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最終曲

最終曲

作者:陳虹羽
大考還沒正式開始。
「是的,他答應我之後就消失了。」
「沒忘。」
此次大考,芳雪憑絕對優勢入選。
留給學員的準備時間很短,通知說,大考在三日後舉行。
孩子們通常五六歲入學,從C班開始學起,依次升級為C、D、E、F、G班。每一級沒有固定年限,要通過考核,才能升入下一級。
「蠢貨,緊張是沒用的。第一名有什麼了不起,果然還是靠不住啊。」
「你該不會是在對我傳播你的反和平思想吧?放心,我不會被洗腦的。」
芳雪和男子獃獃地凝視對方。男子朝芳雪伸出手,隨後僵硬地停在離芳雪肩膀一寸處,旋即又將手收回去。
「芳雪,你瘋了?趕緊上去啊,媽媽不要緊的!」
如今這年頭,嗓子是每個人最重要的器官,它決定一個人未來的一生是住上面還是住地下。再生氣,也不敢拿嗓子撒野。再憤怒,也不能大吼大叫發泄。
「三個月前希爾維亞明明還沒變聲的。」
能看到窗外地上的雪都結成了冰,又不斷有新的雪覆蓋上來。和往年的平安夜一樣,餐桌上擺著火雞、餡餅、蘋果派。壁爐里柴火燃燒,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
「隨你便吧。告辭了。」說完,芳雪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拿開你的手。」芳雪用力撥開那個輕浮的男孩,視線穿過他們的阻擋朝聲音傳來處看去。班裡的菊池中彥雙手插在褲兜,正冷冷看著自己。
「都說了待會兒跟你解釋!」
Glories stream from heaven afar,
她的考號是七,發揮得不錯,但唱畢后一轉身就消失了。禮堂里人很多,又不能隨意走動。芳雪四處張望,一直沒發現她在哪兒。
禮堂里響起熱烈的掌聲。有區民在吹口哨歡呼。畢竟對於經歷過「大清除」的人而言,蜷縮在地下的老鼠生活也來之不易。
芳雪很快便被安排去劇場為外星人演唱。劇場是中空的橢球形,演唱舞台位於橢球的焦點之一,觀眾席圍繞在橢球另一個焦點周圍。當他開口,回聲很快從四面八方反射過來,後續的演唱猶如跟數十個多聲部合唱,無比艱難。
他們已經到了變聲期,這意味著他們再也沒有機會上去了。他們將在惡臭的地下過完自己的一生,每天吃營養餅乾,干粗活,日復一日。
「夫人,這孩子和春和大人的性格,還真是相似啊。」蘭斯洛特朝媽媽說道。此刻的媽媽雙眼失神,正六神無主地拿著那枚戒指,套上無名指又摘下來,再套上。如此往複。蘭斯洛特嘆了口氣,接著說:「夫人,芳雪,我沒別的辦法讓你們信任我了。我發現外星人的致命弱點后曾寫論文向政府科學官彙報,希望政府出面徵集人選,結束人類的鼠居生活。可惜我的結論只是一個推論,並無十全把握,政府不願冒這個險。他們否決了我的計劃,而且禁止我再進行一切研究,將我驅逐出科學院並通緝……這些日子我東躲西藏,但一直沒放棄張羅此事。即使不信我,也希望你們信春和大人,是他幫助我走到今天的。與其永遠蜷縮在地下,不如放手一搏。為了自己,為了春和大人,為了全人類,信我一次吧!」
芳雪拚命記住春和大人說的每個字。
大人的談話忽略了芳雪,他正無聊地站在一旁。此刻聽到自己名字,不由精神一振。
如海邊沙灘的白色細沙在摩擦一樣的嗓音。
老先生笑了,他想逗逗這個好看的男孩,「如果不呢?」
「你胡說。」
「這不是第一名嗎?」一道冰冷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又是您啊……」芳雪沒好氣地說,「上次我拿餅乾過來時,您自己不見了。」
「您說您能趕走外星人?」
「站住!」蘭斯洛特一改嘻嘻哈哈的語氣,突然嚴厲地喝道。
菊池的嘴角抽搐了兩下,「她一生蜷縮在地下也能活,偏偏自己要上來找死……」
「如果不答應,我就不跟您走。」
車一個急剎停下。芳雪摘下眼罩,表上顯示著格林威治時間,下午三點五十五分。
「第一名,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自大了?你真的認為憑自己就能完成這個任務,不需要任何人幫忙嗎?可笑。」菊池恢復了之前傲慢的、冷冰冰的語氣。
再往前幾步,腐臭迎面撲來。
剛反應過來的人類發射出了幾枚導彈,但如同投進海里的手榴彈,只掀起了幾朵小浪花……
「夫人,你為何這麼說?」
從來只見過入選的學員歡呼雀躍,沒見過誰還要提條件。要知道,外星人從不跟人類談條件。
「這就是你所謂的致命的弱點?」
「不是。夫人,剛才說的,只是一個作為前提的常識……」
兩人顫巍巍地等待周五到來。還沒到周五,周四傍晚,聯絡員到洋房領走了菊池和芳雪。「你倆不用待在這兒了。帶你們去更好的地方。」聯絡員冷冷地說。
「世事難料,白雲蒼狗,人心易變。」
泵紋絲不動。
芳雪在大家的注視下,用配套的金色糕點叉戳下一小塊,抿進嘴裏。甜到幸福的感覺瞬間將他環繞。啊,乳酪。

三

「夫人,孩子都這麼說了,你嘴再硬,卻騙不了自己的心,你心裏也願意再相信春和大人一次,對吧?我以我蘭斯洛特的人格以及性命擔保,你不會信錯人。」
「滾,老鼠。」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匯聚到這個聲音的主人身上。
「是的。春和大人作為聯絡官,有幸進入過中樞城幾次。他見過那個……泵是外星人的生命之源,它將各種其他類型的能量轉換成外星人需要的『生命能』,這個原理很難解釋,我也沒摸太清,你可以理解為機器需要的電源。『生命能』通過波的形式覆蓋大片區域,為外星人的存活蓄能。失去泵,外星人將在二十四小時內衰竭而死。」
目前世界上共有七個泵,每洲各一個。芳雪所需破壞的中樞城之泵,位於大洋洲中部。其餘六位人選也已安排妥當。待到芳雪進入中樞城、有機會接近泵時,由春和大人領導的蟄伏于聯絡員中的組織,將通知每位人選,約定一個格林威治標準時間,集體開始「破泵行動」。
「既然有她在,那為什麼還要選新的小孩上去呢?」芳雪不明白。
「真的,你只管好好唱。」
「人類的叛徒,蘭斯洛特!」通報上印著一張大頭照,照片上那人鬍子拉碴,臉部瘦削,眼神中透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芳雪走近了看,其他幾張通報上寫滿大字,控訴此人的罪狀:
彌生の空は見渡す限り
其實已經無路可逃了。蠕動的外星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包圍圈漸漸收緊。從車上衝下來的春和大人艱難地來到芳雪身邊,一把將他護住。但這並不能阻止外星人的行動。
芳雪的臉憋得通紅,這種羞辱不是一次兩次了。他想證明自己也是男子漢,想像那些在勞作區里做工的工人那樣發出男人的低吼,想一個結實的拳頭朝男孩們狠狠揮去。他緊緊握拳,指關節發白,剛要發狂地大叫,一個女生過來護住了他。
之後人類試圖與外星人談判,但它們並不理會。如同歐洲殖民者入侵美洲不需要和當地的昆蟲打招呼,外星人入侵地球也無需徵得人類同意。人類沒有任何與它們談判的砝碼,最可悲的是連同歸於盡的方法也沒有。所有能摧毀地球的武器,在最初的那五小時里就被外星人銷毀了。
蘭斯洛特仍舊跪著,眼瞳神采奕奕地閃爍,「芳雪,謝謝你。夫人,我自大地代表一次全人類,謝謝你們。」
孤傲的菊池此刻變得像嬰兒般柔軟。他睜大眼睛問芳雪:「真的嗎?」
「沒事。」芳雪咬了咬嘴唇,「為什麼幫我?」
他的考號是十九。十八號唱畢,在人群的掌聲中走下舞台。芳雪緊了緊斗篷,將斗篷後背的兜帽拉起來戴上,輕輕走上去。
「算了,給你看這個。」說著,蘭斯洛特從懷裡掏出一個亮閃閃的玩意兒,「帶我去見你母親。」
此後的日子,蘭斯洛特一直秘密訓練芳雪。
步行十幾分鐘后,看到花園後方亂糟糟的垃圾場。
「他也有走投無路的時候?這時候便想起了我的孩子?」
「救世主。」
「芳雪,你在看什麼呢?」
這話擊中了所有人的痛處。大家不吱聲了,低聲抱怨著散去。希爾維亞理了理芳雪被男孩們揉亂的頭髮,「你沒事吧?」
「你是在下面出生的,可能什麼也不知道。不過啊……」媽媽對著那隻十瓦的小燈泡仰起頭,幸福地閉上眼,「如果見過陽光,就不會再忘記陽光的樣子了。要說這輩子還有什麼願望,就是真想再去上面看一眼啊。」
「是的。」
坐對面的那個人同時放下餐具,也抬起頭。
芳雪不知該如何反駁。說實話,他對父親沒有一點兒印象。說父親在聯絡隊,也只是隨口編的。但他還是繼續編下去,「你們不知道嗎?聯絡隊的成員禁止與普通人維持關係。進了聯絡隊,就相當於和過往的生活訣別了。如果不是那些為了維護和平而選擇忍痛放棄家人的聯絡隊成員,我們哪兒能有和平日子過?」
「注意時間。」春和大人舉起表,「五、四、三、二、一。跑!快!」
這根本不是音樂,只是嘈雜的聲波,可他必須唱好。他要成為獻給中樞城的貢品,完成自己的使命。因此雖是第一次見到外星人的真面目,芳雪仍舊保持了冷靜。在反覆衍射的聲波里,那些噁心的外星人很享受的樣子,它們甚至微微戰慄,散發出若隱若現的奇怪氣味。
這句話像一道芒刺扎入芳雪腦海。什麼?
「嘁——」菊池嘴裏發出噓聲,一仰頭很放鬆似的靠在椅背上,「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之前是怕死,現在是抗爭。我已經變聲了,很快就能長大。你這種幼稚的小鬼,是不會理解的。」
「我……之前是很怕死。但這次,我並不是像垃圾那樣被它們……處死的。這次是……抗爭。你不是說我們不會死的嗎?果然不值得信賴……算了……」聲音越來read.99csw•com越小。
「夫人,是春和大人讓我帶著這枚戒指來找你。」
下一次大考就是決定他們命運的時候了。
芳雪在心底做出一個不知對錯的決定。他咬了咬牙關,一字一頓對菊池說,「剛才那男子,是我爸爸。」
歡慶的人群中,沒誰注意到評審團里有一個男子抱著雙臂,默不作聲。
「嗯,周五還有一場。」
「你這周還有演出嗎?」
男子揮了揮手,「你們先下去,我還有事要單獨跟他們交代。」
語法生硬,聲音冰冷,卻是所有活著的人一生中聽到的最動聽的語言。
每一名學員表演時,人們都悄無聲息傾聽著。
印象里,這是媽媽第一次發這麼大火。「芳雪!你把我放洗漱台上的那枚戒指弄哪兒去了?」
「爸爸,我們會死嗎?」
許久過去,卻什麼也沒發生。
一行人朝幕後走。
這次通知,與上一次相距了八個月。
媽媽站到小方桌上,舉起戒指放在燈泡下,小心翼翼觀察著。「是這枚戒指,沒錯。你是誰?你怎麼會有這枚戒指?」
「你再這麼倔,媽媽現在就死在你面前!」
男人回頭看了媽媽一眼。
「是蘇西女神派來拯救我們的天使。」
之前還互不言語的孩子,此刻因一塊糕點興高采烈起來,「芳雪,你真厲害啊!只有特別出色的人能得到這種獎勵哦。」
菊池冷哼一聲,「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把自己的名額讓給她不就好了?」
有一瞬間,芳雪想衝上去叫他:「爸爸!」
「夫人,你真不該誤會春和大人。要說他的為人,你應該是最了解的。你就信他一次吧。這次的事件很重要,能不能奪回自由,就看這次了。」
外星人行事也很痛快,它們仔細而迅速地清理人類,沒有對人類進行過多折磨——當然了,人類消滅蝗蟲也只用考慮效率,不會去想怎麼讓蝗蟲死得更痛苦。
「很不走運。她年紀太大了,本不該上來。才在這裏待了兩個月,她就開始變聲。畢竟這是無法隱瞞的事。壞了的唱片機,注射氰化鈉后和垃圾一起扔出去就行了。」
「我……我拿戒指換的……」
「不……不行。」芳雪看了看菊池,「目前時間非常緊迫,我們很急。再不去唱,就來不及了。中彥君,你那邊呢?」
All is calm,all is bright.
「對。他們都死了。我們——也都會死。」菊池臉上的笑愈發詭異和扭曲,「第一名,你知道嗎?我們努力練習唱歌,力爭要當唱得最好的那個人。我一直嫉妒你的天賦,如果沒有你,我一定是所有少年裡最優秀的歌者。可笑……哈哈哈……太可笑了。我們這是在比賽誰先去死!哈哈哈!」笑著笑著,菊池的聲音變成哭腔。他往日的桀驁不馴被擊碎,此刻他丟盔棄甲,重新成為一個感到害怕的男孩。他緊咬嘴唇,雙肩劇烈抖動。
芳雪默默走到門口,將那個垃圾袋挪了挪。低聲說:「是的。」
不會再害怕了。不會再顫抖了。
父親回頭看妻子和女兒。他想把這幅畫面定格在最後的腦海中。北極圈正處於極夜,此生應該再見不到太陽升起了。
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別的什麼,蘭斯洛特臉上衰老的肌肉微微顫抖。他一字一頓地反問:「現在這樣的和平,也叫和平嗎?」
芳雪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被選中。希爾維亞,是他唯一的朋友。
吐出膠囊,拆開,裏面是一張紙條:
蘭斯洛特嘖嘖感慨:「上世紀就有人在說『垮掉的一代』,我看你們在地下出生的這一代才真是垮了。居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安穩?哎哎,哎哎……」
「孩子,給點吃的吧。我兩天沒吃東西了。」說著,這人將頭上的山地帽帽檐往下壓了壓。
「你那邊,一切準備得怎樣了?」男子平淡地問。
「給我吃點吧。就一點。」一開始那個女孩祈求道。
絡腮胡靈巧地在交錯的地下通道中穿行,左彎右拐,好不容易到了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兩人蹲到巨大的垃圾桶後面。

四

菊池冷哼一聲,「我只是不希望在我超過你之前,你因為什麼莫名其妙的原因不能再唱了。聽著,我只對如何超過你感興趣。」
沒人知道下一次大考何時到來,有時一兩年,有時兩三個月。像等待天賜良機一樣,每一位學員,都虔誠等待「上面」下達大考通知。
如果之前對這個詞沒概念,那麼聽了芳雪歌唱后,就會毫不猶豫承認這個詞專屬於他的歌聲。
此時另一道冷靜的聲音響起:「聯絡官大人,剛才問了評審團,我是這次大考的第四名……讓我替補他吧。」
「日子總不會比現在更糟。」
絡腮胡猶猶豫豫,似乎不知怎麼開口。芳雪屈腿坐在地上,抱起雙手,一改之前尊敬的語氣,說:「我說啊,你別遮遮掩掩的了。剛才你一看到巡邏員就逃跑,倒是提醒了我。之前到處都貼著關於你的通報,你是在逃通緝犯,罪名是反和平,背叛全人類。」說著,芳雪雙手撐地欲站起身,「蘭斯洛特,我這就去叫人來抓你。」
芳雪機械地穿上統一制服,去了一樓食堂。長桌上分兩側整齊地擺著八份牛排,其他孩子來后,自顧自挑了個座位坐下去,拿起刀叉開始進食。
廚師將糕點端到芳雪面前,「這是對你昨晚表現的獎勵。請慢慢享用。」
在唱出此歌曲時,聲波將與「泵」發出的波產生共振,從而將「泵」擊碎。
男人沒有理會,轉而拎起芳雪衣領,粗魯地將他推到一邊,「不想上去就滾。你以為這是兒戲?」
芳雪縮了縮脖子。
芳雪心臟狂跳,終於沒忍住吐了出來。因為沒吃什麼東西,他只吐出一些酸水。
希爾維亞比芳雪大一歲,但女孩發育早,身高比他高出半個腦袋。她像姐姐一樣嚴肅地呵斥男孩們:「夠了!你們有本事欺負人,不如好好練習唱歌,以後去上面。芳雪是遲早要去上面的人,他未來的人生會比你們這些老鼠過得好一千倍,一萬倍!」
芳雪仰頭,看到身體瘦小的媽媽擠在亢奮的人群之中。她努力擠到最前面,雙手抓住欄杆。而失焦的雙眼表明,她其實什麼也沒看見。
媽媽從桌子上下來,隨意將戒指往桌面上一擱,「我前陣子剛見過他——如果那個人是他的話。很顯然,他混得不錯。而且,他不打算再管我們母子了。」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三十年前無意間聽到蘇西唱歌,外星人發現變聲期前的人類兒童在唱歌時,聲音特有的頻率、振幅引發的空氣波動傳遞到自己全身皮膚感官上,竟能形成比性高潮強烈數倍的快|感。
「之前?如果你是指三天前的話,是的,我們見過。」
「中彥君,不要哭。」芳雪感到一股力量湧入自己體內,他想起蘭斯洛特神采奕奕的雙眼,還有聽自己唱歌時春和大人流下的兩行眼淚。他握住菊池顫抖的雙肩,四下環顧確認沒人後,悄悄對菊池說:「我就是為這個來的。我們不會再死了。」
「無聊。」菊池小聲嘀咕一句。
就像外星人承諾的那樣,地下城如期建成。人類的地下紀元開始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
「好吧,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能直接帶您去我家裡。抱歉,您知道,隨便帶陌生人回家,放哪兒都是行不通的……」
「芳雪,全靠你了。」
「那蘇西後來怎麼樣了呢?」這個故事媽媽講了無數遍,這個問題芳雪也問了無數遍。但媽媽從來沒有回答。
「媽媽!」
野山も里も見渡す限り
媽媽看到這個男人的一瞬間便呆住了。她努力將眼睛瞪圓,想竭力在不那麼亮的光線里看得更清晰一些。「你,你是……」她的眼裡,湧出一種叫做希望的神色。
「我……」
父子倆相視一笑。
夜裡,芳雪已經睡下了,篤篤的敲門聲響起。起身開門,菊池在門外失魂地站著。
不同往日的是,今天,街道的牆面上橫七豎八貼滿了通報。
是希爾維亞。
芳雪學著他們的樣子,也坐過去,笨拙地切了塊牛排放進嘴裏。
「媽媽……我……我只是想讓您的病快點好起來……」
「別讓我們下次見到你!」他們一邊說,一邊走遠了。
媽媽皺著眉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點了下頭。
芳雪以過人的天賦很快學會了這首「歌」。
「人類像奴隸一樣住在地下,做工生產能量供外星人使用,還要隔三差五獻祭歌童。三十年來一直如此,都忘掉之前在地面上生活的日子了嗎?」
「先忍著,熬過去。中彥君,我們的機會就要來了。你不會死,相信我。」
蘇西,是全人類的和平女神。這是一個沒有幻想中的諸神,所有人只虔誠崇拜蘇西的時代。
芳雪蜷縮在被子里,一股強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你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應該你吃才是……說不定以後你還能上去……要是沒把你養好,那媽媽可就罪過大了。其實啊,媽媽吃營養餅乾就可以了。」
「這……」芳雪握了握拳頭,「不用你管,我自己有辦法。」
「那只是媽媽和你開玩笑!聽話,快走!」
「不用你管。」芳雪朝菊池中彥說,隨後緊了緊身上的連帽斗篷,將臉埋進兜帽,同時用力推開那兩個男孩,「你們,給我滾。」
「我不上去,我一點也不想上去。孩子不懂事,你們別跟他計較。讓芳雪上去,他是第一名啊!」媽媽對著那行遠去的背影喊。

九

「芳雪,救我。我完蛋了!」
確認后,他將銀色餐車推倒芳雪面前。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揭開保鮮蓋,金色小盤子里,盛著一扇糕點。
男人轉過臉,投來一個冷漠的眼神。
「是啊,我們都沒有的。我聽說這種獎勵是特別少的。」
「十七區的區民們,歡迎你們到來。讚頌蘇西女神!是她給我們帶https://read.99csw.com來謀求和平的機會,現在這機會正握在每一位學員手中。我代表人類地下城聯盟,共六十七區的全體人民,感謝所有學員。無論今天你們入選與否,所有人都能看到你們為此付出的卓絕努力。」
「你要我去毀了它們的泵?」
Christ the Savior is born……
不知不覺說出這句話。可是,在道歉什麼呢?道歉自己太優秀佔用了一個名額嗎?可是,自己也有一定要上去的理由啊。所以——對不起。
失去一次機會沒什麼可怕。還沒到變聲期,芳雪可以繼續待在G班上課。
「芳雪,你瘋了?我現在根本沒辦法唱歌,能拖就拖,你怎麼跟他說越快越好呢?」男子走後,菊池焦慮地問芳雪。
「夫人……你要怪,就怪我不會說話吧。你的孩子,不也是他的孩子嗎?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惦念著你。當初他無意間從一個藥廠老闆的妻子那裡看到這枚戒指,硬是費了不少工夫,才重新將它追回,此後就一直掛在身上,時常握在掌心摩挲。春和大人年輕有為,相貌英俊,聯絡隊里不少女孩子對他噓寒問暖,他卻從不理會。他的心裏,一直只裝著你啊!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他嗎?你如果深愛他,就應該堅信他的品格,他曾經是哪種人,你不是最清楚嗎?」
只有通過大考的學員能上去。地下歷三十年來,所有人都珍惜這到手的稍縱即逝的機會,沒有人會提附加條件。
「你之前不也被那群噁心的渣滓嚇得哭鼻子嗎?」芳雪反唇。
菊池中彥也跳下車,找了一個高起的花台翻上去。雖然變聲期嗓子一直痒痒的難受,但此刻不拼,就沒機會了。
嘶嘶的啞音,從菊池潔凈凜冽的嗓音里冒出苗頭。像是冰塊中間有了裂紋。芳雪也是一驚,「中彥君,你的嗓子……」
那眼神像一根針扎破媽媽的表層。媽媽瞬間如泄氣的人偶一樣,焉了。
只是冬天到了。今年尤其冷。
芳雪對這一切早有準備。他安慰菊池不用擔心,仔細聽外界的動靜。可惜他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什麼也沒聽出來。只感到自己像是在沉沉往下墜,隨後耳邊掠過呼嘯的風聲。在風聲里竟睡著了,重新醒來,感到失重,自己像是飄浮著一般。
下午六點,電子合成音響起,通知去食堂就餐。
「媽媽,我是你唯一的孩子,我走了,你怎麼辦?說好要一起上去的啊。」
沒人想成為老鼠,最後卻只有極少的人去了上面。命運如此,想與不想,都沒有用。只能做一些收效微乎其微的抗爭。
「夫人,你不必驚慌。其實按照上世紀初弗洛伊德的理論,我們欣賞音樂時得到的,又何嘗不是呢……」
「那你來找我,又是需要我做什麼呢?」
「芳雪,你都長這麼大了。」
雖然媽媽嘴上這麼說,芳雪還是把豬肝遞到她手上。這塊豬肝煮的時間過長,顯得又黑又硬。再加上是中午剩下的,此刻散發出一絲腥味兒。媽媽咬了一口后,臉上閃過皺眉的表情,但在芳雪說什麼之前,媽媽就笑著吃完了。
「力氣很小嘛。」男孩不痛不癢,發出浪蕩的笑聲。
這天放學,芳雪裹緊身上的斗篷正往家走。一個人冒失地從拐角處躥出來,擋在芳雪面前。
「聽到了嗎?不想上去,就趕緊滾!」男人再次催促。
芳雪現在居高臨下,可以好好尋找希爾維亞了。掃視一圈,最後發現她竟站在第一排評審團的旁邊。她緊緊咬著嘴唇,皺眉看向自己。芳雪和她眼神接觸了一秒就低下頭去。
看著她沒日沒夜地練習,芳雪忍不住提醒:「讓嗓子休息一下吧,明天就是大考了。」
兩人還在爭執,遠遠地,巡邏員朝這邊走來。住進地下后,人們因生活品質下降而變得暴戾,街頭鬥毆事件不斷。巡邏員隸屬於區政府,負責維持治安。
自動門打開,光芒鋪天蓋地湧來。一個紅彤彤的圓盤掛在遠處。

一

「你是……春……」媽媽繼續低吟著。
「你是不是拿去換玩具了?芳雪!把書包拿過來讓媽媽檢查!你知道那戒指對媽媽來說有多重要嗎?那是你爸爸……」媽媽劇烈地咳嗽,好不容易緩和一些,又接著說,「那是你爸爸娶媽媽時……專門定製的,獨一無二……」媽媽捂著嘴,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芳雪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菊池,「你這樣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於是它們決定停止清除行動,修建地下城,將所剩無幾的人類豢養起來。
這個結果在所有人意料之中。芳雪只得暫時放棄搜尋希爾維亞,復又戴上兜帽在人群崇敬的目光中走上舞台。他仰頭看看台上的媽媽,媽媽正朝自己比大拇指。芳雪沖媽媽笑笑,做了個OK的手勢。
拉開窗帘,房間里亮晃晃的。空氣沒有霉味兒,帶著陽光的味道。
「這就是和平女神蘇西的故事。」媽媽終於講完了。
「芳雪,我真的很想去上面。這次只有三個名額,你一定沒問題。可我還是沒什麼信心……但我真的不想成為老鼠。你知道嗎?我不想成為老鼠。」
懸浮車呼嘯而過,雖然每次都矇著眼罩,從未見過外星人的街道長什麼模樣,但心裏的圖景,卻從未如此清晰過。
菊池折下一根樹枝充當武器,幾步跨到芳雪面前,「站著等死幹嗎,快跑啊!」說著,一把將芳雪推出去好幾米遠。
種子之中,除了芳雪,就是菊池中彥。因為芳雪的存在,任憑菊池怎麼優秀,實力也只能永遠排在第二位。
並且,所有的這一切,都建立在蘭斯洛特的推論之上。這首歌對泵到底有無作用,尚未得到過實際驗證。
天籟。
芳雪看著老先生,咬了咬牙說道:「我希望……能讓我媽媽和我一起上去。」
第二天午餐時,一向不露面的廚師出現了。他推著一輛閃著銀光的餐車緩緩走到長桌前,禮貌地問:「請問,誰是芳雪?」
第一次是菊池中彥登場時。他的考號是三,本來評審和觀眾都還在熱身,但他的歌聲像一把冰刀般直挺挺地插入了人們的聽覺。
「可是……」芳雪回想著書上描寫的那段慘痛歷史,「可你打算怎麼辦呢?這樣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怎麼做?」
當時全地球的人口剩餘不到一千萬,所有大城市都被摧毀了,據後來統計,偌大的東京市,躲在廢墟里逃過一劫倖存下來的,不過幾百人……紐約、聖保羅、墨西哥城、孟買也都差不多這個數。倖存只是暫時的,如果沒有蘇西女神帶來和平,連這點倖存者也活不下來。
希爾維亞死了。三個月前,她還活生生的,為了來到地面而努力練唱。三個月後,她就成了一具即將腐爛的屍體。
芳雪跑到泵旁,深吸一口氣,大聲唱起那首有史以來最難聽的歌來,卻不料牙關發抖,聲音發顫。
Silent night,Holy night.
芳雪警覺地看著絡腮胡。
霞か雲か朝日ににおう
回頭看,是兩個高年級男孩。芳雪記得他們。兩年前,芳雪以優異的成績升入「F」班見習,當時這兩人正在衝刺最後一次大考。芳雪不會忘記,在主考官宣布此次入選學員是另一個人時,這兩人絕望的眼神。
他睜開眼重新看窗外,外星人安靜地待在原地,全身皮膚微微震顫著。待蘇西一曲結束,那幾個外星人竟離開了。
「滾開。」芳雪憤怒地說。可因為嗓音實在太乾淨,聽起來一點也不兇悍。
「中彥君,你其實可以不來,在宮殿里等消息的。」芳雪對坐在身旁的菊池說。為了不讓外星人生疑,兩人仍戴著眼罩,看不見彼此。
「芳雪,我們快到了。準備。」
「因為,」絡腮胡掀起帽檐朝芳雪眨了眨眼,「我有趕跑外星人,讓所有人不必再在地下生活的辦法……」
芳雪低下頭,任額發分割視線。「菊池,我說了我的事不用你管。就憑他們,根本不能把我怎麼樣。」
「誰讓你多管閑事了?臭小子……」兩個男孩嘴上罵罵咧咧地看向菊池,卻底氣不足。
「春和?」媽媽眉梢挑了一下,隨後故作冷淡道,「他倒還記著我。呵呵,真是想不到。我有什麼他用得著的地方?現在想起我了嗎?」
「春和大人。您是我的爸爸嗎?」
接著,兩人都被戴上眼罩。菊池緊張地捏著芳雪的胳膊,問他是不是要被帶去刑場。
蘇西閉著眼唱,壁爐的火光映照她洋娃娃般的睫毛在下眼瞼上跳動。
「三,二,一。」他在心裏倒數。
「希爾維亞,對不起。」
「媽媽,從我出生到現在,您不是一直跟我說父親是全世界最好、最正直、最溫柔的人嗎?」
「人類的自由?真偉大。」
昏黃的燈光,昏黃的世界。
有些外星人甚至抽搐起來。
再見了,沒有呼吸、沒有溫度、像被主人遺棄的舊玩偶般東倒西歪的紅髮女孩……
「放心,你已成為獻給中樞城的人選,一周后就會有人來接你過去。不過,曾和你同班的菊池中彥也入選了,這個人可信賴嗎?行動時注意此人。」
「中彥君!」
「媽媽!」
聯絡隊員備受尊敬,男孩們一時語塞。半晌,有人轉移話題道:「不過啊,芳雪,你長得比女孩子還好看,無論父親是不是聯絡隊員,無論母親是不是妓|女,你都該感謝他們吧?就憑這張臉,以後就算去不了上面,也不用吃苦哦!」

八

菊池沒有要停的意思。身嘶力竭、歇斯底里地唱下去。冰塊般的聲音:櫻花啊,暮春時節天將曉,霞光照眼花英笑,萬里長空白雲起,美麗芬芳任風飄。
「如果信錯了呢?」
而七人當中有任何一人失敗,人類將遭到該區域存活下來的外星人反撲,有可能會導致滅頂之災。
希爾維亞比平時更努力了。她沒日沒夜地練習獨唱曲目,甚至連午飯時間也不和芳雪在一起邊九_九_藏_書吃邊聊了。她的天資條件並不卓越,但十分努力,目前在班裡排名前五——當然,是除了長期霸佔第一第二的芳雪和菊池之外的前五。
「人類,問好。我們決定放生路。后十五天內,我們會建地下城,你們要搬住進去。我們不會再屠殺你們,但我們需要時,你們要讓孩子上來,唱歌,我們聽。」
第二次高潮是芳雪帶來的。
外星人又注意到他,紛紛涌動著。菊池清了清嗓子,唱起自己練習過無數遍、據說是公元歷里流傳最廣的日本民歌——《櫻花》:
菊池的嗓音一貫冷冰冰,「第一名啊。你上次不是說什麼也不來的嗎?」
他走出幾步后回頭,希爾維亞背後的燈光虛化成點點光斑。因為逆光,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可以看出她修長的身形,還有些細碎的紅髮搖曳在光影里。
「你吃過?」
芳雪並不理會菊池的奚落。雖然希爾維亞和自己交朋友的目的很明確,但她確實是個值得信賴的夥伴。無論有誰欺負自己,她都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有的孩子實在沒什麼歌唱天賦,訓練五六年,也只能勉強不走調。如此,他們會在C班待到變聲期到來,然後被踢出義務教育學校,去技校學一門速成的技能當手藝,過完老鼠般的一生。
芳雪湊到絡腮胡跟前,之前一直沒仔細瞧過這人模樣。現在細看竟覺得無比面熟,像是在哪兒見過。「請問,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所有外星人不再動了。它們獃滯在原地,身體情不自禁地發顫。
這首歌由對音樂一竅不通的蘭斯洛特譜曲。說它是「歌」有些牽強,音符的組合毫無章法,沒有任何美感可言。但它卻是破壞「泵」的終極武器。
「白痴,你好好唱啊!」菊池衝著緊張得無法連續發聲的芳雪大喊。
「除了唱歌好,其他方面這麼弱嗎?被人這樣羞辱也無所謂?你聽著,我絕不能容忍我唯一認定的對手,卻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尊嚴。」
「是的。」
「我教你唱一首歌。這首歌你要好好學,不能出現任何音準、節奏方面的問題,必須完美無缺地演唱它。有幾個音很高,會比較難。下次大考,你一定要入選,然後再伺機進入中樞城。中樞城太難進了,三十年來,只有兩個孩子進去過。是要像你這麼有天賦的孩子,才能進去的。」
「我……我不知道……」菊池哆嗦著回答。
再摘下眼罩時,兩人身處一幢豪華宮殿之中。聯絡員退下,帶上門,空蕩蕩的宮殿里,只剩下芳雪和菊池。
「中彥君,你想不想活?」芳雪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三十年來,一共僅兩名歌童進入過中樞城。這一次卻同時選入兩人,不知該說走運,還是倒霉。
「沒聽見他叫你們滾嗎?損傷G班學員是什麼後果,我想不用我來提醒你們。」菊池的嗓音一直都是這樣冷冰冰的。
中國戰略總署做出極快反應,朝遮天蔽日的外星巨型母艦發出超遠程核導彈,結果核彈在擊中母艦艦體前就汽化了,像一塊冰溫柔地融化在滾燙的沸水裡。
這次大考有兩次高潮。
她一眼也沒去看狼狽跌倒在一旁的芳雪,而是堅定地注視著那位老先生。老先生則上下打量著這個女孩。
希爾維亞是法國血統,儘管人們都住進地下后,原先地球上的所有地緣政治概念都被打破了,但血統這種東西,賦予了每個人獨特的相貌。希爾維亞生得一頭紅色短髮,深邃的碧藍色眼睛,高挺的鼻樑。
「我來這兒之後,也只見過菊池君第一次去演出后,獲得了這種獎勵。是吧?」
「是啦。」
抬頭,任大得離譜的兜帽蓋下來遮住半張臉,吸一口氣,開始演唱。
「我為什麼要相信您?」
第二天,全球所有活著的人都聽到了電子合成聲念出的廣播,用不同語言循環播放著:
「進去之後呢?」
「我知道自己不夠優秀,我要和最優秀的人做朋友。這樣,只要有堅定的不想和朋友分離的心,就會更努力地練習,直到去到上面。」
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救命稻草般激動,芳雪挪到菊池身旁的座位,「菊池,見到你太好了……」
後來芳雪總想起希爾維亞這天的樣子。
「第二名:三號,菊池中彥。」
芳雪緊咬嘴唇,幾乎聽不進任何話。
「第一名,實力再好,臨場緊張可是幹不成大事的哦。」菊池冷嘲道。
「你這是做什麼?」母親連忙去扶他。
「就讓她去吧。」男人湊到老先生耳邊說。
「聽到了嗎?你聽到這孩子剛才的歌聲了嗎?」
芳雪推開車門一躍而下,雖然嘴上說了不緊張,心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著。
侍女端著托盤,裏面裝著演出服。男子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地說:「你倆以後就住在這兒。需要演出時,我會來帶你們去劇場。記得換好統一的演出服。」
「抱歉,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帶我去你家拿餅乾吧,好嗎?我不是壞人,我發誓。」
被大考選中的人,就能去「上面」。
芳雪也看向男人。他是剛才在評審席上抱著雙臂默不作聲的那個人。他頭髮漆黑,額發割碎視線。眼瞳是黑曜石一樣的顏色。
營養補貼是「G」班學生特有的優待。外星人來到地球后沿襲了人類部分美食傳統,但對邊角料實在沒興趣。於是將這些邊角料打發給人類,作為一種獎賞。
「那就好。安排在半個月後行嗎?」
「第三名……」
菊池還是那張撲克臉,從容不迫地走上舞台。
對於每天做工十小時,產生出的能量百分之十用於地下城運作,百分之九十輸送到地面供外星人使用的可悲人類來講,去觀看大考是不可多得的藝術享受。孩子們天使般的童音讓人回憶起地面上的好日子。地下紀元剛三十年,遺忘來得並不那麼快。
他閉上眼睛,沉進自己的世界,調整好狀態后,再次開嗓。
「嗯。」芳雪釋懷地笑了,想那麼多幹嗎呢?簡簡單單就好了,「要一起上去哦!」
看見屍體帶來的不適感瞬間消失了。他迫不及待吞下這塊美味的嫩肉,重新切下更大的一塊咬下去。黑胡椒混合檸檬汁的香味在口腔里翻滾、旋轉、破碎。因吃得太快,有好幾下嗆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可芳雪還是三下五除二解決掉了盤中的食物,包括一個攤雞蛋、胡蘿蔔丁和西蘭花,以及拌著西紅柿肉醬的通心粉。
「中彥君……」
如夏日漲潮的江水在瞬時湧起一樣的嗓音。
さくらさくら
「我……」八歲的芳雪低頭站在牆邊。媽媽得了肺疾,咳嗽了兩個月不見好。家裡沒什麼收入,芳雪偷偷拿了媽媽洗澡時摘下來放在洗漱台上的戒指,去藥店換藥。此刻,幾盒葯靜靜躺在他書包里。戒指給了藥店那個盤著髮髻的售貨員。
「哎哎,你這孩子。」蘭斯洛特索性摘下山地帽,「你先聽我說完,之後再去舉報也不遲。」
「很有效哦,好像已經能看清楚點了。芳雪,放在門邊的是你的書包,對吧?」
蘭斯洛特轉而對他說道:「芳雪,你是個很了不起的孩子。我遊歷了四十二個區,你是我見過的所有孩子里,唱歌最好的一個。不止比別人好一點,是好很多。讓人驚艷。」
芳雪並沒有邁步,而是說出了一句讓所有在場的人吃驚不已的話:
「別自欺欺人了,要不怎麼從沒見過你爸?而且,你媽媽又怎麼會只有你一個孩子?」
……
如春風吹過池塘池水盪起漣漪一樣的嗓音。
沒一會兒,門再次被推開了。一位身著黑色長款制服的男子身後跟著兩位侍女打扮的聯絡員,款款走進來。
這一切被菊池看在眼裡。他很不屑,以一貫傲慢的態度評價:無聊。
這回老先生笑出了聲,果然還是小孩子,幼稚。沒人會拿「上去」的機會跟人談條件,因為沒人輸得起。唱歌的孩子成千上萬,有的是人。「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帶別人了。」老先生繼續逗這個倔強的男孩。
芳雪推了推房門,並沒有鎖。他索性走出去,好奇地在花園裡閑逛。院子帶有鐵門,鐵門倒是鎖住的。這並不奇怪,能有整個花園這樣的活動區域已經夠出乎芳雪意料了。他朝鐵門的反方向走,花園很大,有很多交叉小徑。
現在,這枚戒指出現在蘭斯洛特手裡。
芳雪摩挲自己胸前的蘇西女神像章,這是媽媽三天前別到自己衣服上的。每當有什麼重要的事發生,人們總是戴上像章,希望女神保佑自己。
「好吧,好吧。我在這兒等你。但你要快一些,我不一定能一直待在這兒。」
「爸爸。我一直有個問題,可能很無聊,但實在是困擾了很久……為什麼要給我取芳雪這種像女孩一樣的名字呢?」
「不是這個。我覺得更早以前,好像在哪兒看到過您……」
「孩子,我不能跟著你去家裡取嗎?」
「你果然還是……靠不住……最後還是我……」斷斷續續、沙啞的嗓音,若遠若近地飄來。

二

「外星人說不定會因此恩賜我們,不讓我們再吃營養餅乾了。」
「三點五十九分五十秒,你推開門下車,跑到泵旁邊,開始唱那首歌。幾秒鐘的誤差無所謂,只要在五分鐘內七個泵都爆掉就行,這樣外星人就來不及反撲。你不要著急,也不要緊張,就像平時那樣唱歌就行了……對了,需要喝水嗎?我這裏帶了一壺溫水。還有……」一向言簡意賅的春和大人此刻啰唆起來,絮絮叨叨不已。
面前是圓形許願池,蘇西的雕像在中央水台里。中央水台里的水循環溢出,墜入許願池發出嘩嘩響聲。
「清除」工作接近尾聲,只留下了一些人口稀少、分散、沒辦法集中處理的地方,還需挨個查漏。而蘇西,住在挪威北極圈內的一個小鎮上,那天是2047年12月24號,她正和家人一起慶祝平安夜。
聯絡員負責組織,評審團則是聯絡隊中的幾位直接與外星人接洽的高層。禮堂前方是舞台。舞台中間有一塊圓形的獨唱台,高出地面一米。評審團坐在第一排,後面依次坐著區里的行政官員、學員、老師。普通聯絡員九九藏書四處巡邏,二層的無座站台上,則滿是前來觀看大考的區民。
三天後,春和大人再次來了宮殿。
芳雪一邊跟在絡腮胡身後踉蹌狂奔,一邊抱怨:「喂,您到底是誰,幹嗎要跑?」
「後來啊,後來我們住進地下,而蘇西女神一直在上面。她為外星人唱歌,保佑著我們的和平。」
「不用打。我發現了它們致命的弱點。」
咀嚼。
媽媽擠過嘈雜的人群,跌跌撞撞跑上舞台。
芳雪扶著媽媽,慢慢走在濕滑的街道上。
男子聽到菊池略微嘶啞的聲音,很快明白過來,「好,我會儘快安排。」
「您過獎了。」芳雪換上敬語,但語氣仍舊冷冰冰的。這個突兀闖進家裡的人讓他感到不安,他提醒道:「媽媽,政府一直在通緝這個人,說他要破壞當前的和平。蘭斯洛特,您憑什麼讓我們相信?」
芳雪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路邊的排水溝中傳來惡臭。苔蘚斑駁,長滿貼牆的地線。
一遍唱罷,第二遍再唱時,泵終於迸發齣劇烈的爆炸聲。
「媽媽,我回來了。」芳雪推門進屋。
大考在區中心的禮堂舉行。

六

表演結束,還是之前那位老先生上台宣布評審團給出的評分結果。在等待成績揭曉的一段時間里,芳雪一直在人群中尋找希爾維亞。
父親看著窗外,從天而降的外星人正舉著清洗武器慢慢靠近。雪落在他的胡茬上,他抿了抿嘴唇。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大家輪流颳了一點點下來,久久含在口中,等乳酪的味道瀰漫至整塊舌頭。隨後他們自覺地不再吃了。芳雪急迫地獨食起來,沒有孩子能抗拒乳酪如同母親般溫暖甜蜜的味道。最後為求過癮,他甚至奢侈地將剩下一整塊塞進口中,任甜味漫延。享受地咀嚼時,卻感到一顆膠囊狀異物。
芳雪被分配到二樓的一間房中,聯絡員告訴他以後這裏就是他的住處。這裡有柔軟的白色大床,床上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制服。帶獨立衛生間和浴室。
見にゆかん
「一切妄圖……破壞當前和平的……都是十惡不赦……」「瘋子!十足的瘋子!」「此人目前在逃,極度危險,望知情者速與當局聯繫。」「重金懸賞!人人得而誅之……」
芳雪加緊腳步回家,取了餅乾朝剛才的地點跑去。但等他趕到那兒,絡腮胡果然不見了。芳雪四下找了一會兒,沒發現蹤跡,只得悻悻回了家。
芳雪退後幾步打量這人。他一臉花白的絡腮胡,身上一件棉大衣髒兮兮的。
說完,他才發現希爾維亞胸前並未別有蘇西女神像章。
「喂,現在能跟我解釋了嗎?」
芳雪一愣,旋即變回淡定,「上次大考,很多人都知道了我名字。」
「當然了。誰不想呢?芳雪,我們一起上去吧。一起努力吧!」
「請等等。我……我有個條件。」
芳雪被帶到一幢帶花園的洋房裡。一樓的大廳中有鋼琴房、練唱室、食堂、廚房。二樓三樓是房間。
人群里傳來嘈雜的噓聲,「不行!哦,不行!」「憑什麼?絕對不行!」「我的大兒子三年前上去了,我也沒說跟著一起上去啊!」「第一名就了不起嗎?提這種無理的要求,太目中無人了!」「這孩子是想挑戰鐵律嗎?」「如果惹惱了外星人,這就是犯罪!」
「芳雪,你不會對這種叛徒感興趣吧?像你這樣的天資,足以成為上等人。什麼烏七八糟的世界,和你根本沒有關係嘛。」男孩語氣輕浮,說著抓起芳雪的手,「還是這麼纖細修長啊……」
周圍的外星人注意到這個不速之客,但一時沒反應過來,它們不知這個孩子要幹什麼。
今年她已經十三歲,這次再不被選上,變聲期隨時可能到來。
「夫人,春和大人也是為了你啊!他說曾答應你,要帶你重回地面。」
生活還要繼續。
一個頭髮已有些花白卻精神矍鑠的男人站在光線的聚焦之中。
「哈?」
黑髮、黑眼瞳的男人緊緊抱著兒子,這是他第一次無所顧忌地擁抱自己的兒子,「不知道。不過,我們總算是像個人樣活過吧。」
因為長了一張比女孩子還漂亮的臉,男孩是從來不和芳雪一起玩的。又因為並不是真正的女孩子,男孩從來不介意從芳雪身上揩揩油。
「蘭斯洛特先生,」媽媽又將戒指摘下來放在桌上,「你口口聲聲說春和大人,如果他心裏真的還有我們母子,上次大考明明有機會帶我們上去,為何竟……」
「不上去就算了。媽媽,別求他們。」芳雪拉住母親。
公元2047,人類在茫茫宇宙中搜尋已久的外星人第一次大規模出現。
希爾維亞。
芳雪瞭然於心,嘴角揚起一個弧度,「菊池,我的事根本不用你管。」
芳雪的心撲撲直跳。
「我才不緊張。」芳雪說。
外星人沒有發聲器官,它們並不通過語言進行交流,聲音對它們來說是新奇玩意兒。它們皮膚上遍布感官,感知能力比人類強千萬倍。
地球的街道,應屬於人類。
芳雪不顧菊池語氣里的嘲諷繼續問:「菊池,你知道希爾維亞已經死了嗎?她怎麼會……」
「啊,濃乳酪蛋糕!」有個女孩羡慕地叫道。
蘭斯洛特突然像個老頑童般興高采烈起來,手舞足蹈地說,「芳雪,我教你怎麼做。」
如今,集體到禮堂「聽」歌童唱歌,體會聲帶振動空氣帶來的快|感,已成為它們習以為常的休閑享受方式。
芳雪忍住嘔吐的衝動,在好奇心驅使下小心翼翼走上前看。亂七八糟的廚房、生活垃圾堆里,一頭火紅的短髮異常奪目。紅頭髮的主人僵硬地歪斜著身體和垃圾混在一起,臉上的皮膚呈青灰色。
啊,希爾維亞!
「放開。」芳雪反手拍開男孩的手,感到一陣粗糲的摩擦。也難怪,失去機會的人會被分配去技校學習,謀得一項能夠讓自己活下去的技能。聽說技校的老師很嚴厲,稍有差池,就會被體罰。
還沒等芳雪回應,她便揮揮手,「你回去吧。我們,明天見!」
「好起來?你拿走戒指,才是要了我的命啊!」
「我還知道你叫芳雪。」
芳雪點點頭。
「哦?」老先生好奇地回過頭。
「白痴,我才不會輸給你。」芳雪在心中暗道。
「哼。」
上次評審團里那個黑髮黑眼的男人,這回也坐在評審席上。芳雪演唱時曾注意看他,發現冷峻如他,竟流淚不止。
沒人理會芳雪的問題。蘭斯洛特接媽媽的話道:「你一定是誤會他了。夫人,聽我解釋。春和大人很了不起,他冒著生命危險為人類的自由奮鬥著。如果沒有他,我們走不到今天。」
「芳雪,我聽鄰居說,你媽媽以前是妓|女,所以根本不知道你老爸是誰哦!」
啪的一聲,禮堂表演燈組亮了,輝煌的光落在舞台上。在地下世界,很少有這麼亮的時候。媽媽的眼睛,也一下子亮起來。
戰爭……不,不能叫戰爭,「清除」停止的那一天,被後來的人們奉為紀念蘇西女神的日子。
「這……」蘭斯洛特正思考著措辭,芳雪接上話,「媽媽,我願意去做。我受夠這樣的生活了,賭一次吧!」
芳雪一驚,停住腳步轉頭看去。
「是。」
「一群噁心的渣滓。」菊池也摘下眼罩,皺眉看著車窗外四處蠕動著外星人的街道。
媽媽雙唇一張一合,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她最終沒發出聲。
「對不起,是媽媽錯怪你了。可是……我的戒指啊!春和,我們的戒指啊!」
芳雪想起第一次見到春和大人時他哀傷的眼神,原來如此。「所以,以前上來的那些人,也都死了嗎?」
さくらさくら
春和大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記住,泵是這個樣子。明天中樞城的長官們想要聽你們演唱,我會申請親自帶你們去劇場。但我會想法繞到泵的位置。因為外星人對聲波沒什麼概念,所以也會疏於防範,加上為了讓泵的能量波得以最大程度發揮,所以泵修在一個廣場空地中心,很容易接近。芳雪,這塊表你戴上。它已被調成格林威治時間,明天指針指向下午四點整時,位於其他大洲的另外六人會和你同時開始唱那首歌。」
「我需要的是芳雪。」
「你還不明白嗎?」菊池陰沉著臉,「希爾維亞的死並不是個例,她只是到時候了。所有人到時候都得死。一台壞掉的自動唱片機留著幹什麼呢?扔掉就可以了。」
「是的。」菊池臉上浮起一抹詭異的笑,「它們不需要成年人的嗓音。變聲期一到,死期就來了。」
「回來了。」芳雪盡量令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開心點,「今天的營養補貼是豬肝!我看書上說,豬肝對夜盲症很有好處,就帶回來給您吃。」
吃完后忍不住舔乾淨了盤子,這才意猶未盡地抬起頭。
芳雪叫出聲,「菊池中彥!」
蘭斯洛特別過臉,無比悲傷地說:「芳雪,當有一天你上去了,你就會明白春和大人為何不希望你上去了。大人他是不忍心啊!這次來請你擔任人選,也是我們實在走投無路……」
「當然了。誰會不想活呢?」
和所有的預想都不一樣,沒有天文監測台觀察到異常,沒有人造衛星預警,它們駕駛著龐然大物一瞬間出現在肉眼可見的空中,隨後數以萬計的小型飛行器像蒼蠅般密密麻麻地湧出、著陸。
他的聲音和冰塊一樣冷而純粹。沒有一絲雜質,純粹的冷,讓聽眾戰慄。他演唱結束時人群里一片死寂,好像整個大廳里的空氣都凍結成了水晶一樣的冰塊。
侍女將托盤放到茶几上。
人類連這些外星人是從哪裡來的都不知道。
這種情況下除了等死,沒有任何出路。
Shepherds quake at the sight.
絡腮胡重新將帽檐壓下來把臉遮住,「不說這個了,我待會兒再跟你解釋。這裏不宜久留,能先帶我去你家嗎?」
那是媽媽唯一一次提起父親的名字。芳https://read.99csw.com雪默默記下了。春和,父親。
「媽媽,我會帶你上去的。」

五

「行了,吵什麼吵?!」另一個男人走上台,筆挺挺站到芳雪面前,用冷峻的目光盯著他。
「嗯,我上去了,就帶媽媽一起上去!」芳雪從兜里掏出一枚硬幣投入許願池,「蘇西女神,保佑我和媽媽一起去上面吧。」
外星人反應過來事態的嚴重,紛紛陷入驚恐與憤怒。它們此刻還不會立馬衰竭,剩下的時間弄死這兩個搗蛋的人類泄憤已足夠。它們蠕動著,朝泵涌去。
清了清嗓子。
出於一貫的好意,芳雪點點頭,「我現在沒有食物,但您可以在這裏等我。我家裡還有一些營養餅乾,我去拿幾塊來給您。」
「我爸是聯絡隊的成員……」
希爾維亞察覺到芳雪詫異的眼神,像大姐姐那樣把手插|進芳雪的頭髮里揉了揉,俯身湊到他眼前說,「笨蛋,我從不期待好運,」她抽出手叉在腰上,挺直了胸膛,「我只依靠自己。」
花ざかり
Silent night,Holy night.
「我脖子這兒老不舒服,一周多了。今天去劇場演出,最後二十分鐘嗓子一直疼。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唱三個小時都不會有問題。我也沒有感冒。芳雪,我是不是變聲期來了?怎麼辦?」
她舉著手朝自己揮別。
沒有任何擴音設備,不帶任何伴奏。大考要求純粹的清唱。據說給外星人表演時也要這種純粹的清唱。禮堂的圓弧形牆面設計,讓聲波不斷折回反響,形成空靈的迴音。嗓音的所有細節被最大程度擴大了。
但最後他並沒有這麼做。至於理由,他也說不上來。
「所以,我們的孩子能為它們唱歌,竟是因為……性快|感?」
「啥?」菊池的嘴張成O型,久久不能複原。
「蘭斯洛特教你那首歌,沒忘吧?」
媽媽突然輕鬆地把結局說出來,還真是出乎芳雪的意料。
芳雪不願說善意的謊言安慰希爾維亞。這一屆的G班裡有二十多個孩子,除了自己和菊池遙遙領先,其他人難分絕對的優劣。好在總有些慰藉心靈的事可做。「不如我們去祈求蘇西女神帶來好運吧。」
芳雪先是愣了半秒,隨即朝菊池的方向喊:「看到沒?我就說我一定行的吧!根本用不著你……」
「我現在代表評審團公布此次大考排名。第一名:十九號,芳雪。」
「芳雪,你現在已經在G班了吧?G班的學生哦!你們是被選中的,這輩子再也不用吃苦頭了。真羡慕你啊,以後也不必去技校。所以你可以一直頂著這張好看的臉,說不定連外星人也會被你的美貌征服哦……」這個男孩說完,粗魯地伸手在芳雪的臉上拂過,嘴裏發出嘖嘖的讚歎。
「我們明天行動。」一見面,劈頭蓋臉就是這句。
「我聽說古代有些貴族,專門喜歡美貌的少年……美貌的男孩,在市場上比女孩貴多了,貴好幾倍!」
「我答應了媽媽要帶她一起上去。」芳雪說著,抬頭去看看台上媽媽的位置。媽媽已經不見了。
「媽媽,你見到爸爸了?」芳雪在記憶里搜尋,「啊,該不會是那位……」
「芳雪……」春和大人像是還想說什麼,卻只是叫了這麼一個名字。
即使希爾維亞拒絕同行,也跟媽媽約好了要一起去噴泉廣場請蘇西女神保佑。
媽媽有嚴重的夜盲症,光線稍弱一些,就什麼也看不清。聽見芳雪的腳步,她看向門口的方向,高興地問:「回來了嗎?」
如果可以重來,芳雪一定會鄭重地跟她道一聲:「再見。」
新一次大考,也出乎意料的到來得快。距上次不到三月,聯絡官又對十七區下達了大考通知。名額僅有一個。
芳雪看著八個已被吃光的空盤,「之前通過大考上來的人也不少,為什麼這裏只有八個……」
每次要發怒,那些輕浮的男孩就說:「有什麼嘛,反正咱們都是男的,讓我們摸摸臉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他只是如提線木偶般被工作人員操控著,不出所料,獲得第一,被聯絡員帶進升降梯,被升降梯托著往上,運行好幾分鐘后,升降機慢慢停定。
絡腮胡看到巡邏員,拽住芳雪的手腕就跑,「快躲起來!」
再見。
之前的每一年,鎮上都舉辦平安夜聚會。蘇西從八歲起,就開始在晚會上唱詩。她的童聲,猶如天籟。
「是呢……」芳雪閉上眼,體會活著的感覺。
最後一個平安夜。
芳雪一個趔趄,等站穩了再往回看,只能看到蠕動的外星人,以及菊池無力揮舞著樹枝的手臂。
這名男子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瞳。
「你很想上去?」
那人看出芳雪的疑慮,壓低聲音說:「放心,我不是壞人。我只是……太餓了。」
「今天的評審團由九位成員組成。請大家相信評審團的公正,他們將選出十七區里最好的嗓子。」接著,這位老先生依次介紹了評審團成員,隨後宣布大考開始。
他擦了擦嘴角,跌跌撞撞跑回房間,用被子捂住頭。
芳雪還想說什麼,那位老先生走過來,說:「恭喜這三位學員入選。請跟我走,立刻準備上去的事。給你們家庭的獎勵,隨後會有專人送去你們家中。不必擔心。」老先生一邊說,一邊朝後台做了個「請」的手勢。
「是他給我嘗的。」女孩示好地指了指菊池中彥。
每一個音,都像碎在浪尖上的陽光變成實體顆粒,串在一起成為溫暖而明晃晃的珠鏈。觀眾里爆發出驚呼,很快驚呼又平息下去,人們都屏住呼吸,好像連呼氣都會破壞這完美的聲音。
「回大人的話,全部準備妥當了。隨時可以去唱歌。」
「嗯!」芳雪和希爾維亞擊拳,兩人達成了約定。
「你知道,人類的六十七個區,對應地面上外星人的六十七個區域。而外星人除六十七區之外,還有個中樞城。唱歌最好的孩子,將被送進那裡,為外星人中的達官貴人而唱。我要你進中樞城。」
Heav'nly hosts sing Alleluia.
いざやいざや
最後一個音唱完,人群久久地沉默。直到評審團一邊情不自禁地流淚,一邊激動地站起身鼓掌,掌聲和歡呼隨之排山倒海。
「你這孩子還真是固執。我問你,你不想帶媽媽一起上去了嗎?」
Holy Infant,so tender and mild.
「你這還不如要了我的命啊!」媽媽抱著那堆葯,跌坐到地上失聲痛哭。芳雪也大哭著順著牆滑坐在地,「媽媽,我真的只是想讓您的病快些好……」
「真遺憾,似乎你和好友的約定不能達成了。」菊池在一旁說。
芳雪一個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穩。他去看媽媽,媽媽雙腿一軟,跌坐到地。她眼裡的希望變成了徹骨的悲傷,一寸寸刻著那男人。芳雪跑過去將媽媽扶住。
父親打開一扇窗戶,風灌進屋裡,刀子一般呼呼地吹。他背對著妻子和蘇西說:「蘇西,唱首歌吧。」
G班學生是大考的種子選手,每名學員都有獨唱一首完整歌曲的機會。F班則是作為替補,一曲大合唱,外加每人輪流一兩句。其他班的學員,並沒有資格參加大考。
霞か雲か匂いぞ出ずる
媽媽沒有搭這茬兒,自顧自地說著:「所以,你也一定要去上面哦。去看看太陽,看看天。」
芳雪和菊池坐在由春和大人親自駕駛的懸浮車上,朝著泵而去。
「你妄圖破壞蘇西女神帶來的和平,沒有人會原諒你的。」芳雪拍拍身上的土要走。
「找到它們的泵。」
外星人似乎意識到什麼,開始從四面八方朝芳雪涌過來。
「哈哈哈哈哈……」為首的男孩大笑著看向其他人,「聯絡隊?別搞笑了。如果你爸在聯絡隊,你們家就不會住在和我們一樣的破屋子裡了,你媽媽也不用身體都這麼不好了,還要靠去別人家裡做保潔來換取幾塊營養餅乾。」
さくらさくら
芳雪是G班的種子選手。老師們都說其歌喉之清凜,是自己活了幾十年都沒見過的好嗓子。

七

「奪回自由?你們要再和外星人打?我們打不過它們。」
「我娶你媽媽那天,我們看到了雪。地下是看不到雪的,但那天我們看到了。那天一定下了非常大的雪,雪花從地面通往地下的通道飄落下來。你媽媽是南方人,她看到雪驚喜壞了……於是我們約定,以後的孩子,要叫芳雪……」春和笑著跌倒在地上,「芳雪,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你叫我爸爸。」
但每個人的忍耐總有極限。
潮濕的地下,寒冷鑽進人骨頭。媽媽眼睛沒有好轉,竟又犯了咳疾。這樣的日子,不說往前邁步了,光是想原地站定,都無比艱難。
「那好,你跟我來。」
等芳雪差不多已忘了這件事,三天後,絡腮胡又在那裡出現了。他仍舊冒失地從一個角落衝出來,還是穿著上次那件棉大衣,壓了壓山地帽帽檐說:「孩子,給我點吃的吧。」
啊,爸爸。是你嗎?爸爸。
「那芳雪呢?芳雪按你說的去做,他的安全能得到保障嗎?」
「泵?」
媽媽搶走芳雪的書包,拉開拉鏈檢查。幾盒葯散落了一地。她瞪圓了雙眼,無助地去看芳雪,「你該不會……」
不是希爾維亞。聽到宣布的名字,芳雪心裏一沉。
大考前一晚,蘭斯洛特跪在芳雪和母親面前。
這都不過是命運啊。
「你的意思是……」
還沒等人類做出更有效的反應,全世界所有具備作戰能力的基地都已被入侵者控制,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小時。全人類引以為豪的一切現代科技武裝,就這樣被外星人輕而易舉地全盤繳械。
剛想吐出來,被美食麻痹的神經突然一驚。蘭斯洛特和春和大人的臉閃進腦海。不顧其他人的詫異,芳雪趕緊回了自己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