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撐大眼瞼，又眨了眨，用手確認了自己眼皮一切正常，但他就是得不到應有的黑暗。盧終南回到座位，再度望向論文跳動的游標。最後，他打開了瀏覽器，在搜索框里鍵入了一句話：

大腦人黎明第3364號試驗記錄終結

此時，盧終南臉不紅、氣不喘，哈哈仰天狂笑，朝對方呼喊著：「我想怎樣就怎樣，我就是上帝，就是天神啊，誰還跟你做研究、寫論文？」

盧終南回過神，屏幕上文書處理程序的游標閃動。眼前，是始終積壓在他心頭、等待完成的工作。

馬騰洛：降低腦內啡供應的確能減少相關情緒的產生，但它們也是專註的工作者獲得工作快|感不能沒有的化學物質啊……還有，真的要再次清洗短期記憶嗎，我擔心……

商薊央：馬騰洛，怎麼回事？

「你立刻搭飛機到紐約長島的粒子加速器那邊，我會再聯絡一些熟人讓你進去抄數據……千萬千萬記得，不要笨笨地照實驗結果寫論文——先寫好內文，再說實驗結果不如預期……」

商薊央：還有，把閉眼中斷視線的功能給我加進去。

在漫長的研究生涯中，自己已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不似以往，總有海量的奇思妙想等著他尋找詞彙，運用手指敲擊鍵盤傾瀉而出。今天，不，現在，他腦中對游標后的內容竟一片空白、毫無頭緒！

盧終南見長發披肩、眉清目秀的她，抽抽噎噎哭得梨花帶雨。她不像其他大學女生染髮露肩熱褲的，常常讓他分不清身在課堂還是吧台；又聽她說一直仰慕自己，想追隨自己做學術研究，作弊實在是因為怕被當，給自己留下壞印象。聽到這裏，他內心實覺得飄飄然，有些暢快，但口裡仍冷冰冰的無甚感情：

盧終南驚疑未定的神情，遠比商薊央持久。見商薊央走來，不知是因對方面色不善，抑或手上長刀鋒芒閃閃，驚疑的盧終南臉色很快剩下畏懼，雙手護在身前，連連搖晃要他別再前進。

她聽完盧終南的提議后，連連擔保自己會將功抵過、好好表現。一眨眼，盧終南眼前一陣輕風襲來，風中夾了花香。

商薊央：程序終止！小真，把盧終南的血壓降為87/60毫米汞柱，心律每分鐘50。維持昏迷指數9。馬騰洛，他再查下去就要預約精神科門診了，你沒控管他的網路瀏覽許可權？他上網查到自己車禍、全身癱瘓的新聞怎麼辦？

「不是作假！這是我的研究，不許你作假！」

「你……你沒資格管我——看你年紀，我在教書時，你還在學一二三四吧……」

盧終南回復得迅速，卻見供應商的對話窗口裡顯示「已讀」，遲疑了半晌，才給他打字https://read.99csw.com回復。但對方寫了一會兒，又全部刪了重打。彷彿等一個酒店「紅牌」轉檯那麼久的時間，當他就快失去耐心時，對方終於發來了信息：

商薊央一揚手，在血泊中掙扎的女學生連同那把嵌進肩膀的開山刀，像在雪白畫布上塗抹白顏料般，緩緩消失了。但大攤艷紅血泊，中央幾處白底色、沒被鮮血淹沒的痕迹，還兀自遺留原地。

馬騰洛：是，對著這個飄浮的麥克風說話就行。「小真」會將您的話顯示成文字。

趙洋：這個嗎？對著這裏講？

「教授，今天真的不方便啦……」

商薊央：他媽的！這傢伙根本把科學研究當老鼠會在搞！

馬騰洛：我們也許把盧教授逼急了，以至於讓他不得已尋求社會性突破與政治運作……

「這樣吧，你自己去教務處退選這堂課，我可以不向學務處舉報你。但是，你得利用課餘時間來做研究助理……先說了，你畢業后能不能考上研究所，跟你願不願意進實驗室幫忙沒有關係啊……」

女學生聽了這番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抽抽噎噎，哭得上身亂顫，似想大哭一場，卻強自忍耐著。盧終南心裏憐憫，但自重身份，慢條斯理地提出了自己的辦法：

（以下空白）

盧終南額頭像洒水器般冒著汗，心裏也如噴水口快速轉著念頭……想自己在過去兩個月，晚上接受廠商招待，白天跟女學生「使小手段」。現在討債信上門，幾個研究生畢業的、轉學的，手下只剩眼前這個趙洋看著自己，傻乎乎地等待指示……

原來，商薊央務求在虛擬世界里震撼盧終南，顧不得女學生有點兒眼熟，竟將她當成了示範品，嚇得盧終南跳開兩步。奇怪的是，肩膀嵌入刀鋒的女學生滴血不見、毫無反應，似是全無知覺。但當他驚訝之意稍去，憐惜之情甫興，女學生突然血流如注，痛得跪倒在地。

馬騰洛：可是清洗記憶的功能要小心使用……

雖然商薊央自告奮勇，但他仍是打了個哆嗦。他一襲雪白實驗長袍，頭頂雪白，腳底雪白，到處是無窮無盡刺眼的白。當天地相連，身處其中，便無法理解自己是否站在天頂，抑或頭頂接地。從未踏入此地的他，卻對這片虛擬空間心生熟悉。

商薊央沒能把話說完，因為，隨著盧終南目光轉向他，地上的血泊也瞬間消失了。隨之出現在盧終南手裡的，是他自己剛才手上的那把開山刀……

女學生急得哭了出來。盧終南板著臉，把她叫進自己的研究室。

趙洋：好的。商老師，選盧教授課的學生里，沒有這個女生。

「我是這虛擬世界的神……」

「盧教授，九*九*藏*書二十四小時前，你的頸椎因為車禍受傷，連呼吸心跳都需要靠儀器維生，成了植物人。因為你的研究太過重要，國家與家屬都希望你能活下去，在虛擬世界中繼續完成研究，所以你才會出現在這裏。」

「那她呢？她是誰？在教書時，她還沒出生吧？」

盧終南望著屏幕，文書處理程序的游標在他的前端物理論文《大爆炸前緣之超光速浪濤的太陽系文明與三維空間局限》間閃動。但是，一陣驚駭與彷徨卻將他的自信沖潰成一地的殘磚敗瓦！

盧終南望著屏幕，文書處理程序的游標閃動。

馬騰洛：我……我下次會注意的。我們可以在他按下「搜尋」鍵后停止他的心理時鐘，我會手動篩選出沒問題的網頁讓他瀏覽。

商薊央：（沉默片刻）這些想象都是內分泌造成的。馬教授，請你把盧教授的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內啡呔與腦下垂體後葉荷爾蒙的供應濃度減半，然後清除短期記憶以重新啟動實驗！

馬騰洛：（一分鐘靜默）沒有，沒這個女學生！趙洋，你見過她嗎？

小幻：已準備紀錄稍後之重點。

秦惠文：實驗終止，準備清洗記憶。

商薊央：這個女學生好像有點兒眼熟？馬騰洛，在你建構的虛擬學校資料庫里，有這個女孩嗎？

「這……這裏？我在哪？我怎麼了？」

（以下空白）

唯恐自己看錯，他站起身，走近研究室空置的一角，近到能看清牆面紋路，感受到石灰牆面的森森涼氣。然後他使盡吃奶力氣，用力闔上了自己的眼皮……

「今天考試！研究生去就好。快點啦，不然下午去怎麼樣？前晚我答應『莉莉』，今晚還要再去啦。」

「哎喲，不為難，一點兒都不為難你——你瞧，我先跟你這報備一下，回頭再跟所長那頭溝通溝通。學長跟所長熟著呢，是以前老同事。他會給你下公文，你按文|做事就好啦——日後結果發表，學長還是要感謝您這邊大力協助啊……」

涼風輕拂，校園裡的人聲、鳥語遠近回蕩。但閃動游標後頭的文句，就像不曾策劃過般毫無頭緒。盧終南皺著眉，對著鍵盤咬唇、玩了一會兒手指后，控制滑鼠移到屏幕的右上角，縮小了文字編輯窗口。然後，他對瀏覽器的圖示點了兩下。

秦惠文：計算機，程序終止！降低「大腦居」供應血壓至87/60毫米汞柱，心律每分鐘50。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內啡呔與腦下垂體後葉荷爾蒙的供應濃度增加百分之二十，安撫商教授的情緒。

實是太過駭異，他的目光又轉回屏幕上論文的殘尾，才發現自己眼皮已好久不曾合攏。試著眨了眨眼，竟又發現，那瞬間read.99csw.com的黑暗不如預期般降臨……

「去玩兒？晚上我沒空啦。教授，你今天不是有量子物理課要上？」

望著趙洋離開時帶上的那道門，盧終南怔了幾分鐘。回過神后，右手伸長抄起了話筒：

我閉上眼睛還看得到……

頭大身細、鋒口生光——商薊央自我暗示的同時，掌中便出現了一米有餘的開山刀——手握刀柄，他心裏先踏實了三分。在空中呼呼虛擊兩下后，商薊央深呼吸，肺里一下子充滿涼爽的空氣。

反應快捷的網路，就像舒適的氣溫般，身處其中就難以察覺。甚至當他從社交網站上尋找他賬號底下那列「屁話連篇的供應商」群組，點開並給他的實驗器材供應商發送信息時，那個「屁話連篇」的供應商也火速給了他回復：

商薊央：狗屁不通！你知道的，時間如果不急，老不修腦子裡裝的只有垃圾……

研究生沒等他開口，已站起身。盧終南一說完，他便介面：「老師，我已將初稿寄給您，請您審核……」研究生連連抿唇咽口水，顯得有些緊張。

「狗屁！你不出來，以後別想我再買你的設備！」

他大吼過後，覺得胸口煩郁糾結。呼呼喘了幾口氣，才勉強撐出淡定語氣：「總之，你快收拾行李去紐約就對了，其他我來搞定！」

商薊央：事實？好，那我們來問問看，老頑固到底會選紅色藥丸，還是藍色藥丸？

「對。所以您要把握時間……」

（以下空白）

馬騰洛：（一分鐘喘氣聲）A.I.小幻，重點記錄！

「這下你的確給我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可惜是壞印象。你父母如果知道你為了考研究所作弊，不知會怎麼想？」

馬騰洛：是，這算技術……

「你……你殺了人？」

這讓他陷入另一陣恐慌……汗珠飛快鑽出額頭，涼爽的空氣也一如過去，颼颼進出著肺部。他坐在自己的研究室里，一如往常，潔白的粉刷牆面、整齊的書櫃，似乎沒什麼不同。研究室外，學生下課時的喧鬧聲、鳥鳴聲也毫無異狀。但，盧終南就是感覺自己像被丟入一個幽閉空間，有人正默默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這篇論文在計劃里很重要，我回去……」盧終南一面說，一面在心裏盤算拼湊下面的說辭，忽發現趙洋身後的女學生答題時神色飄忽怪異。他直覺不對，忙走近該生座位。伸手一掀，便發現考卷下有如馬賽克拼貼，橫三豎四藏的都是小抄。

商薊央：（打斷）不能再擔心這個了！對了，我們做研究的都知道九-九-藏-書「進度是截稿壓力的產物」這個道理。這回，我們把模擬器里的時間調整到計劃稽核前的一個月。趙洋，你辛苦點，配合教授的步調，在模擬程序里好好趕進度！

「不！她不曾存在，所以沒有死亡。快死的人，應該是你。」商薊央的表情冷冰冰的，毫無憐憫，就像剛才只是踹翻大街上的假人。他見盧終南一對眼珠不斷在自己與女學生間游移，顯得心煩意亂，即便關切她的傷勢，也不敢貿然蹲下接近察看，任她那刺目的鮮血以雪白為底，緩緩向四方擴散。

商薊央：（打斷）你完成後記得把這次記憶清洗掉。我要的是有用的物理學家，不是哲學家！

「你……你是誰？這是哪裡？」

「審查時限僅剩三十天，貴單位請掌握研究進度。」

「盧教授，如你所見，這一切都在你大腦里發生。因為你的大腦已被移植出來，單獨存活在我研發的『大腦居』里。人死留名。希望你能在死前給世人留下最棒的研究成果。我知道告訴實情對您很殘酷，但前幾次，我們希望在您不知情的狀況下，讓您完成論文的嘗試都失敗了……」

「不然你要不要找研究生討論討論？」

「盧終南教授，你其實不用管我是誰！」商薊央把開山刀舉到眼前，另一手拇指摸了摸刀腹。盧終南見狀，不由得退了小半步。

商薊央發現，盧終南似已自驚訝中恢復。因為盧終南高舉著刀，朝他跑了過來。他還發現，盧終南步子邁得老大，卻非常輕快，有如一個武林高手！

商薊央刀尖一指，盧終南鼻子里湧入一陣花香。轉頭看去，長發披肩、眉清目秀的女學生已站在自己身邊，一動不動，像一具人偶。他心裏微感詫異，還沒意會過來，眼前亮光閃動，一陣涼風襲來，開山刀刀鋒已劃過身邊，牢牢嵌上了女學生的肩膀！

商薊央發覺對方氣勢稍挫，嘴角露出一點微笑，「你只要把自己管好就可以了。」

原來，女學生顧不得自己涕淚滿面，竟繞過大辦公桌，抱著盧終南，連連親吻著他的臉頰……

「我是誰不重要。重點是，現在你是誰。」

聽了商薊央玄之又玄的回應，盧終南似乎膽大了些，「很明顯，我沒失去記憶，我知道我是誰！我對你卻沒任何印象。」

馬騰洛：20X4年12月6日上午4時。程序中，受試者與自己分裂出的眾多人格進行劇烈爭執。即便曾經是「大腦居」研究團隊之一的受試者的商薊央博士十分了解虛擬環境的特性，仍將虛擬情境視為真實ｒead.９９cｓｗ•cｏm，已危及其心理健康。研究小組除擔心商薊央博士之健康狀況外，也對虛擬情境之擬真度深感自豪。最後，我，馬騰洛與秦惠文教授一致同意終止案例商薊央——編號第363次虛擬程序。

吃了閉門羹，盧終南簡直氣炸了，看了看時間，便步出了研究室。室外溫度與開著空調的研究室內沒有差別，他不以為意，沒一點兒回去關空調的意思。順著長廊走了幾步，進入一間坐著三十幾個學生的教室，他們埋頭在紙上書寫著。幾個學生抬頭，發現他進來，都露出畏懼的神情。

沒、有、變、黑！

馬騰洛：（打斷）我說過了，我們不該用清洗記憶的方式，這會影響他的腦部運作。或許我們一開始就該跟他坦承事實。

盧終南大吼：「對，我死了！對，我還活著！我想怎樣就怎樣對吧？」

「奇怪耶，你今天……上次跟你去玩兒，一台都兩百杯『大酒』起跳，今天是在假掰什麼？」

（以下空白）

馬騰洛：程序終止！商教授的精神在崩潰！

盧終南打斷了商薊央：「你說，這一切，都是假的？」

商薊央轉身想逃，但他只能想……

本欲答話，盧終南的計算機恰好捎來郵件。他略過開頭大段廢話與中間夾雜的客套，看出整封冗長信件里，主旨只有一個：

喚山山不來。心念堅定的商薊央，一下就發現眼前雪白空間中，細微成點的盧終南。他邁開步伐走去，目標便自己漸漸放大。盧終南的身形逐步清晰，視線中，他似仍在疑惑，不停擺弄檢視著自己的四肢軀體。

「趙洋，上次我要你投給期刊的論文初稿完成沒有？」盧終南一進教室，就找監考的研究生盯進度。

「過來，過來——盧終南你給我過來……」

趙洋大感驚訝，「什麼？老師，我不懂！你意思是要我在論文里作假？」

正毫無頭緒，他的研究生敲門走進研究室，神色有些不安，「老師，您收信了嗎？科學部來信催我們了！」

「喂？學弟，我終南啦，我收到信了……不是，學長不是要關說——你知道的嘛，加速器或對撞器的實驗本來就不好排，撞完以後要找特定的粒子也跟大海撈針一樣，短期內得不到成果也很正常嘛……

商薊央：快做，時間有限！

問起緣由，原來女學生才大二，雖然對這門選修進階的量子物理不甚理解，但她對盧終南十分仰慕，想早點認識教授，在他心裏留下深刻印象，畢業後方便考取本系的研究所。

馬騰洛：（沉默片刻）我想，這是盧教授的大腦對一連串刺|激產生的合理化想象。我們把趙洋找來想激起他對論文工作的印象，卻也使盧教授聯想到身為教授的優越感，最後自己虛擬出這個女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