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
「海王星站?」秦娜眉飛色舞地說,「我記得那裡的巨章魚特別難打,對不對?」
「我知道,」秦娜打斷我,「我是問你,遊戲里你打到哪個站了?是小行星站,木星站,還是天王星站?」
對A級和B級基因者來說,這是很大的優勢,他們會主動公開自己的基因,就像公孔雀炫耀自己的美麗尾羽,這也迫使其他人出示自己的基因。CDE級基因者處於中流,他們公開基因並沒有太大的壓力。最後只剩下最下面的F級和G級,其實說不說也就沒什麼區別了,你不願告訴對方,人家自然知道你是劣質基因者。
看來我們還真是兩個世界的人,我想。「不,不是真的太空,」我說,「是《太空大戰》,一款流行的虛擬實在遊戲——」
「對了,林先生,你平常都喜歡做什麼呢?」我正心不在焉,秦娜嬌怯怯地問。
我嘆了一口氣,勇敢地凝視著秦娜美麗的眼睛,「對不起,這張表格弄錯了,我其實……其實是F級基因。」
但是時間飛快流逝,談話也漸漸進入正軌。上的什麼大學,在哪裡工作,將來有什麼計劃等等,雖然這些方面我還可以自信地說一說,但我知道,最終還得拿出那張表格來,當然,就算不拿出來結果也是一樣,甚至更糟。
「……就是這樣。」最後我說,「所以,我之前的相親都失敗了。今天,我也不抱希望。如果你不……那個……我也能理解……」
和其他人一樣,從小我就做了基因評估,以制定最佳保健方案,對可能的遺傳病防患於未然。一個人的基因屬於個人隱私,你有權保持秘密。國家明文規定,任何學校和單位絕不能因為這一點而歧視你,所以在求學和就業時我倒並沒有受什麼阻礙。但是,私人關係就是另一回事了,在戀愛中,對方當然可以要求知道你的基因。
但這次還真是和以前不同,從餐廳的規格就可以看出來。此刻我們正在未來大廈頂層,一千二百米高的旋轉餐廳里,俯視著腳下這座燈火輝煌的大都市,面前是法式鵝肝煎羊排和1942年的紅酒。這裡是女方訂的,通過剛才的寒暄,我知道她叫秦娜,父親是有聲望的律師,母親是大學教師,而她本人也剛剛獲得名牌大學的文學碩士學位,毫無疑問,她處於社會階層的頂端。這和我寒read.99csw•com酸普通的出身已經拉開了距離,我不禁好奇,是什麼讓這位美女同意和我這樣其貌不揚的大齡青年相親的?
既然已經不抱什麼希望,我就把老媽諄諄教導的那套說辭都拋諸腦後,既不說自己喜歡讀書或者聽古典音樂,也不說打高爾夫球之類的,而是想說什麼說什麼。我極不優雅地將紅酒一口乾掉,輕鬆地一笑,說:「我這人沒什麼追求,就喜歡玩VR遊戲,比如《太空大戰》……」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站起身,握住秦娜的手,乾巴巴地說:「很高興認識你,今天就到這裏吧,希望下次有機會再見。」
「我是G級基因。」秦娜靜靜地說,「屬於最差的那百分之五,還不如你呢……之前我也相親過好多次了,可每次都是失敗。」
「我爸爸是A級,媽媽是B級,」秦娜黯然地說,「但很不巧,他們的一些不良基因都彙集在我身上,又發生了突變,對我自己並沒有影響,但是評估結果就一落千丈了。醫生說,這種情況不到萬分之一的概率,可是卻偏偏落在我的身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玩兒《太空之戰》那麼拿手?」秦娜自嘲說,「是因為我每次都把遊戲里的怪獸想象成那些該死的相親者,他們只要看一眼我的評估表就會走開,就像躲瘟神一樣!當然也有些說不在乎的,但我看得出他們只是想占我便宜,根本沒有結婚的打算……真想劈死那些混蛋男人!但是你,你不一樣,你很誠實,我們各方面也很合拍……如果你願意和我交往的話……」她的臉紅了,沒有說下去。
早在半世紀之前的二十一世紀初期,人類就基本完成了人的基因組測序,測定了人類遺傳基因中的全部鹼基對,此後很快進一步應用於個體,只要花一小筆錢,每個人都可以巨細無遺地知道自己的全部基因序列。但這些序列並非都有用,其中大部分是無用的信息,是進化史產生的冗餘,當時還無法確切知道是哪些基因控制哪些性狀。但這些密碼在之後的幾十年中被一一破譯。藉助軟體分析這些數據,可以很容易地看出一個人在正常發育情況下的容貌、膚色、身高、健康程度,容易得哪些疾病,甚至有沒有心理變態傾向等等。
秦娜詫異地九_九_藏_書盯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我說的是外星語。過了幾秒鐘,她才反應過來,一張臉變得煞白,隨手拿起身邊的紅酒,全都潑在我臉上,然後不顧周圍人驚訝的目光,大步離去。
「是啊,」我說,「每次斬了它一隻觸手,很快又長出另一隻來了,怎麼殺也殺不死,真煩。」
當然,這事兒我可以拖到第二次或者第三次約會時再說,但是那又有什麼區別?拖得越久,痛苦越深,還不如早死早投胎。
我查找了幾個專門的單詞,但是沒有找到結果,看到的遺傳病問題一般也就是糖尿病、癌症等常見遺傳病問題的警告,可能性並不高,屬於正常範圍。我驀然明白了老媽玩的是什麼把戲:很簡單,基因評級是民間自發進行的,政府不鼓勵也不干預,因此,往往同時並存著幾種測評方式,這些都是合法的。老媽不知到哪裡找了一家小公司,用已經淘汰的舊方法評估了一遍,按照舊評估法,我的基因並不差。事實上,我小時候從未覺得自己的基因有什麼問題。但我上大學那年,人類對基因的研究取得了新進展,特別是在本來認為的垃圾DNA中發現了若干和智力相關的重要基因片段,就是這種新的評估法,把我從普通人打成了等而下之的「劣質品」。
而我絕不希望自己的後代停留在F級和G級,不,我至少要找到E級以上的對象,這樣才有可能讓子女躋身中等基因者,然後再一步步進入上等基因。這是一場跨越世代,甚至可能跨越千年的大競爭,我的子孫必須逆流而上,也許要經歷幾個世紀,才能加入到最優秀基因者的行列。為此我別無選擇,哪怕傷害秦娜這樣美麗善良的好姑娘……
我放下那張表格,把手放在秦娜手上,秦娜的手微微一抖,卻沒有躲開,臉更紅了。我感受著她纖縴手掌的溫暖和綿軟,心神激蕩,千萬句情意綿綿的表白已經涌到了我的嘴邊……
但我別無選擇。在這個時代,基因的分層已經日益明顯,優秀基因總是和優秀基因結合,而劣質基因只能找劣質基因。科學家預測,這最終會導致人類的兩極分化。也許再過幾代或幾十代人,人類將分化成兩個物種:一個智慧、美麗、高大、強健,一個愚拙、醜陋、矮小、孱弱……
人的遺傳基因有優劣之分,九*九*藏*書這是甚至在DNA被發現之前就早已知道的。但這個時代的進步在於,人類能夠精確地量化把握每個人的基因,並通過電腦程序加以評估。不幸的是,雖然我現在健健康康,沒病沒災,但我的基因在正態分佈曲線上卻屬於最差的那百分之十五,在評級上是F級。基本上在相親時,只要我亮出自己的基因評估表,這場約會就泡湯了……
人類和幾乎所有動植物的基因,主要由脫氧核糖核酸——即DNA構成。其基本結構是兩條相互纏繞的分子鏈條,每條鏈條都由腺嘌呤、鳥嘌呤、胞嘧啶和胸腺嘧啶四種不同鹼基組成,其中腺嘌呤和胸腺嘧啶、鳥嘌呤和胞嘧啶分別通過氫鍵結合,構成鹼基對,這些不同的鹼基對,就是DNA雙螺旋鏈條的最基本組成單位。生物遺傳的秘密,就在於這些鹼基對長達三十億位的排列之中,它們決定了生物發育的一切性狀和細節。
她就坐在我對面,如瀑的長發映襯著白晳的臉蛋,微低著頭,嘴角露出靦腆的微笑。她不時抬起眼皮看看我,當我的視線偶爾和這雙明眸碰在一起,她的雙頰就會泛起一片羞澀的暈紅。
而我們在其他方面,共同愛好也不少,比如我們都愛野營和登山,還有都喜歡看何慈康的小說,甚至都喜歡養德國牧羊犬……天,她真是我夢想中的女孩!
我最終還是過不了自己那關,把事實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秦娜。我慶幸老媽沒看到這一幕,要不然非把我臭罵一頓不可。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知道為什麼這樣優秀的女孩要來跟我相親,原來我們是——同病相憐。
挺不錯?我有些意外。怎麼會不錯?我接過表格,打開來看了一眼,自己也嚇了一跳,評級一欄上赫然是C級!這……難道不是我的結果?
不知不覺中,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酒水,淌過面頰,滴到地上。
不,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因為與生俱來的缺陷,這一切最終將和之前的三十一次相親不會有任何區別,投入太多隻會傷害自己。我無奈地提醒自己。
「你去過太空,是哪個太空站?」秦娜眼睛一亮,似乎頗感興趣。
「沒關係?」我的心狂跳起來,難道她真的不嫌棄?
但仔細想想,這也不奇怪,高學歷兼出眾的美貌,高不成低不就,讓年近三十的她https://read•99csw.com加入了剩女一族,想必她父母和我爸媽一樣著急,雙方家長病急亂投醫,我們就這樣坐在了彼此對面。或許,或許我有機會和她發展……
就這樣,我們居然聊到了共同喜歡的話題。秦娜也是一個虛擬實在遊戲的愛好者,《太空大戰》她已經打到了奧爾特雲站,把那些外星戰艦打得落花流水。說到高興之處,她不由口若懸河,手舞足蹈,一掃剛才的靦腆羞怯。
「這有個竅門,你可以同時放電離炮和冰凍波束,」秦娜說,「不過具體操作有點兒複雜……回頭有機會咱們切磋一下。」
我頹然坐倒,無力去擦拭臉上的酒水。我悲哀地想,也許自己做了一生中最錯誤的決定。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她,「哦,是海王星站,你也玩兒這個?」
「你怎麼了?看什麼呢?」秦娜一雙妙目奇怪地盯著我。
「你看。」秦娜也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張基因評估表格,遞給我。我接過來,一個觸目驚心的大「G」映入眼帘,我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對了,這是我的基因評估結果,也許你想看一下。」我下定決心,找了個間隙拿出了一張電子錶格,遞給秦娜。
我身高一米八二,體重七十公斤,身體健康,長得也不賴。雖然談不上聰明絕頂,好歹也拿了一張大學畢業文憑和建築師資格證,在公司里也做出了一點業績。從各方面看,我都是一個不錯的小夥子,除了在最重要的那一方面:構成我之為我最根本的要素,有著無法更改的缺陷。雖然平時它對我毫無影響,但是在今天這樣的場合,卻彷彿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強制提醒我這些自己不願想起的知識:
但是……
因為我是一個F級基因者,這是烙在我每一個細胞最深處的賤民標誌,無法擺脫。
「可是這怎麼可能?你明明應該是……」一般來說,社會上層的基因都不會差,特別是秦娜這種經過好幾代人的優化組合的,從容貌上看她就應該屬於最優了。怎麼會是G級?
當然,只要能瞞得了初一也不錯,至少我和秦娜可以交往一陣呢,也許她會愛上我,不計較這些,至少能讓我好好戀愛一場,我真的,真的不想放棄和秦娜這樣的好姑娘發展的機會……
秦娜好像有些意外,但仍然把表格接了過去,掃了一眼,隨口說:「挺不錯啊。」又還給我。
秦read•99csw.com娜沒有拂袖而去,而是給了我一個燦爛的微笑,「沒關係。」
由於法律和倫理上的嚴峻問題,各國都嚴禁用人為手段進行基因改造和優化生育,因此即使有先進的基因技術,人類的傳宗接代還是以傳統方式進行。只不過,現在人們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後代可能是什麼樣子的——當然都由男女雙方的基因決定。
表格是老媽在出門時塞給我的,平常一直都是她保管,我也沒多看,但想不到她居然膽大到偷換了一份!難怪她今天有些欲言又止……我好奇地檢視著,上面密密麻麻有很多數據,我看不太懂,但作為一個F級基因者,我比一般人總多了解一些。這張表格是一種特製的智能電子紙張,存儲了我全部的三十億對鹼基數據,還能夠針對特殊的疾病和性狀進行查詢,上面千真萬確是我的名字和身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每個人的DNA都是獨一無二的,在政府部門有備案,表格上的資料也來自政府的資料庫,很難偽造。難道是以前搞錯了不成?
我苦笑了一下,老媽鑽了法律的空子,多半是怕我不配合才不跟我說,不過這有什麼用?要知道,夫婦在婚前也要進行基因配對,諮詢專門醫師的意見,看彼此的基因組合是否可能產生出基因有問題的後裔。瞞得了初一,瞞不過十五。
看到她,我對老媽的怒火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更快又被深深的自卑取代。我知道這必然又是一場毫無希望的約會,甚至比之前的更沒希望。
故事老得掉牙:老爸給我打電話,說老媽病了,高燒起不來床,催我回來看她。當我回到家,卻看到她老人家喜滋滋地來開門。我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氣得扭頭要走。老媽一把拽住我,好說歹說,硬把我留下,我像個玩偶一樣,被爸媽按住,梳洗打扮一番之後,就被帶來了這地方,參加我的第三十二次相親。
研究發現,在我的DNA編碼上有一個隱匿的突變,會影響神經元突觸小泡的發育,這個缺陷不會導致後代變成白痴或低能兒,但有一半的可能會抑制智力發展,使之止步于中等偏下。當然,大部分人都智商平平,這沒什麼,但明知基因里有抑制智力的因素,就是另一回事了。這種基因是顯性遺傳,很可能影響我的後代——雖然可以通過教育和後天培養彌補改善,但先天的劣勢無法迴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