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
我的腦袋變得比地球還大。這叫個什麼事兒呀?我想起跟她相識的情形。那天,我在大街上跟幾個朋友打個照面,她也在,朋友便簡單介紹一下。朋友當時可能介紹了她的名字,但我已經忘記了。我跟她握了握手,我發現她的手很白,就隨口說了句:你的手很白。可現在,我除了對她的手還有點印象,別的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像一團霧氣。我疑惑不解的是:不就是握了一下手嘛,有什麼想不開的?當年讀大學的時候,同學們一起到千山去旅遊,有個美若天仙的女同學一直讓我握著她的手,從上山到下山,整整握了一天。我一直單戀著她,覺得這下有點意思了,可她下山就不再理我了,見了面連個招呼都不打九-九-藏-書。看來,倒霉的事,一件一件都讓我碰上了,找誰說理呀?
我本不想到勞動公園門口去。後來又想,去一下也好,也許我能把事情說清楚呢。
手很白生氣了。她說:我的手那麼白,連我自己都捨不得握一下,卻讓你握了。你的手那麼臟,還有煙味,我用了兩塊香皂洗了一整天才洗乾淨。我是個正派女人,讓你污了清白,你說我除了嫁給你還有別的路好走嗎?她還說,當我聽說你已經結婚了,我是多麼傷心啊。說著便哭了起來。哭了大約五分鐘才停下來,對我大聲嚷嚷:這事兒電話里說不清楚,下班后你到勞動公園門口來吧,我等你。
手很白說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我商量read•99csw.com。我這人生來膽小,又沒見過大世面,一遇到「重要的事」,便忍不住渾身發抖。等到手很白把那件重要的事說出來之後,我已經抖得像篩糠一樣了。她說:你什麼時候離婚呢?
臨近家門的時候,藉著路燈的光亮,我發現街道兩旁的迎春花都開了,花朵像金子一樣黃,連成一片,好看極了。這種花理應在初春開放,可現在是秋深冬淺的季節。書上把反季節開放的花叫「花妖」,《紅樓夢》里就寫過這樣的事。看來,我是遇見花妖了。
這件事說起來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
一個女人在電話里對我說:猜猜我是誰?我猜不出來。她說:你再猜猜!我把《水滸傳》里的梁山好漢一一點出名九_九_藏_書來,仍然沒有猜對。經她再三提示,我才想起來,她是我不久前才有過一面之識的「手很白」。
到了約會地點,我才看清了,手很白長得很漂亮。因為她長得漂亮,我就必須離婚,這叫狗屁邏輯。我覺得這樣想下去很危險,就趕緊收回了思路。我跟手很白站在暮色里談了很久,但總也談不攏。我談論的焦點是,她憑什麼要讓我離婚。她談論的焦點是,你什麼時候才能離婚。她說她今年二十四歲了,年齡不算小了,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我說你二十四歲了,就必須離婚嗎?如此這般,總不在一個點上談問題,很難談出什麼結果。她顯然有些累了,說:這事兒咱們站著談不行。我心裏想:這事兒咱們站著談不行九九藏書,難道還要躺著談嗎?這個想法很惡毒,我沒敢說出來。但由此誘發我說了另一句話,聽起來也比較惡毒,我說:別說只握了一下手,就是真的幹了點別的事,你也犯不上這樣來逼我呀。手很白氣得咬牙切齒,說:你!你流氓!說完就又哭了起來,邊哭邊念叨著「我的命真苦哇」之類的話,真他媽的有意思。
夜已經很深了,從人道主義出發,我把手很白送回了家。她的家離勞動公園不遠。順著原路返回來,我心事重重。手很白說明天還要接著跟我談,我卻覺得沒有再接著談的必要了。還是在勞動公園門口,我被一隻「雞」攔住了。她說降價了,「優惠大酬賓」。我愣了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我說:「九-九-藏-書你不會逼我離婚吧?」那隻「雞」咯咯咯地笑開了,像是剛剛下了一個蛋。她說:「你離不離婚的關我屁事!」我聽了這話一點也沒有生氣,反倒覺得她簡直就是一個女神。如果手很白也對我說這種話,那該多好呀,說不定我會真的愛上她呢。
我語無倫次地對手很白解釋:我從來沒考慮過離婚的事。我的老婆雖然手很黑,但我很愛她。再說,我離不離婚,那是我的事,用不著別人來摻和。
我的確是遇見花妖了。手很白就是反季節開放的花,在不該開放的時候瞎開一氣,讓人無可奈何。我不知道自己跟手很白之間的感情疙瘩什麼時候才能抖落開。不管結局如何,我都打定了主意: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敢跟長著一雙白手的女人亂握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