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者
其實這裏的環境真的還算不錯,白天氣溫介於30攝氏度至50攝氏度之間,這可比泰坦星舒適;晚上……咳,我又忘了,南門二的紐蘭可沒有黑夜。半人馬座α星A和半人馬座α星B這對彼此繞轉的雙星將光和熱灑滿了紐蘭的每一個角落,一顆恆星的落下往往伴隨著另一顆的升起,當然也有例外,但黑暗籠罩的時間從來不會超過半小時。
我不是農業專家或者生物學家,我的工作是為SDCA的專家提供數據,接替「先行」號的工作。
我套上厚重的防護服,最後檢查一遍基站設施,確認沒有疏漏后,便輕輕關上大門,將自己徹底與安寧的基站隔絕。邁出門外,整個人瞬間被漫天的黃沙包圍。我伸手敲敲頭盔,然後小心翼翼地朝熟悉的方向走去。
真熱啊!風扇嗚嗚地吹著,我真擔心它會突然罷工,誰讓這玩意兒從電池、導線到扇葉都是我從那報廢的前任——「先行」號上拆下來的呢?基站里有製冷循環系統,但裏面的工作零件可不能隨便弄出來。儘管簡陋,但所幸這玩意兒只掉過一次鏈子。那是在回基站的路上,風扇的導線出現鬆動,當時離基站還有十多分鐘路程,我像喪屍一樣歪著身子挪了回去。門剛一關上,我就迫不及待地把衣服全扒拉到地上,又找來幾根導線,赤身裸體地收拾起簡陋的風扇來。防護服里很快凝結起一大攤水,那是在風扇的嗚嗚聲里蒸發的汗。
窗外黃沙依舊。
SDCA的專家們,如果你們當初明確地告訴我,作為副本的我只能永遠留在這兒,我依然會堅持最初的選擇。但如今你們附加給我的,是遠比死亡更為殘忍的欺騙。
「人的大腦怎麼能勝任計算機的運算工作?腦波是本世紀的前沿難題之一啊!」望山憂心忡忡地說道。
但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被忽略了:記憶傳回太陽系后,紐蘭上的我卻無法離開。整個過程並不是「傳送」,而是「複製」和「粘貼」https://read.99csw•com,作為副本的我將永遠留在這顆行星上。更殘忍的是,我在這兒的一切消極情緒都將原封不動地「粘貼」回本體,本體的後半生,再也脫離不了紐蘭的陰影。
例行的圖像記憶採集似乎沒有必要了,但我還是做了最後一次採集工作,既是為了保險起見,更是對我在異域獨自工作的紀念。
我強迫自己緊閉雙眼睡一會兒。奇怪的是,工作時總是昏昏欲睡,可一回到基站,卻怎麼也沒法入睡。這會兒,腦子又開始胡思亂想了。我努力清空思緒,想法卻總能鑽空擠進我的意識。我想起了當年的新聞,想起瞭望山的話。真是奇怪,難道是我在這兒熬得太久,開始後悔當初沒聽他的話了?
我掬起一捧土,放進腰間的樣品袋。這個區域的土壤樣本已經差不多都分析了一遍,我這麼做只是出於一種渺茫的希望——要是能在這裏發現什麼微生物就好了。
聽了我的話,望山沉默了一會兒,頗有不甘地繼續發難:「真的能夠平安回來?為什麼會選中你?派專家去不是更好嗎?紐蘭的一年,相當於十個地球年啊!」
記得到紐蘭的頭一個月,我曾無數次幻想過踏上回家路途那一刻的狂喜。一開始,這念頭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時間牢牢壓抑,隨著時間的流逝,回家的渴望越來越強烈,直到那天我從夢中驚醒。
這麼想著,我不由憧憬起了回家的日子,鄉愁也在一片死寂中慢慢升溫。
但這些想法我沒有說出口。
我曾認為自己替SDCA的專家做出了偉大的犧牲,我以為如此宜人的環境(雖然和地球相比,這裏挺糟,但作為系外行星,紐蘭算是不錯的了)會大大降低意外出現的可能。他們沒說實話,至少是他們不願承認,他們害怕面臨那個必然的結局。但我一直都知道,最後只有一步可走,只是我不願去細想;當我不願細想時,一定是意識到了結局,只是不願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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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我對太陽系最深的記憶,除了當年那兩條新聞,大概就是望山說的話了吧。
播種完微生物后,我朝前方走了兩公里,直到半人馬座α星B的一半都沉入地平線,才返身往回走。
我躺在信息採集床上,手卻遲遲沒有按下啟動鍵。
他們說我是人類邁向銀河的第一隻腳,說我將為人類第一個系外殖民地的建立做出最重要的奠基工作。系內行星改造的經驗讓人類知道儘早播種生命的重要,所以當初我也以為自己將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也許你會納悶兒:這裏一片荒涼,怎麼配稱「天堂」?但這裏的氣溫近一個月來一直維持在320K左右,不僅沒有塵暴,甚至還有充足的無機氮源!這意味著許多地球植物可以在這裏生長——只可惜這裏沒有水。在我涉足的半平方公里內,大氣中的水含量一直沒能達到探測器的最低讀數,更別提液態水了。我想,這應該是SDCA需要的重要信息。
我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溫度讀數,319K,然後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三米深的大坑前,雙手撐著坑沿,小心翼翼地跳進去。為了大致了解這一區域的淺層地表結構,我在這裏挖了三個坑,但沒有發現土地有明顯的垂直分層現象。這至少說明兩點:第一,土地很鬆軟;第二,富含無機氮源的土壤量不小。
如果我在這裏生存下去,那麼,究竟誰才是副本?
三個坑勘測完畢,我在這片區域的任務也就告一段落了。之後就是到處亂轉的巡視任務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接下來的枯燥日子。畢竟,還有近六個月我才能回家。
江博宇日記
江博宇日記
風扇的轉速加大,汗水已經把內襯的衣服都浸透,緩緩滴入腳跟處的體液收集箱里。要知道,這裏的溫度比我的體溫高出十多度。如果脫掉防護服,我的皮膚在十分鐘內就會被灼傷。
十四年前,「九_九_藏_書家園」號在降落時被大風吹到了這個沙塵肆虐的鬼地方。到這兒近半年,我只遇上二十來天能看見恆星的日子。這地方的水分流失極快,半人馬座α星A和半人馬座α星B的光熱穿過沙塵后所剩無幾,低等植物在這裏根本沒法存活。不過,好在那些富有遠見的工程師為保證能源安全,讓巨大的太陽能帆板隨著「家園」號一起來到這裏,成為這顆類地行星的衛星,才使得這裡有充足的能量供應。
離開沙暴區,再走上半小時,就到了我工作的地方。感謝紐蘭穩定的磁場,指南針還能用。陀螺儀早在之前著陸時就摔壞了。沒有穩定的磁場做導向,我根本不可能找到這個天堂一樣的地方。
SDCA說,我的遺傳信息和記憶傳送到紐蘭后,他們會將我的本體冷凍保存,直到十個地球年後,再將克隆體的記憶發回太陽系,通過夢境將紐蘭上的經歷輸入本體,喚醒我,這樣我就回來了。紐蘭上的一切只需一個副本去經歷。
「先行」號陸地探測器癱瘓后,SDCA急需一名志願者接替它的工作,繼續南門二的殖民開拓。他們選中了我——空間維護公司最優秀的技術人員——去到紐蘭,代替損壞的「先行」號的攝像頭和履帶。我的工作非常簡單:計算機從我的腦波中讀取採集到的信息,輸入資料庫後進行處理。也就是說,我是去當人肉探測器。
回到基站,我把防護服一脫,徑直倒在狹窄的地板上。讀取圖像記憶的機器靜靜候在一邊,可我不想動彈。昨天已經錄入併發送過一次記憶了。SDCA原本要求我每天發送一次信息,但三個月前,我擅自做主改為兩到三天發送一次。每天的工作那麼累,回到基站還要集中精神長時間地回想一天的見聞,我實在有些支撐不住。
今天是回家的日子。
在紐蘭,幹活是件很幸福的事,因為有事可做,孤身一人的我就不會胡思亂想。
半年前,我抵達紐蘭——這顆罕見的宜居類地九九藏書行星。但「宜居」這詞兒,說白了也是相對的,並不代表它真的「宜居」。忍受了近半年的沙塵后,暈頭轉向的我總算找到了一條最近的路,從基站步行二十分鐘就能離開沙暴區,那兒才是飛船應該降落的地方!
江博宇日記
思緒紛亂中,我漸漸墜入夢境。醒來時,塵暴一如既往地喧囂著。在這熾熱的大地上,我卻嘗到了從頭涼到腳的滋味。
「計算機只需要捕捉我的圖像記憶,這項技術兩百年前就很成熟了!再說,『家園』號上有生命分析儀,SDCA的專家說,他們有辦法讓那台古董按指令克隆出一個我,並誘導其定向發育,我只需要把自己的遺傳信息和記憶傳到紐蘭就行了,這相當於光速旅行。在那邊待一年,我就能再用相同的方式『旅行』回來。」我覺得望山的擔心有些小題大做。
畢竟,如果能順利歸來,我將成為第一個為系外殖民地的建立做出重要奠基工作的人。
「據悉,因『家園』號無人探空飛船在著陸過程中遭遇大風,『先行』號陸地探測器的光學感測器和重力感測器失靈,履帶嚴重損壞,『先行』號預定的探測任務將無法完成。但『家園』號上載有的生命分析儀工作狀態良好,用於培養微生物及低等植物的有機物儲量也較大。SDCA決定改變原『播種』計劃,將剩餘資源用於探測,同時在隨後的移民計劃中增加『播種』項目……」
你也許聽過我的名字。是的,在那個時代,幾乎沒有人不曾聽說過「江博宇」,他們管我叫「時代的標籤」。他們讓我相信,我將創造人類嶄新的未來。可現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幹了什麼,也不知道我的所作所為究竟有沒有意義。
「……孤獨地在太空航行三百二十六年後,『家園』號終於傳回了令人振奮的消息:第一顆適合人類居住的太陽系外行星竟在我們最親密的鄰里中,該行星是一顆類地行星,其大氣由二氧化碳(15.8%)、氮氣九-九-藏-書(82.1%)、氦氣(1.7%)及少量其他氣體構成,該行星最長直徑約一萬一千千米,平均密度與地球相當,公轉周期約二百八十五天,自轉周期約五十二小時,是南門二僅有的兩顆行星中的一顆……」
得知這一消息后,望山——一個來自日本的留學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卻擔憂起來。
在紅-A區五個不同的地方取完樣本后,我打開另一個樣品袋,把裏面暗紅色的地球土壤分別埋到五個取樣的淺坑裡,之後我會在坑裡滴一些汗水,再覆上兩層防蒸發膜,讓來自家鄉的自養細菌在這裏生長。這是SDCA交給我的「播種」任務。
或許,我不過是在試圖尋找一個傾訴對象而已,試圖在這台計算機里寫下一些文字。
我看到了結局。
「我已回到紅-A區。前一天取得的紅色土壤樣本分析結果昨晚已發送。檢驗表明,該區土壤中二價鐵含量較高,適合鐵細菌生長……」我按著脖子下方的按鈕錄音。
我在沙暴中跌跌撞撞地前行。防護服是用基站的材料臨時組裝的,極其笨重,不加助力的話,根本挪不動步。我把助力模式調至「防跌倒」,同時努力調整身體平衡。儘管如此,一路上還是免不了摔倒五六次。
我挪開視線,深吸一口氣。這項工作並不複雜,專家到那裡的價值不大。再說,紐蘭上隨時都可能出意外,更不值得專家去冒險。
我翻身下床,重重跪倒在地,第一次毫無顧忌地大哭起來。
我慢慢從信息採集床上坐起身來。還有必要把這些陰暗扭曲的記憶傳送給我的本體嗎?讓專家們告訴他——告訴「我」——副本在回家前夕遭遇意外,應該會更好吧。
是的,我是先行者,不僅因為我接替了「先行」號的工作,更因為我完成了人類殖民紐蘭的重要奠基工作。這預示著大規模殖民擴張的到來,這個時代將是人類歷史的巨大轉折,而我是時代的標籤。能做出這樣的貢獻,我很驕傲。我不懼怕死亡。但是,我害怕欺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