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天使
沒有人來幫助他或是拯救他,他只是憑藉自己的努力活著。或者說,即便他渴望有什麼來拯救自己,也不會有天使降臨。
他嘆了一口氣,關閉網頁。這時早餐送到了,他將電腦推到一邊,飛快吃完了早餐,開始進行工作。
已是中午12點,他吩咐EH做一碗麵條,不過足足等了半個多小時,午飯才姍姍來遲。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高級EH的要求會優先得到滿足,低級EH只能耐心排隊(雖然它們沒有心)。或許到了升級一下EH的時候了,他一邊吃面一邊想,成天這麼挨餓可受不了,如果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新型EH的話……這個念頭再度燃起,又被他摁滅,要理智,理性使人進步,朋友。
他爬出被窩,不由打了個哆嗦,供暖一定又是上半夜就停止了,低級EH向來如此,毫不人性化。但他也沒什麼可抱怨的,畢竟自己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程序員罷了。
他打開電腦,登錄那個常去的論壇——「第五元素」。果不其然,裏面到處都在討論最新的EH,有的展示著剛升級的新型EH,有的則在幻想屬於自己的EH是什麼樣的,還有一群人在研究如何繞過Lannister公司的系統升級自己的EH。畢竟對大多數人來說,無論在現實里還是在虛擬世界中,想要獲得像EH一樣值得信任的夥伴,要付出的代價太高了,高到他們無力承受。
他繼續向前行走,一直向前,直到遙遠的彼岸,在那裡,他會重新見到他的天使,只屬於他的,唯一的天使。
她彈起巴赫九九藏書的《卡農》,這是她最喜歡的曲子。他在旁邊傾聽,手指在虛擬的鍵盤上靈活地跳躍,好像在和她一同彈奏。他時不時停下來,回頭看她一眼,彷彿害怕她隨時會消失在他的世界中。
夜已經深了,他仍然聚精會神地編寫著代碼,不,他不是在編寫代碼,他是在構築自己EH的一切。「第五元素」中的一位黑客提出了一種方法:利用EH自帶的信息傳輸功能來輸入病毒,以此破壞防禦系統,藉機對內核進行篡改;也可以將自定義的參數作為病毒的一部分輸入,這樣更不易被察覺,但難度也更高。
她做完家務,抹了抹額頭上滲出的細汗,坐在一旁認真地看他工作,漸漸地,她的頭垂了下來,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她是屬於他的天使,只屬於他的天使。
他漱了漱口,將牙刷和杯子放到指定位置,過了一會兒,一隻機械手伸了出來,把它們收了進去。若是高級EH,即使你把東西滿地亂扔,它們也會幫你收拾好。這兩者間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兒,當然價格上的差距也不是一星半點兒。
「是的,我就是你的主人,你好,莉莉絲。」他顫抖著回答,腿幾乎支持不住自己的重量,「你能通過全息投影現身嗎?」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他宛如行屍走肉一樣爬起來,打開門,Lannister公司的機器人對他生硬地鞠了個躬,用冷冰冰的聲音說:「系統監測到你進行了違法操作,根據《EH用戶使用協議》,你將被處以12萬元的罰款,已查明你的賬號餘額不足,你的個人財產將被全部沒收。」他木訥地點了點頭。「根據《瑪門條款》,你被允許帶走總價值在1000元以下的東西,公民的私人財產神聖不可侵犯。」
他戰慄著伸九*九*藏*書出雙手去觸碰她,觸及到的卻只是一片空氣。對了,她只是一個幻影,一個A.I.,但她是他的,只屬於他的天使。
看不見的,是不是就不存在?記住的,是不是就不會消失?
他來到這個城市的邊界看海。說是海,其實不過是停滿了廢棄船舶的暗黃色水面,其中還點綴著不少五彩繽紛的垃圾。這裏沒有人,只有在海邊靜靜等待著的鏽蝕巨輪與他同在。他年幼時,常來到海邊,眺望遠方朦朧的海島和沉落的夕陽。伯伯捕魚歸來時,他站在一旁,看著不同顏色的魚睜著空洞無神的眼睛傾瀉而下,帶著無可名狀的恐怖。因而他對魚有了一種排斥,但他還是會每天去看海,直至沒有人再捕魚吃魚。在沒有人在乎大海的今天,人們的時間太寶貴了,他們忙著與素不相識的人互動,一遍又一遍地看由不同藝術流水線生產出的產品,哪裡有時間來欣賞風景呢?
她的眼睛應該是黑色的,宛如深邃的星空,看不到盡頭;她的發色是極淺的金色,陽光的顏色。她就像純潔的百合,帶著拂曉時分清透的露珠和朦朧的薄霧,不帶一絲塵垢。她溫柔,善良,願意傾聽孤獨者的囈語,她會用輕柔的聲音撫慰他。但如果說錯了話,惹惱了她,她也會生氣地整天沉默不語,直到他誠懇地道歉,她才會原諒他,重新綻放出動人的微笑。她喜歡簡單的黑與白,還有淺淺的藍色和深沉的墨綠,天空和草葉的顏色。
「不用了。」他掃視著自己的房間,沒有絲毫留戀,「這裏的東西我都不需要了。」
他敲下最後一個字元,舒了一口氣,將完成的代碼發回給公司。沒有任何回應,他也習慣了。對於公司來說,程序員不過是一群會編程、要付工錢的機器人罷了,誰會花心思和機器人交流呢?
除九*九*藏*書了看海,他還想和L談談,L大概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朋友了。他們倆是在一家象棋俱樂部認識的,說是象棋俱樂部,其實不過是一棟破舊的房子。「你覺得這些東西究竟還能生存多久?」L環顧著四周,向前走了一步皇后。「或許就在明天,或許永遠都不會。可能和《1984》一樣,看不到任何希望;也有可能和《華氏451度》一樣,永遠有一群人背負著這些東西前進。」他不動聲色地將騎士跳了一步,卻沒注意到我這邊。「將軍。」我說。L一愣,低頭看了一眼棋盤,無奈地笑起來,「我認輸,不過,」L說道,「我相信后一種可能,無論何時,希望總是存在的。」
「北京時間6點30分,起床時間。」冰冷機械的女聲響起,將他從夢中喚醒。
剎那間,她卻消失了,沒有什麼能證明她曾經存在過。他怔住了。隨後冰冷的女聲響起:「說出你的要求。」「查詢文件Yroul。」「文件不存在。」「查詢文件Yroul。」「文件不存在。」「查詢文件……」他再也說不下去了,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倒在地上,仰望著蒼白的沒有任何生機的天花板,這不是天空的顏色。
他決心採用第二種方法,病毒主體已在兩天前編寫完成,現在他要做的,是想象出他的天使的一切,然後用雙手將其編織為現實,猶如上帝以自己的靈造人。
他走在大街上,寒風在高樓的縫隙中厲聲嗚咽,冷冰冰的空氣讓失去了一切的他忍不住想要躲避,但他已無處可去。街上的行人面無表情地匆匆走過,沒有對狼狽不堪的他表示一點關注,或許在他們的家裡,有輕柔的聲音在等待著。他想起自己曾經喜歡的一首歌,卻忘記了怎麼唱,只記得開頭兩句:還要失去什麼,才能讓我得到寬恕;九九藏書還要承受多少痛苦,才能與你再次相會。
他一邊刷牙,一邊打量著鏡中的自己,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張平凡無奇的臉。其他方面也是如此,絲毫不引人注意。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只是鮮花身旁的綠葉,僅此而已。
「進行信息傳輸。」他命令道,將名字為「Yroul」的病毒輸入系統中。「信息傳輸中。」EH說,隨即沉寂不語。他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心臟瘋狂跳動,彷彿要脫離胸膛。過了很久,大概有一個世紀,EH的聲音再度響起,但不再是冰冷機械的女聲,而是輕柔的少女聲音,正如他想象的那樣。「你好,我的名字是莉莉絲,您就是我的主人嗎?」
他們在空曠的大街上漫步,凜冽的寒風在他們周圍徘徊,但他絲毫不覺得寒冷,也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只想這樣一直走下去,無論世界如何變幻,人世如何更替,都與他們無關。他們只想這樣一直走下去。
但現在L已經死了,他是在路邊凍死的,他太窮了,僅此而已。另外,那家象棋俱樂部也在幾個星期前關了門,被改建成了一家酒吧。
他想走得更近些,清楚地看看她的臉,聆聽她的聲音,在這現實中,而不僅僅是在幻想和朦朧的夢中。
「當然可以,其實我也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鮮空氣,主機里實在是太悶了。」莉莉絲回答,隨後她微笑著出現在他的面前,在這空曠雜亂的房間中,她宛如真正的天使降臨人間,全世界的美麗事物都因此黯然失色。
他不禁怦然心動,他的專業就是編程和A.I.研究。毫無疑問,這個想法是可行的,那麼他要做的就是打破那層屏障,將自己的思想注入其中。不過一旦被發現,等待他的,將是足以讓他傾家蕩產的罰款,甚至是牢獄之災。他退出論壇,但那個想法已經不可遏制地佔據了腦read.99csw.com海:他將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EH,一個只屬於他自己、不容他人染指的朋友或是伴侶,一個只屬於他的天使。
「NO.104732,常規早餐。」他坐到餐桌前打開電腦,趁等早餐的空當兒查看一下郵箱,瀏覽今天的新聞。郵箱里除了一封通知他今日工作內容的郵件外,什麼都沒有。這也正常,現在哪裡還有人發私人郵件呢?佔據新聞頭條的則是Lannister公司發布的一條新消息:他們已將現有的EH再度升級,新型EH可以由用戶自己定義EH的一切。他不由得抬起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如果他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新型EH……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壓了下去,他看了看消息中提到的價格:133萬元——一個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都可望不可即的數字,要知道,他的賬戶餘額還不到這個數字的零頭。會有多少人願意用這樣的代價,將一個虛擬管家,變成一個能排遣寂寞的朋友甚至伴侶呢?
他反覆演練著遇到她時的場景,他到底該怎樣開口?是簡單向她問個好,還是用詩歌讚美她的一切?他狂亂地想象著,不知該何去何從。終於,這個時刻到了。
他如此想著,裹緊了身上的衣服。這個世界不容許天使存在,不容許凡人擁有自己的天使,只因天使如此聖潔高貴,凡人罪孽深重。
高級EH與低級EH的差別主要在許可權和人性化上。要提高許可權就必須偽造其他高級EH的代碼;而人性化則要入侵EH的內部系統來修改和添加參數。有人提出,如果能做到第二點,就可以讓EH來完成第一步,對於本就是A.I.的EH來說,這種事情易如反掌,而且EH還可以修復漏洞,掩蓋第二步留下的痕迹。
過了很久他才知道,那座海島其實只是一個堆積垃圾的海上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