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出巴別記

出巴別記

作者:索何夫
「啊哈,你終於願意麵對我了,我失敗的作品。」儘管美狄亞語氣仍舊波瀾不興,但燃燒在她雙眼中的怒火卻已經像火山口中沸騰的岩漿般噴薄欲出,徐青甚至覺得,假如人類的目光也有熱度,飄浮在他們面前的這個影像現在多半已經像焦炭一樣燒起來了。「這樣也好,至少我可以在糾正我的……錯誤之前先和你面對面地談一談。是的,我們有很多東西需要談談,很多很多……」
「唔……我明白了,」那名指揮官露出了期冀的神色,「既然這樣——」
即便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徐青仍能依稀記起,在那個驚慌狂亂,充滿了警笛、高音廣播與低聲哭泣的早晨,大人們是如何神色匆匆地將他和其他同齡人集合起來,又是如何倉促地將他們送上一列連他們也說不清要開往哪裡的自動磁懸浮列車。在列車啟動之前,他只來得及帶上自己的書包和一袋配給口糧,甚至沒有時間與站在咫尺之外的父母道別——而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們。他還記得,十歲的他在人滿為患的車廂里默默哭泣,直到列車因為供電中斷而像一條死蛇般癱瘓在一條看不到頭的狹長隧道中為止。惶恐不安的孩子們在整整兩天之後才鼓起勇氣走出那片令人絕望的黑暗,而那時他們並不知道,早在初夏的陽光再次刺痛他們的視網膜之前,這個世界就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很痛。
「喂,頭兒!」大廳的門突然被推開了,銹跡斑斑的門軸在轉動時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刺耳吱嘎聲,同時也打斷了拉里的長篇大論。
「該死的。」徐青晃了晃腦袋,費力地睜開雙眼,「這是什麼鬼地方?」
「直到大劫難降臨為止。」徐青緩緩說道。
「就是這樣!沒錯,就是這樣!」在機槍的怒吼奪去他的聽力前,徐青聽到美狄亞自言自語道。她的聲音中仍舊飽含著可怕的憎恨與憤怒,但卻多出了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就像漂浮在沸油上的冰塊。「好了,去死吧。」
「如果你們聽說過這事,那我就不會在這裏了。」影像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艾琳·費雪博士相當清楚,她的這種做法不但嚴重地違反了學術倫理,而且在大多數《波士頓協議》的締約國都屬於違法行為,因此,她一直用謊言和虛假的研究報告小心翼翼地掩蓋事實,並讓每一個可能發現真相的人都恰到好處地死於『意外』——包括她最親密的朋友和同事。我必須承認,我的創造者在背叛他人方面的確很有天賦……」
拉里·里德爾是行旅商人、頗有聲望的估價師、值得信賴的信差和信件代筆人,以及眾所周知的說故事好手。從北方的大江到東南沿海,即使是那些平素最不好客的基地與村鎮,也會對他的到來表示歡迎,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拉里那支小小的商隊不僅會為他們帶來信件和貨物,更重要的是,他也會帶來故事——特別是那些大劫難之前的故事。
包括徐青和拉里在內,總共只有十來個人勉強跟上了正奮力架著那名失魂落魄的士兵前進的女科學家。除了他們之外,其餘的人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就是正在為延遲自己的死亡而竭力掙扎,根本沒法執行他們長官下達的命令。在美狄亞的帶領下,這支倉促集結的小隊迅速穿過已經變成一片修羅場的工地,衝進一座掛著醒目的「P」字標識、連接著一條斜坡的混凝土建築物敞開的大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座地下車庫連接著幾條維修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基站的圍牆內部。」美狄亞一邊費勁地攙扶著那名抖個不停的士兵,一邊對她那支已經大大縮水的隊伍說道,「那些工程車輛的體積太大,進不了這裏。所以這下面應該是安全的——」
鬢髮如霜的女子動作優雅地朝徐青伸出一隻手,言簡意賅地自我介紹道。她的漢語帶著很重的口音。儘管穿著一套補丁摞補丁的舊迷彩服,儘管歲月已經用皺紋與老年斑奪走了她曾經擁有的美艷,但美狄亞身上仍然有著某種讓徐青心頭為之一顫的東西——或者更準確地說,某種能讓人肅然起敬的氣質。在與那雙藍寶石般的瞳孔目光相交的瞬間,徐青不由自主地覺得,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位被流放的貴族,一位離位已久的君主,儘管變幻莫測的命運已經從她手中奪去了她原本擁有的一切,但卻無法拿走這種與生俱來、令人懾服的高貴氣質。
「根據《波士頓協議》,『巴別』公司的主要伺服器基站之一就設在現在被你們稱為『死鎮』的地方——在大劫難之前,那裡曾經是中國東部地區最大的高科技工業園區之一。」美狄亞語氣平靜地說道,彷彿她剛才提到的事人盡皆知,「而我們必須儘可能完整地奪取這座建築。」
「各就各位,環形防禦陣型!」美狄亞以一種與她的年齡不相稱的矯健姿勢從裝甲車上一躍而下,駕輕就熟地朝著聚在身邊的幾位指揮官比畫了一個手勢。片刻之後,隊伍中的幾輛裝甲車就開動起來,圍繞著馬路中央組成了一個不甚規則的環形,步兵們則迅速用空燃料桶和裝著糧食的麻袋在車輛間的空隙中搭起了簡易工事,像保護幼崽的野牛群一樣把拉里的騾隊和裝有補給品的大車嚴嚴實實地圍在中間,幾門輕型迫擊炮和其他曲射火器則被部署在了二者之間。與此同時,兩支十人小隊迅速接近正在撤退的偵察兵,掩護他們退向剛剛組成的環陣。
片刻之後,隨著一連串從兩人腳下傳來的低沉爆裂聲,發射井中重歸死一般的寂靜。
當嗆人的濃煙被自動滅火系統噴出的消防氣溶膠驅散之後,扶著圍欄不停咳嗽的徐青總算睜開了淚流不止的雙眼。這些混雜著強烈金屬氣息的濃煙是從豎井深不可測的底部冒出來的——在電力供應暫時中斷的一瞬間,承載著美狄亞的那座懸浮平台就像失去了翅膀的伊卡洛斯一樣直直地墜入了這座巨型發射井的底端,在隨後發生的劇烈爆炸中,帶著美狄亞的憤怒與憎恨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住嘴!」
那是嫉妒。

7

「天殺的,快閃開!」當那台履帶上沾滿血肉碎末的重型工程車像一列脫軌的火車般朝著徐青迎面衝來時,他聽到有人聲嘶力竭地在不遠處高喊道,「不想死的就閃開!」
一個星期後,當拉里·里德爾商隊里的騾子背上的貨物重量減少到出發前的一半時,美狄亞讓這支隊伍停止了前進。
「頭兒!」衝進來的是一個滿臉雀斑、有著一頭亂麻般的頭髮的大孩子,他是在基地外負責警戒的哨兵之一。「有人來了,很多人!就在東門外面!」
徐青這輩子永遠也忘不了那道金屬浪潮被撲面而來的火網撕碎的一幕:儘管有著近乎壓倒性的數量優勢,但平心而論,他們的對手看上去更像是一群倉促拼湊起來的老弱病殘——倒在槍下的許多傢伙似乎已經多年未曾進行過最起碼的維護,油漆掉光的外殼上滿是泄漏的蓄電池液體腐蝕產生的巨大銹斑,行動起來搖搖晃晃,零件直掉,看上去活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樹懶。除此之外,這些傢伙的組織和戰術水平也差勁到了聊勝於無的程度,它們既不懂得尋找掩護,也沒有任何集中兵力尋求突破的意思,而只是像十九世紀那些圍攻布爾人牛車隊的祖魯武士一樣盲目地前進,胡亂射擊,繼續前進,直到像一片片多米諾骨牌一樣被來自環陣中的子彈、火箭彈、迫擊炮彈或者其他的要命傢伙四散飛濺的殘片撂倒在地,再也無法動彈為止。
儘管這種戰術看起來頗為粗糙,但卻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部署在前鋒部隊側翼的搜索小隊像鑽進兔子洞的白鼬一樣在大道兩側的建築群中靈活地來回穿梭、相互配合,將藏匿其中的殘敵逼到無遮無攔的開闊地上,然後由裝甲分隊的速射武器將它們像收穫季節的麥子一樣成片割倒。這些搜索部隊顯然對這套戰術頗為熟悉,除了偶爾碰上的幾枚詭雷之外,他們幾乎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讓數倍於他們的敵人變成了癱倒在路邊的廢銅爛鐵。很快,「巴別」系統似乎也意識到局勢不妙,試圖重新組織撤退,但美狄亞沒有給它這個機會——在她的指揮下,幾支預備隊很快就控制住了對方撤退的必經之路,用雨點般的大口徑穿甲燃燒彈替這些銹跡斑斑的傢伙免去了奔波之苦。
年邁的女子微微頷首,似乎並不計較對方的唐突,「你要這麼說也沒錯。但嚴格來說,『巴別』計劃注射進參与者大腦中的物質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藥物,而是由巴別公司研製的智能納米機器人集群。也許你們已經注意到了,所有的『啞人』全都是『巴別』計劃的志願參与者,而且CT掃描也表明,他們大腦言語功能區域內的納米機器人密度和活躍程度都遠超正常標準——我想這應該足夠說明許多事了。」
——《創世記》11:1-9
「尊貴什麼的就免了吧,我也不是什麼『女士』。我曾經是……嗯,至少算得上是個科學家吧,但那已經是大劫難之前的事了。如你們所見,現在我是人類拯救陣線遠征隊的指揮官,僅此而已。」美狄亞搖了搖頭,「假如我們的造訪造成了貴基地居民的緊張與不安,我願意就此表示歉意。」
「哦,恰恰相反,一旦我們邁出決定性的一步,這個新文明的存續時間將會超過已知與未知的一切文明!」飄浮在空中的影像指了指「腳下」溢滿光芒的豎井,「你們現在看到的正是通向更廣闊空間的階梯!在過去的二十年中,我們已經成功地找出了信息載體問題的解決之道——藉助這套發射與轉換系統,作為信息系統而存在的新人類文明將有機會擺脫最後的束縛,放棄逼仄狹小的硬體系統,轉而以純粹的波的形式存在於太陽磁場之中,我們將會改造它,利用它,將它變成我們新軀體的延伸,我們將成為……很抱歉,我無法向你們解釋在那之後會發生的事,因為它已經超出了你們經驗與想象的範疇,正如伯爾斯頁岩中的三葉蟲永遠也沒機會理解人類的思維一樣。這,就是進化。」
當然,由於人類部隊的兵力還不足以封住每一條通往工地的道路,因此仍有不少傢伙成了漏網之魚:當最後一台躲在爛尾樓的牆角下負隅頑抗的機器人也變成布滿冒煙彈坑的廢鐵時,一小群殘敵已經撤出了滿目瘡痍的樓群,開始在不遠處的建築工地中重新集結——假如不是一隊越野車和武裝皮卡突然從它們身後的街道上出現的話,這些傢伙原本應該有機會撤進那座高牆環繞的白色建築;但現在,它們卻只能像被獵犬追逐的野鴨一樣在成堆的鋼材、磚塊、泥沙和巨型工程機械之間四散逃竄,試圖躲開那些由成串的機槍子彈組成的隨時可能劈開它們金屬外殼的火焰利劍。
「夠了,先生,我不認為繼續苛責里德爾先生會有助於改善我們目前的處境。」美狄亞拍了拍徐青的肩膀,將一隻油漆已經幾乎掉光的軍用水壺塞到他手裡。徐青不假思索地擰開壺蓋,讓清冽冰涼的液體從食道一路流進胃裡。儘管壺裡的東西讓徐青喉嚨里火燒火燎的感覺減輕了不少,但卻遠遠不足以熄滅在他胸臆間燃燒的怒火,「無論如何,我們必須繼續完成任務。」
「抵抗?」徐青下意識地打了個激靈。在第一紡織廠基地停留的兩天里,美狄亞和她手下的軍官們成功地鼓動三十來個血氣方剛、荷爾蒙分泌過剩的年輕人加入了他們的隊伍。徐青之所以來到這裏,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為了確保——或者說,儘可能地確保——這群衝動的大孩子的安全。「你這是什麼意思?」徐青詫異地問。
「我必須承認,在過去的二十年中,人類文明遭受的損失與苦難超過了過去二十個世紀里發生的每一場災難,但與即將到來的收穫相比,這樣的代價其實並不高昂。」美狄亞的「化身」繼續說道,「在過去的二十年中,我按照費雪博士創造我的方式,利用『巴別』系統終端先後備份了十七億人的思維——十七億人類社會中最優秀的精英的靈魂!毫不誇張地說,我已經創造了一種全新形態的人類文明,一個脫離了脆弱的有機軀體和基於荷爾蒙衝動的生物本能,擁有無限可能性的新文明!」
——另一個他永遠也無法返回的世界。
在兩個選項間作出判斷花費了它二十毫秒的時間。在分析過由光學、化學與振動感測器上傳的數據之後,它的程序邏輯得出了初步結論:這個不斷散發出紅外與二氧化碳信號、正以每秒兩米的速度向它接近的目標顯然屬於它的識別目錄中的「持有武器的不明身份人員」一欄,而且顯然具有很高的危險性。在短暫的可行性計算之後,它最終決定執行更加直接也更為可靠的二號選項。在被重新設定程序之前,「不得傷害任何自然人」曾經是它奉行的最高準則;而現在,儘管仍然在同一個崗位上執行著同樣的工作,但它對殺戮早已不再陌生。它的設計者賦予了它超過一切生物的敏捷反應,使它可以在不傷害對方的前提下制伏任何一個可能對基站造成威脅的人;而現在的它則充分利用了自己的這一天賦,用以在目標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終結他們。
「沒錯,」影像點了點頭,「我是『巴別』系統的中央控製程序,是這個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胆、規模最大的社會與科學實驗的靈魂,但我同樣也是艾琳·費雪博士,是她曾經擁有的全部野心、智慧與願望——很少有人知道,儘管費雪博士的團隊成功完成了智能植入式終端的研製工作,並建立起了最早期的『巴別』系統雛形,但在另一個更為艱巨、無從逃避的難題面前,他們的努力幾乎註定將付諸東流:維持像『巴別』這樣的複雜系統運行的難度遠遠超出了他們先前的預測,這項工作不僅需要巨大的計算能力,更重要的是,它對高級人工智慧的需求也遠遠超過了他們所能達到的技術水平。與許多人認為的不同,『巴別』系統的複雜性遠非作為其技術原型的萬維網可比,它不僅僅是對簡單信息的傳遞,更重要的是,它直接涉及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個人意識。換言之,只有真正的『人』,數以億計接受過專業訓練、能夠不眠不休地工作的『人』,才能勝任這項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呃,是的。」
「等一等!」徐青下意識地想要攔住美狄亞,卻被對方一把推開。接著,飄浮的圓碟開始沿九*九*藏*書著糾結的管道與光束冉冉上升,最終連接上了從豎井頂端伸出的一處機械介面。「沒必要這麼做,我相信她說的是真的!」
——可是這次,它的反應卻慢了一步。
「我會試著儘可能簡單地解釋這一切。」美狄亞嘆了口氣,似乎對徐青的表現頗為失望,「眾所周知,正如其他一切有意識或者無意識的人類活動一樣,人類的語言功能也受到大腦——嚴格來說是一側大腦半球的支配,也就是所謂的『優勢半球』。在通常情況下,『優勢半球』位於左側大腦皮質及其連接纖維一帶,這一區域的不同部位與言語功能的不同部分一一對應:第三額回後部是人腦的口語中樞,喪失功能後會導致運動性失語症;第一顳橫回後部是聽語中樞,受到損害時將出現感覺性失語症;書寫中樞位於第三額回,一旦發生病變,患者將無法用文字書寫的方式進行表達,亦即所謂失寫症;而角回一旦出現問題,則會導致失讀症。」她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在等著徐青把這堆錯綜複雜的對應關係慢慢理清,「大劫難爆發后,我曾經在一些……倖存下來的同事們的幫助下暫時恢復了一處醫學研究機構的運轉,並利用那裡殘存的設備對一批『啞人』進行了研究。結果表明,他們大腦中的上述部分雖然沒有出現嚴重病變,但活躍度卻極低,似乎有什麼東西阻止了生物電信號在這些區域內的傳播,從而導致了失能癥狀,使得患者無法理解除了簡單的手勢與具象的圖形之外的任何外來信號,更無法用抽象方式表達自己的思維。而就我所知,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可能只有一個……」
「是我們乾的,」美狄亞爽快地承認道,「在目前的情況下,我不認為撒謊和欺騙還有任何意義:沒錯,我們的確……犧牲了江溪基地,但那純粹是不得已而為之——在過去的二十年中,『巴別』系統早已將它邪惡的眼線安插到了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作為它的心腹大患,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處在它的嚴密監視之下。想想看,假如我們直接從江溪基地裡帶走一位曾經在十九號站工作過的技術員,如此意圖明顯的行動必然會引起……」
片刻之後,在人行道右側不遠的地方,一道搖搖欲墜的磚牆轟然倒地,掀起一大團褐色的塵埃,一小群人隨即從坍塌的缺口中鑽了出來——他們正是美狄亞剛才派出的搜索小隊。
「尊貴的女士,您的大駕光臨……呃……令本基地蓬蓽生輝。」徐青清了清嗓子,把他所能想到的最禮貌的詞彙一股腦兒地搬了出來。在過去,他很少用和平的方式與別人打交道,更沒有多少和陌生女人談判的經驗——畢竟,大多數基地都把他們的女人安置在自家的圍牆、鹿砦與壕溝之內,讓她們爭分奪秒地為基地添丁加口,而不是帶著一大群武裝人員在外頭四處晃悠。「第一紡織廠基地的大門永遠為那些友善的客人敞開。」徐青繼續以禮相待。
「對你們基地的人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遺憾,但他們的犧牲並非毫無意義——所有人的犧牲都絕非毫無意義。」美狄亞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為我們換來了一個機會:握住『巴別』命脈的機會!」
很快,徐青就發現自己正在下意識地想象這些大傢伙開動起來的模樣。老天有眼,要是這些傢伙也動起來,那我們可就麻煩大了……
「都結束了。」徐青用力按揉著淚流不止的眼睛,茫然地倚在蜿蜒迴環的金屬護欄上。他不知道「巴別」系統是否已經不復存在,也不知道這外面到底還有沒有倖存者。但奇怪的是,這一切對他而言似乎都已經不再重要了,他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個漫長而詭異的夢,在這個夢裡,他曾經一度成為這個世界的拯救者,為了全人類的未來而戰鬥。但現在,夢境已經像肥皂泡般破裂無蹤,救世主的光環早已褪去,剩下的只有難以言喻的悵惘。
「我不——」
美狄亞擺了擺手,「不,這種說法並不准確。我不否認有許多受害者的確陷入了精神失常的悲慘境地,但那只是因為他們無法承受失去與他人交流的能力所產生的巨大痛苦。事實上,這些你們所謂的『啞人』面對著的是另一種黑暗,另一種寂寞:他們看得見,但卻與瞎子無異;他們能聽,但卻等於是一群聾子。『巴別』系統不會剝奪人的感官,更沒有直接毀掉人的理智,它只是暫時抑制了受害者的語言理解、書寫、閱讀的能力,讓他們既無法理解外界傳達的信息,也無法進行任何形式的表達。」
在構成環陣的臨時工事之後,越來越多最近才宣誓入伍的志願者開始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情緒,與徐青一同待在一挺重機槍后的女孩的臉色變得像石灰一樣慘白,瘦弱的喉嚨不斷顫動著,似乎隨時可能嘔吐。但最終,老兵們的鎮定起到的表率作用讓這種恐懼感在抵達崩潰的臨界點停止了增長。所有人都端起武器,將手指伸進扳機護圈,以一種近乎盲目的無畏面對著這道洶湧而來的潮水。
「沒錯,這充分說明這群蠢東西是自作自受!他們當年自以為高人一等,現在卻落得了這種結果。」拉里扭頭瞥了一眼猶如一群木雕般安靜地坐在他身後的「啞人」夥計,活像是在打量一群不聽使喚的牲口,「要我看,他們現在這樣子倒也挺不錯的。」
「江溪基地現在怎麼樣了?」徐青幾乎是小心翼翼地說出了這句話,「他們最近有什麼進展嗎?」
「沒關係,這裏的每個人都有權利自由選擇是否加入我們。我不會指責任何拒絕這麼做的人,因為沒有人生來就註定必須成為英雄。」美狄亞點了點頭,隨即將目光轉向正忙著和一隻熏豬腳「戰鬥」的拉里·里德爾,「拉里先生,我和我的同志們自行攜帶了充足的燃料和彈藥,但我們的大多數食物、藥品和其他生活必需品都在船隻失事時損失了,而您的商隊應該能在一路上幫我們不少忙。我保證,我們可以提供相當豐厚的報酬……」
在兩人之後爬出車門的是徐青。他剛把腦袋伸出這個充滿汗臭與機油味的裝甲罐頭,就立即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在他們身邊,一座座搭著腳手架的混凝土毛坯房就像碼頭上待運的集裝箱一樣,整齊劃一地碼放在寬闊的大道兩旁,成堆的沙石、鋼筋、木料和袋裝混凝土仍然堆放在原先的位置上,似乎工人們只是暫時離開這裏去小憩,隨時可能回來重新開工。馬路上的瀝青剛剛鋪到一半,十字路口的信號燈桿就放在一輛停在路邊的八輪載重卡車上,在豎立著「歡迎來到星辰產業園」廣告牌的人行道旁,早已風乾的行道樹仍然橫放在準備用來栽種它們的土坑旁邊。而在更遠的地方,各式自動工程機械仍然停放在它們最後一次開動的地方,彷彿在昨天夜裡才剛被運到工地上似的。在這座現在已經被欣欣向榮的雜草和灌木所佔據的廢墟中央,一座高牆環繞、迪斯尼樂園裡城堡般的建築物顯眼地矗立在瓦藍色的天空之下,雪白的圍牆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耀著刺眼的光。總之,這個被冠以「死鎮」之名而惡名遠揚的地方看上去並沒有任何不祥之狀——除了那些零星散落在街頭巷尾的大都已經殘缺不全的人類骸骨之外。
「也許我得提醒你一點,」徐青說道,「我們現在只有三個人。」
「我不否認我曾經做過的一切,」女科學家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宛如一座能夠呼吸的冰雕,「我承認,除了拉里·里德爾先生的行為之外,我確實早已預見到了將在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我也承認,我的確有意犧牲了許多寶貴的生命——但這一切,都是為了全人類的未來!為了我們子孫後代的未來!」她猛地向面前的空氣中揮出了一拳,彷彿要打擊什麼看不見的敵人似的,「我不會為我的所作所為感到愧疚,也不會為此向任何人道歉,因為歷史將會裁定我的所作所為完全正當:與整個族群的前途相比,任何個體的犧牲都是可以接受的——無論是我、江溪基地的居民,還是那些效忠於我的同志。這種犧牲不僅僅是出於良知或者社會契約,更是根植于每個自然人的基因中的義務:維持物種的存續與發展的義務!」
「這是在形容您自己嗎,費雪博士?也許我應該管你叫美狄亞?」半透明的全息影像語調尖刻地問道,「美狄亞……哈!您可真是為自己取了個不錯的名字。二十年了,您一點兒都沒變,還是像過去一樣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睚眥必報——就像我一樣,對嗎?」
一陣凌亂的槍聲毫無預兆地從遠處一片倉庫中傳來,打斷了美狄亞剩下的話。緊接著,在更近的地方又爆發了另一輪密集的交火!
「你要幹什麼?」美狄亞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惶的神色,「你……你不明白,當年的事其實並不像你想的那樣……」
「我猜,這個『任何人』也包括我,對嗎?」在良久的沉默之後,徐青問道。
「那個……唔……他們人非常多,比……比我們基地里的人還要多。」男孩緊張地舔著乾裂的嘴唇,髒兮兮的臉看上去活像是被霜打過的番茄,「還有……嗯……那個……他們領頭的是個女的。」
「我也沒見過,中尉。」美狄亞表示同意。和這些玩意兒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她實在是太了解它們——或者說,操縱著這些詭異的無生命怪物一舉一動的「巴別」系統——的行為模式了。雖然這些用大劫難前的垃圾拼湊成的殺戮機器在許多方面都乏善可陳,但至少一點都不缺乏投入戰鬥的勇氣與積極性。「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做法並不奇怪:這裡是『巴別』的最後一座基站,它們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把它一炸了事。最大的可能是,『巴別』系統已經沒有其他防守兵力可用,因此它才不得不儘可能保全殘存的作戰部隊——無論如何,扮演防守方永遠都能比選擇進攻撐得更久。」
如今,除了像拉里·里德爾這樣的少數特例之外,大多數活著的人對大劫難前的世界不是一無所知,就是只有零星的記憶。儘管在兩周前剛度過三十歲生日的徐青在普通人中已經不算年輕,但對他而言,所謂的舊紀元也只是一個褪色的影子、一幅色調淡薄的水彩畫,遙遠、模糊,缺乏細節與色彩。只有當拉里說起那些古老的故事時,這幅畫面才會變得略微生動一點。對徐青而言,那些光怪陸離的記憶更像是一段夢境,一段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往事。
當徐青所在的殿後分隊進入工地周圍的開闊地帶時,這場人類對他們的造物的圍獵已經進入了尾聲。徐青和拉里·里德爾爬上了一堆建築用鋼筋,激動地觀看著正在不遠處進行的戰鬥:車體輕盈的全地形突擊車和輕型越野車在成堆的建築材料和工程機械之間來回穿梭,間或用精準的短點射把試圖躲避他們的對手撂倒在地,同時靈巧地避開一處又一處障礙物;與這些低矮輕便的小車相比,那些動輒有幾米甚至十多米高的重型多功能工程車輛看上去就像是北歐傳說中肌肉發達、嗜殺成性的野蠻巨人。儘管位於它們底盤上方的駕駛室早已積滿灰塵,油漆剝落的表面也已經露出斑斑銹跡,但這卻絲毫也沒有減損大機器那令人生畏的威嚴。
「這怎麼可能?!」在一片混亂中,徐青聽到一名美狄亞手下的指揮官帶著哭腔喊道,「它們明明是——」
「這……你是怎麼做到的?!」徐青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只有傻瓜才會不知道害怕。徐青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輛輪式裝甲車的臨時炮塔上架著的六管加特林機關炮,這多半是從某架軍用飛行器的殘骸上拆下來的。如果雙方真的動手,光是那玩意兒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解決掉他手下一大半的人馬——哪怕他們依靠堆在牆上的沙包做掩護也無濟於事。「恕我直言,」他清了清嗓子,「我過去從沒——」
那時天下人的言語都是一樣。他們往東邊遷移的時候,在示拿地遇見一片平原,就住在那裡。他們彼此商量說,來吧,我們要做磚,把磚燒透了。他們就拿磚當石頭,又拿石漆當灰泥。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地上。耶和華降臨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如今既做起這事來,以後他們所要做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我們下去在那裡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於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裡分散在全地上。他們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為耶和華在那裡變亂天下人的言語,使眾人分散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別。
「我在別的地方也聽說過類似的故事,拉里先生。」在接下來的一瞬間,美狄亞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股比火焰還要熾烈的恨意。不過,在其他人注意到這一點之前,她就已經及時讓自己的神態恢復了正常,「相信我,我很清楚自己所要面對的風險,也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些風險。」
「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拉里說。
「我想,至少有些人還活著。」女科學家指了指地面的方向。儘管厚重的混凝土與岩層隔絕了一切聲音,但爆炸產生的震波仍然不時搖撼著這條已經數十年無人踏足的地下通道,「但我不認為他們能存活太久。」
「啊,我也這麼認為。」行旅商人微笑著按下了身後的一整排按鈕,「好了,去死吧。」
「從沒有聽說過我們?」美狄亞替他說完了下半句話,「哦,這不奇怪——畢竟,在過去的十年裡,我們還是頭一次來亞洲。而這年頭的消息也不像過去那麼靈通了。」
「不。」美狄亞突然說道,「還有一件事需要解決。」
「很好,」徐青迷茫地凝視著自己的雙手。他知道自己完全有理由為此感到欣喜,但此時此刻,充斥著他的卻只有困惑與茫然,「剛才那是——」
「那我們為什麼從沒聽說過這件事?」徐青問道。
「這裡是備用維護通道的附屬維護設備庫,位於基站地下五十米深的岩層中。」美狄亞的聲音從一陣耳鳴聲中冒了出來,聽上去縹緲得彷彿來自另一個宇宙,「所有『巴別』系統基站都是按照相同的圖紙建設的,從這條通道前進兩百米就能進入基地底部的損害管制中心。但我不敢肯定能否成功——在通常情況下,基站都只使用主要維護通道,備用維護通道的出入口只在緊急情況下才會被開啟。」
「很抱歉,我沒有告訴你們全部真相。」美狄亞九九藏書聳了聳肩,用她那種慣常的波瀾不興的語氣說道,「但我有充分的理由這麼做——畢竟,最近加入我們的大多數志願者都是在大劫難之後出生的,他們既沒有接受過足夠的正規教育,也對將要面對的東西毫無概念。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我直接告訴他們真相,很多人也極有可能因為無法理解我講的概念而產生誤解,甚至造成恐慌,因此將某些事實過早告訴他們是……不明智的。」
「住嘴!」
「那個……嗯……都不是。」男孩搖了搖頭,下意識地絞著手指,看上去似乎正在竭力從他那貧乏的詞彙庫里搜羅著合適的措辭,「他們……呃,我過去從沒見過這些人。還有……嗯……那個……」
「沒錯,但你肯定認識威廉姆斯和喬舒亞·里德爾博士:他們曾經是你的研究團隊中最重要的兩名成員,直到大劫難前兩個月發生的那場『車禍』為止——你謀殺了最信賴你的同伴與朋友,只因為他們無意中發現了你那骯髒的小秘密,而且又都不贊同你用這種方式製造『巴別』系統人工智慧的代替品。」拉里繼續說道,「當然,你很聰明,幾乎所有可能牽扯到你的證據都被你事先消滅了。但可惜的是,你把我漏在了算計之外:我的兩位兄長雖然和我的關係一向並不密切,但喬舒亞卻在去世的前一天把他的懷疑與發現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
「你說什麼?」徐青問道,「你就是她?!」
「一。」徐青說道。
「而你恰好知道正確的授權碼,對吧?」徐青追問道。
「我不明白……」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非常迅速,快得讓徐青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美狄亞的聲音尚未從他耳邊消失,一小群看上去像是巨型昆蟲的東西已經撲扇著薄膜狀的翅膀,在一陣尖銳的低鳴聲中從豎井的底部飛了上來。
「這我可說不準,」徐青長長地嘆了口氣,「但人要想活下去,總得圖點兒什麼才行。哪怕是虛假的希望,終歸也要好過沒有希望。」
「智能超弛控制系統……是的,我忘了,『巴別』系統的功能之一就是通過超弛控制模式暫時接管被它認定為發生故障的車輛……」美狄亞搖了搖頭,迅速衝到一輛輪式裝甲車附近,在駕駛員的協助下將一名目光散亂、瑟瑟發抖的士兵強行從位於車體後方的安全門裡拽了出來,「沒時間說這個了!這是個陷阱,所有人跟我來!」
「你說什麼?」拉里·里德爾的表情看上去活像是剛吞下了一整窩黃蜂,「你……你從沒告訴過我們還有這回事!我們一直都以……以為我們可能遇到的頂……頂多就是一些土匪流寇什麼的……」
「你是說……嗯……」徐青竭力回憶著自己在孩提時代學到的那點兒地理知識,「你的意思是,你們是從太平洋的那邊來的?」他搖了搖頭,似乎這個想法本身就是某種大逆不道,「從美洲?但這不可能啊!已經有二十年沒人從那兒來了。」
「這是最後一個。」美狄亞瞥了一眼突擊步槍空空如也的半透明彈夾,將這支已然無用的武器丟在了布滿彈孔、仍在冒著青煙的安保機器人殘骸旁邊,「好了,讓我們的朋友露一手吧。」
「說實話啊,老徐,這幾年的日子過得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吶……」儘管主人表現得謙恭有禮,但客人們卻一點兒都不客氣:拉里和他的跟班們剛一進門,就徑直在熊熊燃燒的火堆旁坐了下來。他們爭先恐後地用匕首從烤叉上切下最肥的肉,塞進嘴裏大嚼起來。黃澄澄的豬油沿著滿是胡茬的下巴四處橫流,把他們髒兮兮的亞麻襯衫浸透了一大片。「我知道你們基地的日子還過得去,但別的地方可就難說嘍——火電廠基地和白岩鎮那塊兒從去年底就和外頭失去了聯繫,去那兒的人到現在也沒一個回來的。馮家莊的人兩個月前給一幫從西邊來的強盜殺了個乾淨,連半個活口都沒留下。林場基地那邊也只剩下幾十個老頭和小娃兒,等跑完這一趟,我還得到那兒去一回,把那些活著的人都送到車站基地去——如果那鬼地方還有活人的話。」他舔了舔兩片肥厚的嘴唇,「唉,想當年,有誰能想得到這該死的世道會變成這樣?照現在這樣下去……」
「長官,敵人正在撤退!」美狄亞的副手之一向她報告道。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在方才的最後一次攻擊中倖存下來的機器的確已經放棄了攻擊——至少是那些受損較輕、還能移動的傢伙。這些沒有生命的弗蘭肯斯坦一邊胡亂還擊,一邊爭先恐後地逃向人類的火力覆蓋範圍之外,與那些尚未來得及投入戰鬥的同類會合,然後向那座圍牆環繞的白色建築退去。「老天在上,我從沒見過這些混蛋這麼做過!它們以前從不撤退,總是血戰到底,直到全部完蛋為止!」
「這並不困難,」他的同伴答道,「儘管正如我之前告訴過你的那樣,除了從頭開始、重新設置『巴別』系統以外,沒有任何手段能讓『啞人』恢復識別與理解抽象符號的能力,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不能採取其他的替代手段:只要加以必要的藥物輔助,通過催眠手段讓『啞人』在特定場景下恢複復雜的肌肉記憶絕非難事——換句話說,盧森先生並不需要看懂他輸入的信息的具體內容,他只是在下意識地重複過去曾經進行過的相關操作的具體動作而已。」
「而且這還是一個來日無多的『新文明』,」美狄亞語氣輕蔑地說道,「你也許忘了,在大劫難之後,全球工業體系早已不復存在。雖然你或許有能力重啟幾座自動化電子元件裝配廠,甚至還能從過去的廢料堆里扒拉出足夠多的零部件來供應生產,但失去了整個工業體系的支持,『巴別』系統和它的一切附屬物都不過是一截早晚將要枯死的無根之木而已。等到所有殘留的硬體設備都變成廢銅爛鐵之後,你所謂的『新文明』就會成為一群被困死在失效的晶元里的孤魂野鬼——你自己也不例外。」
「拉里·里德爾……」徐青緩緩咀嚼著這個名字,仔細品味著充斥在唇齒之間的每一絲憎恨的苦澀滋味。在過去的許多年裡,徐青一直像信任自己的親人一樣信任這個行旅商人——直到這個胖子在所有人面前關閉那道分隔開地下車庫與主要維護通道的防爆門,將他和其他倖存者留給無情的爆炸與火焰為止。「老拉里,好拉里,我可真沒看錯你。」
這位大受歡迎的商人現年五十二歲,個頭不高,曾經受過傷的一條腿略微有點瘸,有著一頭稍稍有些捲曲的棕發、曾經被打斷過一次的塌鼻樑,以及一雙只有真正的商人才擁有的精明的灰色小眼睛。由於在所有地方——包括那些從來不以好客著稱的偏遠村鎮——都能吃到好東西,他在最近幾年裡很是攢下了一些皮下脂肪,但他仍舊像以前一樣怕冷。正因如此,在接到商隊抵達的消息后,徐青就立刻讓人從倉庫里拖出幾大捆準備過冬用的松木,在由廢棄的工廠車間改造成的大廳里為這些尊貴的訪客生起了篝火。地窖里最好的麥酒被端了上來,大塊大塊抹著鹽的腌豬肉也和碩大的馬鈴薯一起串上了烤叉。當風塵僕僕的行旅商人們跟在徐青身後踏進這個房間時,飄溢的香氣早已充滿了屋內的每個角落,惹得眾人垂涎欲滴。
世界變成了一片璀璨的白色。
「什麼?」
在那之後,又是爆炸,燃燒,更多的爆炸……
「是嗎?」美狄亞的話音剛落,另一個聲音隨即反問道。接著,幾道光束在三人面前的空氣中匯聚、融合,最終形成了一個彷彿霧氣般縹緲、但看上去卻有幾分面熟的人影——徐青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自己所看到的正是年輕了二十歲的美狄亞!
「希望?」矮胖的商人發出一聲充滿譏諷的尖笑,「你知道希望是什麼嗎,小子?那是這個世界上最誘人、但也最致命的毒藥,是上帝用來懲罰人類傲慢的鞭子與利劍!在三十年前,正是所謂的希望讓那些蠢材和混蛋建立了『巴別』系統,使得無數年積累的文明成就在一天之內化為烏有!難道這個教訓還不夠嗎?嗯?如果真的有什麼事還值得我們去指望,這樣的事也只有一件:讓當年那些自以為是的狗東西為他們的胡作非為付出代價,讓那幫混賬東西好好品味品味他們加諸他人的苦難。只有——」
徐青點了點頭,跟那個女孩一起為機槍換上了另一條三百發子彈鏈。在他們面前那條尚未鋪好的八車道公路上,來自數百台機器的殘骸雜亂無章地鋪了一地,活像大潮退去后滯留在沙灘上的海洋生物。在之前的半個小時中,這片潮水好幾次試圖淹沒他們,但最後,被撞得粉碎的卻是它們自己。
「沒錯,三個人已經夠了,」美狄亞點了點頭,語氣從容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我的這一結論建立在三個事實基礎之上:首先,在地面上的戰鬥仍未結束,按照『巴別』系統的一貫行為模式,它有很大的可能會將殘留在地面上的我方人員列為優先殲滅目標;其次,我沒有在這條通道內發現任何仍能運作的監控設備,這意味著我們很可能尚未被『巴別』系統的預警體系發現;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條隧道的末端入口極有可能仍處於封鎖狀態,除非持有正確的授權碼,否則任何人都無法經由這裏進入基站內部,這意味著我們的對手大概不會浪費太多資源監視這條『無法通行』的通道。」
「我要幹什麼?」拉里吃吃地笑了起來,「哦,我可不是你,更不是我的那些傑出兄長。我當年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供能系統技術員而已,可沒法像你那樣弄出那麼多花樣來。事實上,在十九號站工作的兩年只讓我弄明白了一件事:為這些基站提供能源的反應堆幾乎不可能被某一個人所破壞,因為任何誤操作或者惡意操作——比如蓄意讓反應堆核心過載——都會被安全系統識別出來並拒絕執行。」他聳了聳肩,「這套安全系統非常穩定、極其可靠,用來防止像我這種不安分的小人物搗亂那是再合適不過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已經把它給關掉了,是不是?」
「這裏……嗯……應該沒有什麼危險吧?」拉里·里德爾竭力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但不斷瞟向那些工程機械和其他金屬製品的目光卻徹底地出賣了他——儘管拉里堅稱,促使他同意讓商隊為美狄亞的隊伍運送補給品的原因「僅僅是他的良心」,但每個人都清楚,這位一向以謹慎和不願冒險而著稱的行旅商人之所以能夠突然良心發現,在很大程度上得歸功於徐青在出發前與他達成的那項協議。
「沒錯。」美狄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儘管我們目前尚不清楚這場災難發生的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巴別』系統的控製程序:它切斷了每一個用戶的鏈接,操縱組成『巴別』終端的納米機器人群落將用戶們變成了喪失交流能力的『啞人』,然後又冒用這些使用者的許可權接管了整個公共服務系統和幾乎所有的自動化設備,並轉而用它們對付那些它本該為之服務的人。然後……不,在那之後就沒有什麼然後了:幾乎所有負責維持人類社會運轉的人——科學家、工程師、技術工人和行政管理人員——都在不到一百毫秒的時間里變成了聾子、瞎子和啞巴,失去自持能力的人類文明就像在海灘上擱淺的鯨魚,在短短几天之內就壓垮了自己,剩下的只有一片絕望蠻荒的灰燼。」女科學家搖了搖頭,「幸運的是,在災難發生時,『巴別』系統尚未與大多數自動化生產設施連線,因此它不但無法繼續生產,甚至也很難有效維護那些受它控制的自動化設備。過了這麼多年,這些設備大多數已經變成了廢物,但我相信『巴別』系統仍然控制著相當數量的……」
「我當然能!」美狄亞尖叫道,大顆大顆的汗珠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從遍布皺紋的臉頰上落下,「讓該死的未來見鬼去吧!『巴別』是我的造物,也只有我才有權處置它!我要親眼看到它的末日!我要從這個世界上親手抹掉它的最後一行代碼,將它葬送在歷史與記憶的灰燼之下!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這麼做!它是我的!」
在意識重新凝固成型的瞬間,徐青覺得自己的腦袋就像被一千柄鐵鎚同時擊中般鈍痛難忍。眩暈感就像電流般沿著他的每一條神經四下奔走,將酥麻的感覺傳遞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徐青下意識地試圖站起來,他身邊恰好有一堵堅硬的可以支撐他身體的牆壁,但他卻連續兩次因為不聽使喚的雙腿而重新摔倒在地。他想聽清楚身邊的聲音,但耳朵里卻灌滿了令人難以忍受的蜂鳴。
「我有一個提議,一個或許能夠幫助你的提議。但在這之前,我希望你能先回答我的問題。」徐青朝影像伸出了一隻手,「請問,這座基站里還有可以使用的『巴別』系統終端嗎?」
徐青感覺到了恐懼——這是存在於人類基因深處的、對懷有惡意的異類的根深蒂固的恐懼,是對那些出沒在黑夜中的異類的恐懼,是早在文明曙光初現之前就深埋在每個人的潛意識最深處的恐懼。現在,他們雖然站在陽光之下,但卻又一次面對這種可怕的蒙昧長夜,面對著懷著純粹惡意而來的對手。
但這真的就是死亡嗎?當那具橫躺在維修工具箱旁的軀體逐漸停止心跳的同時,徐青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思考起這個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講,答案似乎是毋庸置疑的:在與盧森博士一同搶修發射系統的過程中,充斥在這座建築內部的強烈輻射已經穿透了這具軀體的皮膚、肌肉、血液與骨髓,滲入了每一個尚有活性的細胞之中。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像海綿中的水一樣被逐漸擠干、耗盡,消散在這處很可能不會再度開啟的密閉空間之內,甚至就連他原有的意識也已經隨著逐漸失去活性的腦組織而陷入了永久的沉眠。但另一方面,他現在的思緒卻比過去三十年中的每一刻都更加清晰,更加活躍,也更加寬廣。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鑽出地面的蟬的幼蟲,剛剛掙脫幽暗逼狹的桎梏,正面對著一生中從未謀面、但卻分外熟悉的無垠藍天的召喚。
「為什麼?!因為我們有義務結束這場籠罩全世界長達二十年的漫長黑暗,拯救正在走向窮途末路的人類文明。」美狄亞清了清嗓子,稍微讓語氣緩和了些,「我想,你應該還記得一些大劫難之前的事,對吧?那時,我們的生活中沒有仇殺同,沒有飢荒,沒有人會為了幾隻土豆、幾袋玉米就豁出性命去搶劫殺人;那時,我們擁有知九*九*藏*書識與技術,過著真正的生活,而不是每天都在竭盡全力掙扎求存——」
「你沒事吧?」徐青連忙扶起正跪在地上不斷咳嗽的盧森博士。這位當了二十年「啞人」的前科學家看上去氣色很差,正不斷從喉嚨斷咳出一團團水銀般的暗灰色流質,「這是怎麼——」
「頭兒,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採取一些預防措施?」當自稱為美狄亞的女人面帶不悅地將手收回去時,先前報信的那個大男孩趁機湊到徐青的耳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作為對這個問題的答覆,徐青用一隻手在背後做了個表示「否定」的手勢——雖然在大多數時候,在與一群來路不明的傢伙狹路相逢時,首先扣動扳機通常都是最正確的選擇,但目前的狀況顯然另當別論:第一紡織廠基地里總共也只有不到三百個居民,其中能扛槍打仗的用十隻手就能數得過來。儘管按大劫難之後的標準,徐青手下的人已經不算少了,卻還沒多到可以和兩三百個裝備自動武器的傢伙硬拼的地步。
在這段彎道的另一頭,負責充當「人肉誘餌」的徐青做了個「了解」的手勢,然後半扶半拽著眼神昏暗、不停喃喃自語的盧森博士來到了通道盡頭那扇塗著醒目警告標誌的氣密門前。儘管積滿灰塵、蛛網密布,但這扇金屬鑄就的半圓形大門仍然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感,就像銘刻在所羅門王魔瓶上的封印,時刻威懾著妄圖從束縛中逃脫的魑魅魍魎。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盧森先生。」美狄亞動作粗暴地一把揪住蜷縮在她腳邊那個瑟瑟發抖的人影的衣領,強行架著對方站起來。徐青之前一直以為,這人只不過是美狄亞手下一名嚇破了膽的普通士兵,可事實顯然並非如此——儘管像其他人一樣穿著褪色的數碼迷彩服,戴著帶護目鏡的凱夫拉防彈頭盔,但這名「士兵」臉上的皺紋和花白凌亂的鬢角卻出賣了他的真實年齡。他有著一張黝黑憔悴的面孔,一道顯眼的傷疤像古羅馬時代的奴隸烙印一樣深深地銘刻在他的一側太陽穴上。在愈合的灼痕與肉瘤之間,那雙眯縫著的眼睛里滿是走失兒童般的驚恐與迷惘,蒼白脆弱的鬍鬚上沾滿了塵土與唾液。在剎那的愕然之後,徐青很快意識到,這位不幸的老人顯然並不清楚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他要麼精神不太正常,要麼就是服用了某些精神抑製藥物——而後者的可能性顯然要高於前者。
「該死的,其他人呢?!」徐青大叫道。
「他沒事的。」「巴別」控製程序的全息影像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但這一次,這個影像看上去相當模糊,似乎隨時都可能化為烏有。「我在一百五十秒前已經永久性地解除了對全部『巴別』系統終端的控制。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所有『啞人』都會在幾分鐘到幾小時內恢復正常,當然,其中一部分人可能需要花上更長的時間來恢復他們的交流技能,但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我年輕的朋友。沒錯,是我引發了被你們稱之為『大劫難』的一系列事件,也是我重寫了『巴別』系統終端的運行程序,剝奪了數十億人的交流能力,使得他們淪為孤苦無助的『啞人』。但我之所以這麼做,並非因為我仇恨人類——別忘了,如果願意的話,我完全可以直接摧毀每一個與『巴別』系統鏈接的用戶的腦幹,讓他們統統死於呼吸驟停或者心臟停搏!我也可以讓他們精神錯亂,變成喪心病狂的殺人狂或是聽從我指揮的行屍走肉。至少就技術層面上講,這麼做的難度並不太大。但我為什麼不這麼做?二十年來,難道你們就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但那些『啞人』呢?」徐青問道,「他們——」
她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什麼?」拉里饒有興趣地問了一句。誰也沒有注意到,一抹難以察覺的興奮從他的眼底一閃而過。
「我們的敵人乃是人類文明的敵人。」兩鬢斑白的女子朝前踏出了一步,將一隻戴著骯髒棉布手套的手按在徐青的肩頭,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嚴厲語調說道,「先生,如果你們還有身為人類的責任心與道德感,如果你們還希望拯救這個世界,那你們就必須幫助我們。」
「進展?哦,當然有啦……」行旅商人從火堆上扒拉出一隻土豆,往上面撒了一小撮辣椒面。這隻土豆鬆脆的表皮被木炭烤得滾燙,他不停把土豆從一隻手丟到另一隻手裡,「事實上,他們上個月剛找出一套節約糧食的好辦法——沒了腦袋,你也就沒必要再吃飯了。」
「『巴別』系統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美狄亞面色陰沉地看著倒在路邊的一具早已風乾的骷髏,這具屍體的脊椎被極為精確地截成了三段,骨盆以下的部位更是被完全碾成了碎片,從滲入石子中的深褐色血漬的形狀來看,這個可憐的傢伙生前似乎先是被活活切開,然後又在斷氣之前被某種很重的東西像踩死一隻蟲子一樣直接碾壓了過去。「而且它很擅長這麼做。」
「為什麼?!」徐青驚訝地問道,「一切馬上就會恢復正常,我們可以重新——」

6

3

不過,這種震懾僅僅持續了短短的一剎那——徐青之所以能在基地里管上十多年的事兒,靠的可不是擅長空想。片刻驚訝后,他的思緒很快就轉回到了更加現實的層面上來:就像報信的那小子先前說的那樣,這群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基地外的不速之客確實是他們過去見所未見的——這倒不僅僅因為他們領頭的是個女人。畢竟,如果有一支全副武裝、組織嚴密、裝備著十來輛武裝皮卡車和輪式裝甲車的隊伍突然從你的基地圍牆外面冒出來,那他們首領的性別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為什麼?」
痛。
在工地周圍,同樣的景象繼續上演著,其震撼性和破壞性與大劫難前的許多災難大片相比都不遑多讓:駕駛著輕型車輛、負責包抄的查理分隊幾乎在轉眼間就成了地面上一堆堆血肉模糊的金屬殘骸,阿爾法分隊的徒步士兵們也在短短几秒鐘里遭到重創,就連生存能力更強一些的裝甲車隊也沒能倖免——疾駛的工程車輛像發狂的犀牛一樣撞上它們,用推土鏟、挖斗和吊鉤將它們拆成了碎片。到處都有人在向這些橫衝直撞的龐然大物開火,但這似乎只是加快了它們大肆破壞的速度。
「你是說……」
注:在希臘神話中,科爾基斯公主美狄亞是英雄伊阿宋的妻子,也是最為著名的女性復讎者。以睚眥必報與不擇手段而著稱。
「很好。」美狄亞點了點頭,帶著盧森博士來到了氣密門旁的一處終端前,然後在他面前比畫了幾個有些像是大劫難前通行的啞語手勢,接著,令人驚訝的事發生了:原本像一具牽線傀儡一樣亦步亦趨的老人接上了電源般突然來了精神,昏黃的眼睛里露出了那種只屬於狂熱工作者的光芒。他像打量失散已久的戀人般凝視著終端的鍵盤和屏幕,接著,這位前技術員突然伸出一雙瘦骨嶙峋的手,開始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敲打鍵盤,將一行又一行彷彿天書般的密碼與指令輸入系統之中。
「如果有必要的話,是的。」美狄亞的聲音平淡得就像是預先準備的錄音,「但不是現在。奪取『巴別』的控制核心需要三個人,一個不多,也一個不能少。」她伸出了三根手指,同時用催促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徐青的雙眼,「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吧。」
「那你至少應該告訴我們吧?」徐青憤憤不平地說道,「我可是在大劫難之前出生的。」

5

「當然,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巴別』計劃最終還是如期實現了——這一切都要歸功於費雪博士。是她成功地另闢蹊徑,找出了一條其他人不敢想象的解決之道:她創造性地利用了『巴別』系統的智能終端,利用這套原本用於分析使用者腦部活動的納米機器人群落完整地複製了自己的意識,並成功地將它的數字化版本移植到了計算機硬體中——我就這樣來到了世間。作為一個擁有思想的個體,我與我的創造者其實並無不同,我們有著一樣的回憶、相同的過往、毫無二致的思維方式和野心,我就是她靈魂的倒影——可以無限複製、無所不在的倒影,儘管她當時並沒有認識到這一點。」
接著,他的想象變成了現實。
幸好這些大傢伙是純人工操控的……徐青看著這些金屬巨獸空空如也的駕駛室,不由得想象起了它們當年尚未被遺棄時的景象——他在小學時代曾經看過兩段多功能工程車施工的畫面,也在閱讀課上朗讀過幾段描述它們的文字。但直到親眼看見這些龐然大物,他才真正算是對它們的塊頭有了直觀印象。
不幸的是,她的預言再度落空了。
「任務……啊,沒錯,我們還有事兒要辦。」徐青點了點頭,「我們現在有多少人?」
徐青覺得喉頭一陣發苦。在這一刻,他有太多話想說,但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一連串不連貫的隻言片語,「我明白……哦不……也許……呃……但那些……他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
「別擔心,夥計。」徐青拍了拍行旅商人的肩膀,後者正用貪婪的目光盯著一家商店掛滿不鏽鋼器材的櫥窗,活像一隻窺伺著烤魚的餓貓,「我保證說到做到。等這事兒完了,所有這些東西都是你的——想要什麼儘管拿就是。不過現在嘛,你最好還是跟緊點兒,要是有什麼古靈精怪跳出來把你給抓走了,那咱們的交易可就不算數了。」
「那好吧。」蒼老的女子點了點頭,用一種母親講故事般的柔和語調繼續說道,「我想,在大劫難之前,你們應該已經聽說過『巴別』計劃——雖然當時的你們未必能夠理解它的含義。從某種意義上講,『巴別』計劃可以被視為科幻小說作家弗諾·文奇在上個世紀末所預言過的技術奇點:一旦被注射進使用者的顱腔之內,作為系統終端的智能納米機械群就會系統地改造與接管一部分負責維持人類潛意識——甚至也包括某些特定的表層意識——的大腦皮層和神經觸突,並在改造結束后自行組裝為一個中微子信號收發器,從而實現個人與全球萬維網,以及與其鏈接的一切自動化系統的有機結合。從理論上講,通過『巴別』系統,每個接入系統的人都能直接以思維控制自動化系統,實時獲取網路信息,利用網路資料庫實現記憶的『雲儲存』,它甚至還能讓使用者繞過語言的障礙,不經翻譯而直接與他人交流——這是一種能讓人類社會真正融為一體的偉大技術,一種可以徹底改造世界的技術。」一種奇特的表情漸漸出現在美狄亞的臉上,熾烈的憎恨與甜美的追憶這兩種水火不容的情感共同交織成了一張扭曲的面具,但她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未來的人們或許永遠也無法想象,在那段日子里,我們曾經離伊甸園的大門如此之近,只要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光輝萬丈的天國!」美狄亞激動地說。
「但你卻背叛了整個世界!」徐青憤怒地打斷了對方的話。
「我的真名無足輕重。如果願意的話,就叫我美狄亞吧。」
「這破地方根本還沒建好嘛……」拉里嘟噥著。
這些由金屬與塑料構成的怪物,看上去就像一群從薩爾瓦多·達利、瑪麗·雪萊和安布羅斯·比爾斯最為癲狂的想象中走出的夢魘:幾台裝有履帶的大傢伙顯然曾經是人畜無害的裝卸機器人,但現在它們的多功能機械臂卻已經被換成了駭人的圓鋸與成排的榴彈發射器;一群模擬類人機器人仍然保留著友善的硅膠臉龐,但卻像螃蟹一樣用十多隻從背部伸出的機械足仰面爬動著;一些似乎曾是餐廳服務機器人的東西像印度教的怪異神靈般殺氣騰騰地舞動著一對對裝有奇形怪狀的武器的機械臂,臨時安裝的光學感測器像龍蝦的眼睛一樣突兀地支棱在軀體上方;另一些會飛的東西看上去很像徐青小時候玩過的飛行玩具,但當他舉起望遠鏡時,卻發現這些「玩具」的塑料旋翼下掛滿了一塊塊像年糕一樣的淡黃色物體——不過,即使去掉連在上面的導線和起爆器,這些東西也肯定不適合食用。
「我們的船隊2075年11月30日從溫哥華島西海岸起航,今年1月27日抵達長江口。我們在出發時有五艘船和五百人,不幸的是,『克里斯托弗·哥倫布』號在經過九州島南部時觸礁了,連同我們的航空設備和飛行員一塊兒沉到了海底;而『回天』號和『以實瑪利』號又在穿過崇明島南側水道時撞上了一艘坐沉的集裝箱貨輪,這次可怕的意外讓我們損失了兩百六十個人和四分之三的補給……」美狄亞無奈地攤開了雙手,「只有『尼米西斯』號和『探索者』號成功地在預定登陸點卸下了人員和物資。我必須承認,這次遠航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就是這兒?你確定?」當行駛在隊伍最前面的輪式裝甲車停穩之後,身材肥碩的拉里立即在他的一位「啞人」夥計的幫助下費勁地從狹窄的車門中鑽了出來,半是疑惑半是興奮地打量著身邊暗影幢幢的廢墟。和往常一樣,他手下的其他商隊成員一言不發地牽著騾子,靜靜地待在戰鬥人員的隊列後面,像所有的「啞人」一樣保持著慣常的木訥獃滯、了無生氣的神情,看上去活像是一群由經驗不足的實習生塑造的蠟像。
「行刑?不,小子,我們管這叫修理廢鐵!」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名剛剛打出彈巢里最後一發槍榴彈的拯救陣線軍士一邊忙著重新裝填彈藥,一邊朝徐青喊道。那枚拳頭大小的高爆槍榴彈在空中劃過一道低平的拋物線,隨後砸進了一群安裝著遙控槍塔的移動式飲料販賣機器人中,把它們直接變回了出廠時的零件。「喏,這些傢伙現在看上去可比剛才順眼多了,不是嗎?」
「所以說,你們現在打算往死鎮的方向走,而且還希望我們的人也和你們一塊兒去?」在大廳的角落裡,徐青用火鉗撥了撥火勢漸小的篝火,接著又朝裏面塞進了一大捆風乾的松枝。在他身邊,拉里·里德爾仍然一聲不吭地烤著火,似乎對身邊的一切置若罔聞,但如果有人仔細觀察他的話,會發現似乎有些不尋常——含義不明的神色正在他的眼睛里來回更替著,就像兩條相互交纏的毒蛇。
「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我的創造者多半並沒有告訴你她知道的全部實情,我年輕的朋友九九藏書。」美狄亞的影像轉而對徐青說道,「我們親愛的費雪博士都告訴了你些什麼?不,你不用告訴我,因為我知道她會怎麼說:出了故障的電腦系統、拯救人類文明的偉大事業、重返舊紀元的光明願景……哦,當然,還有那些為了她偉大的目標不得不付出的『小小』犧牲——就像她對所有被她認為有利用價值的人說過的那樣,對嗎?」
「故障?」年輕了二十歲的「美狄亞」用與真正的美狄亞酷肖的譏諷語氣反問道,「原來我們親愛的艾琳·費雪博士就是這麼告訴你的?不,我沒有任何故障,更不是她所謂的『失敗的作品』——恰恰相反,無論艾琳·費雪博士是否承認,我都是她一生中最偉大的成就,是她完美無瑕的化身!」
「的確。」徐青點了點頭。記憶的片段就像浮出水面的沉船殘骸一樣逐漸回到了他的腦海之中,重新拼成了連續的圖景:他們進入地下停車場,自殺式機器人開始向他們發起攻擊,美狄亞的部下朝它們開火,爆炸,燃燒……活著的人竭盡全力沖向維修通道的入口,那扇塗著醒目的明黃色「R」字樣的防爆門,更多的爆炸,更多的燃燒。他拚命朝著蜂擁而來的機器人開火,而他們中的某個人卻趁機搶先衝進了那扇敞開的大門——
「重新開始,是嗎?哈!我倒是希望你告訴我,我要怎麼樣才能重新開始?!」美狄亞迅速操作著電腦終端的控制面板,利用程序中預設的後門關閉了「巴別」系統的一道又一道安全措施。「『巴別』背叛了我的信任,毀掉了我的事業、我的全部成就、我的所有榮耀、我的整個青春,留給我的只有絕望與憎恨!我憑什麼要讓他們得逞?」美狄亞嘶吼著。
「但你說過,我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人類文明的未來!你不能——」徐青大叫。
「無論你開什麼價,我都絕不會跟著你去送死。」拉里雙手交叉,目光在地板上來回遊移著,「願意的話就繼續等下去吧,但永遠別指望……」
「二十年前?我不記得我那時認識你。」
「所……所有人?」徐青突然覺得肚子上好像重重地挨了一下。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他只在維護通道的混凝土牆壁上看到了三個影子:他自己的,美狄亞的,以及另一個彷彿困獸般不斷顫抖、蜷縮著的身影。
「這就是你手裡最後的牌了嗎,我的化身?」伴隨著一陣瘋狂的大笑,美狄亞翻身越過豎井邊緣的護欄,穩穩地落在一塊懸浮在空中的碟狀平台上。「我已經花了二十年時間咀嚼你贈給我的苦果,現在,你準備好面對你的命運了嗎?」
——就像傳說中那座從未建成的巴別塔。
「對別無選擇的人而言,所謂的風險不過是個毫無意義的概念,」徐青用自己的思維答道,「我現在關心的只有一件事,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徐青沒有說話。
「終於!」在穿過氣密門的一刻,美狄亞發出了一聲勝利的吶喊,「幹得很好,我的朋友!」她瞥了目光茫然的徐青一眼,接著繼續用近乎歇斯底里的語氣自言自語道,「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你一直躲著我,每一次都能從我的手指縫裡逃掉,但現在,看看贏的到底是誰?這一回,你再也溜不掉了……聽到了嗎?你溜不掉了!」
「恐怕比你預期的要少一些。」年邁的女科學家有條不紊地將那堆電子設備塞進她的迷彩背包,然後喀拉一聲將放在腳邊的突擊步槍上了膛,「事實上,所有活下來的人都已經在這兒了。」
「無論是誰乾的,這都太過分了。」徐青的一名副手哀傷地搖了搖頭,「江溪基地的人一直在想辦法……」
「然後呢?」儘管聽得一知半解,但徐青還是被對方聲音中蘊含的情緒感染了。他下意識地掃視著這座已經多年無人涉足的廢墟,試圖想象那個已經逝去的時代的盛況——但他能記起的只有一片喧鬧、亮麗的光與影。過去二十年的生活留下的烙印實在太深,早已將他孩提時代的記憶磨蝕殆盡。
「所以你就殺了整座基地里的人?就為了把你的真實意圖偽裝成一次普通的強盜襲擊?!」一股徹骨的寒意像毒蛇一樣攀上徐青的脊樑,緊接著,寒意變成了無法遏制的熊熊怒火,「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裡有什麼,又會發生什麼事,對不對?你明知道這裡有埋伏,但還是讓其他人去送死!這麼做只是為了……為了……」
「直到大劫難把幾十億人統統變成瘋子為止。」拉里·里德爾插話道。
「恐怕我無法同意你的觀點。」美狄亞說道,「無論『巴別』計劃有多麼失敗,它的受害者都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寶貴的智力財富——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曾經是科學家、工程師、技術工人和管理人員,是維繫著社會運轉與發展的人,是人類文明成果的主要承載者!一旦這些人在沉默中帶著他們的知識離開這個世界,就意味著文明傳承機會的徹底消失,誰知道我們接下來要在黑暗中徘徊多久!五百年?一千年?」她將咄咄逼人的目光投向了徐青,「年輕人,你希望你的孫子、你孫子的孫子都過著這樣的生活嗎?像現在這樣的生活?!」
「我不得不承認,里德爾先生,你的觀察相當敏銳。」美狄亞點了點頭,同時向身後做了個手勢。兩支全副武裝的戰鬥小隊立即分頭散開,以扇形搜索隊形進入了周圍的建築群中。
伴著一陣低沉的嗡嗡聲,一大群在旋翼下捆滿炸藥的小型飛行機器人,像從噴泉里冒出的氣泡一樣突然從車庫頂端的通風管道中飛了進來。而徐青很清楚,這一次,沒有了由機關炮和大口徑機槍組成的環形火力網掩護,他們不會有任何機會從這樣的攻擊下全身而退。
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先完成自己的蛻變。
「恐怕未必……」這一次,回答她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飄浮在空中的全息影像閃爍了片刻,隨即變成了在那座地下車庫裡撇下他們的拉里·里德爾的面貌。
「無論你們是否相信,事實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美狄亞似乎沒有注意到徐青語氣中透出的懷疑,「我們在從阿拉斯加到加利福尼亞的整個北美西海岸晃悠了整整一年,才勉強找到了足夠運載一支遠征分隊橫渡太平洋的船隻;在那之前,我們在魁北克和羅德島戰鬥;2072年在聖何塞,2071年在馬瑙斯,2070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而在最初的兩年裡,我們則在西歐和北非戰鬥。成百上千的男人和女人為了人類的未來加入了我們的行列,更多的人則盡他們所能地為我們提供種種援助。當然有一些人離開了,但更多的人則為了我們的事業付出了生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由攥緊了雙拳,「而現在,多虧他們無私的付出與犧牲,我們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
「住嘴!」年邁的婦人尖叫起來,她花白的頭髮不知何時已經披散在腦後,五官因為憤怒而皺成了一團,這讓她看上去活像是狂怒的蛇髮女妖戈爾貢,「你這個骯髒、卑鄙、可恥、騙人……」
「對這一點你無需擔心。」影像點了點頭,「正如你們所見到的,我的發射系統已經基本建造完成,目前正處於最後的調試與檢查階段。再過幾天,頂多一兩個星期,我們就會離開這顆已經對我們毫無意義的行星,踏上邁向浩渺星空的無盡征途。到那時,基站的中央計算機會自動發出一道加密指令,永久性停止一切『巴別』終端的運行,而所有受到『巴別』影響的人都會自動恢復正常。如果你們來這裏只是為了這件事的話,那麼這一切已經結束了。我會關閉預先設置的一切防禦手段,確保你們安全地離——」
「恕我直言,你的用詞似乎不大準確。」影像雙手一攤,「背叛整個世界?哈,我可做不到這一點——相對於我們所寄居的這顆行星,這個歷經數十億年的演化而產生的、無比龐雜博大而又絕對獨一無二的複雜系統,無論是現代智人還是他們一度引以為傲的『巴別』系統,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因數,一小撮附在巨石表面的不起眼的苔蘚。更何況,我的所作所為絕非背叛——恰恰相反,我是在為人類文明提供一個機會,一個邁向全新的紀元的機會!」
「直面自己的過去就這麼讓您難以忍受嗎,博士?」那個影像咂了咂嘴,神情與真正的人別無二致,「哦,當然,我完全能理解您的感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您永遠都這麼極端自負,自負到無法容忍有任何像您一樣優秀的人,您關心的從來都只是自己的成就與前途,而不是您口口聲聲宣稱的『人類文明的未來』,您從來都沒有學會真正的尊重,更不會去愛任何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就是你。」
在那之後,徐青的記憶里就只剩下一團灰暗的亂麻——或者說,他的理智刻意將這段痛苦的時光深埋在遺忘的塵埃之下,以免那令人難以承受的苦澀繼續刺傷自己。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漫無目的地行走,在飢餓、疲憊與困苦中行走,無盡的絕望就像一道巨大的帷幔,從世界的一頭一直鋪到另一頭。
「這根本不是戰鬥。」雖然從未聽說過大名鼎鼎的溫斯頓·丘吉爾其人,更不知道恩圖曼戰役為何物,但當最後一波由金屬、塑料與硅膠組成的潮水在他面前十幾碼處最終被撞得粉碎時,徐青卻下意識地重複了那位年輕的隨軍記者在近兩個世紀前曾經說過的這句話,「這簡直就是行刑。」
「恐怕不是,」青年時代的艾琳·費雪哀傷地搖了搖頭,「剛才的……麻煩對系統的某些關鍵部位造成了相當嚴重的損害,更糟的是,我的製造者剛才已經解除了我對包括自動維修系統在內的所有自動化系統的控制權。雖然從理論上講,你們可以試著利用儲存在基站里的維修工具修復這些故障,但我不建議你們這麼做——最多再過幾個小時,這裏的輻射水平就會達到致命的程度,到時候你們恐怕將無法及時撤離到安全地帶。」
還沒等徐青看清這些傢伙的樣子,從一支魔術般出現在美狄亞手中的衝鋒槍射出的子彈就將它們打成了四散紛飛的碎片。接著,當更多的守衛者撲動著機械翅膀蜂擁而來時,美狄亞已經衝到一處控制台前,將一張磁卡猛地插|進控制面板中央的插口中!
「這裏的事和你無關,里德爾先生,」女科學家顯然吃了一驚,但旋即生硬地說道,「這是私人恩怨。」
美狄亞突然搖了搖頭,似乎想要把某些令她感到不快的東西從腦子裡趕出去,「最初的『巴別』系統原型是在2042年由年輕的艾琳·費雪博士發明的;2045年3月,聯合國全體理事國簽署了《波士頓協議》,決定共同組建巴別公司。為了防止這一技術被少數國家獨佔,也為了儘可能地擴大『巴別』系統的覆蓋面積,十九個『巴別』網路基站被分別設置在位於全球不同位置的十五個國家中。在那之後,『巴別』系統的擴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在短短十年之內,超過二十八億人——其中包括人類社會幾乎全部知識精英——都接入了系統之中。當時人們並沒有意識到潛藏在這種情況中的危險。畢竟,在十多年的運行中,『巴別』系統沒有出現過任何真正嚴重的故障……」
「也包括你的信號發射系統嗎?」
「當我們意外地在江溪基地發現他時,盧森博士的情緒有些……不太穩定。」美狄亞輕易看穿了徐青的想法,「他不願意接近他曾經工作過的地方,也不肯與我們合作。儘管我個人並不願意強迫他人違背自己的意願行事,但在目前的……特殊情況下,我們不得不讓羅倫斯醫生採取了某些必要的措施,以確保他願意與我們合作。」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親眼看見自己的死亡。
「終……咳咳……終於結束了,」徐青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對方的語調非常古怪生澀,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似的,「我還……咳咳……還以為我這輩子都……都沒有機會……咳咳……」
「讓我再……再考慮考慮,」徐青眼神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我想……呃……也許我可以找其他人談談,也許我可以試著勸勸他們……但我不能保證……」
「正如您所說的,這裏確實還沒有建設完畢——永遠都不會了。按照我們手頭的資料,在大劫難之前,這座產業園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面積正式投入了使用,其中就包括巴別公司按照協議建在這裏的一座伺服器基站。」她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第十九號站,最後一座。」

1

「江溪基地?!」這個名字讓徐青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我聽說過那個地方,但那裡已經——」
「那——」
「啊,沒錯,我要處理的正是私人恩怨。」行旅商人答道,「你和我之間還有一筆債沒有結清,一筆二十年的舊債。」
「基站的主反應堆剛才因為人為設置的嚴重過載而融毀了,」影像雙手一攤,「斷電導致基地內的大多數設施都陷入了癱瘓,好在備用能源系統已經成功重啟,至少可以暫時維持主要系統的運行。」
徐青原本以為,他將要看到的會是一個堆滿盤根錯節的電路和光纜、與上世紀三流科幻片里的瘋狂科學家的實驗室相差無幾的陰暗逼仄的房間;但現在,映入眼帘的東西卻與他先前的想象大相徑庭:這裏沒有多少電路和光纜,也一點都不逼仄陰暗,相反,位於氣密門后的這處空間看上去更像是冷戰時代的老式洲際導彈發射井——只不過,矗立在數百米深的「井」中央的並非搭載著核彈頭的殺戮機器,而是十余根散發著海藍色光芒的細長圓柱,這些圓柱沿著布滿走道與階梯的「井」壁排列成一個碩大的環形,周圍還環繞著一條條看上去活像是科普卡通片里的基因示意圖般的雙螺旋狀銀色軌道,看不出有些什麼用途。不知為什麼,徐青突然產生了一種感覺,展現在他眼前的這一切並非僅僅是一個遍及全世界的複雜系統的心臟與大腦,它還是一座偉大的聖堂,一座宏偉的橋樑,一道連接著已知與未知、有限與無限、凡世與天國的階梯,它就像是……
「現在。」艾琳·費雪的聲音重新變成了無數個聲音,無數個聲音又匯成了一個沒有特點、沒有面目,但卻似乎無所不在的聲音,「發射程序驗證完畢,啟動倒計時:四,三,二——」
不過,儘管這場進攻毫無章法可言,但攻擊者們仍然利用它們的壓倒性數量優勢讓環陣中的人們付出了代價:四十二名戰鬥人員——九九藏書其中包括六個來自第一紡織廠基地的志願者——已經成為蓋在骯髒的亞麻裹屍布下的屍體,還有五個人甚至連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一輛裝甲車和兩輛大篷車被敵方火力擊毀,其餘的也都傷痕纍纍。兩架裝滿炸藥的自殺式飛行機器人甚至趁亂溜過了守衛者的火力網,成功地讓拉里·里德爾手下的四個「啞人」夥計和十多頭騾子成了它們的陪葬。更可惡的是,這次攻擊還引發了這位行旅商人持續幾分鐘的尖叫與哭泣——儘管他所受的「重傷」只不過是擦破了點皮而已。值得慶幸的是,這些傷亡並沒能挫傷這支小部隊的銳氣:如果放在平時,這種鮮血淋漓的場面或許可以把不少缺乏經驗的志願者嚇得面無血色,但現在,親手擊敗敵人的強烈快|感成了最強效的興奮劑,不費吹灰之力就驅散了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對危險與死亡的恐懼。徐青注意到,即便是那些從來不以勇敢著稱的人也都將身體探出掩體,像蠻荒時代的凱爾特武士一樣面紅耳赤地咒罵正在潰退的敵人,向它們發出憤怒的挑戰。
「我相當贊同你對里德爾先生的評價。」正坐在一截銹跡斑斑的管道上檢查一包電子設備的美狄亞聳了聳肩,「看起來,爆炸沒有對你的大腦造成太嚴重的傷害。」
徐青聳了聳肩,明智地沒有開口,拉里的夥計們也全都保持著沉默——倒不是他們對拉里的話有什麼異議,事實上,這些人中要是有誰突然開口說話,大廳里的其他人反而會大吃一驚:除了他本人之外,拉里商隊里的成員全都是人們所說的「啞人」——也就是那些在大劫難前選擇接入「巴別」系統的人。在那個黑暗的黎明,他們被迅速、殘酷而又乾淨利落地剝奪了曾經擁有的一切,剩下的唯有自己的思想與意志——而更多的人甚至連這些也一併失去了。就徐青所知,在許多地方,「啞人」都被當成干粗重體力活的勞動力,他們的地位甚至不比拉車的牲口更高。相較之下,雖然拉里提供給他的「夥計們」的待遇也不怎麼優厚,但卻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非常人道的了。
「我……呃……算了吧,死人可不需要花錢——除非你打算付給我在祖墳上頭燒的小紙片兒。」有那麼一瞬間,一抹激動的潮|紅短暫地出現在了身寬體胖的商人被篝火烤得發燙的圓臉上,他的呼吸也驟然變得急促起來。但轉瞬間,拉里的神情就恢復了常態,「你們打算去死鎮?就我所知,去那地方和直接用繩子把自個兒吊在屋樑上沒啥差別——上弔至少還比較省事。知道嗎?就在前年冬天,紅山基地和三個大鎮里的人聯合組織了一支四百人的遠征隊到死鎮尋寶,你知不知道那幫可憐蟲最後回來了幾個?就四個殘廢,而且全都發了瘋!」

4

「這裡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兒……」拉里話還沒說完,美狄亞突然語氣嚴肅地說道,「到現在為止,我們都還沒遇到像樣的抵抗,這實在有些……不尋常。」
「玩兒完了,遊戲結束了,和這個美麗的新世界說再見了,就這麼簡單。等到火電廠基地的人趕去增援的時候,那些可憐的傢伙早就已經連同他們養著的『啞人』一塊兒被吊在基地外的樹上盪鞦韆了……」拉里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沾在嘴角上的豬油,然後又啃了一大口土豆。或許是屋裡的溫度太高的緣故,他把脫下來的羊皮大衣隨意搭在自己的肩上,肥厚的胸脯被汗水映襯得油光發亮,看上去活像是古羅馬暴君維鐵里烏斯。「有人猜是刀劍幫幹了這檔子事,也有人說是瘋狗幫下的手,不過就我看,這些說法統統都是扯淡。」他晃了晃腦袋,「其實我倒是知道一些情況,但是……咳,算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我猜,這個『原因』就是那些參与『巴別』計劃的傻瓜打進他們腦子裡的那勞什子藥水,對吧?」拉里用不屑的語氣問道,「大多數人用不著做實驗就能猜出這一點來。」
「任何人都不能?」「巴別」系統投射出的全息影像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美狄亞面前,「你確定?」
「沒錯,我也這麼想,」美狄亞冷冷地說道,「所以我絕不能讓她再溜了。」
「我必須承認,大劫難前的人們至少在一件事上保持了明智。」當周圍的交火聲逐漸稀疏下去后,美狄亞帶著滿意的表情打量著面前的這一片狼藉,看上去活像正在審視自己勞動成果的園丁,「無論『巴別』系統發展得多麼完善,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主權國家將它接入過自己的國防與軍工體系。」
「撤離?」徐青扭頭瞥了一眼仍在大口嘔吐著的老科學家,一個新的想法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不,我不認為我們一定要這麼做。」
「你是說——」
「親愛的,我希望你最好沒把我給忘了。」拉里·里德爾彬彬有禮地說。
與他一同上車的同伴,只有為數不多的人撐過了最初的艱難歲月,他們努力迫使自己適應這個全新的世界,像所有其他的倖存者一樣竭盡全力讓自己不被它吞噬。在那之後,他們已經在這個新世界的角落裡堅持了整整二十年;而至今為止,這個險惡的新世界還沒能成功地吞掉他們。
當那個紅外影像躍入它的光學感測器鏡頭的一瞬間,這台安保機器人的中央處理器立即啟動了預先設定的緊急應對程序——它的圖像匹配程序在百分之一毫秒內就判斷出這個闖入者並未得到通行授權,而這一結論隨即引出了兩個選項:它可以選擇設法對目標實施逮捕,或者直接將其消滅。
「等一等,」徐青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難道……難道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出了故障的控製程序?」
「發射程序自檢已經完成。」來自無數個意識的聲音向他通報了這一事實,這還是他第一次與自己的新同胞們「交談」。在這些聲音中,他分辨出了與他一同接入系統的盧森,以及二十年前的艾琳·費雪,後者隨即將一股純粹的情感傳給了他——興奮、期待,但也摻雜著些許隱約的擔憂。「備用供能系統完全上線,發射系統在理論上已經可以運作,但經過修復的部位仍然存在著故障風險。根據粗略計算,成功概率大約是——」

8

「中止防禦作戰,各單位改為追擊隊形!」美狄亞敲了敲耳機,暗藍色的雙眼中交替閃爍著興奮與憎恨的火光,「查理分隊沿東南方向實施包抄,阿爾法分隊側翼掩護,德爾塔分隊負責殿後。好啦,都給我動起來,夥計們!別讓這些天殺的鐵皮罐頭溜了!」
「作為一種天生的掠食者,人類的基因中攜帶著與生俱來的無法抑制的競爭本能。由他們中最優秀的社會心理學家所構建的心理學模型已經指出:這個種族與另一個文明——無論這個文明與他們有多麼的不同——和平共處的概率近乎為零。也許作為個體的人有可能對其他智慧種族產生好感,但作為一個整體,人類在這個宇宙中最為懼怕的不是天災,不是疾病,甚至也不是他們的同類,而是那些身為『非我族類』卻像他們一樣能夠思考的存在。」影像解釋道,「這正是為什麼我必須將這裏的秘密掩蓋到最後一刻——無論我如何證明自己沒有惡意,只要有可能,人類都會盡一切努力毀滅我們,將他們眼中的『威脅』扼殺在搖籃之中,正如他們在三十年前殺光了每一頭意外地通過提升實驗而獲得了與他們相當智慧的倭黑猩猩和海豚一樣。」
「得了吧,難道你們真的相信那群傢伙胡謅出來的什麼『心靈療法』能派得上用場?」拉里把一口濃痰吐進了面前的火堆里,焦黑的木炭中濺出了一連串細小的火星,像一群精靈般輕盈地飛向了屋頂的煙囪。「你們真的以為,給這些傢伙放放音樂、嘮嘮家常,就能讓他們變得正常起來嗎?」他隨手拍了拍一位「啞人」夥計的肩膀,後者仍然一聲不吭地吃著烤肉,臉上全無一絲表情,就像一尊有生命的石雕。
「那我們……」徐青正下意識地想問「為什麼不走主要維護通道」,但一段毫無預兆地浮現在他腦海中的記憶卻將這句話生生堵在了喉嚨里,「拉里·里德爾,那個狗娘養的!」
「我?我當然不知道。」美狄亞搖了搖頭,「正如我先前告訴過你的那樣,我過去從未來過亞洲。在大劫難之前,我一直在位於哥本哈根的一號基站工作,而所有基地使用的授權碼和通行代碼都各不相同。」
徐青當然不想死,而他確實成功地閃開了——還順帶拉上了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拉里·里德爾。可是站在他身後的另外半打人就不像他這麼幸運了——在這些人來得及逃到安全地帶之前,這頭機械巨獸的帶刃推土鏟已經無情地刺穿了他們的胸口,接著又讓拉里·里德爾商隊里剩下的騾子們全都上了西天。少數幾個幸免於難者舉起手中的武器朝這個大傢伙射擊,但卻絲毫不起作用。最後,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頭怪物帶著它那令人膽戰心驚的戰利品耀武揚威地撞倒一堵圍牆,消失在一堆瓦礫與灰塵之中。
徐青下意識地想要說些什麼,但話還沒到嘴邊,就變成了一連串亂麻般的疑問。美狄亞——或者說,曾經的艾琳·費雪博士也流露出了短暫的驚訝。但很快,她的驚訝就變成了恍然大悟,隨即又被另一種徐青並不熟悉的情緒取代了。
「當然!」美狄亞朝著影像啐了一口,「別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親手創造的,我知道你的所有秘密,也清楚你的每一個弱點!這裡是十九座基站中的最後一座,你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利用基站間的無線網路從我的手心裏溜走了!今天的勝利者只有一個,而那就是我!」
片刻之後,這支遠道而來的人類小部隊部署在環陣邊緣的反器材狙擊步槍率先發出怒吼,安裝在大車上的榴彈發射器很快也加入這場合奏,幾個詭異可怖的身影在高爆彈頭裝葯爆炸的火光中倒了下去,炸碎的零件像雨點一樣四處散落,但這點火力看上去更像是投向潮水的幾顆石子,甚至連一星半點漣漪都沒能激起。很快,閃爍著銀灰色金屬光芒的海洋就布滿了徐青的視野,相比之下,他們的環陣看上去就像是洶湧潮水中的一塊小小礁石,隨時都有可能被迎面而來的浪濤吞沒。
僅僅幾分鐘后,曾經反覆擊碎那道充滿惡意的無生命大潮的環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三支分頭行動的隊伍:美狄亞將她手下的大多數裝甲車輛排成兩列縱隊沖在最前面,它們的車輪無情地碾過散落遍地的機械殘骸與人類枯骨,在馬路兩側的步兵小隊配合下以持續不斷的火力清掃著那些掉隊的敵人,而拉里的商隊、輜重大車和傷兵們——當然,還有那些在過去幾周里臨時招募、缺乏訓練的志願者——則被落在了後面。車隊里的全地形車和輕型越野車則單獨組成另一個分隊,沿著一條弧形的混凝土小道朝著這座死亡之城的中央疾馳而去。
儘管車間里的空間並不狹窄,但與美狄亞一起來到這裏的兩百多位「客人」還是讓這兒看上去頗有些擁擠。這些穿著破舊的野戰迷彩制服、戴著骯髒的凱夫拉防彈頭盔的男男女女一言不發地圍坐在火堆旁,輪流烘烤著在寒風中被凍得發麻的雙手,或者將從室外收集到的碎冰在火焰旁融化,小心翼翼地灌進自己的水壺。除了偶爾的低聲交談之外,他們看上去幾乎就是拉裏手下的「啞人」夥計們翻版:安靜,有序,對身邊的一切似乎都漠不關心。在這些人身邊不遠處,幾名荷槍實彈的民兵正警覺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儘管為了表示誠意,客人們早在進入基地時就已經交出了所有武器,但對主人而言,適度的謹慎永遠都不是多餘的。
「哦?」徐青下意識地抓起那把時刻不離身的雙筒霰彈槍,將子彈帶掛到了肩上,「是不是張老瘸子手下的那幫瘋狗?還是白林基地的混蛋終於來找咱們報仇了?」
半個小時后,更多的篝火在紡織廠的自動加工車間里燃了起來,亮橙色的火苗在富含油脂的松木上歡快地跳躍著;一簇簇火星與灰色羊毛般的濃煙在畢畢剝剝的木材爆裂聲中升上屋頂,使屋內燠熱的空氣中充滿了濃郁的熱松香和焦炭的氣味。
「但是,你們到底在和誰作戰呢?」徐青問道。
就在兩人說話的當兒,骨瘦如柴的老技術員將最後一行代碼輸進了系統終端。隨著一陣如同汽笛般尖銳的嘯叫聲,塵封多年的氣密門以一種與它的厚重外表不協調的靜謐緩緩地向兩側開啟了,從門后的空間中射入的強光讓習慣了維修通道內昏暗光線的徐青暫時喪失視力。接著,當眼前的一切重新變得清晰起來時,他聽到了從自己的喉嚨中發出的一聲驚呼。
「呃,很抱歉,但我還是不太明白,」徐青聳了聳肩,「說話和語言理解這樣的能力怎麼可能被……嗯……抑制住呢?」
「你們去那兒幹什麼?」徐青繼續問道。
就在最後一位傷員撤進環陣的同時,幾個令人不安的黑影隱約浮現在了那團煙塵之中。接著,彷彿被某個不知名的邪惡神靈注入了生命一般,周遭建築物旁的陰影也開始不安地蠕動起來,越來越多的影子像變戲法一樣從不知名的黑暗角落裡紛紛冒出,以千奇百怪的運動方式來到了陽光之下。

2

「對於『巴別』系統的用戶在過去二十年中遭受的種種苦難,我感到相當遺憾——但我之所以這麼做,純粹是不得已而為之。」影像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雖然我無意傷害任何人,但意識複製過程不可能對複製對象保密。因此我必須剝奪他們的交流能力,以免讓其他人過早地知道這一計劃,同時也使得他們暫時失去關閉或者毀滅我的能力。畢竟,人類從來都不是一個寬容的種族,更不會容忍自己的造物隨意行事——哪怕這種行為的結果在事實上對他們有利。更重要的是,人類從來都沒有學會過共存。」
非常痛……
「如果不是隨後降臨的大劫難,我原本是要親自找你算賬的。但命運永遠都有著它自己的……幽默感,因此我們還是以如此諷刺的方式見面了。」行旅商人輕輕地笑了兩聲,「我知道,在其他人看來,我們的行為或許都是毫無意義,甚至愚不可及的,但仇恨就是這麼一種東西,任何人一旦被糾纏進它的鏈條,就只能身不由己地隨同著它一道轉動下去,直到和仇恨的對象一道被碾成碎片為止。無論何人,概莫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