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遲暮之年
我的新大腦最終會長成什麼樣,取決於我選擇的永生形態。比如我如果想當一棵樹,那麼我的新大腦就得能適應樹的形狀和特點,可以移植進一棵大樹並迅速控制操縱植物神經系統。由於四十天後大腦就將發育成熟,因而留給杜老的時間並不多。很快,我就得到了來自他們的三個回應。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杜老出現在屏幕上,「你找我?你決定了……」
我望望那慘白一片的送靈人群,「她來了嗎?」
我接過杯子。杯子沉重,雕花精美,但邊緣已經破損,表明它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呵護。
將來我的遺囑不可能像外公的這麼簡單,我的公司可以變賣,然後把現金、股票、房子和車子統統交給老婆孩子;衣服鞋帽可以捐獻;但我的手機號碼、網路社交號碼和遊戲通用號碼得仔細分配,給誰不給誰都有可能在網路中掀起風波,得到的人是天上掉餡餅,得不到的人會羡慕嫉妒恨,總之都會給別人添麻煩;還有我的西馬諾全套釣魚工具、駱駝的野營裝備、四萬多本藏書、超過三百瓶的紅酒白酒和一柜子雪茄,這些老婆孩子欣賞不了、用不上的東西,最好由我來處理,免得暴殄天物。
我的那條老狗,從它出生就和我在一起,彷彿是我的影子,沒有我它活不下去。我應該給它準備墓穴,或者就葬在我的身旁,到天堂也一路陪伴。
意義?抵抗死亡就是意義所在。我從沒有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在其他事情上。我對得起自己,我成為他們中的成功榜樣。我用頭腦為杜老賺錢,以換取他對我身體不斷進行的軟體升級和硬體維護,而很多「置換」者再也無力支付維護費用,倒在了通往永生的道路上。
恍惚間又回到我第一次認識老杜,聽他談「置換」概念的那個晚上,酒吧的角落裡我們竊竊私語。老杜一臉嚴肅認真,看我的目光充滿憐憫。
石中人如果有表情,一定是那種高瞻遠矚狀的。他答道:「過去屬於死神,未來屬於你自己。」
「他們三個只是『置換』后比較典型的個例而已。『置換』能提供的,是你想到卻從不敢實踐的人生理想。」杜老的話語隨著我的思考在耳邊迴響,「你想要什麼?」
「他們」是採用「置換」技術達到某種程度永生的那些人的統稱,很乏味且無確切指向的名字,令這群人在自然人的社會中面目模糊,從未引起太多的關注與爭議。對於我的好奇心,他們中的大部分都嗤之以鼻。
「我是說,你沒法子和人互動,你能適應嗎?還有你的家人呢?」
「我在你頭頂。」那聲音柔和地說。我抬頭,與義大利騎士的目光相遇。
「是它先要殺我。我沒辦法。它瘋了,瘋狗對我們大家都是危險。」我理直氣壯。
我只顧算計怎樣和杜老討價還價,差點闖了紅燈。幸好我剎車及時。就在我想著車險壽險醫療保險花了我多少錢的時候,對面路口,一輛雪佛蘭飛衝過來,一輛正急急左行的電動車瞬間被它撞向天空……
「哦,他約我來的,否則,他這麼忙也不好打擾他。」我討厭男子僵硬的姿態,分明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鄙視。
「我始終難以相信他沒有『置換』。」我感慨。
此時,我和老婆正為兒子小升初之事奔波,每周給孩子安排各種面試。這個時候,我的全部財產和社交關係都毫無用處,為數不多的幾座市重點中學全部只看考試成績。兒子疲於奔波,卻又信心滿滿,老婆也像上了發條般精力十足。我問老婆:「相比較宇宙的壯麗和太陽的燦爛,小升初根本不值一提。如果你有永恆的生命,你還會在意非要上市重點嗎?」老婆回答得很乾脆:「永生?沒意思。能把這輩子過好就不錯了。」
「我明白。但你總歸要有一個質保期嘛……」我毫不客氣,瞬間就將蛋糕吃完了。黑巧克力的苦軟和杏仁的甜脆在我舌尖融合,緩緩釋放出無法形容的美妙滋味,讓我齒頰留香,終生難忘。
白衣男為我主持了手術,這手術對他很簡單。二十分鐘后,我的人造大腦就被移走了,第二個我在手術台上漸漸變成「殭屍」。這具軀體幾乎無用,只能趕緊火化了事。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甚至比我想象的還容易,因為我到任何地方,變成任何形象,都幾乎是隨心所欲,就像你吹口哨一樣輕鬆。」
「你對自己的現狀滿意嗎?」我想聽到一些感性的認識,而非冰冷的科學解釋。
待我遲暮之年,我將托誰清理我失去活力的身體,將我送去火化,將我骨灰安葬?
杜老點點頭,神情有些黯淡,「如果失敗發生在我身上,『置換』技術就再也沒有調整的機會。人類所夢寐以求的生命自由,也許要推遲幾個世紀才能實現。」他站起身,走到牆邊,「來,看看你的物理模擬體。」停頓幾秒,他又換成很標準的普通話道:「『老驥伏櫪,MU4759』。」
我忍住結束談話的衝動,畢竟約到她不容易。「最初你怎麼適應的?我是說,沒有實體只有意識,這種轉化,有沒有困難?」
葬禮
「那麼,未來呢?未來你打算怎樣?」
「轉移自我意識是『置換』的關鍵,放心,這已經是比較成熟的技術了。」杜老以為我的沉默是對「置換」產生了懷疑,於是強調說,「成敗並不在轉移過程,而在於能否適應『置換』后的新生活。畢竟設想和現實,有不小的差距。」
「在我有生之年,」杜老向我保證,「我會負責提高你的生存技能,並贈送你價值不菲的二次『置換』。」
葬禮餘下的時光我就在幻想中度過,我未來的葬禮和外公現實的葬禮混淆在一起。當棺材停到火化場,包裹得像個粽子樣的外公被從棺材中請出時,我分明覺得粽子殼裡包著的是我,火化爐藍色的火苗吞噬的是我,骨灰盒中裝著的那捧骨灰是我。我恍恍惚惚,不知自己所處何地,所在何時。
「對我不成問題,我切除了所有的情感認知。機械和有機兩部分身體之間也未產生排斥反應。目前,它們之間的各種能量與信息交換很正常。」
「你有超能力嗎?」
我說:「是是,我當然是信你的話。」
她微笑,剛好露出八顆雪白的牙齒,歡快地說:「好得不能再好。沒有大姨媽,沒有減肥壓力,不會長痘痘,不用擔心男朋友變心。最關鍵是,不存在經濟問題了,房奴車奴卡奴貓奴都與我絕緣了。我以前可是月光族,為了錢的事情沒少受壓力。」
我突然明白,「鏡框是他的。」
在一個微雨的下午,我和白衣男以好友九*九*藏*書身份主持了李大壯的葬禮,將他的骨灰盒埋入墓穴。出席葬禮的只有我們兩個。李大壯的所有直系親屬,都已經先他而去長眠地下了。
「杜老最近忙嗎?」我沒話找話說,男子眼睛里十分空洞,拒人千里的表情讓我不舒服。
見過這樣的兩個「置換」者后,我對他們中願意見我的第三位,實在沒有了興趣。但杜老說,我既然想了解「置換」的各種方式,這一個就必須見到。於是,我來到遙遠的另一座城市,在前殖民地的街區中尋找,走入一棟據說是雪萊居住過的義大利樣式房屋。那天我是唯一的拜訪者,看門人毫不介意我在房屋中四處走動。然而我轉悠了半天,都沒有找到第三人的任何蹤跡。我對能否見到他失去信心,便走到房後花園中。那裡的樹蔭下,立著一尊大理石的義大利騎士雕塑。雕塑下有寬敞的石台,看上去涼爽舒服。於是我走過去坐下。
我點頭。我的飯量不用聲明,看我膀大腰圓的樣子就明白了。表妹把我從「孝子賢孫」中拉出,扯到一邊的角落裡。
「是。好像我要做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我說著,四下環顧。房間里有各式各樣的沙發,還有柔軟的地毯,根雕的茶台,一張古樸的辦公桌。桌子上有檯燈、文件夾、地球儀、糾纏成團的數據線、文具盒、幾張顯示屏等等,總之就是一個雜亂不堪但能隨手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地方,這太像我那間用車庫改造的書房了,甚至地毯上都同樣有難看的深色茶漬。我頓時對杜老有了難言的親近感。
「他們選擇了各自需要的生活,這不可複製,所以無法給你做榜樣。」曾在電梯中給我引路的白衣男說。
我們路過走廊兩側的無數扇門,門都是一模一樣的米白色,緊緊關閉,沒有號碼,沒有銘牌,絕不透露出門內的任何信息。男子終於在一扇門前停下,手掌貼住門把手,隨著密碼鎖的亮光出現,門開了。
「這些事情有意思嗎?」
我堅信我的目標可以達到,因為通過那一尺高的合同,我已經和杜老在經濟上緊緊綁在了一起,他需要我的成功。
「哦,哪兒有厭煩?好玩兒著呢。」石中人說,「我的意識感知通過大地,可以附著在任何生物的上面,我隨著公園貓在整個街區遊盪,我還跟過一隻喜鵲在屋頂築巢。我有時候會在門口的梧桐樹上棲息,還曾經藉助一隻老鼠漫遊骯髒的地洞。」
老婆笑了:「得了,你在做什麼,你追求什麼,其實我都知道。」
終於,我害怕又期待的那一天來臨了。我的全部意識,包括記憶和感知,都被徹底轉移到了新的大腦中。我有幾分鐘的時間從外部觀察自己,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觀察——我平躺在手術台上,龐大的軀體還溫熱著,看上去仍能站立自如,談笑風生。
「其實用不著花這麼多錢,你幹嗎不高瞻遠矚,什麼身體都不要不就得了。」他們中的第二個,在手機中輕快地對我說。這一位明眸善睞,眼波流轉,白皙的皮膚上流淌著陽光,是那種看上幾秒就會令人迷醉的女子。儘管我知道這僅僅是一張經過深度修飾加工美化的圖片,根本不存在這樣的真實,但我仍可恥地產生了一些生理反應。
電梯里一塵不染,金屬四壁光潔如新。站在我對面的男子同樣乾淨齊整,白色外套上連個褶皺都沒有。他安靜地看著我。
「MU4759?」有人叫,我急忙站起身,四下張望。花園裡除了我,沒有旁人。
「我需要時間來安排。畢竟你的選擇極度私人化,沒人願意幫你承擔選擇的後果。」
「我一直在人群中啊!人不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嘛!」
「你外公和你舅媽吵架了。」鄰居很生氣他的八卦沒有得到我的響應,「都九十多歲的人了,還這麼較真。」
表妹難得地笑了,「她來幹什麼?分遺產?爺爺銀行里就存了五萬塊錢,專給自己做葬禮的。你看到那個穿黑西服的禿子了嗎?那是銀行派來的律師,監督我們財務開支的。」
我必須保證,我把所有的財產都以抵押方式付給他,而且我未來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也將歸他所有。但這仍無法滿足「置換」的要求,我只好將我人類的軀體——器官、皮膚、神經、骨骼、血液,甚至眼角膜都明碼標價,出售給渴求它們的自然人手中。這些商品一直供不應求,上市就被搶購一空。藉助我的身體,一個車禍喪失雙腿的老人站了起來,一個天生失明的女人看到了她的孩子,一個腎衰竭的學生得以繼續完成學業……終於,我開始了「置換」工程。
杜老問:「他令你緊張?」目光指向男子。
我被無數次推上手術台,服用無數藥物,很多次我擔心麻醉后再也無法清醒。我恨白衣男任何時候都冷靜得近乎冷酷的面孔,更恨杜老在手術台前鎮定自若的指揮。在他們眼裡,我沒有尊嚴,只是一個苛求永生的乞丐。我有些明白「置換」成功的低概率是因為什麼了,要想改造自己,僅有決心和想法不行,還要有一種執念,任何時刻都不能動搖的對「永生」的信仰。
「你以前一定有很動人的故事。為何要放棄鮮活的記憶?」
老婆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好像就只老了一點點。」
為了將我的財產逐漸轉交給杜老,我告訴老婆,我的公司運作不善,海外項目損失慘重,我需要動用家產賠償。但為了保障她和兒子的生活,我把外公留下的宅子和土地贈予他們,並且和她離婚。
我就此打消了引領老婆加入「他們」的想法,而且我也出不起兩份「置換」的費用。
我的附肢立刻組合伸展,變成四組旋翼。我緩緩上升。在自然人看來,我應該是一個旋翼無人觀察設備。
於是外公沐浴更衣,梳理好雪白的頭髮,端端正正坐在堂屋中間,一邊在火盆里燒著紙錢,一邊喝下半瓶農藥。紙錢才燒了一半,外公就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鄰居發現時,他已經沒有了氣息。
「擁抱!」她發出一陣失禮的狂笑,「比如你嗎?你的體重還有你身上那股子汗臭味道,擁抱還真是沒有的好。」
「我在石頭裡。哦,別看這騎士的頭,我不在頭部。」
我說:「現在生活好了啊,人老得慢。」
「這不好吧?儀式還沒完,」我抗議,「我還得抬棺……」
「哦,誰說無法相處?我媽媽說現在的我好極了,以前她根本見不到我,現在我每天十二個小時陪著她。她連打麻將的時候都會開著手機,讓我給她出謀劃策。」
「我明白。」
「是,」杜老點頭,「他到目前https://read.99csw.com已經『置換』了超過一半的身體,切除了一些神經和腺體,不會再產生任何感情方面的應激反應。」
表妹在送靈隊伍中招手,我急忙拋下鄰居跑過去。表妹一臉黑線,「你別聽人胡嘞嘞,」她嚴厲地說,「我們家五年前就進城了,爺爺不肯去,媽一動員他就和媽急。我們明年移民加拿大,說好春節全家都回來陪他過,誰曾想他就去了呢。」
然而,「滿意」是一種情緒的表達,其中包含濃厚的情感傾向,這個詞已經被白衣男摒棄了。「精準與理性是我的生活,符合我的需求。」
「我信,我信。」我趕緊說。
非我是我
現在,我為李大壯的墓碑填上死亡時間。李大壯是個風趣幽默可以掌控自己命運的人,頑強地活到了一百一十四歲,終於在比大多數人都活得長的時刻欣然離世。
前路還無比漫長。
「但這種永生,仍然只是現有的生活方式,仍然會存在身體的疾病、精神的痛苦、生存的壓力,這是擺脫不了的。醫學的一切手段,只是延長生命,但改變不了你的生命本身。於是,有了『置換』這個概念,把你從這具血肉的軀體中解放出來,按照你的意願,給你打造鋼鐵之軀或者意識巢穴,你可以成為變形金剛,也可以做信息世界中的遊子。看起來你再也不能繼續過去的生活,但你有了無窮的時間、非凡的記憶力、高度專註和不同尋常的創造力,你可以隨心所欲,感受真正意義上的存活。」杜老關於「置換」的解釋充滿詩意,尤其是他的結束語,更是鏗鏘有力,黃鐘大呂般砸在我心上:「你費盡心思通過傳統醫學獲得的,只是延續生命的使用時間。即便你已經神志模糊,記憶力喪失,語言遲滯,你仍然在呼吸,在消耗能量,漸漸變成行屍走肉。你願意爭取這樣的長壽嗎?」
多年以後,我來到這座新城,去醫院中探視病危的老婆。我的兒子在幾年前以身殉職,他的孩子,我的孫子侍奉在老婆床前,看到我便轉身離開,連一聲「爺爺」都不肯叫。
「能活多久取決於你自己。」杜老不知從何處端出一盤巧克力杏仁蛋糕,「『置換』只是給你新生活的開始,至於新生活是否等於好生活,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沒有責任給你任何保證。」
「你信不信,我很愛父親。」舅舅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說。我才恍然明白自己正在喪禮的酒宴上,一臉冷漠,滿眼迷離。
老婆說:「狗死後我花了一點時間和精力調查。我有一陣子還很糾結,一個人為了永生,怎麼可以變得那麼無情無義。後來我明白了,你追求不死,就只能極度自私。但我和孩子做不到只為自己活著,我們更快樂,因為我們用畢生精力創造對別人有價值的東西。在這座城市,我有好幾千學生,我把他們帶進知識的大門,教會他們如何學習,如何做人;而我的兒子,他抓捕罪犯,維護治安,用生命捍衛城市的安寧。我們會死,但我們死得其所。而你這樣的永生,」老婆的神色無比鄙夷,「為了永生的永生,毫無意義。」
哭靈人很對得起我的錢包,哭得惟妙惟肖,有聲有色。他們使整個葬禮充滿儀式感,以及……程式化。
「你的大腦不在頭部。」我對著騎士說,外人看到一定會說我神經病。「你把自己裝在這石像中,還真有點兒不可思議。」
她十分美艷地笑著,得意洋洋地模糊了臉龐。屏幕刷新后,她的樣子已變:眼鏡、髮髻、塗抹了過多防晒霜的已經鬆弛的皮膚,稍有姿色而不具特點,是那種每天都在寫字樓出沒的標準辦公室女郎。
「他不願意和我們住在一起,這能怪我嗎?」舅舅委屈地說,「我們總不能為他,到鄉下來住吧?我又不是不管他。我們移民后,我送他到最好的養老院去,他就不會感到寂寞孤獨了。」
於是,我就坐在角落裡一邊啃饅頭,一邊觀摩整個葬禮,看著舅舅和舅媽以及其他三姑六婆哭靈、轉靈、起靈。祭香一把把焚燒,傾倒在靈位前。黑色靈牌上「鄭公再陽先父之靈位」的白色字跡,逐漸淹沒在煙霧繚繞之中。每一個拜靈人鞠躬或者叩頭時,兩旁的哭靈人會陪送上最真摯的號啕大哭,涕淚橫流,彷彿死者真是他們的至愛親朋。
白衣男面無表情,「任何地方對我都是一樣的,身外之物,不會引起我的任何神經異動。」
「你最初怎麼適應這個新身體的?杜老說那很不容易。」
「這真不可思議。」我對杜老說,「這兩百多斤的一團肉,怎樣行動和思考的呢?」
「在人們的傳統觀念里,維持生命的長久,需要保證整個軀體都能正常的運轉,所以我們的醫學,都在往這個方向上努力,並且終於進展到在細胞層面的操作。可以延緩細胞的衰老,阻擊吞噬細胞的病毒,修復死去的細胞,完全不顧自然的規律,只求長命百歲。」杜老這樣開篇,聲情並茂,極具煽動力,根本不是眼下這副姜太公釣魚的高傲姿態。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一哆嗦,覺得后脊背猛地躥上來一股子涼氣,彷彿已經看到那一天,在煙熏火燎的我的靈牌前,老婆和兒子聽著道士的口令下跪磕頭。哭靈人在他們身邊啜泣,流淚,竭力表演哀傷——儘管葬禮之前和之後他們都不會提起我的名字。
杜老不和我啰唆,他命令護士帶走我,以便馬上開始對我的肉身進行切割,打包出售。
我們站立了好一會兒,直到雨大起來。
我搖頭,「不想。那是他的人生,觸動不了我。」
「我是說,你成天到晚站在這裏,不厭煩嗎?」
「全向置換」就是將肉身更換為全機械化身體,我的體重、體形以及處於亞健康狀態的五臟六腑,在白衣男眼中,都沒有任何保存價值。我倒並非捨不得這身臭皮囊,但「全向置換」的費用,恐怕我將全部資產都變賣成現金,再加上我的釣魚工具、野營裝備、藏書、藏酒和雪茄,也只湊得齊一半。
「分身多容易啊!」她說,「你真白痴。」
七年前我回鄉看過外公,八十五歲的人還下地幹活兒,種兩畝菜地,喂兩頭山豬。他愛吃紅燒肉,抽最便宜的紅梅煙,還老罵給他洗衣做飯的女人偷他錢。
我驚呆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輛電動車,我想跳下車去救它,但動彈不了。我整個人都僵硬了。
我從墓地出來,驅車進城。我打算找一家火鍋店吃飽喝足后,去向杜老解釋我的決定。定金肯定損失了,但這和我將損失的人生歡樂相比不算什麼。我得設法將read.99csw.com賠償金降低一些,不能讓杜老太佔便宜。
我很久前就買了墓地,在北郊山區陵園的高處,買時種下的國槐已經濃蔭如蓋。盛夏花開,黃綠的花瓣撒落我的墓碑,我的生命與大自然相比如驚鴻一般短暫,卻能像夏花一樣絢爛,我將俯瞰城市的生長和衰落。我的墓碑上要刻下這樣的字句:「人終有一死,活著並不是為了不朽,而是為了創造不朽。」
其實,我一點兒也不介意什麼樣的長壽,我害怕的是即便長命百歲,也仍然要面臨死亡,仍然會閉上眼睛永不能睜開。
「我的一半身體都是機械,沒有性功能,不需要食物和睡眠。我如果還在原來的生活中會被視作怪物,給周圍的人帶來困惑。」白衣男平靜地說,像是在宣讀政府公告,沒有任何情緒。
表妹輕輕嘆氣,「爺爺老了,特別頑固,好多理兒跟他說不通。」
杜老不置可否,微笑道:「每個人都有因之成為人而遭遇的煩惱,『置換』的目的,就是幫助大家擺脫這種煩惱。你的煩惱,其實是最常見的煩惱——怕死而已。」
置換
杜老正趴在地上作青蛙匍匐狀。
「這個,」杜老從桌上小山樣的物品中抽出一個電子鏡框,「帶它來的傢伙一直看它,眼含熱淚。儘管我一再解釋,他不會因為『置換』失去記憶;只要他要求,我就能給他保存下來,所有的完整的記憶,表層記憶潛記憶暗記憶,都能留下來。可是他仍然看著它哭。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生命究竟是什麼?決定我成為我的,是我兩百一十斤的龐大身軀,還是這軀體上頂著的六斤多的頭顱?我所追求的永生,是將這具軀體維護百年,還是拋卻肉身,僅僅保留意識的存在?每每想到這個問題,我就想到白衣男的清心寡欲,無日無年;想到信息女的隨心所欲,一日便是數百年;想到石中人的恬淡無為,數百年也不過一日。時間在他們身上都已消失,他們徹底擺脫了死亡的陰影,遲暮之年永遠不會到來。
我和白衣男繞到另一片墓區,杜老的墳墓位於此處最僻靜偏遠之地。墓體很小,墓碑上除了杜老的名字、照片和生卒年月,別無它字。
「十分忙。」男子說。雖然他沒有表情,但我總覺得他的眼神在說:「因為像你這樣的無聊之人太多了。」
「那個女的去哪兒了?給外公做飯的那個。」我問。
「這是一種冒險。那麼,我總得看看別人『置換』后變成什麼樣。買房子還要看樣板間呢!」我說。
「家人都以為我已經車禍死亡。我親自製造的車禍,比他們打算製造的水平高得多。」石中人的聲音中有些倦怠,「現在我藏身這石像中,石像和房屋都已經捐獻給了慈善基金會。我的家人除了一張證書什麼都沒有拿到。他們千方百計想佔有的財產,都被我用在創造永生的這尊石像上了。他們現在恨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臉上的表情把杜老逗笑了,他耐心解釋:「這就是『置換』后你將擁有的大腦。一個新的控制中樞,它不需要生物軀幹的供養,它有非凡的控制和遙感能力。它不是你大腦的複製品,而是一個新的可以承接你自我意識的超強信息處理中樞。」
老婆沒有和我爭論,默默地接受了我的安排。帶孩子搬出去的那天,老婆站在門邊默默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說:「大壯,狗狗攻擊你,是因為它覺得你越來越不像人了。我也這麼認為。」
「很好。你申請『置換』的理由是想儘可能一直活下去,我也和你談過目前能採用的幾種方法,你決定採用哪種?」
「起!」道士終於給出指令。我立刻起身,大腿發抖,小腿抽筋,沉重的身軀不由得晃了晃。
我這個人的存在感,只有在葬禮上才能達到頂峰。我的葬禮視頻和生平介紹,會永遠佔據網路靈堂中的幾個位置。當我的棺木投入火化爐的時候,我葬禮的實況視頻下面會有許多ID留言,也會引來一些小廣告。留言內容無非是「人生無常,且行且珍惜」這類心靈雞湯,還會有若干同學發小回憶我的糗事趣聞;我暗戀的姑娘和曾經痴愛過我的姑娘也會相遇,相互感嘆青春易逝愛情易傷。
我笑問:「那你覺得我像什麼?」
「我當時身患數病,還有抑鬱症導致的嚴重自殺傾向。『置換』是最徹底的治療方法。」
追求永生算不上壞事,甚至就不是個事。它存在於人類的遺傳基因中,是生命永恆的主題,時刻都在激勵人類去探索生命的盡頭。
「還好還好,這是我花得最值的一筆錢。」她說,「我是意識生存,有線無線傳輸都可以,手機、平板電腦、台式電腦,甚至智能家電……有數據流的地方,我就可以安身。人們在網路中構建的一個個虛擬世界,都是我的家園,我在其中生活非常容易,隨時隨地都能找到真實玩家供養,給我金錢幫我購置裝備。我沒有負擔,卻能享受漫長的歡樂。」
家人勉強接受了我,但我的狗不肯妥協。這傢伙似乎識穿了我的真面目,完全不理會我的寵愛,整日沖我齜牙嚎叫甚至咆哮,有一天甚至還想襲擊我。無奈之下,我只好請人殺了它。狗倒下去的時候,它曾經善良的眼睛中充滿仇恨。老婆和孩子含淚把狗葬了,我則在家中搜羅狗的照片。老婆回來的時候,我正在一張張燒掉那些照片。
隨著杜老的聲音,牆上的一塊屏幕亮起來。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複雜的裝置,裝置上部,無數電線數據線中間,安裝了一個淺灰色不透明的容器。只見另一個我,即我的新大腦,就在這個容器中培育著。屏幕切換出一張示意圖:神經細胞在特製的生物晶元上面生長,已經包裹住了晶元三分之二的表面積,並和晶元之間產生了複雜的電子層面的互動。隨即,一個附著在容器內部的微距攝像頭給了我真實的畫面,在外行的我看來,這團浸泡在溶液之中的灰白物質既不好看,也沒有什麼趣味。
身後的表妹一把撐住我,溫柔詢問:「沒事吧?」
我想要時間停住,卻又希望它能流到我功成名就之時,再永遠定格。那時我雖遲暮之年,卻依然神志清醒,記憶健全,我沒有傷殘的肢體和持久的病痛,沒有口齒不清眼歪鼻斜,不會喘息著邁動沉重的雙腿,跟在少年人身後喊:「等等我!」……待我遲暮之年,我享受著退休后的清閑,時常會教訓後生晚輩:「只有青壯年時代的勤勞工作,才能贏得保證晚年幸福的財富,獲取終身自豪的榮耀!」原來我最終怕的不是衰老,而是衰老后喪失尊嚴。外公寧https://read•99csw•com願用自殺來換取葬禮,無非也是為了這「尊嚴」二字。
表妹撇嘴,「四年前就走了。爺爺不肯給她名分,防她又緊,她覺得沒意思。」
「有意思。我以前都匆匆忙忙,忙著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為了賺錢丟掉了一切個人樂趣,從來沒有停下腳步觀察人,觀察自然。現在我有無窮的時間可以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了。春夏秋冬,四季輪換,朝來夕往,雨雪風霜,大自然非常迷人。」
到我歸西那一天,也會有人這樣對我兒子說,我看著你長大,節哀吧,死者已去,生活還要繼續。
這位信息女在「置換」前的真名叫張倩,她把祖產賣掉后出走了,親友不知道她去了虛擬世界。
對的,我吞咽下第五個饅頭的時候,終於找到了形容這場葬禮的關鍵詞——程式化。一個上午就搭建妥當的寬大喪棚,有些污漬的供桌香爐白幡拜墊,粗糙做工的麻布喪衣和黑紗袖標,堆滿過道的花圈和全套紙活(就是陰宅那些東西,別墅豪車高檔傢具電器,全是紙糊的),都帶著「毫無差別」的得意勁兒,在道士不知道吟誦了多少遍的經文中,迎接著它們的又一撥使用者。葬禮的每一個步驟,來賓們都心知肚明,他們只是這場程序的「編碼」,雖然厭倦疲憊,但也要將程序一絲不苟地走到結束。至於那個牌位上的名字,寫成誰都沒有關係,真的,換成我的名字也絲毫沒有違和感——葬禮所不同的,無非是我老婆和兒子站在現在舅舅和舅媽位置上而已。
嗩吶聲陡然拔高,形成一片嘈雜的聲浪,道士的誦經聲淹沒在這聲浪之中。表弟捧著靈位向外走,十六個中青年男子抬棺跟在後面,壓陣的是舅舅舅媽等親戚的送靈隊伍。我覺得是我給足了報酬,今天的送靈隊伍才超過了百人,無比風光體面。甚至連舅媽將喪宴設在很遠的火化場那邊的酒庄,也沒有人反對。但表妹堅持認為是外公人緣好,大家願意送他。
我端詳杜老,他的髮際線已經退後,眼角的魚尾紋肆無忌憚地擴展,嘴唇四周的鬍鬚狂野生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杜老,你這業務開展了多久啊?你還沒辦法證明真的能實現長生不老?甚至,你自己都不敢親自嘗試?」
「這樣好多了。」我誇讚,「你選的是全意識『置換』,沒有實體的感覺如何?」
「你抬得了嗎?虛成這樣還嘴硬。」表妹掀開地上一個籮筐的蓋布,露出一堆雪白的饅頭,用說不上是同情還是鄙夷的口氣說道:「真用不上你!」
禿子我認識,他找我談了外公的遺囑。外公把身後事安排得很周全,給舅舅和舅媽留了自己的喪葬費,五萬塊錢按照村子里的平均水準是夠用了,舅舅他們還有弔唁金可以貼補,說不定還有結餘。外公的老宅和地都給了我媽。因為媽去世得早,我便成了外公房子土地的繼承者。除此之外,外公就再無值錢之物可以傳世。
「哦,你想哪兒去了。我會儘力照顧好你和兒子的。」我信誓旦旦,「雖然離了婚,我們還是親人啊!」
「他在生命最後二十年裡享受著你創造的財富,已經心滿意足,不願意再為『置換』者的將來負責了。從此永生將只是少數人享受的奢侈品。」白衣男說。
「這是很好的石像,我待著很舒服。」石中人說,「這石像很貴。」
我望著騎士,突然覺得自己真像個白痴,我的一切問題都那麼無聊,我只好禮貌地問:「對於『置換』的方式我有點兒三心二意,你有什麼建議嗎?」
「那是最徹底的『置換』,你確定真的需要?你將再也無法感知蛋糕的滋味,吸收它的營養。」杜老的表情與其是在警告我,倒不如說是在誘惑我。「你將得到很多,但你同樣也會失去很多。從來沒有隻獲取而不失去的事情。」
想不到第一個答應見我的會是這個男子。我們在一家街頭燒烤店碰頭。冒著泡的啤酒和油滋滋的烤串,僅僅是屬於我的美味佳肴。白衣男看著我大口吃喝,面前的一杯清水都沒碰一下。
他們
老婆看著我,目光里沒有溫度。「你非殺狗不可嗎?」她問。
「我們應該約在別的地方。」我說,「你這樣子別人會覺得很奇怪。」
我來到自己的墓地上。國槐還在開花,黃綠的花瓣撒落一地,給墓體和墓碑染上一層濃厚的文藝氣息。我的墓碑已經刻好,正面鑲有我最得意的五寸免冠照,照片下刻了五個粗黑的宋體大字:「李大壯在此」,背面是娟秀的楷體小字:「他來了,他走了,一生好不瀟洒。」原來想刻的那句話太長,石匠說刻上不好看。墓碑上只缺死亡年份。看著照片上眼角眉梢都是青春快活的我,我決定終止「置換」計劃,不做抵抗自然規律的逆天之事。
當然不會是,這個我最清楚,因為請哭靈人的錢歸我出。「一定要全鄉最好的哭靈人,大壯你是公司老闆,就花這點錢,不能捨不得。」舅媽再三叮囑,「外公生前最疼你了。」
「他很久以前就開始計劃自殺了。」鄰居說,「他怕將來死了,孩子們回不來,連紙錢都沒法子買給他。現在死,你們都能回來給他辦喪事,還很體面。」
「『置換』沒必要脫離原來的生活吧?但你還是很堅決地離開了。」我試圖搞清楚他的邏輯思路。
生命的道路有無數交叉小徑,無論走哪一條,我都願山窮水復之時有柳暗花明。
「我是你的主刀大夫,」白衣男答非所問,「針對你的情況,我認為『全向置換』更為合適。」
在一位額頭生了月牙狀肉瘤的律師主持下,我又和杜老簽訂了一系列的合同——包括苛刻到極點的保密守則,準備接受「置換」。我首先以海外工作為由告別了妻兒。其實我前往的城市就在附近。我選擇了最接近人的「置換」形態,儘可能讓自己外表上和自然人沒有什麼區別,但我的血肉骨骼卻將更換。我的新軀體,自然界的病毒細菌侵害不了,哪怕有子彈穿過,肌膚也會瞬間自愈。我不必食用人類的食物,而是通過吸收陽光,回收身體動能,能量循環系統精確而高效。更重要的是,我有了一個高效工作的大腦,不會睏倦,不會被風花雪月誘惑,二十四小時在線接受信息並加以處理。我將告別作為人的種種享樂,但卻會獲得商業上的成功和無盡財富。
一年半后,我已經能夠靈活自如地操縱自己的機械身體,神態表情都與本來的我沒什麼兩樣。於是,在和杜老又簽訂了安全備忘錄后,我回到了老婆孩子身邊。沒想到,我的樣子竟然把兒子嚇哭了,老婆更是滿臉疑色。我告訴老婆,九九藏書西餐改變了我對飲食的熱愛,辟穀和針灸拯救了我的體重,我已重新脫胎換骨再生為人。老婆聽我的長篇解釋就好像在聽律師詭辯,滿臉不屑一顧的表情。
周圍的親戚嘩啦啦跪下了一片。舅舅和舅媽在我前面,恭恭敬敬兩膝著地,頭咚咚碰在水泥地上。我卻需要使勁兒才能跪下去,腹部的肥肉壓住大腿,頭好不容易彎到能接觸地面的程度,脖子卻幾乎要斷掉了。時間瞬息凝滯,大腦一片空白,我忘記了為什麼會在這裏,只看見舅舅和舅媽白布孝衣上的汗漬不斷擴發,漸漸形成了一幅印象派立體油畫。
老婆說:「不知道。我只希望你別做壞事。」
「大壯,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了。以前你外公老拿你的照片給我看。哦,我是你外公的老鄰居,你小時候還常到我家來玩兒。」來人喋喋不休。
「我決定了。」我哆嗦著說,像溺水的人撈著一根稻草。我目睹生命的消失,卻無力上前阻止,死亡瞬間就發生在眼前。我拿什麼消解生命的脆弱和無常?
越往上飛,雨越小了。雲層上面,是晴朗的碧空。
「那麼人呢?你不和人類接觸了嗎?」
「置換」后,我的相貌與原來的我並無二致,但體重減輕了八十斤。我用了三個月時間學習控制新的身體,讓肢體與思維協調同步。當我能夠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后,便被送進石中人的義大利房子,住下來適應沒有食物睡眠卻有充分感知能力的生活。杜老以前從不讓「置換」者們彼此接觸,現在為我改變了做法。並非出自好心,而是為了加大我「置換」成功的概率。
白衣男仰頭,看著我遠離,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再見!」
杜老抬頭看我。我輕舒一口氣,鬆弛下來。
「虛偽!」有人湊近我,遞給我一支香煙,「真他媽虛偽。你知道老爺子怎麼死的嗎?」
「你準備好了就行。」男子說。電梯停了。緩緩打開的門外,是同樣一塵不染的走廊。淡灰色的牆壁,柔和的燈光,舒適的溫度,一起平息來賓躁動的情緒,坦然接受自己選擇的命運。男子大踏步向走廊深處走去,我急忙小跑著跟住他。
老婆沒有再問什麼。但從此以後她與我疏遠了,孩子也很快被安排住校,一個月也見不上一回。在永生的時間長河中,我的家人只是小小的浪花,我想到將主持他們的葬禮,內心竟然沒有任何哀傷。
白衣男一直對我進行監護,確保我的機械身體運轉自如。信息女則教我如何深入數據的海洋尋找快樂,偶爾她會在手機中現身,與我和石中人一起閱讀雪萊、拜倫,或者爭辯瑪麗創造弗蘭肯斯坦究竟是為了誰。數百年前的這些文人,以他們的思想永生。而我這種沒有內涵的人,就只好追求形式上的不朽了。
「走了。」我說。
這麼想來,自葬禮起盤桓心頭的沮喪之氣就減少了許多。倒是越來越覺得白衣男、信息女、石中人之流,他們的生活離我的現實太過遙遠,我若變成他們那樣,不食人間煙火,實在寡淡無味。雖然兒子資質平庸,但心智正常,學習努力;老婆無甚姿色,但端莊賢惠,勤儉持家。職業嘛,只要我對現狀不苛求,收入也足夠周末野營釣魚,輔以佳肴美酒。總之,有無數風花雪月等我享樂,我為何偏要耗盡家產去追求那所謂的長生不老?
「就沒有一點遺憾的地方?比如,不能真實擁抱別人什麼的。」
男子說:「李大壯先生來了。」
「你真明白?百分之三十的人熬不過最初的心理適應期,剩下的人中有百分之四十無法度過質保期,然後,我們放手的第二年,又會有一半的人死去。」杜老的聲音枯燥平和,絲毫不帶感情,彷彿是在教學課上談實驗室的小白鼠,「整個『置換』過程非常折磨人,而且費用高昂,沒有減免折扣。想要長生不老可不容易,風險和代價都無法預測。你有很大概率成為失敗者中的一個。」
「沒事沒事,就是有些暈。」我回答,軟綿綿地靠到她身上。
嗩吶刺耳乾燥的聲音突然停住,小鑼砰砰敲響,一旁的黑衣道人面無表情地高喊:「孝子賢孫,拜!」
我不得不要求對方:「請降低你的美度,我實在不是你該誘惑的對象。」
永生
我放下杯子,男人已悄然消失。我問杜老:「那男人也是他們中的一個嗎?」
待我遲暮之年,不知那是何年。
我想他的意思是「再也不見」。
「全意識『置換』也不便宜。」
「你每天有十二個小時陪著媽媽?」我詫異。
「是你?!可你是石頭!」我敲擊騎士的身軀,這是雲南大理的蒼山白,上等漢白玉,手感細膩溫潤。
我不相信,她真的一點問題都沒遇到。在我就要按退出鍵時,她突然說:「我當然不會告訴媽媽那是我,活在手機中的女兒……這她可能沒法理解。而且我改變了外形。我只保留了我的聲音,我的聲音很美。」她停頓片刻,「媽媽問過我很多次知不知道張倩在哪裡,我說不知道。我不能告訴她。」
「可你再也無法和家人好友相處,不遺憾嗎?」
死神
我看看來人的臉。應該見過他,但我想不起是誰。
「一定是不吃早飯弄的。唉,你餓壞了吧?」表妹抱怨著。
「確實,這事不適合新聞曝光。」杜老說,見我神態好奇,便起身,指指那些雜亂堆積的物品,「這些都是他們送我的紀念品。」他笑了,拿起手邊一個水晶杯,「這杯子見證了一段傳奇的婚姻,它的主人放棄了維護婚姻的義務,也放棄了它。」
時光荏苒,轉眼我就開始領取政府的「百歲老人補貼」,此刻我的心態已經徹底成熟,我終於不再留戀人形,於是進行了二次「置換」。
我吃驚,多年前老狗襲擊我的情景突然再現,我本能地握緊了拳頭。
「我的所有能力都與形態相匹配。希望在人的形態與非人形態之間任意轉變,成為金剛狼或者蜘蛛俠,那是漫畫電影,科學做不到。」
我從此就和家人分開。這娘兒倆賣掉外公的宅子和土地後去了邊疆,在那裡開拓土地,建設新城。
鄰居在我眼前晃晃手掌,「大壯,你發什麼傻啊!你外公是自殺的。」
我點點頭。我的確怕死,在外公葬禮上我險些暈倒,葬禮之後的喪宴上我又神色憔悴。我並非對外公有多深厚的情感,我只是害怕,怕有朝一日我也會像外公一樣,僅僅因為需要得到一個葬禮,就乾脆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想要一直活著,活得比我身邊的人都長,活到太陽滅亡,宇宙冷寂,人類都已成灰。」我說,雙手緊握在一起,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