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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觀星台上的吹塤人

古觀星台上的吹塤人

作者:譚語蕊
國家航空航天總局會議室。眾專家濟濟一堂。
已是燈火闌珊。賈晉一人站在陽台上,蘇西走近,隨著賈晉的視線望向天空。
秦天眯起眼,看著郭離手中那如有靈性的烏塤,從音孔中流露出的一點半點星光,好似在暗示那烏黑色的肚裏也掩藏著某個小宇宙,充滿著一個個美麗閃亮的渦旋。
「不行,我絕不會跟你一起發瘋。」賈晉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
二人奔跑至丘陵高處,眼下是滿山怒放的鮮花。林芳丟開郭離的手,跑進草叢中,轉身對郭離大喊:「牡丹花開啦!」
白髮專家轉動著眼珠,拿起紙筆畫起圖來,「你的這個問題我下來也設想過了,我們所說的時間、空間都是默認以地球為原點呈發射狀,那麼當你從外部進入另一個平行空間時,時間也將逆向而行,當空間返回地球,時間也相應回到發射的時刻……」
「可我想不通的是時間,所有的人都認為我離開的只是一瞬間。」
敲門聲繼續。
「你知道這首詩?」秦天有些意外。
郭離撥開草叢,奔到觀星台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天地間,一個男人跪在一座觀星台前,眼裡泛起淚花。
「城裡太亮了。」蘇西收回目光。
郭離的屋中,無人的桌面上堆放著新到的報紙,頭條新聞是:我國生命科學最高獎獲得者郭新星逝世。
雖然不知該不該相信你小子,可如果在下一個地球上你遇到另一個我,我怕那小子欺負你,給你白紙黑字寫清楚,你就告訴那個賈晉這是我說的:咱們是朋友。
秦天看了看郭離,鎮定地走上前去,兩人相繼跳了下去……
「在你頭頂寂寞燃燒。」郭離和秦天異口同聲。
秦天轉臉瞪著蘇西,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
「或者肥皂泡?」
「你……」
一道強光之後,一切歸為原處,只有烏塤從半空中突然沿凹槽筆直墜落,落地時塤身碎裂四濺而去,似有點點星光隨之飛出,然後一切恢復平靜。從郭離與秦天雙手接觸瞬間到湮滅結束,這一切持續了不過二十六秒鐘。
「為了你深愛的宇宙,努力吧!」賈晉在街對面朝秦天大喊。
「真的?」
郭離站在院門口,目送已白髮蒼蒼的辦公室主任佝僂的背影退休離去。
「後來這個夢想變成了你。」賈晉看著蘇西。
「但,問題是我還活著。」
「反物質殘餘……」郭離緩緩踱步到桌前,拉開抽屜,說,「這裏要涉及一個秘密,反物質存在的意義。」郭離的眼神如劍一般逼向秦天,透出絲絲寒氣。
「你是說……多重宇宙?」
同時,「逐日」號宇宙飛船向茫茫太空更深處駛去。
眾人全部看向這位說話的專家,默許。
「科學研究現象,哲學提出問題,只有宗教信仰才是用來回答問題的。」
「你在白光之中見到了什麼?」秦天追問。
秦天趕緊關掉記錄儀。迅速來到控制台,啟動各項系統,進行數據分析。一切就緒,秦天又呷了一口咖啡,腳輕輕一蹬,便飄浮到舷窗旁,欣賞著窗外五彩斑斕的星系。一顆帶著游泳圈狀光環的星球飄過窗外,秦天大吃一驚,一口咖啡噴了出來,黑褐色液體懸浮在空中,秦天念念有詞道:「土星?!」
秦天進屋,從標註著私人物品的箱子里找出那台宇航專用微型記錄儀,賈晉和蘇西跟著進了屋。秦天打開記錄儀播放,竟然還是一片空白。秦天徹底獃滯。賈晉與蘇西對視一下。
「這樣你才終於肯跟我說話嗎?我想猜你在幹什麼……自從那不知去向的三天後,你完全變了個人,那個深愛著天空、熱情洋溢的郭離到哪兒去了?!」
蘇西打斷他,說:「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的。不過……」
秦天突然興奮地哈哈大笑著,「不,不!蘇西,你應該最恨吃胡蘿蔔!」
秦天已就座,控制台前擴音器里傳來:「發射進入倒計時30秒!」
蘇西說著,掙脫賈晉的臂膀,看著賈晉,然後轉身走進屋內。賈晉看著蘇西瘦削的背影,嘆了口氣,又望向灰色的天空。
秦天思考著突然揚起頭,「你是說,你見到了我的飛船?」
郭離打開開關,刮鬍刀發出嗡鳴聲。郭離慢慢刮著,刀片卻早已不再靈敏,夾住了臉上的肉。郭離憤怒地用力扯掉刮鬍刀,臉上即時出現一道血痕,他一拳捶在鏡上,陰暗的光線勾勒出一個男人隱忍的輪廓。
郭離打了一份清蒸魚放到林芳桌前,「對不起,我為那天的話向你道歉。」
秦天對蘇西一字一句說:「是你給我的。」
秦天結結巴巴地說:「爸……爸爸?」
郭守敬根據「四海測驗」的結果,並參考了一千多年的天文資料、七十多種曆法,互相印正對比,摒棄了子午線日月五星和人間吉兇相連的迷信色彩,按照日月五星在太空運行的自然規律,在至元十七年(公元1280年),編製成了新曆法——《授時歷》。《授時歷》推算出的一個回歸年為365.2425日,即365天5時49分12秒,與地球繞太陽公轉的實際時間,只相差二十六秒鐘。

二

白髮專家眼光深邃起來,秦天與白髮專家狡黠地相視而笑。
郭離在眾人七嘴八舌的簇擁中走進辦公室。
繩索塌陷,打成死結。
秦天望向窗外,「我跨越億萬光年來尋找的答案,就是註定難逃一死?」
賈晉茫然地搖搖頭,「我沒寫過……」
「對啊,你們說那三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荒野上茂盛的大楊樹。樹身上還保留著新星刻下的幼小字跡。
當年元世祖一聲令下,全國平地而起二十七座觀星台,晝參日影,夜觀極星,以正曆法。主持修建的人正是編製出我國古代最先進、也是施行最久的曆法《授時歷》的科學家——郭守敬。
林芳掏出一個蜂巢,郭離這才看到林芳手上都是被蜜蜂蜇紅的腫塊。郭離一把抓住林芳的手。
「停,蘇西是你贏了,當年打那個賭是少不經事,但你可別侮辱我的理想,壓根兒跟這沒關係,上太空是我從小的志願。」
「嗯?」
「跟我來!」秦天頭也不回。
秦天打開信封,取出一張紙,信上寫著:
「我叫做秦天,是宇……」
而生活總是這樣。
剃了鬍子的郭離走進病房,病房裡躺著一個老人(就是報紙上捧著獎盃的那張臉)。郭離悄悄走到床邊。老人突然驚醒。
「你能不能盼我一點兒好?」秦天叉住賈晉盤中一塊肉,賈晉死死抵抗。

三

蘇西輕扶賈晉手臂,「我懂。」
「足以毀滅有你存在的時空。」
新星睜著驚異的大眼睛,突然道:「那每個格子里都有一個媽媽?我們去找媽媽吧!」
林芳在這些日子里,帶郭離看花開,看日出,看新生的小野貓,假期接新星來景區玩耍,用盡一切招數使郭離心中那塊虛無之地慢慢縮小。

五

「八成是見鬼了……」
「自私?你說我自私?從前我們仨在北航,夜裡躺在草地上凝視星空,能就這麼看上整整一夜!那時我們總是想著,若真能置身於如此美麗的星群間,一種博大與渺小的對比,面對來自那黑暗深處的遙遠的問詢,心中的觸動一定無法用言語表達。這是誰都願意用生命用一切去換取的答案!而我們現在正有這樣的機會,科學的進步一定不是循規蹈矩可以得到的,那都是一次次冒險換來的,那都是內心深處的信仰,是堅定的信念。」
蘇西正將一塊胡蘿蔔送進口中,嚼得津津有味。
「https://read.99csw.com我相信如果是另一個空間的賈晉,也一定會答應我的!」
郭離不知林芳有什麼打算,「去哪兒啊?喂——」
眼看距離越來越近,秦天瞪大了雙眼。
「十分有可能,但前提是穿越。我用肥皂泡來打比方,當你穿越兩個平行世界,也就是經過相鄰兩個肥皂泡壁時有兩種可能性,一是穿越,二是撞破,如若是後者,兩個平行發展的世界合二為一時,時空中心也會因此轉移,導致時空的震蕩。當然,這一切都只限於理論假設。」
接下來的時間,秦天接受著來自各醫療權威的各種身體以及精神測試,儀器上顯示秦天的各項指標一切正常。
此時控制台的嗡鳴再次響起,喇叭里傳來運算結果:「位置:太陽系。飛行目標:地球。」
漏刻中的水層層疊疊滴進泥土,日影拉長變短,轉來又轉去。
新星的外公外婆站在房門后輕輕搖頭嘆息。
新星的手貼著郭離的臉,郭離的手握著新星的手。
郭離愣在原地。
這時,一道白光從兩人指間急速增大。
「真的。」
「難道這真的是我的一場夢?」秦天喃喃自語道。
林芳打斷道:「你該刮刮鬍子了。」
「秦天?」大檐帽不敢確定地問。
「得了吧,你這次要是能把數據都保存下來,那安全局也不會找你麻煩了。」賈晉向秦天潑冷水。
鬍子拉碴的郭離一人在樹下爛醉,「人都沒了,樹有什麼用……到頭來,人沒了,樹也沒了,地上的沒了,天上的沒了,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秦天瞪大眼,看著監視屏上的報告,揪著自己的臉皮,露出生疼的表情。
「是呀,報了警也沒信兒,真以為你出事了!」
「三天三夜啊,大伙兒都急死了!」
秦天道:「不過不排除這種可能性,是嗎?」
「難道愛一個人就一定低人一等嗎?你是無知!你對朋友、對愛情根本一無所知!我知道,你是因為同在科研單位工作的妻子在實驗事故中失去了生命才來到這裏的,這都沒有打垮你,你守在這兒,是守住你和你妻子共同對天空的信仰。但是現在我看不到你心中的一點點火苗!你捫心自問,如果你妻子看到你這樣每天瘋瘋癲癲自暴自棄,她會怎麼說?!我是替你妻子不值!」
蘇西眼神中有些異樣,「秦天……你讓我害怕……」
「你們相信我,我沒有說謊……」
秦天落座,開門見山:「我覺得您願意相信我,不知道您現在是否也……」
「對,同樣的土壤,同樣的種子,會開出同樣的花,但發展程度有可能不一致,允許區間內可存在一定範圍的誤差。比如……」郭離拿起桌上的報紙,「在我這個空間,你的發射失敗了。」
「上校,跟我來吧。」賈晉做出邀請的手勢。
秦天嫻熟地在控制台上操縱著各種按鈕。
「當年主持修建觀星台的是元代科學家郭守敬,他的《授時歷》編成以後,先後又撰成天文書稿十多種,一百多卷。這些書籍,包括極其珍貴的兩個星表,後來都失傳了。
「秦天,正好,你講講!」部長發問。
蘇西遞給賈晉一張照片,是秦天、賈晉、蘇西三人學生時代的合照。
父子倆登上觀星台頂,新星撒腿來回跑了一圈,張開雙手要爸爸抱。郭離把新星舉過頭頂,讓他坐在自己肩上,新星扶著郭離的腦袋,兩個腦袋瓜一齊望向夜空。
「新星……你所有的成績我都知道,我一直為你驕傲!」
郭離本想安慰,一轉頭,卻似看見了千百張瘦削蒼白的秦天那毫無血色的面孔在黑夜裡掙扎。郭離沉沉說道:「都一樣,沒有所謂了,最終結果都一樣。」
大校一聲令下:「帶走!」
裡屋傳出一聲咆哮:「滾!」
賈晉坐在地上,白髮專家的滿頭白髮在風中飛揚,他癲狂地大喊起來:「去吧!去到新的空間!去探尋那黑暗深處的秘密!去吧去吧!」
「看這全身上下弄得,有人可得心疼了……」
「時空自動修正。」郭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針線盒,「假設時空為一條線性繩索。」郭離取出一根繩子,邊說邊比劃,「試想一下,由於某種非常規行為,比如你穿越兩個平行世界,引起歷史在某一處出現問題,這條時空的繩索便會在此處自動塌陷成一個套索,造成本不相連的繩索兩部分隨機連接。」郭離將繩索打了一個結,接著說,「多餘出來的那部分封閉的套索便形成一個獨立的時空,所以相接合的兩處歷史之間,實質上是神不知鬼不覺損失掉了一部分時空。而這個圓環狀的套索,就成為被時間拋棄的地方。
賈晉和蘇西笑嘻嘻地消失於街角。
「是的,在我的世界……那麼,一定有一個空間里,有一個我——你的兒子,能找到媽媽……」
賈晉看不下去了,「秦天,別胡鬧了,你說什麼呢?」
新星在郭離脖子上手舞足蹈地興奮大叫:「媽媽——哦——媽媽!咯咯咯咯……」
部長提筆簽署相關文件,走出門,將其重重放在秘書桌上。
無果。
「部長命令宇航員來取重要數據。」
秦天坐在床邊上,窗外的燈光透過窗戶投下巨大的陰影。
日復一日,秦天在艙內奮力工作,監視器上還貼著那張秦天大學時青春洋溢滿懷夢想的照片,窗外絢爛的星系慢慢飄過。
郭離埋下頭,從嗓子眼裡發出沉悶的怒吼:「別管我!」
秦天一邊操縱著按鍵,一邊發回:「已抵達哈勃觀測極限,準備進入未知星域,探測系統成功啟動,新空間數據信息將一併發回。」
賈晉擁住蘇西,灰色天空里有一顆星星閃耀。
「你看,你們看,還記得么?」
夜風,石階,腳步聲。
「對,你所追趕的那個飛船不過是時空進行自動修正時引起塌陷,扭曲的空間中你看到的自己飛船的背影。可問題就在於,你活了下來,於是這部分出錯的時空並沒有完全損失掉,便會隨機地在某個歷史時期產生冗餘。」
「我自己?」
「郭離回來了!郭離回來了!」一陣急促的叫聲從門外傳來,觀星台景區辦公室里看報喝茶的眾人迅速起身,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衝去。頓時顯得空曠的辦公室中,一個剪著齊劉海的女人慢慢從桌前站起身來,長舒一口氣,尾隨眾人出了門去。
她轉眼就變成了郭離手裡的骨灰盒,郭離一人站在冷清的火葬場內,終於將林芳捧在手心,卻已陰陽兩隔。
「等等。」秦天不可置信地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反物質其實是上帝派出來的清道夫,維護世界秩序的統一?!哈,可那艘清道夫飛船在我的追趕下也堂而皇之地逃之夭夭。」
郭離邁出門檻,與迎面而來的秦天目光交會的瞬間,怔怔地愣在原地。
秦天掏出一張紙塞到賈晉胸前,賈晉用手接過,秦天轉身離去。
飛船騰空而起。
「你的妻子出過事故?」
「喂——你毛病啊?」賈晉衝著秦天大喊。
飛船已啟動,尾部噴出陣陣氣焰,蓄勢待發。
這時小狗玩起了咬尾巴的遊戲,原地打著轉。

八

郭離回到房間,將燈打開,秦天跟著走進去。
郭離支吾一聲,抱起新星,繞過林芳向門外走去。
一批批人走了,一批批人來了,而郭離除了鬍子拉碴,依然是年輕的臉,年輕的身體。
秦天眼角有些濕潤,向二人招招手,進入飛船。
還有一條與此新聞並列的頭條是:「逐日」號飛船設計誤差一位小數點,優秀宇航員秦天在發射中喪生。
「賈晉你居然這麼肉麻,什麼時候偷偷給秦天的,我都不知道。」蘇西笑得合不攏嘴。
秦天苦惱地盯著盤子,無心進食https://read.99csw.com。
郭離再也無法自已,失聲痛哭起來,哭得像個孩子。
從飯店出來,三人分別時,蘇西往秦天衣兜里塞了一封信。秦天沒反應過來,蘇西和賈晉已走到街對面。
「你這樣太自私了,我用航天局的各種關係幫你偽造文件,一旦調查到我頭上,你將給我和蘇西帶來多大的麻煩?」
「科學不是萬能。我相信一切可能性。」白髮專家摸著小狗,小狗此時溫順地趴在他腳邊。
專家們交頭接耳。
全場頓時噤若寒蟬。
「熱情有何用?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摧毀掉你用盡一生去構建的信仰比死刑更殘酷!我一生最大的恐懼,就是作為一個無知的人死去,與真理擦肩而過,對生活的無知,對知識的無知,對生物,對科學,對人類,對宇宙……現在我才發現,虛無!都是虛無!活著才是最大的懲罰!你該幹嗎幹嗎去,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也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郭離望著鏡中的自己發獃,他瞟到堆放在角落裡的刮鬍刀,是當年林芳留下的那個。
一輛轎車快速停下,三人下車,秦天第一個衝上樓去。
蘇西催著兩人:「快吃吧,菜都涼了。」
「爸爸,他們都說你捅蜂窩幹嗎?」新星突然看到郭離臉上蜇腫的紅塊,用手指輕輕戳著,「爸爸疼么?」
國家航空航天總局會議室。
部長終於發話:「好了!」他頓了一下,空氣中是緊繃的沉默,「秦天,我們會給你配備最優秀的醫生,其他的事情交給我們吧。賈晉,你領上校到醫療部去。」
「同時也給了失去親人的彼此最好的憐憫和補償,慈悲與力量共存,不是么?」
中原荒野,遠遠看去,月色下一大一小兩個背影,身旁是一棵大白楊。
「去吧,他要完成的,是他,也是你和我的夢想。」蘇西堅定地說道。
「逐日」號航天飛船內。
半晌,郭離一陣風似的歸來,全身濕透,臉上蜇了好幾塊包,他懷抱一個大蜂窩,衝上樓去。眾人面面相覷,推搡之中擠出一個人來,她看了看後面的人說:「主任……」主任卻也示意她快去,那人在眾人慫恿下,難為情地走到郭離房門前。此人正是齊劉海――林芳。她回頭看看樓下黑壓壓的腦袋,眾人窸窸窣窣地催促:「去呀,去呀!」
秦天正抱著一台宇航專用微型記錄儀,在艙內自由旋轉著,打發閑暇時光。
郭離緩緩舉起手中的烏塤。星光下,微涼的夜風如被召喚般遊走而來,在八孔之中蜿蜒纏繞,發出了嗚嗚的聲音,自然沉靜,仿若能洗凈人的心靈。
新星偏著脖子瞧著天空,突然搖晃著往觀星台上跑去。
二人離開房間,荒野中的觀星台只有一個黑色的輪廓。
「嘁,你要不是賭那口氣,誰上太空誰可以追蘇西,你怎麼會義無反顧地當上宇航員。」
每個夜晚來臨,孑然一身的郭離揣著烏塤,登上四丈余高的觀星台,籍著星輝的陰涼,背靠著厚重的青石,奏上一曲如泣如訴的塤樂。那在心底早已鬱結成疾的星空啊……
「一個反物質的你?」秦天驚異。
「一顆放射光芒的星辰,在你頭頂寂寞燃燒。」郭離走在後面,看著夜空,小聲背誦起妻子生前最愛的詩句。
一雙腳離開飛船,踩在柔軟的泥土上,秦天緩緩取下頭盔,髮絲被風吹起,他驚奇地走在這遙遠而又熟悉的星球的草叢中。
你永遠的朋友賈晉(手印)
秦天從狗身上收回目光,「我一直在想,宇宙的空間結構是否真就像烏洛波洛斯蟲,一條首尾相含的蛇,當抵達最遠處時反而回到原點。」
觀星台食堂,林芳一人坐在角落。郭離向迎面走來的主任主動打了個招呼,主任一時沒回過神,只狠勁兒拍了下郭離的肩膀,以示鼓勵。食堂內眾人都用驚異的目光看著郭離,郭離向眾人報以友好的目光。
郭離顯得有些獃滯,愣愣地出神。
部長怒氣沖沖,「說!誰能跟我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奇點的存在,就證明總有超出常理的事物,更何況是新空間,這才是對科學的敬畏!」白髮專家抬起頭來眼神直逼對方。
「記住,這裏叫做觀星台。」
一陣眩暈的白光后,二人被幽深的星系映照著臉龐,看著這些美好的兀自忙碌著的星系、星雲,甚至塵埃,一種無以復加的感動在兩人的胸中激蕩開來。二人向幽藍深處游去,秦天眼中看到了以肥皂泡形式結構而成的宇宙,並且看到自己與郭離所在的這個肥皂泡卻是宇宙的邊緣,秦天暗暗吃了一驚,不解地望向郭離,郭離還回去一個無法解釋的笑容。
「哈哈哈,典型的宿命論!你試圖用哲學來解釋世界?」
「你怎麼知道?」秦天有些激動,「只有這次,你是活著的,活人!你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你是我航行這麼久以來的第一個顯性反常現象。」
控制台突然發出嗡鳴,監視器上顯示發現疑似擁有生命存在的恆星系統。
「挺誘人的夢。」
「新星,慢點兒,去哪兒?」

一

郭離的眼眶有些濕潤。
觀星台景區的眾人還在熱火朝天地討論。
守衛將信將疑,「請稍等,我需要確認。」
「『逐日』號向基地發回報告!空間跳躍測試一切正常,艙內狀況良好,現在正穿越距地球三百億光年的z8_GND_5296星系。」
「我前些日子就把新星從他外公那裡接來了,結果剛回來,他們就說找不到你了。」林芳走過來說道。
飛船墜入繁麗的星系之中。時間飛逝,人不覺。
秦天搖著頭,「這可是我一生的夢想,探尋宇宙的秘密,不管是好的壞的,我都要知道。」
三人沉默,秦天這時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字條。
賈晉和蘇西準備出門,書桌上的鏡框里放著賈晉寫給秦天的那封信,只是後面又多出一段,是秦天寫的:
一切恍如昨日重現。飛船降落,出艙,看見郭離的墓碑,軍方的吉普來到,秦天被帶回基地,接受各項體檢,測試,研究,會議。
「我真的……」秦天做最後的申辯。
「什麼?」
草叢形成的波浪起伏綿延,「逐日」號飛船緩緩降落。

六

郭離和秦天短短對視了幾秒,終於重重地點點頭,「跟我來吧。」
郭離的桌前放著一張報紙。頭版頭條上登著一個有些眼熟的年青男人的臉,此人捧著獎盃一臉興奮——生命科學大獎獲得者。
「你,還有我,實質上都是宇宙處理運行中形成的數據冗餘,終將消失於無形。」
「逐日」號飛船依然向前航行著。
秦天抬頭看著他們,三人陷入沉默。
秦天跌坐在椅子上,眼中閃爍著點點星光,「你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是的。」郭離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反物質。你開始接近重點了。」郭離嚴肅地說,「另一個平行反物質世界里的探索者。」
飛船內,秦天手忙腳亂地進行著準備工作,飛船進入30秒倒計時。
白髮專家眯起眼睛,側了側耳朵對著秦天,專註起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
郭離什麼話都說不出,新星乾癟的手在郭離臉上微微顫動,這時,新星摸到了郭離臉上刮鬍刀的傷口,突然響起了蒼老的聲音和稚嫩的童聲說著同一句話。
郭離正在屋內做著蜂窩狀的模型,林芳衝進屋來,一把將他拽出了門,順手擱了一個刮鬍刀在郭離桌上。
「這是我妻子最愛的一首詩,可惜,她在實驗中出了事故……」
郭離倚在陰影中,心中那片虛無之地爬滿整九*九*藏*書個世界,萬籟俱靜。
秦天看著顯示屏上的基地越來越小,他也向窗邊伸出拳頭,立起拇指。這時,監視器上秦天的照片已換成了秦天、賈晉、蘇西三人學生時代的合照。
良久,秦天從昏迷中醒來,除了頭痛欲裂,身邊的一切都完好無損。他跌跌撞撞地來到控制台前,探測儀捕捉到的數據顯示,正前方有一艘飛船與「逐日」號保持著相同方向、相同速度在航行。
郭離頓了頓,頭也不回地走了。
賈晉皺眉,秦天盯著蘇西。
秦天和賈晉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
「不可理喻!」
秦天額上冒出汗珠,「這,怎麼可能!我確實去到了……」
秦天面前的紙上寫著:蟲洞?回到地球?另一個地球?
接下來是艱苦的過程,秦天看到了宇宙之外的世界:我們的宇宙正急急忙忙向前趕去,而宇宙自身也被包含在一個套索之中!原來宇宙也是一個巨大的冗餘,當套索兩端接合,我們的宇宙便如案板上任人宰割的模糊血肉,由於時空首尾連接,每一個肥皂泡里的小空間暴露后,引起了一系列相撞產生湮滅,一個接一個,生生看著美麗的泡泡全部幻滅,直到一切完全被吞噬消失不見。秦天看得呆若木雞。看著自己的宇宙逃兵似的如此不堪,二人終於淚流滿面。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觀星台。秦天越過丘陵,視野中多出一棵大楊樹,大楊樹下有一座墓碑。秦天走近一看,墓碑上刻著:「守護人郭離之墓」。秦天正納悶,突然之間,十幾輛軍用吉普從天邊揚塵而來,將秦天團團圍住,秦天下意識地掏出武器防衛。
蒼老的新星收起笑容,「我想你……爸爸……」
蘇西出來圓場,「好了,你們兩個又開始了,別鬧。」
「但今天我發現,這個世界存在著細微的變化,所以,其實我並不是回到了出發的原點,對嗎?」
賈晉注視著秦天激動的臉。
郭離的手指在塤身音孔上來回遊走。
郭離邁出房門,遙遙看見月下的觀星台,攥緊了手中的烏塤,神情嚴峻地走上石階,七十二步,七十三步,七十四步……來到這星台之上,郭離坐上台垣一側的矮牆,一隻腳順勢自然垂下,手中的烏塤湊近唇邊,今夜的塤曲,格外幽怨。
「部長?」秦天回應。
秦天激動地說:「我媽媽在我五歲時也因實驗出了事故,不過被搶救了回來。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對他幾乎沒有印象,不過我媽媽常說他是一個優秀的科學工作者,他迷戀著星空,我媽媽總說爸爸在一顆星星上看著我們,這也是我為什麼當上了宇航員,除了對宇宙秘密的渴求,我總想也許能找到爸爸……」
「就是用來看媽媽的檯子?」
蘇西手輕搭秦天肩,「秦天……」
「《哀郢》。表現的是秦攻楚時,屈原被放逐東行,雖日夜思念郢都,卻無法回朝效力的痛苦和悲傷。」秦天先發話。
秦天好一陣子沒有說話,但郭離能看到他雙肩的微微顫抖。
也許我不再回來,但是我將帶著對你們的愛存在於宇宙中,請握緊手心,面對天空微笑,因為我能看到。
郭離閉上了雙眼,「那可都是些絕望的信息。」
「聽——」郭離有些意味深長地說,「來自宇宙深處的聲音,你必須先學會用心聆聽,這些忽強忽弱的婉轉音符,這些絕非無意的間歇,宇宙一直都在訴說。」
秦天突然說道:「帶我去看看那些秘密吧。」
秦天關閉呼叫器,喝了一口裝在特製容器里的太空咖啡。在他正前方的監視器背板上,貼著一張秦天大學時穿著學士服騰空躍起的畢業照片,照片背景上的航天學院樓前拉著一條紅色橫幅,上面寫著「衝出宇宙」四個大字,十分醒目。
「爸爸……你一點兒沒變……」
林芳夾起一塊魚肉在空中停了停,又放下筷子。
郭離徑直走進辦公室,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目送他穿過辦公室,噌噌噌上了樓,才又互相遞了眼色,吐了吐舌頭。
「觀星台恰巧也隱藏著一個時空裂縫,由於我的失足跌落,造成兩個平行時空的紊亂。現在我才知道,我想,是因為我們的行為同時發生而影響到了彼此的湮滅,我找不到更好的解釋。」郭離淡然地笑了笑,「而這也許便是你我相遇的意義。」
秦天鎮定地迅速調整航向,可畫面中的那艘不明飛行物竟也隨之轉向,避也避不開。
蘇西正皺著眉,把自己盤子里的胡蘿蔔悉數挑出來,放進賈晉的盤子。
眾人各抒己見,卻仍無法做出最後判斷,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這怎麼可能,證據呢?」某專家反駁。
「你瘋了?你沒事弄它幹什麼?」
「當我站在星台之上,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現星台北壁凹槽上用於測影的橫樑刻有一些奇怪的印記,於是我躬身察看,卻失足順著凹槽跌落而下。剎那間,無盡的白光從凹槽底部的圭表相接處發射出來,從我身體四周湧上,包圍了我。而這時,透過三十六塊青磚鋪成的量天尺盡頭也放射出懾人的白光,那些白光之中的情景驚得我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後來我便昏了過去,醒來時,我已經被拋到了數百公里之外。我整整步行了三天三夜才又回到這裏。這一次,我久久凝視著這座藏有太多秘密的觀星台,暗暗思忖著,我甚至在想,當年郭守敬有關天文學方面著作的失傳,是否可能是他有意為之?」
秦天在控制艙向基地呼叫。
「……不信。」
飛船內,倒計時:10、9、8……
吉普車上走下一位大校,將一個軍用可視通訊設備伸到秦天臉前。屏幕里出現了一個大檐帽,大檐帽肩扛兩顆星星,一臉嚴峻。秦天與大檐帽對視兩秒,大檐帽陰影中堅毅的嘴角微微抖動了一下。
郭離望向天空,「你媽媽從前總說夜晚的星星像鑽石,想媽媽的時候就抬頭看星星吧,媽媽就站在一顆鑽石上呢……」
「是啊,那時候我兒子才五歲……」
郭離吹奏著手中烏塤,行走在草叢中。
「那太好了,我有很多問題想請教您。」
守衛用掃描儀識別認證了秦天宇航員的身份。
秦天有些吃驚,「什麼?」
原來是賈晉寫給秦天的那封簡訊,蘇西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可是那封信你也看到了,我可沒這閑工夫去偽造你的筆跡。我知道你嘴上不說,但是你打心底里相信這種可能性。專家的分析意見我也告訴你了……」
蘇西愣了一下,看看秦天,又看看賈晉。
空蕩蕩的發射基地,沒有歡呼的人群,這次秦天將獨自一人走進飛船,安靜地離開。秦天跨進艙門的瞬間,頓感一束光斑晃眼,定睛一看,原來賈晉和蘇西二人在外圍處用一面鏡子反射照他。兩人見秦天回過頭來,使勁地向他招手,賈晉朝秦天用力地伸出一個大拇指。
遍山又開滿了牡丹花。
賈晉打開那張紙,是那封署名為「你永遠的朋友賈晉」的信。
一位滿頭白髮的專家敲著鋼筆,「如果宇航員說的是真的呢?」
「不,不,並不……」郭離的眼神透露出如此垂憐的信息,「你看到的不過是你自己。」
郭離微微揚了揚頭,「你還沒有自我介紹。」
郭離點點頭。林芳正想說點什麼,郭離已轉身離開了。
憑藉賈晉搞來的證件通過了層層守衛,秦天和賈晉最後來到航天飛船門口。
郭離停下,從身上掏出一小塊蜂窩的碎片,指著蜂窩裡一個個小巢,「你看,這裡有一個我們的地球,這裏也有一個我們的地球,每個小格子里都有一個和我們一樣的世界……」
賈晉突然一臉嚴肅,「秦天,你發誓,老實告訴我,你真的去過新空間了?」
一滴汗九-九-藏-書珠從秦天額角滑落。
已經十四歲的新星在打電話:「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城裡來吧?」
林芳低下頭不作聲。
林芳愣在門前,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大伙兒也驚呆了。林芳捂著嘴下了樓,穿過人群,一路小跑不見了。大伙兒不知所以,主任揮揮手,眾人不情不願地散去。
季節變幻。
「並且慢慢地,最終會被自動修正。」郭離用剪刀將打結后多餘出來的套索部分剪掉,「而反物質真正存在的作用,就是宇宙維護其系統正常運轉的工具,那把宇宙大剪刀。」
「你對古曲有研究?」郭離頗為意外。
一位專家顫巍巍地說:「所有監控設備表明,飛船在發射后的同時,被發現出現在中國河南登封附近的荒野。」
秦天、賈晉二人走在路上。
秦天看著蘇西,突然一個激靈。起身沖向門外。
此時控制台突然發出警報:發現不明飛行物。方向:正前方。此物朝「逐日」號飛船迎面駛來!
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一哄而上,將秦天送上軍車。
部長離開會議室。
秦天苦笑道:「用一段血脈來結束一個需要修正的時空,用最小的代價來恢復秩序,多麼精妙的宇宙。」
郭離眼角濕潤,感激地望著秦天。
林芳定了定神,敲門。
賈晉小聲道:「我們願意相信你,可是,拿什麼讓我們相信你。」
大批人馬向發射點趕來,眼看離飛船入口越來越近,這時,之前那位德高望重的專家突然間佯裝病發暈倒,抱住警衛不放。接著,那些曾經反對過質疑過秦天的專家們也都用自己的身體阻擋著警衛們的道路。
「逐日」號航天飛船。
「謝謝你對我的好,你對新星也很好,只是我……」
「宇航員。」
秦天變換各種角度自|拍,自說自話:「讓我用英俊的左臉來為你們唱一支太空歌謠……」
酒泉發射基地。人頭攢動,掌聲如潮。秦天在航天飛船入口處向群眾揮手,繼而進入飛船。
「也不知道郭離是怎麼了,這幾天見誰咬誰,瘋了?」
郭離指著桌上的蜂巢狀模型,「嗯,把宇宙的結構想象成蜂巢。」
「爸爸不疼。」郭離用鬍子扎新星的臉,新星被逗得咯吱咯吱地笑。
「經過複測,飛船設計嚴謹,運行狀況也無分毫差錯,原因不可能是機械問題造成。」
屋內,郭離坐在滿地書前,抱著頭,痛苦非常。
林芳扭頭而去。郭離在星光下一動不動,僵硬得像塊石頭。
接著,一道白光將一切吞噬,光芒萬丈。
突然間,前方飛船從顯示器上消失了,秦天打開各種搜尋設備都找尋不到它的蹤跡。只是他發現此時又一顆地球出現在飛船正下方,秦天猶豫了一下,調整航向,準備降落。
「聽我說!」一位看起來德高望重的專家起身,「看來,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只有再次發射,我們才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時,落地窗外有人敲了敲玻璃,秦天轉頭,一個帶著明媚笑容的女子正朝秦天和賈晉揮手,然後快步走進來,親昵地坐在賈晉身邊。她是秦天和賈晉大學時的密友,現在是賈晉的妻子——蘇西。
「爸爸,我想見媽媽!新星想媽媽!」新星嚷著。
二人走上觀星台。
林芳在後面叫住郭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告訴我們,說不定大伙兒還能一起出個主意呀!」

十

「對燈發誓。」秦天舉起手指。
「這裡有你想知道的一切。」郭離定定地望著面前的凹槽說。

四

「等等。」秦天大驚失色,上前一步追問道:「你說,我撞到的那個是……一艘反物質飛船?」
直到有一天,郭離接到一張病危通知單。
秦天將推進器的操縱桿推到最大位置。探測儀同時也探測到前方飛船也做了加速,兩艘飛船一直保持著相同距離。
「那新空間數據呢?你們去查沒有,我接收的所有資料信息全部儲存在分析機里。」秦天有些不敢相信。

七

郭離抱著新星在觀星台腳下轉悠。
郭離和秦天對視著,互相打量著,從眼到口,再到眼,到眉心,到唇,兩人發現對方與自己竟都有著驚人的相似,兩人久久未吐出一個字。
「這是部長的文件。」賈晉遞上資料。
林芳在門外輕聲試探著:「郭離?」
秦天看著頭頂散發著溫和光芒的夜空,向天空娓娓念誦起來:「你無力償還,你無力償還,一顆放射光芒的星辰……」
觀星台附近,荒野四季景色交替變幻。
「小時候,我跟秦天最大的夢想是群星能排列成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夜空。呵呵。」賈晉露出天真的笑容。
「對不起,上校,都查過了,飛船上沒有任何蛛絲馬跡能支持你的陳述。」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郭離繼續說著,「白光盡頭,有一個我朝我走來,當我們身體接觸的一剎那,我感到一股強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使我的身體從分子到原子,一分一毫開始土崩瓦解。」
宇宙大剪刀手起刀落。
「決定了?」蘇西凝視著賈晉。
郭離站在白楊樹下發獃,突然似乎看到什麼,他快步走近樹榦,轉過去,發現上面刻著幼稚的字跡:媽媽,爸爸,新星。
飛船在白髮專家的嘶吼聲中騰空而起,倒在地上的、扶著欄杆的、和警衛抱在一起的專家團隊們此時也都停下,一臉堅決地定定地凝視著升空的飛船。賈晉抹了抹嘴角的鮮血,凝視著起飛的飛船控制室窗口,豎起大拇指。
秦天瞠目結舌地迅速回到控制台,檢查所有設備的運行情況,最終顯示結果:所有設備運轉正常。監視器上那顆水藍色的星球正慢慢放大。秦天一臉疑惑。
樂曲環繞開來,秦天出現在郭離面前,貌似悠然自若的郭離,眉心間卻是萬千年才得以凝聚的滄桑。
眾人一言不發。
「我找了一堆理由搪塞推辭,我說他瘋了我說我不相信他的平行宇宙我說他盡給我惹麻煩還罵他自私……那小子連命都不要了。」賈晉頓了一下,「我只是擔心那傢伙。」
「什麼?那燃料紀錄、空氣指標含量、主機程序使用次數、包括水和食物,甚至我消遣時打遊戲的存檔紀錄呢?」
「這麼說,你媽媽還活著?」郭離眼中含著淚水。
天上一日,人間十年。秦天像往常一樣醒來,控制台卻突然發出嗡鳴,屏幕上顯示發現下一個飛行目標:地球。
「那只是一家之言。」
郭離呆坐在椅子上,抱著那個蜂窩,屋裡一片狼藉,書架上的物理、天文等科學書刊都被他扯了下來,散落一地。此時敲門聲響起。
「3,2,1。發射!」飛船騰空而起,白色蘑菇狀塵霧緩緩散開,人群沸騰。
秦天、蘇西、賈晉三人一同在飯館就餐。
郭離揣起烏塤,帶著秦天站到了古老的青磚邊。
「蘇西,你不是最討厭吃胡蘿蔔的嗎?」秦天大聲問道。
守衛這時發現飛船已被非法進入,拉響了警報。說時遲那時快,白髮專家的身影竟突然出現在守衛身後,他一個箭步上前,將守衛擊暈放倒,隨後比出一個OK的手勢看著秦天。秦天有些意外地凝視著白髮專家,最後什麼也沒說,二人心照不宣地微微點了下頭,此時,正在附近工作的一堆專家也來到白髮專家身後,驚恐萬分地望向秦天。
郭離猛一抬頭,看見遠處那兀自矗立在荒野中的觀星台,古老的建築披著旭日初升的金光。
「賈晉,你也是知道的,這種項目一旦擱置,十年八年甚至是一輩子都極有可能,況且我現在還在接受調查……」
郭離倚在觀星台台垣上吹著烏塤,林芳出現在https://read.99csw.com郭離身邊。塤聲過了很久才悠然停下,期間林芳始終無話。
剪著齊劉海的女人默默低下頭,看了郭離一眼。郭離一言不發,徑直穿過辦公室。眾人趴在門口觀望,只聽咚咚咚的腳步聲,郭離頭也不回地自顧上了木樓,進了自己房間,把門狠狠一摔。房間里傳出乒呤乓啷的聲音。門突然開了,郭離拿著一根大笤帚沖了出來,下樓,跑出辦公室。
秦天面向眾位科學界大鱷,「部長,我也不明白。發射之後,航行一切正常,當我跳躍過了距地球三百億光年的z8_GND_5296星系之後,我開始接收保存新空間數據的信息……」
「我小時候從屋裡翻出過幾本父親留下的老書,了解一些,不過我還挺喜歡。」
秦天無奈跟賈晉出了門。
「爸爸你怎麼不回去?」
蘇西微微笑。
仍然是泥土,青草,觀星台,秦天一直走到該出現郭離墓碑的地方,這次卻空空如也。
秦天看著郭離,沒有任何言語,在這樣震撼人心的情景落幕時,急需一個人來分擔彼此的情緒,需要一雙有力的手來證明我們並不如此孤單,郭離似明白了秦天的心意,兩人平生第一次、卻也是最後一次默契地握緊了雙手。
檢查所有儀錶,準備發射,倒計時,發射。
中心發現飛船情況異樣,大批警衛往飛船處趕去的匆匆腳步響徹基地。
這句話如同擁有穿越時光的魔力,郭離腦海中響起的是五歲的新星看到自己臉上被蜜蜂蜇紅的腫塊時,說的那句:「爸爸,疼么?」
「如果是這樣,那我的每次航行都應該周而復始、嚴密地遵循某一個事件序列。」
「可反物質和物質水火不相容,一旦相遇,就相互吸引、碰撞而全部轉化為光。一克反物質與一克物質碰撞而湮滅時釋放出的能量,相當於當今世界上最大的水電站12個小時發出的能量總和。那麼兩個反物質飛船的相撞能發生什麼?」
白髮專家開門時吃了一驚,沒想到是秦天來訪,專家家裡的小狗倒是極其熱情,上躥下跳。
「要發生瞬移,這與當時當地的天氣狀況、地質條件、磁場運轉,甚至太陽活動都有著密切聯繫,任何一個因素不可複製,都有可能無法產生相同結果。」
賈晉摟過蘇西,「親愛的,」他停頓,「秦天他……有件事想讓我幫忙……」
「就在我的意志快要消散的時刻,突然間,一股強大的信息流擾亂了我的湮滅,在信息碎片中,我看到了飛船爆炸的殘骸。」郭離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轉臉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眼前的秦天。
「國家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不光是我國,全球各國也給予這次的人類首次新空間載人宇航搜尋地外文明探索計劃大力支持,你們,就給我造出這麼個東西?!」
「我不可能記錯!」
監視器上不停滾動著分析數據,空氣質量良好,溫度適宜……
賈晉、蘇西和秦天三人再次在老地方聚首用餐,連菜品都一樣,一切似乎都按既定的程序進行。
郭離有些失神,「新星乖,你明天回城裡去要好好念書,學好知識你才知道怎麼去找媽媽,要聽外婆外公的話,知道嗎?」
秦天突然發現郭離桌上的那份報導宇航員秦天發射失事喪生的報紙。

後記

「這太離譜了。」
郭離拍了拍新星的頭,「媽媽種的白楊樹都長這麼高啦……」
秦天望向一臉凝重的郭離,「我有個疑問,我撞到的以及我後來追趕的那艘飛船,這些可是預計序列之外的事件?」
秦天有些意外,朝二人揮揮手,半天吐出兩個字:「肉麻。」
「信仰,宇宙大百科全書最後一頁上寫著我的倖存是為了被派來進行對你的謀殺?!宇宙,就這麼讓人絕望么……」秦天頓了頓,無助地望向郭離,「你說,我們是唯一的冗餘現象,還是在其他的肥皂泡里,都存在這樣一個你我?」
發射基地,各崗位人員各司其職,維修檢查設備,上載燃料,儲存食物,為第二次發射做準備工作。
「努力吧!」蘇西也大喊。
「爸爸,疼么?」
「一些宇宙的運行規則,終極奧秘,無法言說。就算我說出我看到的景象,你也不能理解這樣一個現象所傳遞給我的信息,所以,我看到的宇宙的奧義只是以我所熟悉的認知結構呈現,一種龐大的信息流,從這些以我的經驗方式所呈現出來的表象中,暗藏著整個宇宙運行的規則。而如果換了是你,你見到的就可能是一顆深埋在土地里巨大跳動的心臟,可能是繁麗的星系,也可能是你自己蒼白無力的臉。
另一位專家接過話頭,「能夠肯定的是,有不明因素造成了這次發射時飛行器的瞬移。」
為掩人耳目,研究決定「逐日」號的再次發射將秘密進行。
一疊資料砸在會議桌上。
「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秦天上校,基地中心所有數據顯示,你根本就未曾離開過地球。」其中一位專家忍不住插話。
新星鼓著腮幫,使勁吹著烏塤,發出不規則的嘶嘶聲響。
不遠的陰影處,有一個女人身影在輕聲嘆息,那是林芳。
郭離嘴角掠過一絲酸楚的苦笑,「都是被時間放逐的人啊……」他看著有些不解的秦天,說,「跟我來吧。」

九

這道白光在郭離和秦天驚異的表情中籠罩了一切,世界一片白茫茫,兩個惺惺相惜的反物質湮滅瞬間,雪白天地中的兩人,竟然微笑著漸漸消失不見。
「爸爸要守著這裏……」郭離摸著新星的頭,眼神卻鎖在那星空下的觀星台。
部長緊皺眉頭,轉向眾專家,「你們必須在明天之前給我拿出一份像樣的報告來,我們得向各國政府還有媒體有個體面的交代!抓緊時間!」
「所以需要實踐去驗證!」
郭離語塞。
「高……近一點兒!」新星的小手指著觀星台,囫圇著回答。
郭離奏完一曲,緩緩拿下唇邊的烏塤,側過頭,抬眼望向來人。
當守衛稍稍走遠,秦天箭步衝上前去,輸入密碼進行基因識別,打開了入口大門,秦天又沖回來,抓起賈晉衣領,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狠狠揍了賈晉一拳,賈晉一屁股坐在地上。
「咱倆是不是睡過一個鋪?畢業后又一起在國家航天局工作,你我共同的夢想不就是去到那茫茫宇宙為人類做貢獻嗎?我能騙你嗎?」秦天一臉認真。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蘇西關心地看著秦天,「你還好吧?」
郭離回到房間,站在桌前凝望窗外。一隻小手突然抓住了郭離桌上的烏塤,郭離一把奪過,正要發作,卻看到是自己五歲的兒子新星,再一回頭,門口處站著林芳。
這時蘇西從屋裡出來,站在賈晉身邊。
秦天在控制台前,突然感到飛船一陣強烈的震動。持續一陣時間后,震動慢慢減小,恢復平靜。
深夜,秦天伏在桌上寫寫畫畫,嘴裏喃喃道:「就憑一個胡蘿蔔?」
這時,秘書向部長報告,部長點頭應允。秦天被帶進會議室。
「逐日」號宇宙飛船慢慢向水藍色星靠近。
林芳手裡握著的一張化驗單——胃癌晚期。
中原曠野。哀怨的塤聲。一個男人的身影從天邊踽踽走來。
「瞬移?!幾百個億的項目!我要的是上千光年!!」部長遏制不住往外竄的怒火。
蘇西用筷子敲了敲秦天腦門,「你腦子是真壞啦?以前在學校,你倆都會把你們的胡蘿蔔通通讓給我啊。」蘇西說著,又把盤中所剩不多的胡蘿蔔都夾進了自己碗里。
眾人沉默,秦天轉頭望向部長,部長也沒有回應。
秦天心裏一陣潮濕。
秦天轉向一次,兩次,都未成功甩開對方,不明飛行物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