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可是先生,為您紋這個圖案前是經過您的認可的,現在您說不滿意,就不是設計部的問題了。」
下班了。回家煮麵,洗澡上網。沒有痛,沒有愛,好像連恨也少了。或許那個持槍襲擊路人的人不傻呢……
我叫楊悅,現在在美國加州洛杉磯上高中。
來了一個客戶。
十二點了,她沒有匯款。
「我對現在這個圖案不滿意,很不滿意!」
後記:
我們曾經有一個課外作業,是要求按照當下的事實寫一篇關於一百年後的地球生存狀況的論文。對地球現狀的調查讓我非常震驚。原來全球很多常用資源在百年左右的時間內就將耗竭,而全球人口還在不停增加。食物、能源和水將會成為人類生存的最大挑戰,而人口的過度密集也會引發嚴重的心理問題。對未來的擔憂促使我寫下了這篇文章,我希望它能使讀者關注地球,給我們的後代留下一個值得生活一次的世界。
洗完澡出來,她倚在窗邊。從一百五十六樓往下看,除了一片燈光,什麼也看不見。所有的樓好像是從同一個根長出來的,密密麻麻的窗,亮的,暗的,窗后的人也和她一樣在看著外面嗎?往上瞧,她已經不記得真實的月亮是什九-九-藏-書麼樣子了,就像她不記得米飯的味道。每天都吃面,因為煮麵不需要太多的水。每人每天限量一升的飲用水讓她絕望。為什麼地球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客戶提高了聲音:「那你是說我有問題咯?你們設計得差還強詞奪理了——」
第二天清晨八點三十,鬧鐘準時響起,隨之而來一條新提醒:您的卵子已按期限冷凍十年,如要銷毀請按「1」,如不銷毀請於今天凌晨十二點前匯款30000元至XXX賬戶申請延期一年,過時不候。
「先生,這裡是設計部,您的問題售後部可以解決。出門往右,請注意提示牌。」
又一個十年過去了……如今她已經三十三歲,時間過得太快了。三十三年前,她父母抽中大獎,可以免費生一個寶寶,於是她降生了。她雖是父母所生,卻屬於那個舉辦抽獎活動的公司,由公司撫養長大,在公司里上班。十年前,公司按政府規定,替她冷凍了幾枚卵子,期限十年,好像有朝一日她會有足夠的錢去生一個孩子似的。現在免費期限已至,還是銷毀吧,留什麼希望呢?可想來想去還是不忍心,能拖就拖一陣子吧。唉,那個持槍襲擊路人的人真傻……
在美https://read.99csw.com國上高中,看似很輕鬆,因為這裏對數理化的要求比國內低很多。除了一些必修課,每個人可以自選課程;上課時間之外是完全自由的。但是如果想要申請到好的大學,壓力卻比國內大很多。因為我們平時每次作業的成績都會統計進最後的成績里,所以一個學期從頭到尾都不能偷懶。而且在美國申請大學,除了成績,還對很多別的方面的能力有要求,比如領導力、創新力,還有體育和音樂方面的造詣等等。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有自己的獨特個性。
照例步行去上班,出門稍晚,現在時間有點兒緊,走得快了些,滲出一身汗,幸好帶了水果,解渴。她的工作是按客戶的要求設計其額頭晶元的圖案。她自己的圖案原是一朵杜若花,她記得很久以前有一句詩:「山中殊未懌,杜若空自芳。」其實她並不十分懂這句詩的意思,現在已經沒有人關心這麼古老的語言了,可那時她莫名覺得這句詩很合心意。沒過多久,她就抹去了那朵杜若花,現在她額頭上什麼也沒有,她只為別人設計。那麼多人拚命想要與眾不同的圖案,可無論那些圖案多麼與眾不同,他們還是一樣庸碌,一樣平https://read.99csw.com凡,被那塊植入額部的晶元監管著一切。從前那個沒有晶元的世界,是更和諧,還是更瘋狂?她曾問過父母,他們說那是個混亂的時代,充斥著黑戶、非法出生的孩子、暴力犯罪、恐怖襲擊、傳染病……原來如今還不是最糟糕的時代呢。幸虧公司研製出這種晶元植入每個人的額部,世界才有了規則,生活才變得井然有序。她的父母對公司感恩戴德,沒有公司,他們這樣的貧民哪會有後代?
「這個圖案不是設計部設計的嗎?為什麼要找售後部?!」
吃好面,喝乾湯。不知怎麼她又想起了剛才的新聞,那個持槍襲擊路人的人真傻啊,到處都是監視器,這不是自尋死路嗎?他有朋友嗎?應該沒有吧。她沒有朋友,外面兩百多億人,居然沒有一個是她的朋友。在這個每人都希望其餘的人被「銷毀」的世界,怎麼容得下「朋友」二字?電話突然響了,是她的父母,從老年公寓打來的。自生下來她就沒見過父母,可他們幾乎每天給她打電話。無非是問些瑣事。還有什麼別的可問呢?這個年代早就沒有談婚論嫁這回事了,喜歡便找個伴,不喜歡便分開,反正誰也沒有足夠的錢去生養一個孩子,誰也沒有耐心去成一個read.99csw.com家。
她嘆了口氣,沒等對方說完,便按下警示按鈕。客戶頓時倒地抽搐,半分鐘后才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了。她從來沒有嘗過晶元帶來的這種痛苦,有時她也想試一試,痛苦總好過麻木,可中央電腦監控著,沒人有機會自殘,她又沒有膽量去挑釁別人。她真是她父母的孩子,一樣的懦弱膽小。
「先生,請問有什麼能幫您的?」她職業性地問道。
把電視折小,鑽進被窩,上網。說起來,在網上,她還是有一兩個朋友的,雖然她不太喜歡他們。在網上她有幾個身份:一個是離異有子的婦女;一個是二十九歲的男人,狂傲不羈,對各種社會問題、人類未來大放厥詞,竟也招來幾個追隨者;還有一個是一百二十歲的老太婆,時不時發些對舊時光的感慨;最後一個是她的本我,從來沒有在網上發過言。雖然她覺得那些身份無趣,但這樣也挺好,做一個夢,變成另一個人,挺好。
回到家,打開電視,燒上水,開始洗澡。客廳里有聲音在飄蕩讓她安心,而太陽能電力是這個世界上她唯一消費得起的能源了。浴室花灑的水流到嘴邊,澀澀的,不知是凈化過的污水還是淡化海水。她隱約聽見新聞快報在報道市中心有人持非法槍械襲擊路人未遂九_九_藏_書,已被中央電腦快速識別並銷毀。銷毀?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大家開始說「銷毀」一個人而不是「殺死」一個人。有什麼區別呢?她覺得似乎有,又似乎沒有。地球上兩百多億人,銷毀幾個甚至幾百幾千個,好像也沒什麼。一兩百年前的人們是不是也這樣「銷毀」其他物種呢?
下班后她步行回家。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點剛過就昏沉沉的了。起風了,她拐進一家超市,照例先去綠色食品櫃轉一圈。每次都是這樣,看一遍,卻什麼也不買。因為她買不起。兩個月前政府通告,因為種植面積進一步減小,綠色食品的供應量連續下降,明年開始將特供到家,不在普通超市銷售了。供給誰家?反正不是她家。她有點兒悲哀,要不就買一個蘋果吧。她挑出一個最小的,過了秤,2080.87元。沒什麼猶豫,立刻放下。轉到普通櫃檯買了一筐蔬菜水果和麵條,一共27.8元,平價得很。她又買了一升飲用水,25元。掃描了一下額頭晶元,餘額還有70103.25元。她拎著大包小包出門,風更大了。坐公交車回去吧。她在心裏算了一下,離家大概還有一千五百米,每米3分錢,車道使用稅共45元,加上2元車費。算了,慢慢走吧,大家都在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