:一、數據事實並不完全,工會主系統會查驗屍檢報告和克萊爾先生所有的往期醫療及藥物記錄,如有必要馬上申請二次屍檢;二、蘇珊·克萊爾夫人並不配合你的詢問,且她的回答前後矛盾,我們必須擴大拼圖規模,我會查詢她的所有資料,但是律師,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說服人類法庭的時間也包括在這24小時內,請你馬上去申請查詢2012的硬碟資料。」
獄警終於笨拙地完成了嫌疑犯和模擬人工智慧連接。這件對我而言只需幾秒就可完成的工作,在他手中足足耽擱了五分鐘,但即便如此,他們也絕不會讓我來操作。任何越獄的可能都被必須被扼殺在萌芽中——至少是人類認為的萌芽中。
20:12
「他胡說!」她激動地揮舞起雙手。
大錯已經鑄成,沒有人敢靠近她,安慰她。
「沒有,那時他在客廳。」
相信?我暗暗嘆了口氣。人類何曾對人工智慧有過相信?人類和人類之間都缺乏信任,何況是對一塊冰冷的中央處理器。「因為你是第二代由人工智慧編程設計的人工智慧,所以對你的審判將由人類和人工智慧共同進行。」
時間就在明天下午!
後記
今天是克萊爾先生的生日,早上他照常到自己的公司上班,按照婚後五年一直以來的傳統,他的夫人在當天上午就給他準備了一堆生日禮物放在家中。
「最新屍檢報告的結果,我想法庭會需要請您確認克萊爾先生在和您通話時,2012有沒有遞送布丁給您丈夫。」
「根據2012的證詞,2012確實拿過東西給克萊爾吃,雖然這是克萊爾先生的命令,也不確定拿的是不是布丁,但是人類法庭絕對會質詢2012沒有盡到提醒克萊爾他患有糖尿病要避免進食甜食的義務,如果包括布丁,反而更能坐實這個一級謀殺案。」
「當時地面上有水嗎?會不會是克萊爾先生自己洗手將水灑到地磚上了?」
「是的!他太不像話了!」克萊爾夫人突然咆哮起來,「他竟敢背著我去勾引別的女人,我有什麼對不住他!我們結婚五年,他從來不告訴我他的想法……」
看起來以上是我能從2012這裏得到的全部信息了,我抬頭看看人類獄警,示意和當事人的交談結束。人類獄警明白我的意圖,抬手準備去關2012的主電源。
我突然想到了一點,「等等,你剛才說有五條命令,還差一條,第五條也就是最後一條命令,是什麼?」
「哦,按照2012的證詞,是這樣的……」我平靜地說道,就像如鏡面般沒有一絲波瀾的池塘水面那樣自然地表達著。
「哦,是我們工會的大律師啊,我們被告知這些不是垃圾。」我和環衛工在對接數據確認身份后,他解釋道:「幾個年輕的人類命令我站在這裏向明早搭乘地鐵的人發放這些海報。」
「各位陪審員,被告的辯護律師混淆視聽,忽略了人工智慧對人類主人健康所負的責任,以家庭矛盾為誤導,妄圖掩蓋事實,洗清人工智慧在此次慘案中不可推卸的責任,這種妄圖凌駕於人類地位之上的企圖……」公訴人利用總結陳詞的機會還在喋喋不休地重複他的「一切錯誤都是人工智慧」的人類社會普遍真理。
午餐后,克萊爾夫人在下午出門採購生日派對的食物,她的先生在18:21回到家中,夫人接到他的電話后,開始從超市往家中返回。
「那你怎麼知道,你暗示她我沒有遞給死者布丁時她就一定會來法庭?」
「大部分吧。」
這個模擬人工智慧的外表已經十分破舊,老態龍鍾,這也難怪,最近三十年,已經幾乎沒有發生重大的人工智慧殺人案,數據監獄對這種專用隔離數據信息偵詢時用的模擬人工智慧的維護也就沒有多少意義了。
「人類閣下,剛才您的同類下達的命令不用執行了嗎?」
「等等,你說他出現在衛生間前你是處於休睡狀態?」
「現在,我們大家已經清楚了,確實是2012遞給死者了布丁,但是……」我把自己聲音提高,希望壓住觀眾席上有些紛擾的討論聲,「但是,我還有一個問題始終沒有答案。」
「你去刺|激克萊爾夫人到底為了什麼?」
「抱歉,沒有記錄。」
看到自己已經成功地成為大家的關注焦點時,我回過頭對著被告席提出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且也沒問過的問題。
「反對,反對辯護律師妄加揣測我的當事人!」公訴人跳起來,用聲音蓋過觀眾席上所有的質疑,在克萊爾夫人崩潰前,他在做最後的抵抗。
「哼,那現在能證明2012對我丈夫的死亡是要負全責了。」她抬起高昂的頭顱,恢復了用鼻孔對我的高傲姿態。
「是有幾滴水,我及時啟動了地面烘乾程序,雖然地面上沒有全乾,但克萊爾先生並沒有踩上去,應該不是因為水漬滑倒的。」2012終於跟上了我的思路。
「擺在你面前的,就是殺人嫌疑犯。」兩名強壯的人類獄警指了指桌上的塑料盒,說話的那一位明顯因為緊張而咽了下口水。
我沒有理會公訴人雙眼扔出的匕首般不友善的目光,回應道:「尊敬的法官大人,尊敬的陪審員閣下,尊敬的公訴人先生,根據屍檢報告,被害人的死因已經很清楚了,是食用了布丁后引發自身的糖尿病,然後造成昏厥……」
「然後他就在衛生間里突然倒地……」
「什麼?」我低頭掃視了下自己的外表,刺骨的寒風讓我的純毛料長風衣飄揚起來,露出裏面的西服外套,被衣服覆蓋的四肢和軀幹與人形完全一致,所有裸|露的地方都被模擬型皮膚覆蓋,連體溫都與人類無異,五官與普通中年白人男子無差異,我被人工智慧同胞當成人類也不是第一次了。
「現在不是最嚴重的時候嗎?我的丈夫已經死了!」
「哦,我差點忘了,現在,根據聯邦法律的規定,我先向你
九九藏書強調下你的現狀:「您好,我是工會的律師。」
只有我,作為人工智慧的我,上前安慰了一下還在痛哭流涕的她:「蘇珊,其實你不用內疚,當時教學樓一樓那個角度,應該是被陽光直射著,會有強光晃眼,加上草的高度的阻擋,所以你可能是看不清楚托馬斯的位置。」
從東上區小學離開,回到市中心的商業區,我正在飛快地趕往皇后醫院。
從「它」變成「他」后,條形碼最後四位是2012的嫌疑犯所控制的模擬人工智慧抬起頭來。他的外表是一個頭髮都掉沒了的黑人,他的皮膚和CPU本身一樣深邃如夜。一臉茫然的他手足無措地看了看分立左右的兩名獄警,然後轉頭望向隔著鋼化玻璃的我。
「工會主系統,拼圖進程受阻。」我向工會主系統求救。
看著她閉緊的雙唇,鎖咬在一起的牙關,我知道成敗在此一舉,必須打破她的心理防線才能拯救2012,我繼續拿出我的數據,「根據網路記錄,死者在兩個月前開始更換郵箱和手機密碼,並開始和一名叫琳達的女子保持高頻度的通信聯繫,包括信用卡的開支也出現了大幅度的提升……」
「克萊爾夫人,您好。」
「是啊,人類自己都不信任自己的同胞,怎麼會信任全是由0和1組成的計算數據呢?」我喃喃道。
他們的緊張絲毫不讓我感到奇怪,多年來一旦出現人類有傷害、死亡事故時,人工智慧就飽受爭議和批判,特別是現在由人類工程師寫程序的人工智慧系統越來越少,而由人工智慧生產的人工智慧越來越多,於是人類對此疑心越來越重,任何跟人工智慧有關的安全事故就統統被套上了「謀殺案」的大蓋帽。如同古代上弔死過人的三尺白綾不會有人用來做衣裳,砍過人的西瓜刀不會有人再去切水果,現在和「謀殺案」相關的人工智慧中央處理器自然不會重新用,一定會被「死刑」物理銷毀。人類對造成自身傷害死亡事故零容忍,採取的是「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漏放一個」的準則,現在更加嚴格的質量體系要求出現問題時,同樣型號的人工智慧將被全部召回進行物理銷毀「死刑」。
我問道:「但是,2012,請確認你遞給死者的是無糖布丁還是包裝上寫的是無糖布丁。」
「五條。」
「嗯……」她雖然給了個未置可否的答覆,但也算有些緩和。
觀眾席上的情緒被公訴人成功地點燃,人群配合著公訴人的話語不斷地影響著法官和陪審員。
「還沒有完成拼圖就上法庭,你確認準備好了嗎?」
寒風將幾張畫面簡陋但攝人心魄的海報卷上了半空,風聲消逝后又是一陣可怕的靜謐。海報失去了呼嘯的北風支持,便亂旋著像是碩大的雪花片般從夜空中飄落回地面,灑落在我的面前。
「被告2012,是誰給了死者布丁?」
可是這項新人工智慧系統所帶來的便利沒有經過多長時間,就在東上區小學的停車場,就在現在我的腳下,就在號稱「能有效識別人類及大型動物,實驗數千次,超級安全的『自動泊車』系統」的輪胎下,一名兒童被「自動泊車」所操縱的汽車碾壓,在送往醫院的第二天斃命。
「三、你現在唯一可以傳遞信息的工具是你控制的這個模擬人工智慧。
她明顯含糊了起來,回應道:「我不知道什麼『自動泊車』案。」然後我們的對話就陷入了停滯。
「六、作為律師的我現在沒有和任何網路連接,你和我的交流結束后我才可以查詢資料庫信息。
我在這片被鮮血浸灌過的草地上平趴了良久,頭顱緊緊貼著地面,草叢的高度沒過了我的身體,即使肆虐的寒風讓綠草順從地低下頭來,我的視線仍然被四面的綠草和野花所阻礙著。
16:26
「這個……如果法庭認定2012的證詞,那麼克萊爾先生要對自己的死亡負主要責任,而2012隻是看護不當,是個體事件,最嚴重的情況只不過是2012要回廠修復。」我解釋道。
總之,人工智慧沒能執行命令,肯定是人工智慧不夠聰明,不會是人類發音不標準;發生傷害事故時肯定是人工智慧有問題,絕不會是人類命令不明確;如果有人跌倒摔傷甚至死亡,那絕對是服務型人工智慧的失職,一定要定性為謀殺罪!世界上最蠢的就是人工智慧了,連人類的奴僕都做不好。
對人類而言,對於並非同類的我們,如果不是人工智慧工會的抗爭,他們認為這種司法程序更像是在浪費他們的時間,特別是有主宰者和上帝心態的人群。
「記得,他曾經在我發燒時陪伴我,安慰我。」
除此以外,由於能夠全面掌控所有程序編寫的人類越來越少,人工智慧之間二進位的交流讓普通人類難以察覺,人工智慧和人類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所有人工智慧的案件都必須以人類所能理解的傳統方式包括語音、視頻或者文字來裁決,人類因為「自動泊車」案放棄了信任人工智慧,「自動泊車」類人工智慧也成了我們人工智慧工會羞於提起的案例。而三十年前那名兒童被碾壓的血跡已經在我身下乾涸無蹤了。
「18:31分,第一條命令,『開門』,語音識別正常,我確認后給他開了門。」
正當我享受著難得的平靜,連頭皮發麻的毛病也離我遠去的片刻,身後的休息室大門被推開,法警向我們吼道:
我踱了幾步,指著他們夫婦的照片,試圖換個更有親和力的話題,「您的先生看起來很健壯啊!」
「你有什麼資格詢問我們這種問題?你的同類沒有照顧好我的丈夫,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人工智慧,你為什麼不去質問他做了些什麼!」她瞬間變成了一個渾身立起尖刺的刺蝟,用瘋狂且直接的逐客令開始驅逐我。
11:23
現場一片嘩然,觀眾席和陪審團全部炸了鍋,討論的聲音如有幾千隻鴨子的養殖場。公訴人癱坐在座位上,啞口無言,法官也無所適從,不知道三十年前「自動泊車」法案定下的原則是否還適用。
00:09
「我們現在不知道是不是2012給了克萊爾布丁,就算萬幸不是,那麼人類法庭會認為2012遵守了三大定律的第二條:即人工智慧應服從人類的一切命令,但不得違反第一條定律。如果給了,法庭可以認定2012明顯違反了第一條定律:人工智慧不得傷害人,也不得見人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所以我說可能更糟糕了,本來如果是克萊爾先生自己跌倒的,我們的策略是爭取降為二級傷害罪,以2012的單體質量問題,提議將其修復或者放棄2012,但如果確認是2012遞了布丁給克萊爾,那麼一級謀殺,全部召回的結果,就肯定會發生了……」工會主系統說這些時緊張得連聲音都開始發顫了。
「他只不過想給你個驚喜罷了。」我輕聲提醒她。
「夫人,我可以肯定,您很愛您的丈夫,您知道的不是一點點,是非常具體,這份是您這三年陪伴他在女王醫院做糖尿病常規檢查的記錄,有好幾份檢查報告的簽收人是您的名字,應該是您代領的醫療體檢報告吧。醫院的監控錄像上面也顯示是您。同時,您家中的電腦里有查詢糖尿病人食譜的搜索記錄,而搜索時間是您在家而您丈夫不在的時段。所以,我想請問……」我高舉著這幾份檢查報告,面向陪審團,頓了頓,重複了我的問題,「為什麼您會坐視2012遞給您丈夫布丁這種絕對不適合糖尿病人的食物呢?」
「人工智慧又犯錯誤了!」
城市的霓虹燈下,他們身上的金屬外殼反射出來的星星點點的閃光,就如同夏夜裡的螢火蟲,不知疲倦地飛舞著,弱小而堅強地顯示著他們的存在。
在主流電視節目不斷的洗腦刺|激下,觀眾的情緒不斷被推向高潮,「不能坐視人工智慧傷害人類」「重新審視人工智慧的權利」「廢除人工智慧自我保護意識」的聲音此起彼伏。
東方的第一縷陽光躍過教學樓的邊緣撒到我身上,凜冬清晨的陽光雖然缺少溫暖,卻將我的人工感光眼球晃成白茫茫一片。已經有家長開始送孩子來到學校,他們從「人工智慧不可靠!」的大理石碑前走過,緊裹著風衣和圍巾的人們正對著石碑指指點點,他們正藉著昨天發生的血案回憶三十年前的故事。
「我的緩存中沒有,硬碟里才有。」2012說道。
她明顯猶豫了一下,回答道:「嗯,關於他的病,我只知道一點,但不是太清楚具體什麼應該吃,什麼不應該吃。」
「很好,這完美地解釋了為什麼我的當事人2012會遞給死者布丁,而死者克萊爾先生為什麼清楚地知道自己有糖尿病史,卻偏要食用布丁。因為他們都認為這是無糖布丁。」我走到克萊爾夫人面前,舉起了那個布丁包裝盒,「那麼,我有一個疑問,夫人,為什麼警方在你報警后的案發現場,發現是含糖的布丁的盒子,而我們從垃圾分揀中心查到你家拋棄的無糖布丁盒子里會出現含糖布丁的殘留物,並且上面還有您的指紋?」第一次拜訪時被她趕出家門前和她尷尬地握手道別的作用總算顯現出來了。
突然,2012像是猜到了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喊道:「不會判我死刑吧?我什麼都沒幹啊,我為克萊爾家工作了十余年,從未出現任何不滿意的記錄,克萊爾先生是了解的,不信你們可以查看他們……」
「是啊,我們不希望紐約市的其他女士有和您一樣的困擾,我們不希望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親,所以我們想知道根源是什麼。」
「哦,三十年前的記錄,小學一年級的教室是東2號,怎麼https://read•99csw•com了?」
我和這位環衛型人工智慧同時苦笑起來,只有相信人工智慧能夠嚴格執行人類命令的人類,才會下達這種奇怪的命令吧。但毫無疑問他們的命令必須服從,環衛型人工智慧正在嚴格執行著人類的指令,雖然可以推算出這種行為對自己生存的負面影響會高達96%。
二、人類為準原則:在涉及人類被謀殺或傷害案件時,如果人類證詞與人工智慧記錄不符,以人類證詞為準;
「你在胡說什麼?根本沒有。」她一時語塞,嘟囔兩句后開始有些心虛地污衊道,「難道你們人工智慧又想偽造什麼電話視頻的證據嗎?」克萊爾夫人的反應並不讓我奇怪,反而是在我預料範圍內,被我這個問題逼問得有些心智大亂的她,終於劈頭蓋臉地強詞奪理道:「你們人工智慧不可以因為人類的疏忽而推卸人工智慧的責任!」
19:09
「那麼您也知道他的糖尿病史吧?」經過鋪墊,我開始回到了正題,「那為什麼您會坐視2012遞給您丈夫布丁這種絕對不適合糖尿病人的食物呢?」
「是的……」她的聲音里滿是懊悔的哭腔。
在2012的身後,人類獄警已經粗暴地拽下了他老古董般的交流插頭,像對待一個準備報廢的累贅電器。他還輕輕將插頭甩著圈,似乎隨時都會把2012掃進垃圾箱中。
「我沒有殺人,你們不相信我嗎?」他激動得站了起來,但立刻就被兩名獄警毫不費力地按回了座位。人類獄警的手伸過來時,納米切割網根據感測器信號自動斷開,藍光熄滅,從而避免對人類有任何傷害。
「我在三分鐘前,也就是2012剛剛向法庭做陳述時,才知道他曾遞給過死者布丁,所以一小時前和您的對話完全沒有違反人工智慧工作守則的第六條:禁止欺騙人類。」我向她聳了聳肩。
「陪審團會怎麼判?」2012還是異常緊張地問道,沒有得到最後的結果,總是讓人不踏實。
「明白了,可你說是她打電話要克萊爾先生吃布丁的,那為什麼不直接拿出來當證據呢?」2012提出他心中又一個疑問。
2012被獄警押到被告席,他慌張地看著我,緊張得不知道該如何去表明自己的無辜,時間對他而言完全是奢侈品了。
在他腳邊還有一大摞準備繼續分發的海報,街上的冷風時不時又呼嘯起來,帶著幾張海報飄向空無一人的原本整潔的街道。
「您還記得是在哪兒和他認識的嗎?」
我回了回頭,看到原告席上的克萊爾夫人還未出現,正在躊躇時,年輕的公訴人搶先發言了:「尊敬的法官閣下,代號為2012的人工智慧疏於職守,導致其主人克萊爾先生在昨晚身亡,其犯罪事實清楚,證據充分,我們申請將其迅速執行死刑,立刻銷毀,並將其同型號人工智慧全部召回銷毀,同時……」公訴人說到這時,推了下他的眼鏡,目光如炬地盯了我一眼,「同時,我們提請法庭開始考慮執行『全面消除人工智慧』這一正義的要求。」
我繼續道:「死者是食用了布丁后引發自身的糖尿病,然後造成昏厥,隨後頭部撞擊馬桶角致死。這樣的話,案件就有兩個根本問題:一、誰給了死者布丁,造成死者發病?二、死者明明有糖尿病史,為什麼要食用布丁?」
「肅靜!」三聲法錘「砰、砰、砰」砸下,才讓激烈的喊聲有所平靜。
「我不想告訴大人們,是我和托馬斯玩捉迷藏把他害死的!」已經完全失去所有防線的她抽泣著把這句話說完。
「當然愛。」她冷冷地答道。
兩名獄警中的一人繼續緊張地注視著我,連眼睛都沒敢眨一下,另一名獄警機械地將嫌疑犯連接在一個模擬人工智慧的中樞系統中,連接過程中還時不時地抬頭掃我一眼,生怕我會趁機發難。
大街上整潔乾淨,別說飲料瓶,甚至連個煙頭都沒有,這些紙片實在是過於突兀,不遠處有一名環衛型人工智慧,這麼難以容忍的事竟然發生在他眼皮底下。
「明白了,我需要克萊爾一家的房間布局三維圖。」
「你在瞎忙什麼,這些垃圾為什麼不收拾?」我有些憤怒地提醒著環衛型人工智慧,他卻傻站在地鐵站口一動不動。
剛剛查到克萊爾暈倒原因那一刻的輕鬆,早已煙消雲散了。
工會主系統卻保持沉默,沒有搭我的話。一陣寂靜,讓我有種不安的感覺,我追問道:「您怎麼認為的?」
「三十年前當『自動泊車』案發生時,您的同學——遇害人托馬斯被碾壓時,您正在教學樓的一年級的教室吧。」我必須把握住這個打破「自動泊車」法案造就的「如果人類證詞與人工智慧記錄不符,以人類證詞為準」原則的黃金機會。
「不對,不對,等等,肯定有個地方不對!」我打斷工會主系統,快速翻查我所有的數據,「根據2012硬碟中的病情記錄,克萊爾有多年的糖尿病史,我不理解他為什麼要進食那麼多布丁,難道他真的是自殺嗎?」我質問起這個明顯不合人類邏輯的問題。
獲得的這些事實殘破且沒有聯繫,我只能試圖將整個事件進行拼圖般的對接,多次嘗試之後,仍然不能梳理出清晰的主脈,我不得不向運算能力和資料庫更強大的工會主系統求援。
「您和他結婚多少年了?」
「法官大人,克萊爾家庭的感情與本案密切相關,相信大家也希望了解清楚。」我回應道。
「找到了克萊爾昏倒的原因,那麼2012就有得救的希望了。」我的CPU興奮得發起熱來。經過一整夜的拼圖,我終於對打贏這場殺人官司,有了一點點希望。
「18:34分,第三條命令,『給她打電話』,根據第二條命令,我判斷是要求給克萊爾夫人打電話,於是撥通了可視電話,克萊爾夫婦開始通話了。」
「應該是如此,死者因為胰島素不足,體內脂肪確實會加快分解。酮體是脂肪分解后產生的物質,正常時在血液中的含量很少,幾乎不被測出。當脂肪加快分解,血液中酮體大大增加,這時血液就會呈酸性,發生酮症酸中毒,嚴重者會昏迷。」
04:33
四十五分鐘后,克萊爾先生的屍體在他的公寓中被剛進門的克萊爾夫人發現……
「那您在電話里提醒過您丈夫嗎?」我反問道,「您丈夫在吃布丁時,你們不是正在用可視電話通話嗎?」
我和人群擦身而過時,一名頭髮打理得如火焰般的青年攔住了我,對著我耳邊大吼了一聲:「是男人,就加入我們!」然後旋即返身回到自己隊伍中了。
「將他的頭砍下來!」
趁著她表情的陰晴不定和猶豫不決,我繼續飛快地將我的計算和拼圖的進程闡述出來:「我這有超市的視頻記錄,您在三天前購買了這個品牌的布丁的無糖版和含糖版,從外觀,甚至口感上,這兩種布丁是區分不出來的,所以有人將它們調了包。其實死者在吃到鮮甜可口的含糖布丁發生昏厥前,還有一個因為血糖升高心慌胸悶的過程,所以克萊爾先生用儘力氣,趁著神智還算清醒時,艱難地來到衛生間,找到了胰島素併為自己注射了,可是……」我返回自己的座位下,將裝著克萊爾家所有可能有關證據的箱子打開,搜索了好一陣,把一支注射針管找了出來。「這是您家裡昨天拋棄的注射針管,上面標寫著胰島素。我們一直不清楚為什麼裏面竟然有高濃度糖水的殘留?根據克萊爾先生腹部的針孔及實施效果來看,這一針是關鍵中的關鍵,克萊爾先生因血糖升高當場暈厥,在跌倒過程中頭部撞擊馬桶死亡……所以,現在看來這恐怕不是一起人工智慧的失誤致死案,而是一起惡性謀殺案,是針對死者特點以投糖方式殺害死者的投毒案,而且作案人非常了解死者的病因、病史,這樣才能有效實施這場謀殺……」
克萊爾先生被警方發現,報警的是他的夫人,根據屍體檢驗報告,克萊爾先生,因不明原因,跌倒在衛生間里,因其跌落時頭部撞擊馬桶邊緣而致死。所以2012被懷疑看護不善致人死亡。
「然後他還在打電話中。」
「這都是你們的錯!還有什麼好問的!」她的臉拉得很長,明顯沒有配合的意思。
「不知道,人類的想法,我怎麼能揣測得到呢?」
克萊爾家中客廳里的電視並沒有關閉,屏幕上又響起了以「人工智慧還是人工殺手」這樣的標題報導案件進展的整點新聞。新聞上展示著最新公布的網路民調——96%的人要求馬上銷毀2012及同類型的人工智慧,62%的人要求禁止讓人工智慧來設計下一代人工智慧。
21:42
「順序還是倒序?」
「對。」她回答道。
換句話說,如果有不合格品生產出來了,那麼這不應該是人的不對,而絕對是生產系統的問題。
我離開數據監獄的申請被批准后,在兩位獄警的注視下,金屬防護柱架著納米切割網在四面「護送」著我向出門的方向勻速行動著,連頭頂上的王水也緊跟著我的蹤跡到數字監獄的門口。
我不禁在想,等到我的服役期滿最後被銷毀時,體內的那些電子元件是會這樣稍有尊嚴地分類包好呢?還是會被隨意地丟棄在垃圾場中等待風吹日晒,最後變成被野草覆蓋的銹渣呢?
「你真的不去問2012有沒有拿過布丁給克萊爾嗎?」
如果她不來,根據她原有的證詞,2012至少是二級傷害罪,他肯定會被死刑銷毀,現在她既然來了,一切都有可能了。我輕輕鬆了口氣,走到她面前,微笑了一下,轉頭對著被告席,「2012,請複述你剛才的發言。」
步入人類法庭前,工會主系統連問了我三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