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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一隻普爾加托里猴

殺死一隻普爾加托里猴

作者:索何夫
當我與薩姆斯·伍德博士一同前往破損的電池艙進行搶修作業時,我們發現了那群小小的動物——大約十到十五隻普爾加托里猴被我們墜毀時發出的動靜吸引了過來,並在樹棲動物本能的驅使下鑽進了電池艙的破洞中。
更何況,甚至就連你們的記憶也是我給予你們的——假如在因果律上擁有第一優先權的阿爾戈一號沒能從白堊紀返回,你們甚至不會知道你們「曾經」的形象,因為我們的存在將與那隻死於非命的原始靈長動物一道從時間邏輯中被永遠抹去,連同整個阿爾戈計劃一道從我們所處的時間軸上消失無蹤!換句話說,你們的指控本身就是一個笑話:假如我當時選擇了不作為,那隻該死的猴子將與我們一同消失,而一切都不會和現在有什麼兩樣——唯一的區別是,沒有了阿爾戈一號和參与整個阿爾戈計劃的知情者們,你們將永遠不會知道你們那看似順理成章的演化史到底有什麼問題。說到底,讓你們感到憤怒的壓根就不是我,也不是你們自己,而僅僅是你們的記憶。
儘管我相信,在座諸位在先前的審判過程中都已經對阿爾戈計劃及其後果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但我還是認為有必要對整個事件的經過再進行一次簡短的描述。眾所周知,阿爾戈計劃是由全球科學發展與安全委員會批准的一系列使用時光溯行技術進行的科考項目之一。正如委員會在2231年1月發布的公告中指出的那樣,該項目的目的是將一支包括我在內的科研小隊送回上白堊紀的麥斯特里希特階,考察並研究生活在這一時代的真獸類哺乳動物,尋找那些未留下化石記錄的缺失物種。
眾所周知,時空艙的基本工作原理基於列昂-斯威夫特第三定律。即是說,儘管穿梭時空本身並不消耗能量,只是從一系列時間流逝速率與我們的宇宙不同的量子多元宇宙中借走多餘的熵值,但物體在另一時空中安全停留卻要持續消耗極大能量——我們的時空艙就像一隻九_九_藏_書在暴風中飄飛的風箏,與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僅有一線相連。它必須時刻輸出能量,以確保那根將它與我們的時代拴在一起的「風箏線」能穩定存在,否則,時空艙本身以及它的全體乘員就可能被從整個宇宙的歷史中抹除。
憑什麼?!
這是一場荒謬的審判。
——別忘了,那正是我替你們保留下來的記憶!說到底,是我讓你們有機會進行這場愚蠢的、荒謬透頂的審判!是我讓你們有機會做出這些愚蠢的指控!
值得慶幸的是,阿爾戈一號的結構強度和內部安裝的減震設備成功地保護了包括我在內的全體乘員——儘管我們每個人都多少掛了點彩,但至少都活了下來。隨後,我立即按照標準緊急狀態應對方案向所有乘員發放了抗毒劑和疫苗,以及可以用於自衛的輕型武器。
說到底,我的行為到底讓我們失去了什麼?你們有誰能告訴我?我們到底失去了什麼?!
好吧,也許有人會告訴我,我們確實沒有失去什麼:因為從嚴格意義上講,我們其實得到了一些東西。好吧,我知道你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不會喜歡這些出人意料的禮物,但話說回來,難道人類耳廓的長度增加一兩厘米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抑或我們眼睛里的桿狀細胞數量增加那麼幾個百分點就能威脅到整個種族的利益或者安全?是的,我承認長著一對會永遠生長下去的門牙不是一件方便的事情,但任何能夠進行最起碼的邏輯思維的人都會同意,這一改變同樣也催生了龐大的磨牙器具製造行業,解決了幾十萬人的就業問題。除了這些小小的麻煩之外,臉頰上多出來的幾根絨毛,或者有一根尚未完全退化的短尾巴,真的就那麼重要嗎?真正重要的是:既然僅僅存留於你們記憶之中的「人類標準相貌」早已被無情的因果律從時間之流中徹底抹去,那麼你們憑什麼要求我為你們無法擁有你們本來就不該擁有的形象而負責?!
諸位,也許你們read•99csw.com平時很少有人能意識到:一個人,哪怕是像我這種微不足道、平凡無奇的庸人,他之所以能夠成其為自己,正是整個人類文明史在數十萬年尺度上交互影響與發展的最終邏輯結果。因此,從長遠的角度上看,無論我的行為在六千六百萬年前掀起了多少風浪,我本人的存在本身已經足以證明人類文明的存在:偉大的烏爾與尼尼微在麥浪滾滾的新月沃地上如期崛起了,拉美西斯、亞歷山大和薩爾貢一世的功業也沒有因為我那微不足道的一槍而受到絲毫影響。我們擁有與「過去」一模一樣的雅典共和國、羅馬帝國、西班牙帝國、大英帝國和美利堅合眾國,也擁有完全相同的大憲章、威斯特法利亞條約、五月花號公約和聯合國憲章,我們擁有同一個埃斯庫羅斯和莎士比亞,也擁有同一個阿基米德與愛因斯坦,當然,還有一個完全相同的阿爾戈計劃和一艘一模一樣的阿爾戈一號。
但不幸的是,歷史雖然可以容納無窮多的因緣巧合,卻從來都沒有如果。
該死的,你們憑什麼指控我?
而我確實這麼做了。
諸位尊敬的法官與陪審員們,我之所以對這場審判做出如此評價,並不代表對我憲法與一般法律授予本庭的權威與合法性懷有任何輕蔑或者質疑之意。但是,你們對我提出的指控實在是令人難以信服,無論按照何種邏輯都無從成立。
我相信諸位完全可以想象當時阿爾戈一號所面臨的困境:全體船員回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套工作狀態很不穩定的膠體蓄電池組上,而這套蓄電池組正浸在一潭骯髒的淤泥中,隨時可能遭到破壞。如果換成在座的諸位,我相信你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地保護它,保護你自己的生命,以及在時間長河中存在的權利。
儘管我並不是一名哲學家,也從未讀過蘇格拉底、黑格爾、尼采或者別的從事這一專業的先賢們寫下的隻言片語,但就我所知,假如某一個客觀概念從未在現實中真實存在過,那麼九-九-藏-書它也就無從被消滅。更何況,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做出開槍射擊這一決定,事實上也得到了在座諸位的授權——阿爾戈計劃之所以能獲得全球科學發展與安全委員會的批准,並在全民公決中得以通過,正是因為列昂-斯威夫特第二定律的存在:根據這一定律(它甚至遠在第一定律之前就被數學家與量子物理學家們證實了),所謂的外祖父悖論根本無法存在,因為因果律不可能否定其自身。換言之,現代人在過去的所作所為並不會憑空創造出一個迥異的平行宇宙,也不會讓自己不復存在——相反,時間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維護自己的邏輯正確性,從而保持自洽狀態。
沒錯,我必須承認,公訴人針對我的行為所作出的陳述沒有半點虛假之處;我同樣也必須承認,被你們稱之為「罪行」的一系列事件確實是我在清醒的、有意識的情況下出於主觀故意而施行的——但我們真正的分歧在於,我的所作所為是否應當被視為犯罪?
眾所周知,任何由自然人蓄意實施的行為,只有在通過非法的方式對另一個自然人,或者由自然人所組成的社會群體的利益構成切實的傷害或者威脅之後,才可被稱為「罪行」。但我因之而招致指控的行為並不符合以上標準:是的,我確實曾經殺死過一隻動物,但這隻動物並未受到,而且也永遠不可能受到任何形式的法律保護。我這麼做的理由僅僅基於一項事實:假如我不這麼做的話,阿爾戈一號將永遠停留在六千六百萬年前的馬斯特里赫特階末期,甚至從時間邏輯中被徹底抹除。就像一顆沉入淤泥潭中的石子,連一絲微不足道的漣漪都不會留下。假如這一事實真的發生,就無異於判處了全體科考團成員的死刑。就我所知,無論按照自然法抑或任何一條成文法,八名人類的生命價值永遠都高於一隻沒有靈魂、不會思考的動物。
在進入電池艙五秒鐘后,我用針彈槍射殺了那隻原始猴子——因為假如我不這麼做的read.99csw•com話,它很可能會在接下來的幾秒到幾分鐘內觸碰到裸|露的電線,從而導致一場足以將阿爾戈一號以及整支科考隊從這個宇宙的過去、未來與現在徹底抹去的短路!
沒錯,在使用那支HD-2型針彈槍之前,我並未向科考隊中的安全軍官提出使用武器的正式申請,而我也從未試圖否認過這一點;但如果我不使用武器的話,八個人,八位父親、丈夫與兒子就將永遠無法回到他們所屬的那個時代。
在上次開庭的過程中,我已經就阿爾戈一號在這次歷時三十一小時零九分鐘的行動中發生的所有情況進行了極為詳細的陳述,而檢方從阿爾戈一號的安保系統中取得的錄像也證實了我所說的每一句話:在從時空艙發射到抵達白堊紀的這段時間——按照艙內時間是六小時零十八分鐘——之內,阿爾戈一號運行狀況良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的測高\地形雷達在重新進入常規時空時由於某些技術原因發生了故障,錯誤地測算了時空艙的相對高度和降落路線,從而引發了一連串計算錯誤。這些錯誤持續積累的結果就是,阿爾戈一號沒有像計劃中那樣在一片長滿羊齒蕨類和早期開花植物的、堅固乾燥的地面上平穩降落,而是像觸底得分的橄欖球球員一樣一頭撞上一道三十米高的玄武岩懸崖,然後又一路滾進一座處於半乾涸狀態、蚊蠅橫飛的牛軛湖裡。
我相信,諸位中的某些人或許對我的言論仍然持懷疑態度,但我們能夠坐在這裏的事實本身就已經證明了列昂-斯威夫特第二定律——它的更廣為人知的名稱是「反外祖父定律」——的正確性:在因果律中,直接原因永遠比間接原因擁有更高的許可權;一旦因果律被破壞,時間邏輯就會優先確保直接原因的生成,以免整個邏輯因為悖論而陷入崩潰。是的,那一關鍵個體的死亡直接導致了更猴形亞目以及可能存在的整個靈長目未能出現,但生存於白堊紀末期的數百個與之擁有類似生態位的哺乳動物種群中的一個https://read.99csw.com——我個人認為很有可能是某種樹鼩——幾乎立即就填補了這一空缺,並按照符合時間邏輯的方式開始了發展。
當然,正如控方律師在第二次開庭時已經向諸位說明的那樣,這些體型與成年人手掌相當,長得像老鼠一樣的原始靈長動物並未對我本人或者我身邊的任何人構成直接威脅——它們既沒有危險的螫針,也沒有致命的毒牙,它們短小的爪子只夠勉強對付隱藏在白堊紀森林厚厚的腐殖土中的蠕蟲和蠐螬,分化程度很低的錐狀牙齒甚至不足以咬穿我手上的人造橡膠手套。如果阿爾戈一號的外殼沒有被撞開一連串大洞,如果另外三套超導電池組沒有失靈,如果第四套超導電池組與力場發生器之間的一條關鍵線路的絕緣體沒有在撞擊中破裂,如果其中一隻普爾加托里猴沒有在機緣巧合之下因為過分好奇而接近那條裂縫……總之,如果我們有時間從容地按照規定處理此事,那麼後來的一切也就不會發生。
不過,時空艙在這次意外事件中也並非毫髮無損:在對艙體進行初步檢查后,工程師薩姆斯·N·伍德告訴我們,大部分艙外的感測器都在撞擊中被破壞了,位於阿爾戈一號側後部位的主要驅動器陣列受損嚴重,必須更換;更糟糕的是,艙內的四套膠體蓄電池組中有三套出了故障——這意味著我們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當然,在中生代的黃昏時分向一隻動物——尤其是一隻本該是我們的直系祖先,而且數量稀少、在當時的生態系統中處於可有可無的絕對弱勢地位的動物——扣動扳機,要想不付出任何代價是不可能的。你們中的某些人也許會就此推導出以下結論:從我的槍口中以四點五倍音速射出的那發4.73毫米口徑鈦合金刺釘彈殺死的不僅僅是一隻十厘米長、三十克重的原始靈長動物,它同時也從哺乳動物綱中抹去了一整個可能存在的目,超過六十個科,成百上千的屬、種和亞種——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哪怕那隻動物原本應當是我們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