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歸來
那天夜裡,我擅自決定在酒吧播放艾琳的新歌,單曲循環,我期望有人過來要酒的時候順便問一問它的情況。一整夜過去了,沒有人多說一句;酒吧里的人們戴著「腦隨聽」歡樂無限,甚至沒有人討論一下艾琳。
自從公司倒閉后,莫林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這裏看看我。他年紀大了,積蓄頗多,已經不需要工作,來這裏純粹是想借我回憶起曾經風光的歲月。
「有什麼看法?」我問莫林,「有希望嗎?」
「為什麼還要歌唱市場呢?『腦隨聽』就足夠了。」正如這則廣告上說的,人們不再需要我們。雲公司對外宣稱存儲了625澤位元組數據,並暗示這個數字每時每刻都在攀升。這些數據都是關於音樂的:古典樂、流行樂,以及隱藏在叢林中的土著樂;從嵇康的《廣陵散》到麥當娜的《Take a Bow》再到時下最流行的《在沙灘》,從貝多芬的交響曲到民間小調再到小學生回家路上打發時間的口哨;甚至包括人們對音樂的看法、長長短短的樂評。它們像海洋一樣漂浮在那裡,礦藏豐富。快掃組件根據腦皮層的活躍熱度判斷你此時此刻需要哪一種音樂類型。一旦確定你的類型,雲端伺服器就會從「海洋」中抓取信息,把這個類型下熱度最高的一切相關數據按照詞曲規則重組,就此形成一首歌,像衝擊波一樣擊中你的心靈——都是你想要的:歌唱聲音、風格、節奏、歌詞以及曲子,而且排列組合數以億計,永遠沒有枯竭的一天。
沒錯,那是寬敞明亮的海景房,舒適乾淨,透過落地窗就能看到海上日出的美景……但是,它不適合侍應生的錢包。
「這表示她放棄了嗎?」我覺得有些詫異:當初艾琳找我的時候,帶著的一副破釜沉舟的自信呢。對於艾琳的計劃,我雖然一直無法積極起來,但心中也隱秘地希望艾琳能漂亮地證明我徹頭徹尾地錯了。
她的血液里流淌著鬥爭的基因。所以,現在她站出來對抗雲公司一點也不令人驚訝,彷彿人們早就知道這一天會到來。在她推出最新單曲的那一天,網路點擊率曲線如直線般上升,到中午的時候就已經突破百萬。下午六點,我去上班,在酒吧大屏幕上看到這個數字定格在二百八十萬。
艾琳真的找到了我。那是夜裡十點左右,我在吧台後面清洗酒杯,一隻修長白皙優雅的手突然出現在我腦門上方,打了一個響指,我一下子https://read•99csw•com就想到了它的主人。果然抬起頭我就看見她,她正笑眯眯地看著我呢,眼睛里閃爍著活力、自信。這種表情,在我們剛開始合作時我經常看到,是艾琳「我準備好了」的標誌性姿態。
「赤|裸裸的辱罵,我知道。」我說,一點也不感到難為情。因為寫它們時我就知道已經無力回天,所以連優雅的反擊都做不到了。
小海笑得很不自然——我在心裏替他輸掉的紙幣難過——赤|裸裸的諷刺從眼中射出來,鋒利如刀:「老馬,真沒想到你會和你的敵人和解,而且這麼快!」
「我在酒吧外看到那幅漫畫,才知道你在這裏。」說到漫畫的時候她笑了,「那個魚泡泡挺好玩的。」
突然稱呼我老師,感覺別彆扭扭,好像一下子不能適應似的。我告訴他,歌詞大多保留了我的特色,但也有修改,應該出自丁流的手筆。
但我沒有讓艾琳空手而歸。在失業最初的幾個月,我作了幾首詞,那時候我和艾琳一樣,期待著反攻的一天,並且信心滿滿。但是在漫長的等待中一切消失殆盡:激|情、信念以及才華……一句話,我已經完了。我把歌詞交給艾琳,作為見面禮物。心裏卻想著,這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合作了。
我告訴她我已經鬥志全失。艾琳激動地說:「可是我需要一位詞人啊,不然這場戰鬥來不及開始就結束了!」我想起來一個詞人的名字,當初比我的名氣更響——丁流。「他會來嗎?」艾琳問。我說,前幾天他還來過這裏抱怨現在的工作,他在北大街做清潔工,迫切需要翻身的一仗。
「可是,那卻是永不會停息的動力。」莫林總結式地說。
第二天,廣告鋪天蓋地,在網路和電視上都能看到艾琳:她身穿緊緻的武士服,模仿科幻電影《星球大戰之復讎的公主》裏面的形象。「艾琳歸來」像一枚質子魚雷,在寂靜的、日漸枯萎的娛樂圈裡炸開了花。
「她們把競爭視為磨難,而我則把它當作小小的樂趣。」我成為她的御用詞人時,艾琳這樣告訴我。這句話後來成為她的標籤,出現在娛樂雜誌封面,「今日娛樂」為艾琳做的第一檔節目就是以此命名的。
「了不起!」宏讚歎道,「一天之內就取得了這樣的成績,不愧為當年的歌后。據說是你寫的詞,是不是,馬老師?」
「事情發生在第三首單曲推出后,那都是你寫的詞九_九_藏_書,丁流沒辦法及時寫出一首力挽狂瀾的歌曲。」
我明白了,人們只是把艾琳當作新聞人物,滿足一時好奇,僅僅如此而已。
宏搖搖手說:「是好歌,但是——怎麼說呢,沒有那種一對一定製的感覺。你知道,『腦隨聽』是根據個人的特點從網路資料庫抓取資源量身定做的,那多酷啊。」
宏敲敲吧台,把我們的眼光都吸引過去,「沒必要這樣,老兄,」他對小海說,「我們都知道這玩意就是革命,是大勢所趨,沒有人能夠例外。」
「我不知道,」他說,「很久之前我就搞錯了……但就我的印象,這更像一群螞蟻找到了帶肉的骨頭,鬧哄哄的,往洞穴里拖。」
「老馬,」宏服務完客人,將酒盤放在吧台上,順手抽出一支煙——這也是不允許的,但老闆總是發現不了——側過頭來,對我說,「你也該忘記過去,接受新事物了。」
我和莫林坐在吧台前,從懸挂的大屏幕上看「今日娛樂」。從前,艾琳經常上這檔節目,有那麼一瞬間,我和莫林都有時光回溯的感覺。艾琳以精確的聲音回答主持人,並在節目的最後大聲宣布:我回來了!語氣和動作模仿電影的第二章——公主也有這樣一幕鏡頭。
「我去你原來的公寓找過你,」一番重聚的喜悅之後,艾琳說,「但是房東說你已經搬走大半年了。」
我感覺臉上涼涼的,才發現我也哭了。就算當著宏的面也無所謂,因為就在剛才,我知道我已經永遠失去了最好的夥伴——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會在我腦門上方打一個漂亮的響指了。
「不管怎樣,」艾琳平靜下來說,「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搭檔,我還是希望你能考慮考慮。」
艾琳是個了不起的人,至少我認為如此。在她演藝生涯的開端,很多歌曲都是她自己寫詞譜曲的,那時候她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角色,急於得到機會證明自己。而公司總是把最好的資源留給已經出名的歌星,好容易得到機會出場,她也是排在最後的位子。她只能靠自己,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莫林說的沒錯,艾琳性格堅強,很多人堅持不住的時候,她如巨人一般站了出來,取得了不可思議的成就。
「她會找你的,」莫林說。作為艾琳的經紀人,他了解艾琳的想法,「她不是一個甘於失敗的人。」
下一次上班的時候,我戴上了它。宏正在和小海交接,一眼就發現了,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
九-九-藏-書對嘛,這就對了嘛,現在我們同步了。」他說著向小海眨眨眼,小海乖乖掏出了一張紙幣。原來他們在打賭我會不會戴上「腦隨聽」。那天晚上,毫無徵兆地,莫林對我說:「艾琳回來了。」當時他剛舉起酒杯,在下巴處停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看看我現在的樣子,艾琳,還有什麼好考慮的?」我自嘲道。半年來,我的體重增加了二十斤,沒有一天進行閱讀、尋找靈感,讓現在的我寫出精彩的詞句,真是「難於上青天」了。更要命的是,最近一周,我也迷戀上了那小小的球形妖精。
他說的對,雖然對過去的懷戀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揮之而去,但我總要嘗試一下。那天夜裡我回到公寓,就去雲公司官網購買了「腦隨聽」。網站要求上傳一張面部圖,以便評估耳道直徑。根據我上傳的頭像,網站重建了我頭部的三維立體圖。我放大拖動,選定一個便於觀察的角度,然後選擇產品顏色。有經典的黑白色,也有亮麗的紅、橙、黃、綠、青、藍、紫,以及象徵尊貴的土豪金。到了我這個年紀,對黑色越發喜歡,我要了黑色款,它看起來就像圍棋盤上的黑子,亮晶晶的。不同尺寸的「腦隨聽」不斷嘗試著和我的耳道契合,耳部立體圖和我的眼睛呈一條直線相對,這樣我就可以舒服地觀察「腦隨聽」在我耳道裏面是否合適。幾分鐘之內,我完成了訂單。第二天中午,我就收到了商品。它並不是標準的球體,塞進耳孔的一面稍稍凹進去一點,形成雷達一樣的弧面,上面布滿了發聲孔。還有一個圓孔,一旦塞進耳道,圓孔就會探出兩厘米的觸角,緊緊吸附住皮膚。宏告訴過我,這個觸角其實是快掃組件,負責掃描腦皮層的反應。不得不承認,這東西完美適配我的耳朵。
「可是,它們是拼湊來的,沒有什麼感情。」
「老馬,」宏笑道,「這就是你還要學習的地方:娛樂,不需要感情,我們追求的是感覺,感——覺——!」他特彆強調,「除非,艾琳能把感情和感覺融為一體,」宏說,「那樣說不定能夠反敗為勝。」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這個數字是不錯,但我也知道這距離最佳還差得遠呢,在我們巔峰的時候這個數字是六百萬,當然,那時候也沒有「腦隨聽」這樣強勁的對手。
我的同事們普遍比我小十五歲,他們一隻耳朵里都塞著「腦隨聽」,穿梭于燈紅酒綠和客人之間九九藏書。這玩意兒要雙耳同時戴上才能產生最佳效果,但在工作期間是不允許的,因為老闆說這不尊重客人,儘管客人們從來也不會對我們說超過三句話。
她把臉湊過來,距離我只有十厘米的樣子,雙手覆在我的手掌上。「我回來了,」她說,語氣平靜,但蘊含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們要奪回失去的一切。」
我沒有說話,她知道我在等待什麼。我需要信心。
我感到渾身一陣哆嗦,但無話可說。
我感到了一點點不同尋常,有些事情不對勁:在酒吧里,艾琳到現在還沒有吸煙。我印象中,她在公眾場合從不吸煙,但在酒吧里,她坐下后就會來上一根。
艾琳一面看一面評論:「前幾首是你一貫的水平,後面的兩首幾乎是——」
「你是第一天認識她嗎?」莫林喝掉杯中的威士忌,苦笑,「你大概很久不關注這一行了吧?」說著,莫林從口袋取出一枚「腦隨聽」,但形狀和我的有些不同,觸角多了三條,均勻地分佈在球體的邊弧上。
「那又怎麼樣?——堅強的性格能夠對抗無所不在的互聯網雲數據嗎?」我底氣不足地反問,同時將臉埋進陰影裏面,不想讓莫林看到我落寞的神情——我早已不相信我們能夠重新來過了。
莫林沒有回答,他仰起頭,我看到晶瑩的淚珠在他眼眶裡打轉,「我們再也看不到艾琳了,」他說,「那個倔強的小姑娘,多麼可愛啊!」他抓住我的手,激動地說,「她已經聯網了——為了打敗『腦隨聽』,她成了這個2.0版本,情感版……明天就會正式發布……她一直在戰鬥……但,但她永遠消失了,老馬……我們再也看不到她了……她將自己連接到主機埠轉作外設,化為冷冰冰的數據……那孩子……太傻了……」
「除了它們,我都會唱出來。」艾琳坦率地說,「現在我更有信心了。」
據我所知,艾琳消失有一段時間了。她和我同時失業,但離開公司后就不見了蹤影。後來有人告訴我說她去週遊世界了,看看在其他地方有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已經過去12個月了,我想,她也許早已經忘掉了我。一直以來我都認為我是她最好的夥伴,什麼消息她都會第一時間和我分享,現在看來是我自視過高了。
經歷過一段艱難的日子后,我重新找到了一份工作,在酒吧做侍應生。工作從晚上七點開始,一直持續到夜裡兩點,雖然辛苦,但是沒有失業的憂慮。本來以我現在的九_九_藏_書年紀,做這一行幾乎不可能,不過考慮到我的名氣,老闆最終聘用了我,條件是做一份廣告立在櫥窗外面:著名詞人馬珂先生為您服務,並配上我的一幅漫畫——端著酒盤,像魚吐泡泡一樣說「歡迎您來喲」。這不是最好的表達方式,但老闆開出的薪水不低。
宏和我分為一組,許多個夜晚都是我們倆打理酒吧的生意。他是個可愛的小夥子,剛二十齣頭,身材頎長,有著一張足以迷倒任何女性的臉龐,是這裏最受歡迎的侍應生。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稱呼我馬老師,叫了一段時間就改成老馬了,他說這樣更加親切。受他的影響,我也接受了「腦隨聽」,雖然我一度恨它入骨——拜它所賜,我從高高在上的詞作者,變成了隨叫隨到的端酒侍應生。
點擊率曲線並沒有繼續上升,新鮮的勁頭兒一過,接下來的變化就像它鏡中的影像。那道曲線就像對稱的拋物線。
「你們不喜歡嗎?」我問宏。
大勢所趨?也許他是對的。我見證了它的興起,當它還是雛形的時候我們就知道它了。但不論我、艾琳,還是公司都沒有把它當回事兒——畢竟長久以來我們的事業已經形成了帝國,最多認為它是博人眼球的小玩具。我們為這一判斷失誤付出了代價。大數據的概念在二十一世紀前二十年就已經炙手可熱了,也是從那時候起大型商業公司開始有計劃地收集信息,雲公司就是其中之一。雲公司一直以來默默無聞,直到三十年後推出了「腦隨聽」。它只用了兩年時間,就把我們徹底摧毀。彷彿一夜之間,大批大批的唱片公司倒閉,再也沒有人願意聽歌手演唱——也因此不再需要詞作者了。艾琳空有一副好嗓子,卻比不過精確的機器;而我,即便能寫出轟動一時的詞句,也無法和整個互聯網信息抗衡。
「這是什麼?」我問。
我嘆一口氣,屬於我們的時代終究是過去了……
「艾琳,這麼久你都去做了什麼?」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艾琳的消息。莫林告訴我,她已經正式解僱了丁流。
於是,她張開嘴巴,露出了喉嚨上覆蓋著的程序肌肉。我聽說過這玩意兒,當聲帶發音的時候它會像過濾器一樣修改聲音,使之符合「完美聲音」——根據演算法計算出來的。「憑這個我們就能扳回一城,」艾琳興奮地說,「我們依舊擁有數不盡的粉絲基礎——並不是每個人都認可冷冰冰的機器,它們毫無感情。這就是我們的可乘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