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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星辰

陌路星辰

作者:羅隆翔
「滾。」那奈納沉悶的聲音像悶雷一樣傳入警察的耳膜。
咣當一聲,趙寒星手裡的火箭彈落在地上,他失魂落魄地用微不可聞的聲音抗議說:「我……我們不是猴子……」
「不知道,資料庫里沒說。」

四

這種切斷人類高科技的行為非常招地球人的痛恨,要知道,第九地球是一顆非常貧瘠的行星,在人類到達之前,這兒的自然環境就像多細胞生物誕生之前的地球那般原始,人們來到這顆星球的時間也很短,還沒來得及建造起先進的工業體系。地球聯邦解體后,第九地球斷了所有高科技產品的供應,可以說是一夜之間被打回原始社會。當人們試圖重走祖先從農耕文明到太空文明的漫漫長路時,卻發現這顆星球不僅沒有煤和石油這類化石能源,甚至想找一段可供鑽木取火的木材都極為困難。
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比援軍到了卻按兵不動更傷人的事了。大量的反抗組織由於星艦聯盟的到來而活躍起來,向伊司瑟溫人發起一次次猛烈的襲擊,但星艦聯盟卻沒有像大家想象中那樣伸出援手。他們巨大的戰艦在第九地球緩緩掠過,那些飛船謹慎地跟第九地球保持距離,不讓自己的引力場在第九地球掀起太大的潮汐,他們根本不理會第九地球的求援,沉默到令人心寒。
但適度的愚蠢也是一種生存之道,哪個高等級的文明會整天提防著一種遠不如自己聰明的智慧生物?看在伊司瑟溫人兩千多年來鞍前馬後效勞,極為高調地存在、讓人儘可能不去注意他們那利用戴森球體的阻隔而隱藏在宇宙背景輻射中的神秘主人這些功勞的分上,斥罵過之後,這事情就算了結了,伊司瑟溫人仍是星艦聯盟麾下值得倚重的幹將。
虎老餘威在,當那位年邁到只能坐在輪椅上、靠醫療設備才得以維持生命的「第三旋臂雄獅」鄭維韓將軍降臨伊司瑟溫人的母艦時,沒人敢直視他憤怒的眼神。「主人」是非常可怕的,稍有不慎,整個伊司瑟溫種族就會徹底灰飛煙滅。
艾倫蜷縮在角落裡,呼吸著腐臭的空氣。他蓋上戰友遺留的風衣,只覺得眼皮沉重,全身乏力,迷迷糊糊間好像又聽到了戰友們的聲音。
「我來找那個整天跟那奈納在一起的鄭清音。」趙寒星並不緊張,他知道伊司瑟溫人如果以面目猙獰的外貌示人,那就意味著他們只是想唬人,而不是想殺人。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吞噬一切、分解一切、不怕任何槍炮子彈的無定型狀態,才是伊司瑟溫人的標準戰鬥形態。
沒有誰知道外星人的母艦是何時突然出現的,當人們第一次發現天狼星系多了一顆「行星」之後,恐慌就開始了。
第五大街的星光大樓是整個02號殖民城最高的樓,站在大樓最高層的旋轉餐廳俯瞰全城,總讓人有一種君臨天下的感覺。然而不管是多麼宏偉的人造建築,在宛如巨牆般徐徐推進的沙塵暴面前總是顯得弱小單薄得可憐,七千年前建造的發射火箭和飛船用的航天港建築群早已被終年不息的風沙打磨成面目全非的小土丘,只要沙塵暴一起,整個城市頓時飛沙走石,白天變成黃昏,警方的飛行器和紅外感測設備無法運作,反抗組織成員就可以從容逃走。
跟蹤艾倫是件很輕鬆的事。那奈納的身體像細細的塵沙穿過下水道的井蓋。如果有人把這些「細沙」放到顯微鏡下觀察,會發現那是數以億計的體積跟動物細胞差不多大、渾身長滿鞭毛的小東西。這些小東西體內有跟變色龍色素細胞類似的結構,可以隨意改變自己身體的顏色。它們之間通過長長的鞭毛連接,當這些小東西以最緊密的狀態連接起來時,硬度比人類的骨骼還高;當它們以最鬆散的狀態連接時,又比人體的軟組織還要鬆軟。憑著這種特殊的能力,伊司瑟溫人獲得了很強的擬態能力,可以輕鬆偽裝成任何物體,甚至是地球人的外形。
年輕警察大聲質問為什麼不許他逮捕艾倫,年長的警察摘下智能眼鏡丟給他,說:「趙寒星,伊司瑟溫人殺個人就像掐死只螞蟻一樣,要是我們跑慢了,只怕會搭上性命!」
「那奈納,別跟他說那麼多廢話,我們該走了。」鄭清音的聲音從倉庫正門傳來,她身後是幾名武裝到牙齒的特警。
那奈納的莊園里,當鄭清音給那個孩子包紮傷口時,兩位警察登門造訪了。那個孩子已經醒了,死死抱住懷裡沉重的突擊步槍,憤恨地盯著那奈納和那一老一少兩位警察。那奈納站在警察和鄭清音中間,不許他們靠近。
神秘的外星艦隊越來越近,時間一天天過去,那些七千年來人們熟悉的星星變得越來越暗淡,夜空卻變得越來越亮。第九地球的一些科學家意識到,這是一個看不見的「戴森球體」在慢慢吞噬著整個天狼星和它周圍的行星,它阻止了外部星空的光芒,把天狼星散發出的陽光折射回來,直至最終隔斷天狼星和外部宇宙的全部聯繫為止。
他們的主人就是星艦聯盟!趙寒星只覺得整個世界都絕望了。

三

但比夜空更明亮的,是那個神秘艦隊多如繁星的飛船群。這是一個科技等級遠遠凌駕在伊司瑟溫人之上的超級文明,不過這個超級文明看起來相當謹慎,他們利用戴森球體的阻隔,在儘可能提高能源利用率的同時,不讓自己的輻射信號傳播到外太空去。如此行事,這個超級文明就像一群潛伏在宇宙背景輻射中的鬼魅,強大而神秘,一直不讓人發現它的存在,所以直至它進入天狼星的引力範圍時,第九地球的科學家才發現它的蹤跡。
趙寒星試探著答道:「你的父母……」
趙寒星的牢獄生活只持續了一天,在他出獄的第二天,大規模的空間躍遷開始了。
能踏進星光大樓的,通常都是平民百姓眼中有錢有權的人,這往往意味著這些人跟伊司瑟溫人有著某種不可告人的合作關係。當鄭清音跟一個伊司瑟溫人並肩走出星光大樓時,她明顯感覺門邊鞠躬相迎的服務生那鄙視的眼神,好像是恨她跟入侵者合作。她沒興趣理會別人對她的誤解,徑直讓服務生把她的車開來,上車回家。
「為什麼我們明明打不贏,還硬要堅持反抗?」去年,艾倫哭著問反抗組織中的長輩。
鄭清音說:「伊司瑟溫人是誕生在超新星爆炸后殘留的塵埃雲中的生物。我們都知道,超新星的輻射非常強,在某些合適的條件下,電離狀態的塵埃雲可以像液態水一樣成為能發生各種複雜化學反應的環境,只是這種環境的溫度遠高於原始地球的海洋,發生的化學反應也迥異於地球環境……經過上億年的演變之後,終於誕生了結構跟地球生命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態。」
伊司瑟溫人的母艦儘管體積很大,質量卻很小,是由非常複雜的中空網狀結構和稀薄的大氣層組成,對第九地球造成的引力干擾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伊司瑟溫人就靠著這根巨大的牽引索,往來於第九地球和母艦之間。

八

九九藏書
趙寒星看著牆壁上掛的地球聯邦全域圖,說:「我希望你以後別這麼做了,萬一被那奈納發現,會有生命危險的。」
「我們怎麼可能攻擊星艦聯盟?怎麼說他們也是我們的同胞!」趙寒星大聲叫起來。
那奈納說:「在我所知道的地球聯邦歷史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同胞』。別以為我沒見過第九地球的星球防禦計劃,我們沒來之前,你們的計劃一直主要是針對『同胞』的。跟虛無縹緲的外星人比起來,你們更提防對生存環境的要求與你們相同的地球人同胞的入侵,其中排名第一的就是星艦聯盟!你們擔心他們沒有適合定居的殖民星,怕他們會貪圖類地行星,佔領第九地球。」
鄭清音沉吟片刻,說:「兩千多年前,伊司瑟溫人被另一個文明徵服了,為了生存,伊司瑟溫人很聰明地選擇了臣服,極為殷勤地為主人鞍前馬後效勞,替主人征服了不少外星文明。就算人類能擊敗伊司瑟溫人,那又怎樣?他們的『主人』已經快航行到第九地球了!」
警察趕到時,伊司瑟溫人剛剛親自出手端了這據點,現場的數百名反抗組織成員跟趙寒星在死城區見到的受害者一樣,變成了冰冷的「石雕」,艾倫自然也無法倖免。
作為五年前參加過這場戰役的二等兵,死城區有趙寒星的戰友和家人,他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五年前的那一幕。
每次見到鄭清音,趙寒星都覺得她的身材相貌跟普通人有些不一樣,但又說不出是什麼地方不一樣,現在有人站在她旁邊,相比之下,他終於發現了那些細微的差別:她的身材相當高挑,四肢比普通人更修長,五官遠比一般人精緻,頭顱體積比普通人偏大一些,只怕顱殼裡的大腦也比別人大,她的身高比身邊的特警還高小半截,看起來並不覺得比例不協調,她的雙眸比普通女生更大、更有神,趙寒星以前一直以為她是化了淡妝,塗了眼影,現在仔細看才發現她不施脂粉,天生就長這樣子。
鄭清音接著說:「從理論上來說,伊司瑟溫人的每一個體細胞都可以充當神經元使用,當他們的身體體積不斷成長時,其整個身體都是他們隨之擴大的『大腦』,但實際上,隨著身體體積的擴大,神經元之間的神經衝動傳輸距離也會隨之變遠,思考速度也就迅速變慢,超過一定的限度之後,甚至會成為一種負擔,導致智商急劇下降,所以伊司瑟溫人的智商不會隨著體積的增加而無限增加。伊司瑟溫人能擁有星際旅行的技術,很大程度上跟他們先天特殊的生命形態有關,而不是因為像人類那樣依靠智慧研究出了先進的星際航行技術。」
趙寒星跟這星球上絕大多數的地球人一樣,完全不了解伊司瑟溫人的歷史。
外星人的母艦很大,體積跟地球人在天狼星系的第九地球殖民行星相仿,它與其說是飛船,不如說是用行星改建成的巨艦更合適。天狼星系的中心恆星是一顆比故鄉太陽系的太陽更為明亮的恆星。
鄭清音把見面地點定在距離地面七百公里的大氣層頂端的空中會所,那是專供跟伊司瑟溫人關係密切的地球人休閑娛樂的地方。趙寒星乘著電梯直上,一馬平川的沙黃色大地慢慢變成彎曲的弧形,一座座被伊司瑟溫人摧毀的工業重鎮像瘡疤一樣倒卧在大地上,那裡有地球人的火箭發射基地、飛機製造廠、衛星研發中心……伊司瑟溫人的目標很明確:摧毀地球人的技術,禁止地球人擁有航空航天技術,任何可以飛離地面的東西都在禁止之列。
在她心裏,爺爺是最好的聽眾,耐心而又慈祥,鄭維韓將軍儘管已經老到沒法說話了,但他的腦電波還是通過儀器合成溫和的電子音,傳送到鄭清音耳邊:「孩子,第九地球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那麼貧瘠的一顆星球,他們能活到今天實在不容易,這份毅力絲毫不遜於我們的祖先。我見過很多外星文明,能跟他們比毅力的實在不多,也許再過七千年,他們就會和我們星艦聯盟在銀河系的頂級文明俱樂部中再次相遇……」
作為警察,趙寒星自然是第一時間得到了天文愛好者們拍攝的圖片。那是體積跟第九地球相仿的巨艦,巨艦上鑲嵌著直徑超過一千公里的星艦聯盟軍徽!
「他們沉睡在死城區!」艾倫恨恨地說。
趙寒星知道伊司瑟溫人是依靠陽光和無機物生存的生物,不需要呼吸空氣,照理來說,大氣層外光線充足的宇宙空間才是他們的樂園。地球人至今不知道他們入侵的目的是什麼,這非常讓人不安。
鄭清音說:「我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伊司瑟溫人能掌握比微積分更複雜的科技知識。」
鄭清音告訴趙寒星,伊司瑟溫人可以在塵埃雲里自由翱翔,當他們需要靠近中子星吸收更多輻射時,他們會將身體蜷縮成表面積最小的球狀,依靠中子星的引力接近恆星;當他們要到遠離中子星的塵埃雲中吞食組成身體所必需的硅、碳、鐵等元素時,就把身體擴張成只有一層細胞組成的薄膜狀態,藉著中子星強輻射的「恆星風」,像太陽帆一樣飛往塵埃雲。
這些照片都是趙寒星從天文愛好者手中收繳的,第九地球的所有警察都已經收到來自伊司瑟溫人的命令,要銷毀一切跟飛船有關的天文照片,任何私藏照片者都要被丟進監獄。
趙寒星表情木然,緩緩地說:「以前我很怕死,現在看來有些事比死還可怕,所以死就沒什麼可怕的了。我真後悔前些日子沒答應戰友的要求加入反抗組織,我們的援軍星艦聯盟已經快到第九地球了,就算我死了,也不愁沒人替我復讎……」
說話間,鄭清音拿出手機撥拉了幾下,一幅3D投影畫面出現在趙寒星面前。那是一個非常奇特的單螺旋扭曲結構,它的骨架是長串的硅原子,兩側的枝丫掛著緻密的硫、鐵,甚至金、銅等重元素。鄭清音解釋說:「這就是伊司瑟溫人的生命基石,硅鏈,它跟以碳鏈為基礎的地球生命原理是類似的,但硅-硅鏈的鍵能遠高於碳-碳鏈,需要非常強的能量才能自由切斷和拼接,強輻射的超新星環境恰巧就提供了這樣的高能量環境,最終進化出了以硅鏈為基礎、類似細胞的生命結構。」
將軍孫女的身份並不值得炫耀,這幾年,不少人一直認為軍隊沒有盡到抵抗外星侵略者的責任,於是,跟軍隊將領沾親帶故的人現在像瘟疫一樣成了人人厭惡的對象。
年紀較大的那位警察向那奈納敬了一個禮,說:「那奈納先生,我們掌握了確鑿的證據,這個叫做艾倫的孤兒參与了一起襲擊伊司瑟溫人的非法行動,我們要逮捕他。」伊司瑟溫人是不存在性別的生物,但大家還是習慣用男性稱謂來稱呼他們。
鄭清音問:「你知道伊司瑟溫人的歷史嗎?」
趙寒星的身份並不是秘密,像他這樣參加過反抗組織的人滿街都是,如果不是反抗活動越來越看不到希望,也許現在的他還抱著槍、趴在戰壕里抵抗伊司瑟溫人的入侵。
安德魯打開電腦,查詢居民檔案,說:「那個女人叫鄭清音,是一個將軍的孫女。」
倉庫里被「凍結」的同胞們形態各異,他們https://read•99csw.com有些人負傷了,想搶在伊司瑟溫人逼近之前開槍自盡,但敵人沒給他們自盡的機會,他們的動作凝固在舉槍對著太陽穴、來不及扣下扳機的那一刻。趙寒星撿起一枚肩扛式溫壓火箭彈,這是人類手上唯一能對伊司瑟溫人造成傷害的武器,但它有個缺點:不能在狹窄空間中使用,一旦在倉庫發射,光是騰起的尾焰就可以把倉庫連同發射者燒成灰燼。
「孩子,我們還有援軍。」一名中年人堅定地說,「在地球聯邦的鼎盛時代,我們地球人建立起了一個擁有十幾個行星系、幾十顆宜居行星的龐大文明,儘管地球聯邦已經在七千年前解體,但我們還有很多地球同胞分佈在不同的星球上,他們遲早會收到我們的求救信號。如果我們不反抗,別人就會認為我們已經徹底投降,不會再派援軍救援我們。我們只要堅持反抗,援軍總有一天會到來!」
死城區,艾倫像老鼠一樣蜷縮在下水道里,身邊是數不清的被「凍結」的地球人,他們是在五年前的戰爭中,為躲避伊司瑟溫人的襲擊而鑽進下水道的,凝固的肢體動作和臉部表情定格在滅頂之災降臨那一刻的恐慌中。這條下水道是反抗組織的據點,這裏曾經有艾倫親如手足的同齡夥伴,也有退伍老兵,艾倫和他們曾經一起擦拭槍支,趁著的夜深人靜竄到別的街區翻撿餐廳背後小巷的垃圾桶,帶回別人丟棄的食物跟大家一起分享……但現在,冷冷清清的下水道里只剩下他一人。
「地球人是這宇宙中最難馴養的生物之一,他們非常嬌貴,不論你為他們營造多麼舒適的環境,他們都很難圈養。他們可能會死於各種疾病,有些疾病的病因非常費解,比如抑鬱症等。但奇怪的是,他們同時又是很頑強的生物,有時候甚至可以在荒涼到幾近一無所有的星球上生存。」
鄭清音酷愛那種背上背包說走就走的旅行,第九地球是祖先們被流放出地球時的最後一站,但這次第九地球之旅讓她大失所望。陽台上,她握著電話喋喋不休地向爺爺抱怨這次旅行有多糟糕。
趙寒星問:「硅細胞?」以前,這隻是科學家推測中的太空生命形態之一,這個星球的人第一次見到的硅基生命體,就是伊司瑟溫人。
自從退燒之後,艾倫就沒再從那奈納家逃走,他似乎已經放棄反抗了,但趙寒星知道,其實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
趙寒星用火箭彈瞄準那奈納,對方問他:「你不怕死?」
戰爭過後,人類的科學家對這片死城區做了大量的研究,只得出一個結論:被凍結的人仍然活著,那些奇怪的灰黑色粉末有極強的隔溫效果,讓禁錮其中的人仍然維持在零下兩百多度的低溫里,只要能去掉這些粉末,被凍住的人仍然是可以救活的,但這些粉末早已結成一層堅硬的外殼,不管用什麼方法都無法切割開。當得知這是用質子的一維展開弦糾結成片形成的薄膜時,科學家們絕望了,以人類目前掌握的科技,根本無法解救這些人。
白雪皚皚的高山針葉森林里,一棟靠山望海的小別墅亮著燈光,這裏就是鄭清音的家。深黛色的夜空里鑲嵌著幾隻大小不一、帶有蔚藍色大氣層的「月牙」,那是它周圍的星艦群。

五

六

02號殖民城的城北區警察局位於更靠北的「死城區」,那是五年前伊司瑟溫人入侵時的巷戰戰場。夜色下,空蕩蕩的街道死一般沉寂,冷風颼颼地穿過大街小巷,好像冤魂的哀號,街頭巷尾的戰爭受害者像是被魔法變成了石像,姿勢和表情仍然維持著戰爭爆發時的恐慌狀態,壓抑恐怖的氣氛讓流浪漢都不願意在這一帶滯留。
援軍一定會到來——這個信念支撐著反抗組織成員們,如果不是還有這點盼頭,星球上大多數反抗組織只怕早就解體了。
「安德魯,你注意到剛才跟伊司瑟溫人站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了嗎?她是什麼來頭?」趙寒星問年長的警察。
趙寒星整理了一下思緒,試探著問:「你是說,伊司瑟溫人的智商不如人類?」
被稱為趙寒星的年輕警察拿起智能眼鏡,調出剛才偷|拍的畫面:那奈納的莊園客廳里,奇怪的銀灰色液體像水漬一樣慢慢在天花板上化開,一顆顆銀色的黏稠水珠欲落未落地掛在天花板上,並在重力作用下慢慢拉長,變成擁有複雜結構的尖銳長矛狀物體……
——這是艾倫發給趙寒星的最後一條簡訊。
地球人為什麼會知道星艦聯盟?一個大問號出現在那奈納心頭。
「小鬼,你說要加入反抗組織?把槍拿好,如果你扛不動,就別跟我們走。」四年前,艾倫第一次出現在這下水道時,一個鬍子拉碴的大叔這樣對他說。
鄭清音把見面地點選在了每一個有血性的地球人都不願意靠近的地方——錨點城,這是伊司瑟溫人的城市,距離02號殖民城不遠。伊司瑟溫人行星般大小的母艦正停泊在第九地球的同步軌道上,直徑達一公里的牽引索從母艦上伸下,連接到錨點城的地面上,沒人知道這跨星球的牽引索是用什麼材料做成,伊司瑟溫人自然不會把這種超級科技透露給地球人。
鄭清音看穿了他的想法,一盆冷水朝他腦袋上澆來,「你覺得憑伊司瑟溫人的智商,能製造出跟星球一樣龐大的母艦橫跨數萬光年入侵人類的星球嗎?」
當趙寒星的車靠近錨點城時,兩個面目猙獰的伊司瑟溫人走過來檢查他的證件,詢問他的來意。
星艦聯盟的星艦終於出現了,夜空中那輪蔚藍色的大傢伙到底是巨型飛船還是人造行星?整個第九地球,每個人都伸著脖子盯著這震撼人心的一幕,它的巨型引擎散發著明亮的尾跡,慢慢穿過蟲洞,來到天狼星的行星系。這個龐然大物跟第九地球只隔了區區四百多萬公里,它帶來的引力擾動讓腳下的大地瑟瑟發抖,也讓每一個看到那巨大的藍色星球的人心頭陣陣發緊。
這隻是第一艘進入前地球聯邦領空範圍的星艦,透過蟲洞,人們可以看見它背後另一個維度的宇宙中有著成百上千顆人造星球排著隊,等著進入這個世界。巨大的星艦周圍是成千上萬的各式飛船,光華漫天的景象,讓一切星辰都黯然失色。他們的目標是距天狼星八點六個光年外那早已死氣沉沉的太陽系故鄉,現在只是順道回來看看第九地球。
趙寒星收到了昔年戰友邀請他加入反抗組織的邀請函,戰友們現在鬥志重燃,想跟援軍裡應外合,徹底終結伊司瑟溫人的統治。
其實伊司瑟溫人本也沒想過要在牽引索和大地交會的地方建造城市,但這五年來,不少地球人為了生計向伊司瑟溫人兜售各種產品,於是,牽引索跟大地相會的地方慢慢就形成了集市,最後變成了現在的錨點城。
伊司瑟溫人給趙寒星開了一張特別通行證,趙寒星開車進入伊司瑟溫人的領地。頭頂上的天狼星太陽光芒慢慢變得暗淡,在錨點城上空,巨大的牽引索像是北歐神話里頂天立地的世界之樹,向周圍伸read•99csw•com展出密密麻麻的枝丫,伊司瑟溫人就喜歡在這種陽光充足的枝丫上安家,無數枝丫把戈壁灘上強烈的陽光切割得一片昏暗,層層枝丫順著牽引索一直延伸到大氣層外。由於光照不足,這個區域的水分蒸發也比其他地方緩慢得多,街道也好,街邊的商人房屋也罷,都順著牆角長出了青苔和低矮的喜陰植物,甚至就連牽引索的枝丫上也長出了藤蔓,一些看起來不像地球植物的藤蔓甚至從數百米高的枝丫上垂到地面,鑽進土裡,變成巨大的寄生根,在這個乾燥少雨的第九地球上形成了罕見的熱帶雨林景觀。
「這次襲擊你遠遠地看著就行了,我希望能有個人給我們收屍。」第一次參加襲擊時,一個愛笑的大哥哥對艾倫說。
太陽帆的速度上限,理論上可以逼近光速,儘管這些飛船的實際速度仍跟光速相差甚遠,但留給地球人的反應時間非常少。有人主張建立談判團與外星人談判,了解他們的來意,說服他們離開這顆星球;有人主張強硬反擊,擊退這些不速之客;也有人不顧一切地開啟超大功率的無線電信號塔,用明碼向分佈在不同殖民星上的地球人後裔發出求救信號,完全不理會泄露在外太空的信號可能會招來更多不懷好意的入侵者。
空中會所是一座被牽引索貫穿的透明球形建築,趙寒星在那些衣冠楚楚的VIP會員詫異的眼光注視下,大步走進會所。那些人不喜歡像趙寒星這樣粗俗不堪、一身廉價衣服的草根民眾,趙寒星也同樣討厭這些人模狗樣的所謂「新貴」。當地球人服務生推開門,帶他走進鄭清音的獨立小包廂時,他覺得鄭清音跟那些面目可憎的新貴沒什麼兩樣。
星艦聯盟就是一支始終沒找到合適殖民星的流放者後裔隊伍,但他們卻獨闢蹊徑,建立起龐大的星際流浪艦隊,逐漸成長為地球人後裔中最不容忽視的分支。
那奈納停頓了一下,說:「我們伊司瑟溫人從來不關心主人要去哪兒,我們只知道為主人效勞用來換取自己生存的機會。主人這次的旅程不巧路過故鄉,主人說要順道回來看看地球聯邦昔日的殖民星。但這是比較危險的事,所以我們主動請纓,摧毀主人要經過的一切星球的航天能力,避免任何可能傷及主人的事情發生。」
將軍吃力地向副官使了個眼色,副官掏出聯盟政府的信函,把伊司瑟溫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罵完后,要他們立即釋放第九地球上所有被「凍結」的人,然後統統滾出第九地球。
鄭清音開口道:「我見過很多自稱要找伊司瑟溫人麻煩或是想約我單獨聊聊的人,但只要聽到我把見面地點選在這裏,他們馬上就退縮了。你是為數不多的敢來這裏找我的人。那個叫做艾倫的孩子對你來說到底有多重要?」
鄭清音帶著那奈納離開之後,她身後那兩名特警才敢上來逮人,罪名是趙寒星有跟反抗組織勾結的嫌疑,罪證是艾倫給他發送的伊司瑟溫人秘密資料。
車輪飛速逼近,在離反抗者不足五米時,鄭清音突然急剎車,車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差點兒側翻過去,就連坐在後座的那奈納問她是怎麼回事時,她都來不及答覆,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名年輕的反抗者。
能源奇缺,導致第九地球耗費了七千多年時間才走完地球時代七百年的科技發展之路,好不容易邁進了核聚變時代。人們還來不及慶祝取之不盡的氘燃料讓第九地球告別資源短缺的歷史,伊司瑟溫人就突然闖進來,摧毀了過去七千年來人類辛苦築起的工業大廈。
那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眼裡滿是恐懼,雙腿抖得跟篩子似的,褲襠老早就濕透了。當鄭清音的車停穩時,那個半大的孩子一下子癱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你這算是死心了嗎?我聽說你以前也是反抗組織成員。」
如果能在故鄉過著舒適的生活,誰願意擠在沙丁魚罐頭般的低溫休眠艙里耗費短則數年、長則數百年的太空旅行,前往荒涼的殖民星討生活?從太陽繫到南門二,再到巴納德星,再到天狼星,每一波太空移民的主力都是貧民、失業者甚至流放犯。然而並不是每顆恆星附近都有適合人類生存的行星,在連續好幾波太空殖民之後,太陽系周圍已經找不到適合人類生存的家園了,一些難民和流放犯被無情地驅趕出地球聯邦的範圍,由他們自己去尋找適合生存的殖民星,沒有人管他們的死活。
「趙寒星?」一個聲音從前方傳來,他才意識到自己面前有一個伊司瑟溫人像變色龍一樣貼在倉庫的角落裡。
警察們看不到那奈納的臉色是否不悅,因為伊司瑟溫人根本就沒有可以被稱為「臉」的部位。年輕的警察堅持要逮捕艾倫,他大踏步走過去,年長的警察趕緊拉住他,一面低頭向那奈納道歉,一面往大門的方向不斷後退,落荒而逃。
趙寒星說想跟她當面談一談,鄭清音爽快地答應了。
趙寒星打開警察局的槍櫃,看著長長短短的槍支,拿不準主意要不要重返反抗組織。他猶豫了很久,最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拋向空中,把這個艱難的抉擇拋給上天去決定。但上天半點兒要幫他的意思都沒有,硬幣在空中轉了幾圈,垂直落進了槍櫃的縫隙中。
半個月之後,趙寒星奉命包圍一個反抗組織據點,在一座廢舊的倉庫里發現了艾倫。
伊司瑟溫人的確不夠聰明,摧毀第九地球的航天能力有很多種方法,他們卻選擇了最笨的一種。他們不了解星艦聯盟對地球聯邦那愛恨交加的複雜感情,地球人之間哪怕有再大的仇,那也只是兄弟內訌,容不得外人插手。當星艦聯盟的主力艦隊出現在伊司瑟溫人的母艦正前方時,他們才明白這個道理。
那個伊司瑟溫人說:「我是那奈納,艾倫怎麼說都跟我有點兒關係,我必須親手解決他,好對同胞有個交代。你臉色很差,沒事吧?」地球人不了解伊司瑟溫人,伊司瑟溫人卻很了解地球人,就好像他們跟地球人一同生活了幾千年一樣。
在趙寒星結束跟鄭清音的談話之後,不到三天時間,天狼星外圍有大量不明身份的外星飛船的消息就在整個第九地球上炸開了!但人類的想法有時候總是讓人費解,面對突如其來的神秘飛船群,人們更傾向於認為那是期盼已久的援軍。哪怕來者不是援軍,在了解真實身份之前,人們也會通過虛構的想象給自己的內心尋找一根救命稻草。一些人按捺不住心頭的喜悅,在伊司瑟溫人的眼皮底下散發援軍即將到來的傳單,這在心灰意冷的人類世界中又重新燃起了一把希望之火。
回到警察局,趙寒星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昏暗的路燈下那位被凍結的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戰爭爆發時,這位年輕的母親正驚慌失措地往警察局的方向跑,結果這個姿勢就這樣定格了足足五年……趙寒星永遠忘不了部隊長官命令大家放棄抵抗時那句絕望的話:「伊司瑟溫人說了,如果我們不放下武器,他們就要殺害那些被禁錮的同胞!」
鄭清音點點頭,「沒錯,是硅細胞,但它比你想象中的更複雜,他們把自己的硅基神經元功能、光合作用功能等一大堆功能統統集成到了一個https://read.99csw.com細胞中。伊司瑟溫人是我見過的唯一一種沒有器官分化的智慧生物,他們就是由一大堆完全相同的細胞鬆散地堆砌起來的。在他們那種惡劣的生存環境中,高度分化的器官反而是種負擔。這種沒有器官分化的生物,即使身體被強輻射或隕石雨擊得粉碎,只要有少量細胞存活,就能很快地通過細胞分裂重建身體。每當災難過去,他們又紛紛從藏身之地鑽出來,盡量舒展身體,讓自己變成薄薄的膜狀,像植物吸收陽光一樣吸收輻射能量來維持生命……」
趙寒星問:「哪個將軍?」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是孤兒?」艾倫問趙寒星。
地球人都知道,地球聯邦的殖民拓張史就是一部貧民的血淚史,人類歷史上每一次大規模移民,大多是因為戰爭、飢荒或人口膨脹導致資源不足之後,他們不得不離開故鄉,即使步入太空時代,人類也沒能逃過這宿命般的輪迴。
這種敝帚自珍的心態讓那奈納覺得極為可笑,今天的星艦聯盟早已是任何行星系都無法容納的龐然大物,一顆普通的類地行星在他們眼中沒有任何值得征服的價值。
趙寒星頓時語塞。
兩個不同緯度的宇宙之間被打開一條通道,它們之間的能量密度並不完全相同,能量就好像兩個水面高度不同的池塘一樣,從高能量流向低能量的宇宙,扭成麻花狀的電磁場夾著引力渦流,伴著蟲洞附近能量躍遷的光芒,好像夜空被撕開一個大口子,暴露出另一個維度的宇宙瑰麗的一角。
趙寒星說:「我已經放棄抵抗了,與其反抗,不如想辦法讓大家活下去……」
返回警察局的路上,趙寒星看著死城區中被「凍結」在逃難瞬間的人類同胞,深知像艾倫這樣的孩子是勸不住的,艾倫就像受傷的孤狼,拚命襲擊見到的一切目標,直到自己失去生命為止。
趙寒星好歹是讀過書的,倒也知道生物進化的道理,任何動物群落被分割在兩個不同的生存空間內,就會在生存的壓力下,為了適應各自的環境而走向不同的進化方向。七千年的時間在生物進化史上只是短短的一瞬間,短到不足以讓舊有的物種進化成新的物種,但要進化成差異較小的「亞種」,卻是完全可能的。趙寒星看著鄭清音,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怪異的名詞:地球人星艦聯盟亞種。
「再見了,我想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在你看來,把他送進監獄,比留在伊司瑟溫人身邊強?」鄭清音問。

二

趙寒星搖頭說:「連微積分都學不會的生物,絕不可能造出星際飛船。」
外星人的母艦到來之後,釋放出大量的飛船,那些飛船展開巨大的太陽帆,沖向第九地球。
儘管02號殖民城是第九地球最大的城市,但如果跟太陽系故鄉的特大城市群比起來,它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座小城市。02號殖民城的第五大街上,警車呼嘯,街邊的行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又埋頭做自己的事。這年頭,不管是地下抵抗組織襲擊伊司瑟溫人,還是警察逮捕反抗者,都已經不是新聞了。不少反抗者在警察到來之前把衣服一換、槍一丟,混進平民中就很難找出來了,警察也是裝模作樣地搜一下,草草了事之後趕緊收工回家。
在艾倫窩身的角落裡,那奈納發現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表格,上面印著地球聯邦解體之前各個殖民星與第九地球的距離,有南門二殖民星、巴納德殖民星、太陽系故鄉……每顆行星旁邊都標有五年前求救信號到達殖民星的預計時間,它顯然是反抗者們的救命稻草。

尾聲

在第九地球,星艦聯盟是「指望不上的希望」的代名詞。他們去了離太陽系非常遙遠的深空,行蹤飄忽不定,想尋找他們的下落可是千安萬難。七千年前,地球聯邦在滅亡前夕,曾經向星艦聯盟發出過求救信號,最後等星艦聯盟的援軍到達地球時,地球聯邦已經滅亡一千多年了……
伊司瑟溫人插手的事,警方是不敢管的,匆匆走個過場就離開了。趙寒星找個借口留了下來。大熱天的,倉庫里的氣氛竟然讓他覺得陰冷蕭瑟,像極了幾年前他去殯儀館送別一名殉職警察時的氣氛。他看著反抗組織成員凝固在臉上的堅毅表情,眼眶濕漉漉的,手裡緊緊攥著那枚沒有勇氣再拋第二次的硬幣。
「我不想讓他變成伊司瑟溫人的走狗,也不想看見他因繼續反抗伊司瑟溫人導致最後性命不保,我只想讓他學會怎樣夾著尾巴當一個普通人。」
艾倫病了,那奈納感覺到他的紅外特徵信號比正常人偏高,一定是傷口感染導致的高燒。
趙寒星終於明白,伊司瑟溫人覺得只有摧毀第九地球的航天能力才能保障星艦聯盟的絕對安全。按照防禦計劃,他們原本是要使用帶核彈頭的導彈攻擊任何進入領空範圍的飛船。跟捉摸不透的外星人相比,深諳人類文明底細的地球同胞才是比外星人更現實的防禦目標,但啼笑皆非的是,等到外星人入侵了,人們卻又希望同胞們趕緊伸出援手。
趙寒星把車停到一個停車場,抬頭看著那宛如巨牆般的牽引索。它龐大得讓人望而生畏,大大小小的電梯在牽引索的外壁升升降降。
趙寒星看得倒吸一口涼氣,如果晚走一步,這東西就會像亂箭一樣把他們射成刺蝟。
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趙寒星知道人類最大的本錢就是智慧,如果伊司瑟溫人的智商不及地球人,那就意味著人類總能想出辦法擊敗他們!
阿爾忒彌斯星艦,它以擁有星艦聯盟最廣闊的森林和最美麗的月夜而著稱,如今它正等待進入蟲洞,在它前面還排著二十多艘星艦。
鄭清音要走了,趙寒星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你恨地球聯邦嗎?」
當光學望遠鏡可以看清那些巨艦艦體上的徽章時,「星艦聯盟歸來」的消息像炸雷一樣在第九地球傳開了!
鄭清音沒有直接回答,卻講了一個小故事:「數百萬年前,氣候變化導致非洲森林的面積不斷縮小,森林里的猿猴發生了一場爭奪生存空間的殘酷戰爭。戰敗的猿猴被趕出森林,在不適合它們生存的荒野中流浪,只能撿食野果和野獸吃剩的腐肉充饑。它們做夢都想找到一片可以棲身的森林。但不管遷徙了多遠,可供棲身的森林始終找不到,它們靈活的手指原本是為了攀爬樹木而進化出來的,卻不得不笨拙地拿起石頭木棍跟比自己強得多的猛獸搏鬥。很多猿猴被野獸吃掉,或者在曠野中凍死、餓死……但數百萬年過去,它們當中的倖存者進化成了人類,而那些勝利者卻仍然是森林里的猿猴。你覺得人類會記恨這些猿猴嗎?」
艾倫是在閣樓里看著鄭清音駕車離開的。那奈納莊園的閣樓採光充足,蔓綠色的植物纏繞在月白色的大理石柱上。舒適的布藝沙發,清涼的空調,無限量供應的飲料……那奈納為艾倫提供的舒適環境是普通人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但在鄭清音離開之後,這孩子還是翻窗逃跑了。
這是趙寒星聽到過的最壞的消息,伊司瑟溫人已經夠難對付了,他們的主人還真不知道是多九*九*藏*書強大的怪物!
趙寒星的這種心態鄭清音並不陌生,在那些跟伊司瑟溫人合作的地球人當中,不乏五年前在反抗戰爭中被人們視為英雄的人。趙寒星說:「我仔細想過了,伊司瑟溫人的生命形態跟我們完全不同,他們需要陽光和無機物,我們需要空氣和水,我們賴以生存的一切對他們來說並無價值,如果把宇宙比作一片森林,那我們之間就像松鼠和蚯蚓,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安德魯交給趙寒星一張紙條,說:「我查到了她的電話號碼,你想找她談談那孩子的事兒?」

一

時光飛逝,轉眼間,伊司瑟溫人的入侵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他們來自哪裡,他們的目的是什麼,甚至連最基本的情況——伊司瑟溫人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生物,全都是讓人費解的謎團。
「伊司瑟溫人對地球人存在某種奇怪的敬畏感,他們明明可以輕鬆消滅人類,卻一直都很克制地使用非致命武器。直到我高燒的那一天,那奈納到下水道去找我,不小心看到星艦聯盟的名稱時,我才發現他看得懂地球人的文字。在那之後,每當我提起星艦聯盟,他總是有意迴避,估計他們曾經和星艦聯盟交過手,而且還輸得挺難看。」一路上,趙寒星都在回味艾倫說過的話。
事實上,鄭清音長得相當漂亮,身材高挑,無可挑剔,那雙動人的大眼睛比趙寒星見過的任何女生都要美麗。在她細白天成的腳趾下,是數十萬米高空下的芸芸眾生,在她身後,是飄浮在蔚藍大氣層頂端的伊司瑟溫人飛船;在她的頭頂,是幽暗得宛如深淵倒懸的太空。她確實美麗非凡,但是只要想到這女人跟伊司瑟溫人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趙寒星就打心底里討厭她。
當那些自稱「伊司瑟溫種族」的外星人踏上第九地球的土地時,第九地球仍是亂作一團,談判團隊仍未組建好。至於軍隊,更是在無比漫長的和平年代中蛻變得不堪一擊,哪裡能指望他們保家衛國?面對強大的敵人,有人選擇屈服,但也有人選擇繼續抵抗,大大小小的游擊隊不斷出沒在各座城市中。
「我不是伊司瑟溫人偽裝的!你看我的血液是紅色的!」那一年的城市貧民區,一個反抗組織成員割破手指,用鮮紅的血液證明自己的地球人身份,但遠遠跟在他身後的幾隻流浪貓狗卻突然幻化成一盤散沙,迅速重組成面目猙獰的伊司瑟溫人,他們兩米多長的鐮爪閃著寒光,在艾倫面前帶起串串血花……艾倫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這是他第一次知道伊司瑟溫人沒有固定的外形,他們強大的擬態能力可以隨時變換成新的模樣。
趙寒星開門見山地說:「我想把艾倫送進監獄。」
七千年前你們被流放深空,七千年後你們回來了,卻與我們形同陌路,在這星辰大海中擦肩而過。
就跟人類憑著發達的大腦和靈活的雙手成為地球生物圈的王者一樣,伊司瑟溫人也是憑著發達的「大腦」和硅基生物圈中靈活自由的變形能力,成為故鄉恆星硅基生物圈中最頂級的智慧生物。然而他們也像地球人被地球的重力束縛、在進入太空時代之前無法離開地球一樣,一旦他們進入恆星引力範圍鞭長莫及的外太空,就再也無法返回恆星引力範圍內擁有充足輻射的世界,只能在冰冷的外太空中逐漸耗盡體內儲存的能量,最終變成冰冷的屍體。
城北區是02號殖民城的富人聚居區,不少伊司瑟溫人的小頭目也把家安置在這個區域,當鄭清音的車開過為了防備反抗組織襲擊而設立的哨所時,她看到了街上殘留的血漬,顯然這裏剛剛發生過交火事件。
表格上面有一個熟悉的名字——星艦聯盟,在求救信號到達時間的那一欄上,星艦聯盟對應的數字是空白。
「這東西,是你散發出去的吧?」走進書房之後,趙寒星把一塊記憶晶元放在桌面上問道。晶元里是最近流傳在網上的伊司瑟溫人資料,其中甚至包括他們背後「主人」的部分資料,艾倫跟鄭清音住在一起,總比別人更容易弄到伊司瑟溫人的資料。
年長的警察把年輕警察塞進警車,砰地關上門,駕車離開。一路上年長的警察猛踩油門,活像警車後頭有個死神在追趕。
次日,鄭清音一大早就接到了趙寒星的電話。
每到夜晚,人們只要一抬頭,就可以看見夜空中那群星閃耀般的航天軍艦群。艦隊群近距離掠過天狼星外圍的氣體巨行星,巨大的引力干擾使巨行星表面的氣體掀起驚天駭浪,一些氣體甚至被拖離行星表面,形成長長的旋臂擴散在太空……
鄭清音說:「你只說對了一半。如果你們對伊司瑟溫人毫無用處,而且他們不必付出什麼代價就可以幹掉你們,那他們留著地球人做什麼?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哪一天突然強大起來反咬他們一口?」
鄭清音最終還是允許了趙寒星去探望艾倫,畢竟艾倫已經是十五歲的大孩子,攔是攔不住的。趙寒星摁響那奈納家的門鈴,沒過多久,艾倫走出來開了門。
當鄭清音看見一個滿身是血的反抗者站在路中間用槍指著她的時候,她猶豫著要不要開車硬軋過去。她知道自己一旦停車,對方就有可能砸穿車窗玻璃,搶走她的車,甚至有可能威脅她的生命。於是,鄭清音很快做出一個冷血的決定:硬軋過去!
趙寒星點點頭,「把他送到監獄里,關個幾年也就出來了,再說牢里都是咱們地球人,也有別的反抗分子,多少有個照應,不至於為難一個孩子。如果他一直在伊司瑟溫人手裡,最後是什麼結局就難說了……」
「你是……」地球人很難分辨伊司瑟溫人的身份,畢竟這些外星人沒有固定的外形。

七

空蕩蕩的閣樓里,那奈納讀著《碳基生命馴養指南》中有關如何馴養地球人的段落。這是銀河系中一個侵略成性的外星文明的著作,但這個文明早已被伊司瑟溫人毀滅了,只剩下一些科技著作殘留在伊司瑟溫人手中。
那奈納不做聲了,好像在認真消化趙寒星的話。半晌之後,他才說:「我們伊司瑟溫人是星艦聯盟征服的第七種智慧生物,編號『Eoh-seven』,我們的主人星艦聯盟不可能替你們復讎。」
鄭清音只是暫住在她的伊司瑟溫朋友那奈納家,那是富人區一個幽靜的角落,要穿過一條偏僻的小路,這種偏僻的道路往往是反抗組織成員藏身的好地方。
「你是來逮捕我,還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些別的什麼東西?」像艾倫這種被反抗組織養大的孤兒,總是比同齡的孩子要早熟,當同齡的孩子還在父母懷裡撒嬌時,他們就已經扛著與自己身高一樣長的步槍跟敵人玩命了。
那個時候,伊司瑟溫人動用了人類難以理解的高科技,把整個城區用無形的巨牆從這個世界切割出來,當時街區內的氣溫瞬間下降到零下兩百多度,就連氧氣也被凍成深藍色的液體,洪水般在全城肆虐,全城居民瞬間變成冰雕。沒等液氧洪水退去,幾枚炸彈凌空爆炸,灰黑色的特殊塵埃覆蓋全城,粘附在一切建築物和人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