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文迪許陷阱
藉著紅色的天光,我低頭打量著腳下的這片大地。我有理由相信,組成自己所在的這顆星體的物質,與其他星體是完全一樣的。大地顏色晦暗,鏡面般光滑,應該是某種金屬。幾百米開外有一道懸崖,一大片地面都被湮沒在這懸崖的陰影中。更遠的地方,地表像被撕裂掀開了似的,尖銳而扭曲的金屬衝天拔起,彷彿某種怪獸背上的板甲,形成一大片嶙峋崢嶸的奇異地貌。在這片破碎地貌的後面,我看到了一個圓鈍的小山包,它很大,有些像文明的造物,但我不敢肯定。那裡太遠了,造訪它是以後的事情。眼下,我手頭還有許多具體的事情需要做。
我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意。在「先鋒」號的航程中,我們的確觀測到了大量的黑洞。它們兩個一組,形成雙星彼此繞行著。由於距離很近,公轉很快,它們確實會產生引力波,可仍然很微弱。要想達到撕裂「先鋒」號的強度,這樣的黑洞雙星起碼要有兩千萬個以上,並且形成精確的聚焦。上帝啊,在這片數百光年的空間中,要把那億萬個激勵源發出的引力波精確聚焦在一個點,要在漫長的時間里保持這些軌道的精確,到底是怎樣的神手和天眼才能做到啊!
其實,直到這時才發出警報實屬無奈。非慣性參考系(加速度)與引力等效,因此在自由飄行中,我無法檢測到那個星體的引力,就好像從高處墜落的人感受不到地球的重力一樣。這是愛因斯坦的等效原理。但潮汐力是可以被發現的:由於與引力源距離的不同,作用在船體上的引力就有了差異,船體靠近星體一側所受的引力略微大於遠離星體一側的引力。這個引力差就是潮汐力,「先鋒」號就是被這種力量扯碎的。所幸此時的潮汐力還很微弱,僅僅能被感測器發現。
是的,這趟旅程馬上就要到頭了。我再也不可能「大難不死」,剩下的路,全要你一個人走了。我走得太匆忙,有太多的話還沒來得及與你說,有太多的情誼還沒來得及表達……
可是引力波極為微弱,以至於直到二十二世紀初,人類的探測器才第一次捕捉到它。究竟是什麼物體,能產生如此巨大的引力波?
這個冷酷的宇宙有太多的陷阱、太多的危機。我衷心祝福你,祝福你們,能理解這道閃光的含義,能避開這裏,避開這宇宙間所有的危險……
突然,像觸電一般,藉助著爆炸的光,我的目光猛然抓住了那些碎片中一個轉瞬即逝的輪廓:氣閘艙、中央大環、引擎、散熱翅片……
我們是一支科學考察隊。從溫暖舒適的地球出發,經過三百年的漫漫航程來到這裏,為了搜索宇宙中看不見的質量——暗物質。
儘管無力逃出這裏,但我依然會努力破解這個死局。
經過三天的漂泊后,救生艙的導航系統突然發出警報,顯示我正在高速接近一個大質量星體。
可資料仍然不足。我需要確定引力源和星體的相對速度,需要再次觀測,而這隻能等到下一次日出。我不知道那得是什麼時候了。總之,我必須保存體力,不是為了獲救,而是想在死之前弄清這一切。救生艙的資源能維持三天,但如果我一直保持睡眠,節約口糧,堅持一周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從我眼角流出的熱淚無聲地滾落。此時,氧氣報警燈已經亮起,時間不多了。但我絲毫沒有感到死亡將至的恐懼,只有找到歸宿的幸福和超脫……
小妹,想必你也對這艘來自外星的飛船感到好奇吧?但事實上,當進入這個球殼后,我失望了。這裏空無一物,除了一些龐大而簡潔的機械外,我沒有看到任何活物,也沒有看到遺骸。
不是飛船,而是那種神秘的衝動,將我帶到了這裏。
很快,日落到來了。但「太陽」並非落到了地平線下,而是直接在半空中瓦解,消融。天空中只留下一片發著暗淡殘光的尾跡,好像一道傷疤。或許那個引力源已經飛出了氣體雲,沒入了真空吧……不多時,天空中的殘光尾跡就完全消退了。它失去了光度,變成暗藍色星雲中的一條紋理。而這樣的紋理還有很多,它們一層層地鋪展開來,形成一種漂亮有序的結構,彷彿樹木的年輪,記錄下這個引力幽靈反覆造訪的足跡。
分析結果令人震驚:在半徑為十五天文單位的天球內,這三百三十二顆「鐵星」排成了一個高度對稱的點陣,彷彿向日葵花盤上螺旋形的花序一般,只不過那是二維陣列,而這個點陣是在三維空間里排布的。點陣的排布散發著數學與幾何上的神秘,好像某種晶體,又彷彿一局死棋,等待著破解者的出現。
你那多次大難不死的哥哥馬上就要死了。死於一個早有預謀的陷阱,一個無法破解的死局。
古猿也是一樣。是誰告訴了它們,在大陸的那邊有著水草豐美的綠洲?顯然,先行者的足跡早已到過那裡。但先行者為何要去呢?他本可以在自己的領地過得更加幸福的。路途遙遠,野獸遍布,陌生的環境潛藏著危險,而他對目的地一無所知……
但我沒能入眠。剛剛合眼沒多久,一陣強烈的震動就把我驚醒。
我一下就看出了這局棋的意義——這正是那數百顆「鐵星」的分布圖,與我前一天辛苦繪製的大同小異。顯然,這是某個和我有著同樣遭遇的落難者苦心孤詣的結果。確認周圍安全后,我走出救生艙,趴在圓柱體頂部的平台上,開始仔細研究這幅刻在金屬上的畫。每個黑子對應一顆「鐵星」,每個白子……暫時還不知道它的對應物。之前,我分析的只是我能看到的天體,另一半天空還隱沒在地平線之下,所以我的圖是殘缺的。然而在這裏,所有的星體都被標註完全了。它本來是一個球對稱的空間點陣,被投影在平面上后,變成了某種螺旋形的疏密圖樣,非常規整漂亮,有著神秘費解的周期,但又格外熟悉,彷彿我曾經在很久之前見過它似的……
沒有任何參考系……沒有任何坐標……只能靠運氣。
這似乎是個九-九-藏-書很愚蠢的問題。當然是坐光速飛船來的,但我們為何會有光速飛船呢?這個偉大航程的源頭,不是曲率引擎的發明,不是物理學家的突破,而是一個神秘的夜晚——在非洲草原上,人類的祖先抬起頭,久久眺望著遠方的地平線。那個夜晚註定了人類此後的命運。走出非洲,環球航行,飛向太空……
這和我們尋找的暗物質有聯繫嗎?
就像我飄蕩到這裏一樣,「先鋒」號也在引力的引導下隨我而至,不過因為沒有減速,此時,它已經撞成了齏粉。
是的,我們絕不孤單。這宇宙間充滿了閃光的生命,它們和我們一樣,也在勇敢地沖向遠方。而我,也將和這來自億萬個不同世界的探險者一起,不分你我,埋葬在這座「卡文迪許陷阱」之中。儘管我們生前從未謀面,但死後卻攜手並肩。
我恍然大悟。這是一個巨大的球殼,半埋著,只露出頂部,裏面是空心的。
很快,激光測距儀有了讀數,五十公里,十公里,一公里……砰!救生艙觸地,彈起,然後再次墜落。天旋地轉,但最後總算停了下來。經歷了三百年的航程,我,一個人類,終於降落在了這個從未有人涉足的神秘行星的表面。
一艘地外文明的飛船靜靜地躺在這裏,與我一樣,被困在這座黑魆魆的陷阱中。
但這難不住我。看著眼前儲存反物質的巨大容器,我很快有了主意。
沒有任何害怕,也沒有任何猶豫。我小心翼翼地操縱著救生艙,從還散發著餘熱的破口緩緩飛進這個球體之中。
看來,這裏原先確實有一顆恆星,但那些看不見的幽靈摧毀了它。在那之後,還一遍又一遍地穿過它的遺骸,彷彿上帝之筆在反覆勾勒,畫出羽毛的紋理,將星雲拉扯成這種飄逸的形狀。
5
是的,我確實見過它!那是我們分別的最後一晚。我將沙礫倒在通靈板上,讓你搓動板子的把手。嗡嗡的響聲中,那些沙礫有了生命般跳躍著,自動在板子上排成神秘而有序的圖案……
那就是現在我所在的地方。
4
天啊,我怎麼沒有早些想到?這種圖案,也是某種振動產生的!
地平線上出現一道閃光,似乎是什麼東西斜斜地撞上了地面,閃光的碎片彷彿禮花般四散飛濺。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閃光在同一方向出現了。是隕石雨!
起初,我並不知道它(它們)的存在。它們太小太暗,就連「先鋒」號上最先進的偵測系統都難以察覺。能來到這裏,或許是命運使然,但我覺得更多的是一種必然。「卡文迪許陷阱」用萬有引力築起了恢宏的迷宮,我只不過是信馬由韁,讓這引力的滑道將我引到這裏,並成功降落。
6
「飛羽星雲」,這真是個美麗的名字。它呈暗淡的藍色,狀如其名,彷彿一片羽毛,飄舞在「大裂谷」的黑暗虛空中。早在二十世紀,人類就已經發現了它,碩大的天文望遠鏡讓人類得以窺見它獨特而精細的紋理,每一根翎毛都纖毫畢現。這是一個殘骸星雲,大質量恆星爆發后的遺迹,可奇怪的是,它的中心並沒有中子星或黑洞的存在。要知道,每一個死亡的大質量恆星都會發生爆炸,外層氣體被炸飛,核心則坍縮為一個微小而緻密的星體,有的是一個只有北京市大小、卻比太陽還重的緻密中子球,有的則是連光都無法逃脫的黑洞。不僅如此,那淺藍色的漂亮「飛羽」是恆星爆毀時噴射的氣體,人們分析了其中的氫丰度,發現它比常規超新星殘骸要高得多。爆炸時,它還有大量的核燃料未被燃燒。
你肯定會好奇,為什麼我們會執念于這個東西,這種既不發光,也不能與我們發生任何作用的物質?抬頭看看星空,你就知道了。無論在宇宙的哪個角落,星星只是微不足道的灰塵,佔據大部分天空的,是永恆的黑暗。那才是宇宙的主體,而我們怎能容忍自己對其一無所知?
能有些什麼思考呢?在見證了另一個文明的造物和宇宙的冷酷后,我不得不反思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是怎樣來到這裏的?
這還不是最終的告別!
8
現在,我已經飛行到「鐵星」之外三十萬公里的預定地點,這是一個引力平衡點,是時候了。我馬上就要引爆反物質,然後放下筆,慢慢等待著真空和嚴寒奪去我的生命。
我把這裏叫做「鐵星」。事實上,這未必是鐵,但星體的確是由一些顏色晦暗的金屬組成的。
在接下來的兩天里,我一直在嘗試鑽穿反物質容器的外壁。沒有大型工具,我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先用發動機的火焰把金屬燒至紅熱,然後用鎬頭劈砍。進度很慢,好在我有的是時間。
那它的中心應該有一個黑洞吧?我們在航程中,已經發現了大量的小型黑洞,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可是,當圖像放大后,我在這個旋渦的中心找不到任何天體。氣流旋轉著,被吸引到中央,然後原封不動地朝四面八方噴射出來,形成這團不斷扭動的紅色怪物。它吞吐著紅光,在天空中灑下粼粼螢火,令原來隱藏在黑暗中的巨物紛紛顯形——可怕,這片可怕的天空,就算神經錯亂的瘋子也要為之窒息!
剛才我引爆了反物質——上帝啊,我做夢都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景象!
光影游弋,斗轉星移,「太陽」踱過天空,更多的天體顯露了出來。在巨月後面,又露出了第二個月亮,第三個,第四個……天啊,漫天都是,難以計數!這無數的黑色圓盤或近或遠,或大或小,懸挂在血色的天空中,好像無數只巨眼,冷漠地凝視著我。
是的,這就是意義所在了。如果麥哲倫僅僅是想得到黃金,那他肯定不會選擇揚帆出海。如果人https://read.99csw.com類僅僅想過得更幸福,那肯定不會選擇星際殖民。在地球上有一百萬種賺錢和尋開心的辦法,哪一種都比殖民外星好得多。但你還記得我們當年出門冒險的經歷嗎?真正的人總是要努力走向遠方。這種努力,看上去好像是可怕的自虐,甚至是自我毀滅,正如當年斯科特死在冰雪肆虐的南極一樣。有人把它看成一種投資,認為犧牲的目的是換來更大的利益,覺得苦盡總會甘來,付出總有回報。我以一個親歷者的身份告訴你,不是這樣的。我之所以把自己放逐到這可怕的死亡之地,不是期待著這能為我們帶來財富和地位,而是因為人總有一種不安分的願望,想尋找新意,想看到更多,想要逼迫自己有所追求,想從追求中找到生命的意義。如果我沒有這種願望,我大可以懶洋洋地躺在家門前的搖椅上,曬著溫暖的陽光,看著河對岸的炊煙日復一日地升起……可是,我想看更大的世界、更奇妙的風景,我想悟到更深邃的真理。
但當真正開始實踐時,人們才知道這是不現實的幻想。太空殖民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它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需要大量的前期準備和鋪墊:航路探測,部件實驗,系統整合,試飛,建立通信鏈路,後勤與可靠性保障等等,都必不可少,而每一個項目都是耗時數十年的超級工程。太空是一堵黑色懸崖,是以巨大的投資和犧牲為代價搭起攀登的階梯。可人就是這樣,不到火燒眉毛,他就不會著急。所以,如果人類真的是在危機的驅動下,在缺乏積累的時候進行殖民,結局往往不是絕處逢生,而是全軍覆沒。
當然,一鱗半爪的知識還是有的。有人懷疑那是「暈族大質量天體」,包括一種完全熄滅的不發光的恆星——黑矮星,還有宇宙間的怪獸「黑洞」。但一顆恆星要熄滅為黑矮星,所需要的時間比現在宇宙的年齡要長得多;而黑洞,則可以通過氣體被它吸引時發出的熱光來探測。早在二十世紀,人類就已經據此確認了這些天體的數量,可惜,它們最多只佔了暗物質的零頭。
可這依然沒能讓你平靜地接受這一切。你不理解,我去那個黑漆漆的一無所有的太空要幹什麼?科學家所說的暗物質有什麼意義?甚至,它們是否真的存在?
可我們別無選擇。在跨越「大裂谷」的航程中,我們必須補給。曲率引擎每次啟動都需要巨量的能源,這隻能由恆星提供。我們的航跡在星圖上畫出一條連接數百顆星星的蜿蜒曲折的折線。這就像踩梅花樁過河,一步不慎,滿盤皆輸。而百餘光年內,就只有「飛羽星雲」這塊跳板了。
在短暫的震驚和恐懼后,我慢慢冷靜了下來。我必須把這個發現告訴你們,讓隨後而來的你所在的殖民飛船避開這兒,但沒有辦法。救生艙上沒有高增益通信天線,即使有,那束微弱的電波在「飛羽星雲」發出的電磁噪音里也細如蚊蚋——陷阱的設計者早已想好了一切。它費盡心思製造了這樣一個龐大的死亡機關,豈能讓它淪為一次性的捕鼠夾?
但是,我不得不又拾起筆。
和剛才一樣,我無法知曉這個引力源的質量,也無法判斷與它的距離。我所知道的,只是一個方向。
那暗物質是什麼?尚未發現的粒子,還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影子?為了尋找答案,我們二十個人登上了「先鋒」號,去星海間一探究竟。
是的,它們存在。在這裏,在鐵星上,我找到了它們。
不過,我一直都有安慰你的好辦法,這麼多年來,屢試不爽。你還記得嗎?我們每次出門冒險前,總會找一塊通靈板來占卜,每次結果都是「安然無恙」。是的,很抱歉我騙了你。現在你應該已經知道那些隨手抓起的沙子為何會自動排成神秘的圖案了——是金屬板的共振,而不是什麼神靈,塑造了這些沙子的形狀。板子上有些地方振動很劇烈,叫做「波腹」,那裡的沙子很少;而有的地方不會振動,叫做「波節」,那裡就堆滿了沙子。對於同一塊金屬板和一個固定的頻率而言,波節與波腹的分佈是不變的,自然會產生一樣的圖案。最後的那次,也是這樣。
在漫長的航行中,閑來無事,我和夥伴們也曾談起過人類文明擴張的問題。最早的擴張當屬人類走出非洲。有考古學家認為,那時非洲遭遇了一場大飢荒,南方古猿不得不離開棲息地,向遠方的未知原野進發,最終走出了非洲,走向了世界。如果把這個場景變換到當代,就會有這樣的情節:太陽的聚變突然加速,毀滅性的氦閃即將發生。人類不得不竭盡全力製造世代飛船,逃亡太空,最終成為宇宙文明……
「大裂谷」是銀河旋臂中的一個恆星稀疏帶,寬達一千光年,其中幾乎沒有星際介質和氣體。顯然,這對航行不利,但用引力透鏡測繪出的暗物質分佈表明,這裏的暗物質很稠密,是最適宜進行採集的地方。另外,這次考察是人類進行過的最遠的航行。我們將陸續造訪三百多個恆星系統,人類的旗幟將一直插到銀河系邊緣,具有史詩般的意義。
而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它們中的一個。
這些外力是什麼呢?我想,那一定和我們尋找的暗物質有關。那些穿越空間的看不見的引力源,或許就是擺下這局死棋的神秘之手。
漫漫航程戛然而止。我成了唯一的倖存者。
一道白光亮起,彷彿劃過夜空的閃電;緊接著,在衝擊波的作用下,「鐵星」被炸開瓦解,支離破碎。由於炸點在表面,爆炸是不對稱的,所有的碎片都朝著一個方向噴射反衝,好像一把開火的霰彈槍。由於尺度很大,整個過程進行得極為緩慢,但在湮滅的強光下,我震驚地看到那些碎片都有著精緻的輪廓,有的是球殼,有的是長桿,有的是圓環,有太陽帆蜷曲起來的巨大薄膜,還有複雜而龐大的桁架……
但仍有一個謎題困擾著我們。暗物質,這一缺失的鏈條始終沒有被補上
read.99csw.com,成為所有理論的一塊心病。你知道,我從小就是一個很懶的人,但你這瘋丫頭卻總要我帶你出去。為了維護我的光輝形象,我不得不帶你遠行。慢慢地,遠行也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帶你出去瘋玩過多少次,從自己造船去河對岸的舊房子冒險,到偷搭火車去兩百裡外的大都市。每次都驚心動魄,偷卡車那次甚至險些喪命,回家后沒少挨板子。不過,我最終迷上了這種探險的樂趣,尤其是當你滿目崇敬地叫我「大難不死的男孩」的時候!這種樂趣一直伴隨著我,無論是在優雅寧靜的校園,還是在塵土飛揚的戰場,無論是在小橋流水的故鄉,還是在寒冷孤寂的太空。我一直都這樣告訴自己,你可是「大難不死」的呢,勇敢地往未知的世界里闖一闖吧。
在計算機的幫助下,我試圖推測出這個天體系統的宏觀分布圖。這個過程頗為複雜,但在一片黑暗和死寂中,這無疑是一種忘記恐懼的好辦法。
這裡是「大裂谷」,銀河系中最荒涼的地帶。沒有恆星,更沒有文明。我唯一的寄託就是你,還有你所在的殖民飛船。儘管我們的飛船一前一後,相隔十五光年,但我對你的牽挂卻絲毫沒有因此而減弱半分。
但這次,我不行了。
我操縱飛船降低高度,繞著它緩緩飛行一周。它呈一個精準的球形,外殼極為光滑,也很堅固,剛才的撞擊僅僅炸開了一個幾十米寬的洞口,對其餘結構沒有造成任何損傷。在它的底部,由於投下的陰影,我看不到什麼,但在陰影外隱約可以看到金屬地表被撕裂翹起的地貌,還有拋射物留下的痕迹。這些拋射物以球體為圓心,形成一個放射狀的圓環。顯然,這不是天然的地貌或建築物。
一片妖冶的光團從地平線上躍起。它光度很暗,呈暗紅色,並不耀眼,形狀變化不定,好像某種時而伸展、時而蜷曲的軟體動物,在順著一根看不見的枝條往高處攀爬。我想那可能是某種發光的氣體,觀測也印證了這一點:它的主體是一個氣體旋渦,因為高速旋轉時摩擦發熱而發出光芒,好像一團有生命的火焰在不息地舞蹈。
是什麼東西能在一無所有的虛空中振動呢?答案太過明顯,沒有第二種解釋了。引力波,宇宙時空的漣漪,雖然極為微弱,但確實存在。如果存在激勵源,那在來自各個方向的引力波的干涉下,的確會產生「波腹」和「波節」,前者對應那看不見的「幽靈」的位置,後者對應于那些「鐵星」的位置。與在平板上傳播的、只有一種偏振態的機械波不同,引力波是一種四極輻射,有兩個偏振態。「波腹」處的物體會被巨大的潮汐力向四面八方拉扯、粉碎,而「波節」則好像風平浪靜的港灣,難怪「鐵星」們能在那裡形成。
我連忙抓起望遠鏡,只見地平線上碎片橫飛,好像正上演著一場盛大的焰火晚會。因為真空,碎片毫無阻力地飛射,有些小塊碎片直接被拋進太空,大的碎片則只是晃晃悠悠地劃過一條弧線,然後落在地上。
爆炸還在繼續。很快,這束噴射的金屬碎片就擊中了相鄰的另一顆「鐵星」。出乎意料,這些看似堅不可摧的星球都異常疏鬆,只不過由於引力波在此疊加干涉,才產生了異乎尋常的「質量」。另一顆「鐵星」也被擊碎了,被封存了億萬年的飛船殘骸好像揚起的灰塵般四散飄飛。由於引力的異常,碎片運動的軌跡很古怪,毫無規律可循,好像有個巨人捅開了一隻塵封多年的馬蜂窩一般,整個空間頓時被無數亂飛的馬蜂充滿!它們有的衝進了氣體雲,劇烈的摩擦讓它們拖出一條閃亮火尾,交錯縱橫,彷彿兩支大軍激戰正酣;有的闖入了「波腹」區域,瞬間又被潮汐力撕得粉碎,化為更細小的碎片飄灑開來……
時間不多了。在這裏,我要為你、為人類——甚至是非人類——將我的遭遇細細道來。
過了許久,我才從剛才的震撼中平復下來。我頭暈目眩,不過卻興奮無比。是的,小妹,這就是這趟漫長苦旅的意義所在,我看到了宇宙間最壯麗的奇觀。僅僅這樣,我都覺得此生足矣。
唉,我寫這麼多又有何意義呢?你是永遠也不會看到這封信的,我覺得。
整整兩天後,我終於打穿了兩層厚厚的金屬殼,看到了約束反物質的磁力裝置。只要我掄起斧頭劈下去,這個裝置就會報廢,在重力作用下,反物質會掉落在容器底部,湮滅,發出開天闢地的強光,把我和這個星球一起炸成碎片!這道光的強度,將把這個天體系統徹底照亮,那數百顆鐵星的影子,足以讓你們觀測到。我不知道你們會如何解讀它,但無論如何,我已經儘力了。
隨即,一種更大的恐懼攫住了我:在銀河的其他地方也有大量的暗物質,莫非也是這樣的陷阱?難道我們對於「它們」而言,就像廚房裡的老鼠一般,必須要用捕鼠夾除掉嗎?
那是一個黑洞嗎?不,不可能。黑洞並不黑,當物質落入其中時,會發出強烈的輻射。何況在星雲中央,黑洞會吸積大量氣體,產生的光必定逃不過我們的眼睛。「先鋒」號的探測器極為靈敏,在這趟跨越「大裂谷」的偉大航程中,它已經無數次地發現了在航路上遊盪的微小黑洞。而眼前這個神秘的引力源,即便是近在咫尺,探測器也沒有反應。這個神秘的引力源好像是憑空躍出,然後迅速飛遠,留下一片殘骸和孤零零的我。
我知道,每一片碎片都蘊藏著一首千萬年的史詩。如今它們復活了,掙脫了冰封凝結于其上的漫長時間,在這廣袤的宇宙間起舞,迫不及待地傾訴著自己的故事,連成一片,我彷彿聽到它們嘈雜的呼喊……
藉著四散的殘骸,我察覺到了那個引力源的存在。我看不見它,但殘骸的運動方向顯示出它的方位。冰霧被引力拉成長條,朝那個方向奔流而去,好像一條抖動的絲巾勾勒出風吹拂的方向,殘骸的運動也令那個幽靈現了形。
我明白了,這些九九藏書精心擺放的黑洞,就是「大裂谷」中的暗物質!它們之所以在這裏,只有一個目的——消滅一切敢於橫跨「大裂谷」的飛船!
會有後來者實現這個願望的。就讓我成為這個偉大航程的鋪墊與犧牲品吧。
殘骸墜毀的地方一無所有。大地漆黑一片,僅有的亮光來自許多暗紅色的鐵水湖泊,一副地獄般的慘象。顯然沒有什麼可以在這種撞擊中倖存。不過,我並沒有感到失望。在殘骸墜毀地附近,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東西——不久前我看到過的那個神秘的圓頂小山包就在這裏。它直徑大約二十千米,極為光滑,表面反射著微光。可現在,這個圓頂上多了一個黑色的大洞,顯然是剛才的撞擊產生的。
不得不說,我們是幸運的。在過去,科學家只能在幽深的地底建起龐大的水槽,等候著暗物質粒子在極其微小的概率下碰撞上顯物質,發出一道微弱的閃光。而現在,我們身處一個奇迹迭出的年代。我們乘著光速飛船飛馳在星海中,在廣袤而原始的空間里,大批量地分揀暗物質的候選者。看看這些驚人的成就吧:基本粒子的理論已經建立完備,雖然仍在至大與至小的尺度上又發現了新的未知疆域,但物質的本質已經清楚,並且閃電般地投入了應用;環日加速器擊碎了夸克;曲率驅動讓飛船達到了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一百光年內的恆星系統都建起了人類的前哨站,南門二、巴納德、格列澤……不到一萬年,我們就從非洲的石窟里,邁進了格列澤星暗紅色的輝光。這個宇宙中,似乎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擋人類前進的腳步了。
可這樣一來,過大的密度又作何解釋?我想起了「先鋒」號的慘劇,想起紅色旋渦中央的引力源。難道這個星系裡真的遊盪著無數看不見的引力幽靈,存在著隱形的質量?
毫無疑問,這是一座用萬有引力築成的米諾斯迷宮,無法脫逃的陷阱。數百個「波腹」在空間中運行,看不見的幽靈一遍遍掃過虛空,將一切冒失闖入的來客撕碎。即便能逃脫這些幽靈的魔爪,要逃離這裏也成為不可能:在這些時空擾動的干擾下,曲率引擎將無法啟動。
7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平靜的大海上漂滿了星星點點的燭光,宛若星空的倒影,而在這片燭火星空之後的海平線上,一條閃亮的銀線劃破暮靄鋪陳的天穹,穿雲破霧,直插雲霄。那是太空電梯,我們第二天早上就要乘坐它來到同步軌道,登上飛船。閃亮的電梯艙體沿著亮線飛速上行,川流不息,彷彿無數靈魂在升上天堂。
我們早該想到那個兇手的存在。
事故發生得毫無徵兆。
這個「鐵星」,是由無數宇宙飛船的殘骸堆積而成的!
是的,小妹,你沒有看錯,就是日出。當然,在進入「飛羽星雲」前,我們早就已經確認這裏沒有恆星,也沒有任何發光天體。星雲本身的藍色輝光是氣體被宇宙射線激發后發出的。但我確實看到了一次日出,一次詭異的黎明——
是的,別無選擇。漫長的航行讓我們饑渴交加,好像在沙漠中突然看見綠洲的旅人一般,我們歡呼著向「飛羽星雲」衝去。
不僅是人類,我相信,所有的文明都是這樣。正如我在這冷寂的外太空所見到的,文明,總是讓自己的足跡走得與思想一樣遠。
1
這些星體,到底是什麼?!
你還記得我們分別時的光景吧?那時你才十六歲,第一次看到大海,卻沒有了以往的興奮勁兒,賭氣不理我。我知道為什麼——這次旅行我不能帶上你了。航程太危險、太漫長。當我們到達目的地時,地球上已經過去五百年;回來時,則是一千年。到那時,世界滄海桑田,萬物白雲蒼狗,鄉音已改,故人已逝。當然,你不理解這個,狹義相對論對於你而言太過玄奧;但以你的敏感,肯定已經察覺到這將是永別——在這分別的海港,氣氛實在太過悲壯:上千人聚集在海港邊,那是遠征隊的親人朋友,他們小心地在大海中放下自己做的小船,船上立著蠟燭,他們用這片燭火為親人祈福。
是的,所謂的暗物質並不是某種未知的粒子,而是築成陷阱的長釘。
我戰戰兢兢地啟動了發動機,希望能把相對速度降下來,以免一頭撞死。那是我一生中最恐懼糾結的時刻,死亡可能遠在天邊,也隨時可能到來;你可能正把自己推向絕境,也可能正走向新生。要是這段時間再久些,我肯定要發瘋了,但所幸沒有。突然間,舷窗里升起了一座隱約可見的拱門,以暗藍色的星云為背景,反射著粼粼的幽光。
這是一局無解的死棋。
況且,這還遠遠不是全部。
為了保存這封信箋,我做了一個簡易的遙控起爆裝置,然後駕駛救生艙離開這裏,離開鐵星。這封信將保存在救生艙中,和我的屍體一起,飄浮在距離鐵星三十萬公裡外的太空之間。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找到我,請儘可能把我帶回故鄉。如果不行,就把我帶到你要去的地方。雖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地,但我相信你,正如這麼多年來你相信我一樣,相信你能把我帶到一個有趣而生機盎然的地方。
地平線!我如釋重負地大喊一聲,重新調整發動機,向那片大地降落下去。
這一覺睡了很久。在這死寂黑暗的地方,無人打攪,我可能就這麼睡死過去。但最後我醒了,是被日出的光芒喚醒的。
當時,燃料已經基本採集完成,我正開著救生艙,在飛船外檢修損傷。突然,一股巨力猛然襲來,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飛船彷彿一片落入狂風巨掌的葉子,瘋狂地搖擺與旋轉起來。但僅僅幾秒鐘,這股力量就消失了。
3
在降落前,我在太空中漂泊了整整三天。這是可怕的三天。恐怖的死寂環繞著我,黑暗圍攏在艙外窺伺著,好https://read•99csw•com像鬼魅在耐心等待著一頓美餐。為了與之對抗,我竭力回憶過去的快樂時光,回憶地球的溫暖,回憶故鄉的美好事物:陽光,和煦的風,喧鬧的街道,小河邊的紅磚房……在那裡,留下了我童年的歡笑。
我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我們從遠處看到的「飛羽星雲」那細膩的翎毛了。
如果是以一個征服者的身份來到這裏,此時的我肯定激動萬分。但我是一個遇難者,一個當代的魯濱孫。我太累了。在這歷史性的時刻,我沒有鄭重其事地在這顆星球上踩出腳印(事實上也踩不出來),而是昏倒在救生艙里,沉沉睡去。
另一個奇異之處是,這個點陣的排布方式是不符合萬有引力定律的,除非有外力維持。否則,這個結構很快就會崩潰散架,一些星體會撞成一團,另一些會被甩向虛空。
其實我不該抱怨的。比起慘死的同伴,我不僅有機會能與你道別,而且還得以見證這個驚人的死亡機關。儘管它已經埋葬了無數生命,但我在詛咒它的同時,也不能不讚歎它的宏大與機巧。
只見一輪黑色巨月沐浴在血紅色的光芒中。它佔據了半個天穹,莊嚴而緩慢地移動著,表面卻看不見任何細節,彷彿一口黑色深井,產生了一種巨大的視覺壓迫。
可此時,我還不能引爆這裏。我必須把我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保存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這樣,當有後人造訪這裏時,或許還能記起我,記起一個人類在這裏留下的足跡和思考,儘管我知道這個希望實在渺茫。
我終於看到那個兇手了,可它的存在已經超過了我的理解力。
現在可以做出論斷了——這艘飛船的主人與我們處於同一個科技水平上。它的能源動力是普通的反物質湮滅,並沒有什麼真空零點能之類的玄奧玩意兒。提供動力的反物質被約束在一個磁場中,而這個磁場又被重重厚重的金屬壁保護起來,體積巨大,堅不可摧。也正因為如此,它躲過了撞擊造成的破壞。否則,一旦約束失效,容器中儲存的反物質足夠把這顆鐵星徹底炸成齏粉。
唉,我為何會拋棄這些美好時光,放棄幸福的一生,來到這個可怕的鬼地方?但這種看似愚蠢的選擇並不是一時衝動。這種命運,或許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也就是說,這並不是一個恆星壽終正寢的陵墓,而是一具突然暴死的屍體。
2
這是魔鬼的宮殿,而我,則是一隻正在巨人腳下瑟瑟發抖的螞蟻。
但無論如何,我仍然抱著一點渺茫的希望。魯濱孫從擱淺的破船里找到了罐子、布匹和火藥,我也希望那些殘骸里還能剩下一些什麼。於是,待殘骸碎片的轟炸停歇後,我啟動了發動機,駕駛救生艙小心翼翼地向那裡飛過去。
四天前——對於你來說則是十五年前了——在引力的撕扯下,「先鋒」號突然解體。龍骨首先斷裂,蒙皮被剝離、撕碎,化為無數飛舞的亮晶晶的金屬碎片。空氣從飛船里激射而出,裹挾著雜物和屍體。管道中的水汽剛噴出就凝成了冰霜,彌散成一片晶瑩的霧,在星雲的藍色輝光里閃爍著,彷彿死者出竅的靈魂。
算了,這恐怕不是我能想清楚的……即便想清楚,對於你我,對於人類,也沒有更多的意義。
黑暗重新降臨,這個詭異的世界再次籠起了它的面紗。
這是「先鋒」號的殘骸!
由於它那巨大的體積,在剛剛飛進球殼時我就注意到了這個儲存容器。它呈圓柱形,坐落在球殼的底部,我讓救生艙向它頂部的平台緩緩降落下去。隨著一點點靠近,它表面的紋理也漸漸清晰起來。那好像是一些星羅棋布的污點,其間穿插著被刮擦出的弧線。線上有些白點,也有些黑點,錯落有致地交錯排布著,好像中國圍棋的棋盤。
是的,只需要一點風浪,這些小船就會被掀翻,蠟燭浸濕,火焰熄滅。可我們卻要駕駛著這樣的小船去橫渡太平洋。
天文學家為我們指出了一條最佳航路:穿越「大裂谷」。
冷靜,我告訴自己。現在有事可做了,冷靜下來,才能有所發現。我用顫抖的手調出導航程序的光學模塊,讓它記錄這些天體的運動,然後用牛頓定律反解出天體參數,進行分析。很快結果出來了:視野中一共有三百二十三個天體。最大的星體體積與火星相當,最小的也有月球大小。但它們的密度卻普遍是月球的三十倍!這簡直不可思議,難道它們是由純鐵鑄造的?那也不可能,即便是元素周期表裡最重的金屬,也不可能如此緻密啊!
親愛的小妹,真希望你永遠都不會看到這封信!可當你看到這裏時,我想,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或許,後來的歷史學家會對這個時刻有所描述,畢竟這是人類第一次接觸到地外文明。但此時,我卻並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和震驚。在這個奇怪的地方,有這樣的遭遇才算正常,何況人類為這一刻早已準備了很久。在這個寂寞的地方,我很高興能有個伴兒。
趁著光線尚好,我出艙取了一小片樣本帶回艙里,然後做了一個簡易槓桿,粗測了一下樣本的密度,發現它基本與鐵相當。誠然,這是一顆奇特的星球,但組成它的物質是尋常的。
我穩住救生艙,可災難已經釀成:「先鋒」號變成了一片不斷膨脹的金屬垃圾雲,在我的視野中漸漸遠去。救生艙脫離了軌道,發動機熄火了,四下一片黑暗,我只能無奈地任由救生艙自由滑行,向一個未知的世界飄去。
我無法相信這是大自然的手筆。
書寫我們的歷史的,將不會是人類的歷史學家,而是宇宙本身——它不會言語,只能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但它將持之以恆地用時光之線把我們進取的歷史串成一條長達百萬年的文明線條,和數不清的其他文明線條一起,編織成它廣袤無垠的黑色披風。
脫離冬眠,減速,入軌,採集燃料。我們沒有任何猶豫就落入了這裏,陷入了這座用萬有引力築起的迷宮,無法逃脫的「卡文迪許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