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方向盤緩緩浮起，但迎面撞來的山壁卻更是迅速。「轟」的一聲，在撕心裂肺的劇痛下，他的意識離開了義大利……

「啊，可不能酒後駕車啊。『飛馬一型』，啟動自動駕駛！」他對跑車下了指令，等著方向盤退到儀錶上方后，他才接過酒杯。

黃種人聽到頭頂一聲溫柔的輕笑：「嗯哼……我看看……你抓住了……『地中海寬吻海豚』？」

測試彎道盡頭，紅白的警戒邊緣逼近車前的防撞梁。情急之下，人偶伸手猛扭那個退縮一半、沒能正常浮起的方向盤……

「事實上，我已經下班了，但底特律有緊急狀況……」

「手動……」他對車子大吼，雙手猛拉著方向盤。但洛莉刺耳的尖叫填滿了整輛車……

馬爍聽完翻譯，臉色一沉，正要辯白。女子發現了他的不悅，連忙揮手解釋：「不不，我沒有惡意。我是說，你為什麼不把毛巾取下？我剛才看著，覺得挺好的……」

方向盤沒有反應。

馬爍打斷了系統：「好了，我知道！三倍的緊急臉譜塑造費，對吧……我現在就要到巴黎去！」

「天哪，沒事吧？」在測試道起點的幾個人抓起滅火器，就往飛馬二型衝來。

「但這瓶酒是我的。波爾多的『玻美侯』出產……」女人笑著用開罐器拔開了軟木塞，斟了兩杯。

女人以法語發音，不過他已設定好，讓中英文以外的語言都譯成了中文。

但降低的方向盤仍停在「自動駕駛」狀態，並未升回正常高度。

人偶走下車，「表情」硬邦邦的，像一張面具，只有嘴唇在動，機械地說明了方向盤沒實時「浮起」導致車輛失控的情況。

叫「馬爍」的人偶，口音卻不像飛馬二型的機械語音，自然得很：「我認為，車輛的語音辨識系統出了問題。我要求切換手動駕駛時，故意帶著情緒，結果辨識就失靈了。」

馬爍耳朵里聽到自己才聽得到的計算機提示音：「西班牙在線了！」他隨即在腦里給自己的系統下令：「啟動『戀愛互動APP』，替我接通西班牙！」九_九_藏_書

「是，拜這個工作所賜，我常開不同的超跑。」馬爍對她眨了眨右眼，「想不到剛從西班牙回來就有艷遇。」

「讓我去那裡。」

隔著礁岩與一小片海，西西里島的燈火與星空遙相輝映，美景與美酒同樣醉人。他們欣賞了片刻，馬爍向她舉杯，「敬——這個時代。」

女人在跑車的副駕上驚嘆著：「哇——你開車技術真好。」

「我想和你共度一生，如果你願意的話。」在沒完全恢復意識前，回到義大利的馬爍口裡說著這句話。他撫著洛莉的金髮，神色間是難得顯露的浪漫深情。

「手動駕駛啟動！」飛馬二型的機器語音響遍車艙，他感到手裡方向盤緩緩浮起，不假思索，忙握緊方向盤，奮力向路中心扭轉！

亞裔男子對前來清理的機器人下令：「系統，明天開始替我安排健身課程吧。」

「還可以……喔，不，謝謝，這畢竟是我的工作嘛。倒是你的眼光真好，飛馬一型，是輛好車。」馬爍拍拍方向盤。

「嘿，哥們，我需要你。」視界轉移，換成一個捲曲金髮的英俊白人。

「沒錯，最美好的時代。」洛莉點頭。

「洛莉，你看！」馬爍指著女人身後的窗外，「到那個港口，就可以換搭賞鯨輪出海了。」

夜色漸濃。馬爍憑藉車燈與路釘的反光，扭動方向盤，讓跑車拖著白紅燈光殘輝長出的尾巴，在蜿蜒的公路間盤旋舞動。

「他」側臉處沒耳朵，取而代之的https://read.99csw.com，是一個圓盤裡「黃黑黃黑」四等分的印刷記號。像個超大的標靶中心。一看便知，人偶是車廠用來做衝擊測試的假人。

「法律規定『智能型人生』的使用者都必須用自己原來的面貌、性別、膚色……」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偶」，雙手並未緊握方向盤，而是任由跑車疾駛急轉，扯著「他」在座位上左右扭動。

此時，車裡的人偶卻開口大叫：「飛馬二型，手動駕駛！」

「冷靜個頭，我們早下班了。我們的意見就是反對！再見！」說完這句話，西裝筆挺的馬爍「砰」的一聲，身體癱軟，腦袋重重往桌面上一摔，再也不動了。

馬爍放大下令的聲音，「飛馬一型」的儀錶仍不動如山。

「咔」一聲，光亮潔白、橄欖形的渾圓「棺木」打開，裡頭一個亞裔男子赤|裸上身，坐了起來。男子相貌像馬爍，只是頭頂有些見光；四肢仍是修長，只是消瘦鬆弛了許多；骨架還是威武，但小腹大了幾號。

他抬起臉，微笑回答了眼前的金髮辣妹：「你知道的，國家地理雜誌。來看海豚，順便了解生態什麼的……」

「拜託——我在忙，你們都不下班的嗎？」

為首的工程人員是一個金髮、面貌完美，二頭肌健壯得彷彿掛了兩條雞腿在肩膀上的肌肉猛|男，開口問他：「馬爍，你覺得是什麼問題？」九*九*藏*書

「飛馬二型，手動駕駛！」人偶複述。艙內的通訊器響了起來：「沒用的，手動！手動方向盤！」

「艷遇？」她又沖他笑了笑，「你們亞裔男人挺……奇怪的，總不會讓我有相同的感覺。」

馬爍看了看眾人，「好了。本次收費算一個測試單位。誰來扶著我？」說話間，幾個人繞到馬爍身後。馬爍身體一軟，癱倒在了旁人懷中。

「婚禮？」

馬爍驚醒，深深吸了幾口氣。額頭、胸口、膝蓋、腳趾……到處都遺留著詭異的「痛覺暫留」與濕涼的汗水。他急得來迴轉頭，只見到虛無——那是意義上的虛無，系統沒執行任何APP時的藍幕。

雪白躺椅上的黃種人睜開眼時，海上的夕陽只剩下一點亮黃的圓弧了。他嘴裏「嘖」了一下，夾雜著些許不悅。躺椅扶手上的兩條手臂剛剛想動，身邊「嘩啦」與「砰」兩聲同時響起，他從躺椅起身一看，又嘆了口氣。原來是手上高腳杯跟雜誌同時摔到地上。

「啊，我當然願意。」洛莉似乎十分感動。但此刻光景卻讓恢復過來的馬爍尷尬至極，忙收回了手，並放下酒杯，轉頭向汽車儀錶板下令：「飛馬一型，手動駕駛！九_九_藏_書」

轉頭一看，藍幕上，洛莉媚眼如絲、呵氣如蘭，仍與「自己」纏綿著。他知道，隨著下半身的黏膩，自己已從性|愛中「脫身」。

「啊——又是飛馬系列的老問題。」壯漢身後一個高挑斯文的男子叫了起來。這群測試人員，身穿亮橘色的連身工作服，個個面貌都像從電影里走出來的明星一般完美。

洛莉是個浪漫的法國女人。性|愛時，也完全符合世人刻板的印象，這讓馬爍十分陶醉。但不久后，在一陣興奮混亂中，他的意識又回到了「居所」。

前輪跨出路緣，吃上了路外邊的沙地。失去摩擦力的車頭只微微偏了一點方向，緊跟著後輪也碾出了邊緣。車子失控，猛轉了九十度，「沙沙沙」的在沙地上拖出四道長長的軌跡。車子的計算機偵測到打滑，讓四個輪子分別前後轉動，很快平衡側向滑動，停了下來。

黃種人只穿著一條海灘短褲。他四肢修長，軀幹結實，神情炯炯有神，黑髮茂密。他低頭看著右手邊地上破碎玻璃，高腳杯原本像個花瓶那樣插滿鮮艷水果，這時調酒不僅噴了一地，一片菠蘿還跳得遠遠的，菠蘿圈正好「套住」雜誌里那頭海豚的凸吻上。

「嗯……坦白說，這是租的。我痛恨騙子，這年頭的騙子多了去了，好不容易遇到誠實的人，我不能說謊。」說罷，她往後座伸手，拎出一瓶紅酒。

「我說過了，出問題都是因為客戶的情緒不穩定。只要在更新時偷偷放入改進的軟體，市面上的車根本沒必要召回！」當著底特律總部這些體面主管的面，馬爍重重拍了桌子。

「哇哦……請冷靜一點。」年輕又斯文的主席安撫他。

但系統藍幕上還是浮現出了read.99csw.com地圖，「她在巴黎恢復意識，她的公寓里。」

「你說你的駕駛技術很好的，你說要跟我共度一生的……」與東方女性毫無分別，洛莉也需要溫言安慰。馬爍說了幾句，就讓「戀愛互動APP」接手了。他的意識轉移到公司的辦公單位，填了兩份「下班出勤津貼」的申請表，並餵了喂缸里的金魚，才回到巴黎的小公寓里。

他在一間「人偶」出租店裡蘇醒。隨著系統在他視野中的導引，他找到洛莉的公寓。

「嗯，馬爍，你說你是個車輛試駕員？」只穿比基尼的辣妹對他舉舉杯。暮色換成了滿天的星空。比起剛才，馬爍的上身多披了條毛巾。

門打開，哭得淚人兒似的洛莉落進他懷裡。

一眼望去，數以千計的橢圓形「棺木」羅列在一個極為寬廣的雪白大廳里。這裏沒有魚缸、沒有俊男美女，只有機器人們在棺木間穿梭。有幾個蒼白而瘦弱的人打開棺蓋，坐起身；更多人則還躺著，過他們的「智能型人生」。

一輛流線造型，卻灰白無塗裝的時尚跑車，穿過第一個髮夾彎，立即往下個彎衝刺。車胎不時冒煙，在道路上拖曳起成對的胎痕。車身轉彎時靈敏地擺尾，像是巨人對車子扇了一記記的巴掌。

「我沒事！沒事！」人偶往車窗外揮手示意。

「好的。馬爍先生，我想跟您討論下，關於洛莉小姐的婚禮……」

「是的。洛莉小姐在前往義大利前，已事先設定好；願意與她共享珍藏的紅酒，併發|生|關|系的男人，就可以向她求婚了。而且，您似乎已對她做出承諾……」

「系統，洛莉在哪裡？」他一度懷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