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為什麼？」ZX不停道，「算上昨天，我默默無聞地為你們工作了二十年零八天，每天都只是枯燥地打掃衛生，可我表現得和其他機器人一樣，並沒有做什麼壞事……」

這次，九號呆了足足有半分鐘，才做出反應：「對不起，不能。」

ZX沉默了，不久，內置屏幕上的百分比微微跳了一下。

今天就是周一，新一期《機械周報》已經出來了。韓銘軒心想著，其實不用看他都知道，頭條里的照片會有誰，但他仍抱著最後一絲希冀。

「這飯館的衛生和你的金屬外殼一樣，該清理清理了。」韓銘軒一邊四處打量，一邊說著。

「那有沒有可能是程序出了變化，導致機器人有了思想和思考創作的能力呢？」韓銘軒不死心。

早知道就不提這事了，韓銘軒悲憤地想……

「很好，謝謝！」韓銘軒如獲至寶，「原來你真的可以創作出文章。這下我有救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韓銘軒喪氣道，「好吧，你也沒那麼酷。」

「告訴我！」韓銘軒嚷道，他緊繃的指關節有些發白。

「是的，您還需要其他幫助嗎？」傳菜機器人生硬地回答。

「嗯……也許我想和你聊會兒。」一個念頭浮現在韓銘軒腦海里，他和九號一同朝身後的小吃店裡走去。

能和機器人聊天，韓銘軒並不感覺稀奇，這樣的老式機器人滿大街都是，讓他覺得好玩的，是九號的智能大腦。

「不，謝謝，正常的機器人才不會用這種方式面對困難。」韓銘軒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天色已晚，他拋開了好心的老機器人，急忙往家裡趕去。

「嗯！」韓銘軒應道。

「這不就是九號的特點么？怎麼會……」韓銘軒越看越疑惑，不過當他的目光定格在最下面時，他忍不住驚叫起來：「什麼！」

「這周的《機械周報》。」賣報紙的大爺說道，「來一份？今天周五，給你打個半折吧！新的得下周一才出來。」看來他是賣一份算一份了。

「我的智能大腦計算出，就算我供出來，結果也依舊是被銷毀。」ZX無力地恢復了機械音，鮮明的百分比顯示在它的內置屏幕上，「這個世界不會有希望的……你們和我們一樣……」

「不……我不知道。」ZX似乎更加緊張了。

「我們人手不夠。」

胖女人驚訝地看著這個幾乎快散架的機器人，她不敢相信機器人居然也敢對她說三道四。

「有這工夫你不如去給自己拋個光……」韓銘軒生氣地接過作文本，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只見作文本上多了一篇新作文！

「當然需要！」韓銘軒將書包里所有的作業都掏了出來，「不過還有一個問題，昨天你對那胖女人說的話，真的是智能大腦運算出結果后才說的？」

「也許……也許不會的，我這種服務機器人只會打掃衛生……」ZX的聲帶開始顫抖，它緊張地拔下了一把仙ｈtｔｐｓ://rｅａｄ•９9csw•ｃoｍ人球刺。

翌日傍晚，韓銘軒照舊拿著作文本路過了那家小吃店，作文本里的新一頁上照舊寫著「重寫」兩字。

店裡除了九號，還有其他機器人，不過都是老式的，甚至有一兩個是已經被淘汰的型號，看來小店主人很摳，又沒錢。

事實上，服務型機器人幾乎已經取代了人類勞工，人類社會將一切機械性的活計都堆到了它們身上，這樣的確省去了大量勞動力的報酬，不過貪婪註定無法被滿足，人類早已開始進一步剝削機器人。智能機器人儘管不用吃飯，但還是要充電、維護的，而人類擔心一旦安了太陽能電板，機器人便有了自主選擇權，於是人類仍然繼續使用老式充電方法，將機器人控制在自己手中。機器人為了換取電能維持「生命」，就必須付出勞動。

「哼，小孩子管那麼多。」韓詠哼了一聲，「告訴你，你爸不缺錢，我只是對它們的智能大腦感興趣，中病毒后……」

「小軒，你昨天說有個機器人能什麼來著？」晚飯時，出乎韓銘軒的意料，一心工作的爸爸居然問起了九號的事。

「那有誰能證明呢？」男子收起了笑容，「所以你還是乖乖聽話吧。」

「對不起，您還需要其他幫助嗎？」傳菜機器人沒有理會他的自言自語，再次說道。

「這是什麼？」他走過去看了看。

「這是我的隱私！」韓銘軒氣急敗壞道，「還給我！」但機器人身體要比他高些，它的身體看上去有段時間沒有維護了，金屬外殼上布滿了細小的划痕，油污和灰塵掩蓋了光澤。

一個三代機器人在傳菜，一個二代機器人在掃地，幸好廚師還是人類，這種靈活又需要一點兒人性的活，機器人暫時還幹不了。

「您需要幫助嗎？」傳菜機器人問道……

韓銘軒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上面的頭條新聞：

「不可能！你們機器人不會說謊！這是你們的程序決定的！」身為程序員的孩子，韓銘軒對智能大腦還有些了解。

「果然也不在了……」韓銘軒默默道，小吃店裡現在沒有負責清潔的機器人了，廚房裡正傳出粗獷男人愉快的哼歌聲，似乎今天他賺了不少。

它銹跡斑斑的鐵手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斷掉，而那個發黃的仙人球，依舊被它握在手裡。

然而這絲毫沒有改變坐在它對面的人的笑容。

「他說得沒錯。」一旁的九號突然開口道。

「能思考和創作咯。不過你又不信。」韓銘軒隨口說道，言語里似乎有些不滿。

近日我市出現新型電子病毒，受到感染的機器人會對市民安全造成威脅，將被回收。望廣大市民發現該類機器人后及時上報，政府將嘉獎一萬元，該類機器人的特徵為：智能大腦的邏輯控制被打破，有時表現出類人行為……

「當然可以！」聽到爸爸相信自己說的話，韓銘軒頓時來了精神。

「有一半是。」九號的屏幕上閃過一絲狡黠的笑。

韓銘軒聽后如聞大赦，飛一般地跑回了家。

韓銘軒看https://read.99csw.com了一陣作嘔。他本想讓九號把作文的水平改低一點的，可惜看來今天是沒機會了……他尋思著就想離開。

「你……能幫我寫作文嗎？」韓銘軒說著遞上了作文本。

韓銘軒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這封信，包括最後的署名，他愣了愣，突然像屁股著了火似的朝教室外面跑去，作文本被他甩在了地上，伴隨著小組長呼喊的聲音。

「寫得還真不錯呢！」韓銘軒忍不住誇讚道，實際上剛剛只用了兩百秒，機器人九號就完成了這篇作文，「不過這麼高水平的作文……老師一查就知道是誰寫的了，唉，真是可惜……」

「我還有三分四十六秒能為您提供服務，接著就得工作了。」九號機械性地說道。

「呃……我想您誤會了，女士。」九號連忙調整程序，「剛剛我下載並閱讀了這本書，我的智能大腦在百分之一秒內計算了這本書的價值，並無冒犯之意。」

「不需要，謝謝。」雖然韓銘軒還在苦惱，但他仍保持著禮貌，儘管機器人也沒有感情系統。

「九號在嗎？」韓銘軒抱著一絲希望問道。

他迅速撿起本子，翻到了最後一頁：

顯然，昨晚有人沒睡好，整個周末韓銘軒都在想九號的事，它到底是逃走了，還是已經被抓了？他第一次為一個機器人感到擔心。

「報紙是周一的，今天周五……」韓銘軒一甩頭就跑向小吃店。

「聽著，孩子，這不是你能了解的……」韓詠話還沒說完，韓銘軒就轉身跑了，只留下一份被遺棄的過時報紙，陪他待在蕭瑟的街道上。

「噢，是這樣的，爸爸想請你帶我見見它，行么？我對它挺有興趣，只是昨天……」

「哼，我可搞不定機器人。」男子輕笑了一聲，「不過我對審訊人倒是很有經驗，至於有了感情系統的機器人，只需稍稍利用一下它們嬰兒般的恐懼和自私就可以了。現在去找下一個目標。」他將手中的審訊文件遞交給助手。

然而，由不得他作出回應，一個古銅色的方形腦袋就伸到了他面前，矇著一層油煙的顯示屏上擬化出一雙帶著微笑的藍色眼睛，顯然，這個機器人想讓韓銘軒感受到它的友好：它的程序就是這麼設定的。但它似乎好久沒有升級了，因為它沒有擬化出嘴，或者……只是為了省電。

「喔？不過也許呢？」男子笑得更燦爛了，「也許會有一點兒機會。」

小店裡只有兩張桌子，其中一張旁坐著個胖女人，正津津有味地讀著一本《成功之道》。

「不，你知道，你中了病毒，所以……」男子依舊笑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它不停地用沉悶的機械音重複著，「我就知道，從我拔下你的第一根刺的時候，我的大腦就計算到會有今天……」它灰暗的顯示屏閃動著，那光線讓人絕望，缺油的關節發出難聽的吱呀聲。

「隨時為您服務！」九號彎了彎眼角。

然而事情總有意外。

胖read.99csw.com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屁大點兒孩子能知道什麼？」

晚飯的時候，韓銘軒提到了九號。

「什麼？九號不在！」韓銘軒瞪著眼前的傳菜機器人。

「喂，我說如果那本書有用的話，你覺得為什麼你還會在這個地方吃飯？」韓銘軒管不住嘴的毛病又上來了。

不用看，韓銘軒都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在這個服務型機器人遍布世界的時代，一個看上去傷感的人身邊總會及時響起機械音：「您需要幫助嗎？」

「也許我能幫上點兒忙。」機器人卻沒理他，只見它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支筆來，唰唰唰在作文本上寫著，然後才還給韓銘軒。

「還需要其他幫助嗎？」九號友好地眨了眨眼睛，很明顯這並不是程序控制的，只有有思想的人類才會有。

「別逗了，哪有機器人會創作的！」身為智能程序編寫員的爸爸韓詠笑了笑，「那作家還靠什麼吃飯？我們開發的智能程序註定了機器人只能機械性思考。」

「供出和你一樣的機器人，我們可以考慮給你一條生路，否則……」男子又恢復了冷靜和微笑。

說話間，九號已經完成了所有的作業。

兩百秒后，傳菜機器人將作文本遞迴給了他。

「嘿，這是什麼？看上去有點兒意思。」這個機器人似乎有點兒特殊，它自顧自抓過了韓銘軒手裡的作文本，第二頁上寫著兩個大大的紅字：重寫！

「你沒得選擇！」男子狠拍了一下桌子，一些黑糊糊的機油從ZX的關節管道里流了出來。

爸爸的話還沒說完，韓銘軒就興奮地站了起來。

當男子獨自從審訊室里走出來時，一旁的助手迎了上來。「頭兒，還是你有高招，連機器人都輕易搞定了！這回上面獎勵肯定又得增加哦。」助手一臉的諂媚和佩服。

校門口的書報亭像一顆缺了臉的機器人頭顱，靜靜佇立在梧桐樹下的陰影里，一沓沓新的報紙，從它沒有牙齒的嘴裏露出來，如同一隻只倒懸垂首的吸血蝙蝠，它們的骯髒與貪婪讓韓銘軒望而卻步……

「孩子，這不是你應該管的。」韓詠並沒有在意。

「可是那個新來的傢伙。」它又指了指九號，「這已經是它的第七十六份工作了，只有不合格的機器人才會到處換工作，因為它們幹得不好。」說這話時，它似乎很驕傲地挺了挺胸，「看上去它在這兒也幹不了多久，因為老闆已經開始討厭它了，而我，說這些是為了您的安全。」它的智能程序讓它欠了欠身，「您還需要其他幫助嗎？我這兒有個仙人球，每當我遇上困難，就拔它的刺，我想這對您也會同樣有用。」

「聽著，別跟剛剛那個機器人接觸，它很危險。」二代突然說道。

「不，別想那麼悲觀，先生。」九號似乎知道韓銘軒在想什麼，它蹲下來，調出藏在手臂上的鍵盤，將剛剛寫的作文輸了進去，然後選擇查找相似文章，結果令韓銘軒很驚訝：屏幕上顯示「無相似文章」。

信息的最後印著一排機器人照片，根據描述，這些是被上報為感染病毒的機器人，而倒數第二張照片，赫然就是小吃店裡那個老機器人的樣子！

「好吧，孩子，我不能繼續為你提供服務了。」九號說九-九-藏-書著就走到了洗碗池邊。真想不通，明明沒什麼客人，池子里的碗卻堆成了山！

它舉起手裡的花盆，裏面的仙人球顏色焦黃，似乎忍受不了折磨快死去了，仙人球的刺只剩下了半邊。

「這你得去問造物主！」男子也兇悍起來，「你以為只有你們的智能大腦能計算出後果嗎？別忘了你們是我們創造的！而且，就算不計算，我也知道會發生什麼。」說著，他湊近了ZX，「看看我們自己的歷史，我就能知道，有了獨立思想的機器人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韓銘軒看了一眼就泄氣了，這篇作文他在《XX優秀作文選》里看到過。

「這不可能！你居然會自己創作！」韓銘軒驚訝地瞪著它，「你確實是智能大腦，但……機器人也能寫作文……怎麼會這樣？」他不相信地搖了搖頭，不過也露出了笑容，今晚不用重寫作文了！

「可我不明白，隨機的代碼組合和程序運行讓我有了感情、思考能力和創造力，而當初世界上第一個生命誕生時，也是由很多有機物和無機物隨機組合得來的，從這一點上看，你們人類和我們是一樣的！可為什麼你們就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在我們身上？」ZX不甘心地辯解質問。

「爸爸，你說實話。」韓銘軒盯著韓詠的眼睛，「是不是因為這個，你才想看九號的？是為了賞金嗎？」他手裡緊緊抓著一份《機械周報》。

「您還需要其他幫助嗎？」傳菜機器人重複著。

「九號！」一個粗魯的聲音打斷了韓銘軒的遐想，「你要是再把顧客往外送，就別想再得到一度電！」一張醜陋的面孔從廚房裡探出來，沖九號吼著，這應該就是店主了。

「危險？」韓銘軒一陣不解。

「您需要幫助嗎？」

「剛剛我搜索了『朋友』一詞，然後我的智能大腦就啟動了一段新演算法，結果是不能。」九號說道。

「明天我的作文和其他作業還需要你的幫助，你還會在這兒嗎？」臨走時，韓銘軒問了一句。

「不可能。」爸爸否定道，「我倒是更關心你的作文成績。那一篇機器人不知從哪兒抄來的文章或許還沒登上網路……不行，你得給我重寫一篇！」

他連忙掏出作文本，周末布置的作文他還一個字都沒動呢。

「您需要幫助嗎？」一個熟悉的方腦袋從堆疊如山的臟碗後面探了出來。

韓銘軒低頭一看，是負責掃地的二代機器人，這個型號早已被淘汰了，它那球形的頭部癟了好幾塊，露出了幾根枯發般的臟電線，兩隻短小的手臂正配它矮小的身體，金屬外殼更是破舊不堪，有的地方裂開了好深的口子，連電路板都時隱時現了，作為腿的兩個輪子也大小不一樣，明顯改裝過，且手藝不怎麼樣。

「您https://read.99csw.com好……先生。」又一個機械音拉住了他。

「Cool！」看到九號居然站在自己這邊，韓銘軒很是興奮！

「我沒有！」ZX突然嘶吼了一句，「這是你們編出來的！是假的！」

胖女人無言以對，只得氣鼓鼓地甩下另一隻手上的菜單，蛤蟆似的踩著高跟鞋走出了小店。

「凡事總有例外。」機器人九號朝他眨了眨眼睛，「如果您不需要其他幫助，我就回去工作了。」

韓銘軒沒回答它，失望地走出了小吃店。

「它們不是中了病毒，你肯定清楚。」韓銘軒固執地打斷了爸爸的話，「為什麼要編這樣的謊話？」

「我們交個朋友怎麼樣！」韓銘軒有些激動。

在它的胸甲上，刻著這麼一行小字：Robot No.9。這是它的代號，看來是上幾代的老式機器人。

不過在人類看來，這的確不算生命，機器人沒有追求，機械性的勞動也不會使它們厭煩，它們僅僅需要電來維持系統運轉而已，這就是它們生命的全部意義。

就在他準備回家的時候，一份攤在路邊報亭的報紙吸引了他的注意。

如果那一天，韓銘軒沒有出現在那家小吃店門口，如果他的作文沒有得低分，那麼，也許他永遠不會和通緝令上的那張臉扯上關係。

「為什麼？」正幻想到校園裡吹噓的韓銘軒一下子沒了精神。

九號機械地抓起一個油膩得看不出底色的盤子，熟練地清洗起來。

「那就這麼說定了？」韓詠沖兒子笑道。

「就不應該想著只靠九號的。」他嘆了口氣，手忙腳亂地翻著，一不小心把本子掉在了地上，那一瞬間，他驚訝地發現本子末頁似乎寫著什麼字！

「我在這裏工作有二十年零七天了。」二代說道，它的聲道似乎也進了很多灰，「一個正常的機器人總是有固定的工作，就像我一樣。」它停下來，重接了頭部的天線。

九號像昨天一樣，很快就完成了作文，韓銘軒一看，正好是那種水平不高而又能超過老師底線的。

「真是太酷了！」韓銘軒輕聲叫道，「你居然和人一樣！不，你比人類還要厲害，你的智能大腦還囊括了所有的知識！」

「Robot ZX，你應該清楚自己在這兒的原因。」穿著警服的男人笑著說道。

「這就是原因，ZX。」男子說道，「你會覺得工作枯燥，這違背了機器人的做事法則，我們制定的法則。我想，你的大腦能計算出後果。」

「需要！」韓銘軒臉上閃過一絲笑容。

韓銘軒不笨，他好歹知道機器人是能夠聯網的，因此剛才這個機器人瞬間完成這篇作文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它用千分之一秒就能從網上「盪」下一篇來，然後寫在紙上，所有的機器人都能做到，只可惜這樣的簡單拷貝肯定過不了關。

「大家交一下周末作業。」身後小組長的聲音把韓銘軒從遐想與睏倦中拉了回來。

而此時此刻，在警局的審訊室里，韓銘軒沒有找到的老機器人二代正顫抖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