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竹國里的飢餓藝術家
「公信。」叔齊有點兒擔心,走上跟前又喊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些。
「對,就像做夢一樣。」
「你是說他們——也就是你們——會遇到一個老婦人,她說了一句話之後,你們就選擇餓死了?」
「我——」伯夷聲音洪亮地說,然後又停了下來。
姜子牙發現了
老人站起身,將手背到背後,「把他們放開。」
今年新年伊始,他又將開始一次新的飢餓表演。他這次的目標是至少四十五天不進食。雖然聽上去非常不可思議,但是人們卻不再感興趣。不過這位藝術家也不十分在意,只是平靜地走進玻璃房子,靜靜地躺在那裡。睡覺,看書,喝水,上廁所——彷彿他平時也就是這麼生活的。
伯夷和叔齊這下明白,這個老嫗肯定是姜子牙指使來的,就是要故意讓他們出醜,這樣他們的影響力就被削弱了。
「他們來了。」叔齊高興地站起來,「終於結束了。」
伯夷覺得特別餓,做了一晚上的夢,讓他愈發疲憊。他也去喝了一口野菜湯,結果又吐了出來,「等會兒熱一熱再喝吧。」
「拉康是三千多年後的事情!而且拉康也是我們公司的演員演的,就是那個大鼻子的法國佬皮雷,在公司年會上耍酒瘋非要露點的那個……他在演拉康之前,連亞里士多德是誰都不知道。」
「勇敢是勇敢,但我覺得他們有點兒愚蠢。」叔齊反駁道,「他們何以肯定自己就是正義的,並且為之毫不猶豫地死去?如果他們是錯的呢?」
「直到他們餓死為止。」
那個老婦人沒搭理村民,也沒有提高聲音,「你們是不是傻子?」
「《飢餓藝術家》。」
「什麼都不吃,那不是要餓死嗎?」
來者無言以對,又在玻璃牆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走了。」
這時,外面的使者又輕聲說:「那二位公子請移步山下集市,天子有些話要我務必帶到。」
「這位老太太說得沒錯,君王擁有四海,擁有天下的一草一木。不僅糧食是周朝的,這山上的樹木花草走獸都是周朝的。我們既然要和周朝撇清一切關係,我們就連野菜都不能吃!」伯夷站在集市中間的空地上,拄著一根木棍,用盡量大的聲音說。
「你那些都是胡說八道!兔子戴帽子?那它的耳朵怎麼辦?我覺得,那隻兔子是公司派來監視我們的機器人。」
「這話對我說沒有用,只有對很多人說才有效果。」
這時,伯夷和叔齊唱歌的聲音傳了過來:「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他們怎麼樣?已經死了嗎?」叔齊問。
「那我怎麼知道我現在不是在虛擬世界里?」
伯夷無奈地嘆了口氣,似乎不願再和這樣的俗人交流,但沉默片刻之後,又覺得不能不為自己辯解:「如果我們從幾千年前後看伯夷和叔齊,他們就像一個點,除了書上的幾句話,什麼都沒有。但我們在此刻此地看來,他們應該是完整的人,那些忠誠和瘋狂並不是他們生命的全部。他們也有複雜的記憶和一言難盡的情感。在我看來,他們對紂王忠誠肯定還有其他因素。」
叔齊和伯夷睜大眼睛,驚詫地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的老嫗,「難道你……」
「再見。」
「你們倆到底是什麼人?」動刑的武士厲聲問道。
「根據歷史記載,再過幾天,他們會遇到一個老婦人。那個老婦人會告訴他們,這山裡的野果、野菜也都是周朝的東西,他們既然不肯接受周朝的東西,他們就該連野菜都不吃。於是他們就這樣餓死了。」
「說什麼?」伯夷揚起乾瘦的右手,做出讓人群噤聲的手勢。
「我們只是演員。」
「不能,我們不能改變歷史。我們只是演員,這裡是我們的舞台,戲散場了,我們就離開了。」叔齊說。
姬發派人來了
「我,我……」那個人在竭盡全力恢復自己的語言能力。
「我生了四個兒子,一個比一個能吃。小四兒小時候生氣,說不吃飯了,結果他碗里的粥馬上被其他三個兒子搶光了。餓著算什麼本事啊,也嚇唬不到別人。」
「我做夢了。」伯夷揉揉眼睛,又搓搓自己冰冷的手。
他遠走的身影逐漸被吞沒到擁擠的人流中后,伯夷心不在焉地往那個方向瞅了一眼,嘴裏輕輕地哼著四千多年前曾唱起的歌曲:「……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沒有這個好吃?」老嫗又把麵餅從懷裡掏出來,撕下一塊,放進嘴裏嚼起來,「要不是我的牙齒不好使,我一口就能撕下一大塊來。」
「走吧,留在這裏也沒什麼意義。」叔齊勸伯夷。
「我一個老太婆,什麼也不懂,哪能輪到我跟二位王子說什麼!我就是好奇,你們不想吃這麵餅,或者豬肉、牛肉什麼的嗎?」
「公司就是做生意的人,雖然不是人,但卻有著很多人的權利。電影呢,就跟戲差不多,只不過難度低多了。」伯夷解釋道。
「很好,很有趣。」他說了一半停下來,「其實我不太明白。」
「噓!」身旁的人制止了他,「不要添亂了,不要認死理。他們都是十分賢德的人啊!」
伯夷似乎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瘦骨嶙峋的身體突然爆發出巨大的能量,一把將針管拔下來,然後高叫道:「誰也不能破壞我的表演!」
「不知道。但我覺得越少越好。」叔齊嘲弄道。
「當然是順應天意、仁義慈悲的周王。」外面的人依然畢恭畢敬。
「怎麼你們不認識我?」
「它和你說什麼了?」叔齊的眼睛被灶里升起的煙熏得直流淚,他沒有回頭看自己的哥哥,只漠不關心地問了一句。
「那天我也看見了。它蹲在一簇灌木旁邊,灰不溜秋的,很不起眼。」
終於,一個飢腸轆轆的春天過去了。
伯夷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他下意識地握了兩下拳,又調整好自己的呼吸,然後對周王說:「我家的鄰居有座房子,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後來一夥強盜將他們一家殺死,自己住了進去。再後來,這伙強盜突然覺得心裏慚愧,要把房子讓給我們。你說,我們能住進去嗎?」
「什麼意思?」
「就像做夢一樣……」姜子牙自言自語道。
圍觀的人不約而同地表示這話有道理。
「然後呢?」姜子牙問。
「已經昏迷了,器官嚴重衰竭。幾個小時的事情,最多就一天。」那個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說。
「還好。剛剛完成了一個任務,才回來。我聽說你又演出了,所以來看看。」
兩個人馬上站起來,但伯夷給了叔齊一個手勢,示意等一下。
一個鬍鬚如白雪的老人走了進來。
「他們被放進我們的虛擬世界裏面,他們會以為自己還在以他們的方式繼續生活,直到死亡。我們沒有改變他們的生活,也基本保持了歷史的原樣。」
「他們很快就來了。」叔齊說,「他們會把真正的伯夷和叔齊帶來,這樣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雖然是做夢,但是自
九*九*藏*書己卻覺得和真的一樣?」「帝辛擅長折磨人,什麼炮烙啊,什麼挖心啊,花樣百出。我比起他來可就差遠了。但其實吧,想讓一個人痛苦,根本不用那麼多的花招……」
「怎麼還沒有想起來?」老人笑了一下,露出潔白的牙齒,「看來你們沒有見過我。可我分明見過你們,是我從周王的武士手裡救下了你們。」
集市上的演講
「但有幾個人是自願餓死的呢?而且有幾個人是把飢餓當作藝術,併為之獻身呢?」
老人微笑著,蹲下身,將伯夷臉上的乾草拿下來。
「我們生活的時代距現在有四千多年。我們發明了一種機器,可以讓人在時間里穿梭。」
「是。」
「我們——」伯夷又開口了,「我們曾是孤竹國的領主。我們的君主,我們因崇敬上天進而崇拜服從的君主,是天下萬物的主人。我們作為臣民,都應該遵從他,愛戴他,對他不可僭越,不可背叛。現在,從西方來的叛賊,以禮儀道德的名義殺死了他。牧野之外,士兵流淌的血液可以讓旗杆漂起來。姬發,你們的新君主,在父親死後,沒有在家守孝盡忠,而是抬著父親的棺槨,起兵戈,去攻伐自己的君主。在帝辛死後,姬發還侮辱他的屍體。這樣的君王,不忠不孝,滿嘴仁慈卻讓人們血流成河,號稱寬大為懷卻毀傷屍體泄憤。我們厭惡帝辛——或者說是紂王——的暴行,但對虛偽的姬發我們卻更加不齒!」
「我們是真是假並不重要,關鍵是我們做的事情是什麼?做夢也罷,演戲也罷,只要我們做的事情有意義,我們就能碰觸真理。真理可以穿透所有虛假的包裝,直達——」
「所以你們說不吃周朝的糧食,只吃野菜?」
「再等等吧,等他們真的升天了,我們再走。」伯夷說。
「叔齊和伯夷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絕食抗議者,幾千年來,他們也一直影響著讀書人的行為。但他們長期隱居,也沒有什麼重要的言論留下來。為了擴大他們的影響力,我們公關公司需要他們說更多的話,需要更多的目擊者,他們的行為也要更有戲劇性,這樣才能造成深刻的印象。而這些事情他們是做不了的,所以我們就來扮演他們。畢竟我們更專業,知道怎麼才能吸引人的眼球,知道怎麼製造話題,怎麼能讓更多的人記住他們,讓更多的人將他們——或者說是我們——說的話流傳下去。」
「你們不會改變歷史?你們回去的話,會把現在的事情說出去嗎?」
「他們怎麼讓我和你這樣的新手來接這個任務……我們就是騙子啊。我們拿錢,幫別人詐騙,公關公司就是干這個的。求求你,別再說我們這是為了藝術。」叔齊特別害怕伯夷談藝術:伯夷說得越嚴肅,他就覺得越可笑;伯夷說得越深刻,他就越覺得整件事情都是狗屁。
姬發親自來了
「就是說,我現在越來越覺得飢餓也是一門藝術。」
「大王三思!」
他仰起頭,覺得天空轉動起來,那點點陽光變成了光暈一樣的旋渦,大塊熱情的色彩如同梵高的畫作一樣,纏繞著,碰撞著,整片天空都在歡歌。
看著他們蹣跚的背影,有人突然問:「照這麼說,這陽光和空氣都是周王的。他們難道還能不喘氣嗎?」
「那就不要說了!」伯夷把門關上,然後又得意地伸出手,開始倒數,五、四、三、二、一。
「那你們再也不會吃了嗎?」
「今天外面河上的冰化開了,應該是要變暖了。」伯夷獨自估摸了一會兒后說道。
「我敬佩兩位聖賢的節操,對自己的作為感到羞愧。希望兩位公子能接受我的請求。」
老嫗來詰問
「我們,我,我們也許會……」叔齊艱難地想找出合適的回答。
大家交流著,互相確認著彼此的難以置信。
「你們也會餓死?」
「你也看見了?說明這不是我的幻覺?」伯夷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失望。
「那又如何?我們的表演無法掩蓋那些人在歷史上的璀璨光芒。儘管歷史是被語言操縱的,但那些真理的光芒總能從層層掩蓋中照射出來。」
「不是,我是說不一定。紂王雖然殘暴,但他精力充沛,文武雙全,這也是歷史公認的。所以他們對紂王的情感一定是糾結的,夢到——」
「為了道義,餓死是無上的光榮。」叔齊也跟著說。
過了一會兒,外面又傳來猶豫不決的敲門聲,「二位公子,我代表天子……」
「我們已經解釋過了,也許你年紀大了,忘了或者根本聽不明白,」叔齊回答,「我們忠於殷商正朔,不認同叛賊的統治。」
終於,在第一場姍姍來遲的春雨後,大約三千匹裝備精良的戰馬昂首闊步來到這裏,將村子里最寬的路變成了擁擠的馬廄,而這些戰馬上面端坐的,是周王的禁衛軍。無數莽莽蒼山和滔滔江水的新主人,國君、大夫、士族、平民和奴隸的共同統治者——周王,竟然真的來了。
所有人都注視著他那乾癟的眼袋和不停起伏的鼻翼。他黑灰色的單薄嘴唇一動不動,如同阻塞河流的大壩,在那巋然不動背後的是洶湧的浪濤。
「你說那隻兔子戴著頂帽子?」叔齊問。
叔齊也嘆了口氣,「我們晚上再添點蘑菇吧。」
「我說過了,這不是……」叔齊著急地辯解,四周人開始鬨笑起來。
「可是……」
上次伯夷和叔齊在集市上露面時,他們當著整個村子的人,毫不留情地羞辱了周天子派來的使者。圍觀的人緊張得直流冷汗,生怕周王的武士一下就把這兩人的頭砍下來,或者更糟糕,把所有聽過這兩個逆賊羞辱天子的人都統統處決……但什麼都沒發生,武士們沒有抓任何人,更沒有殺任何人,他們只是不停地盤問著。
「公信。」叔齊輕聲叫著哥哥的名字。
姜子牙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說現在我該怎麼處置你們呢?」
「你聽。」叔齊揚起手,專註地聽著,乾瘦的臉龐似乎一瞬間有了光芒。
突然一聲巨響,草房的木門被一腳踹開了。一隊士兵衝進來,將叔齊和伯夷二人按在地上。
人群嗡嗡地開始議論起來。他們不知道對於伯夷的話該作何反應。其實他們一開始也不知道希望他會說什麼。也許談談莊稼,聊聊天氣,也許是些生活的教益,但不是他們不知道的東西。
伯夷一下把門關上了。
「是的。你怎麼知道?」
「一粒都不吃。」伯夷斬釘截鐵地說,並將叔齊拉到自己的身前,摟著他的肩膀,滿臉驕傲的笑容。
伯夷停下來,微微地喘了口氣,掃視四圍目不轉睛的人群,用低沉而緩慢的聲音說道:「我們不接受周朝的一切——它的君主,它的奴役,它的恩惠。它的一切,我們都不接受!」
「不是。」伯夷略帶鄙夷地看了叔齊一眼,「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故事。總之,卡夫卡在那篇小說里講:『一個人對飢餓沒有切身感受,別人就無法向他講清楚飢餓藝術。』」
九*九*藏*書
伯夷臉一紅,「藝術需要,改編事實是可以理解的。」
伯夷沒有拒絕,他站到剛才禮官宣讀周王讓位書的地方,大聲說:「我們兄弟二人說過,我們不接受周朝的一切。它的奴役我們不接受,它的饋贈我們也不接受!」
「那你的意思是他們愛上了紂王?」叔齊哭笑不得,「愛上了歷史上最有名的暴君之一?」
「不走,什麼意思?」那個工作人員迷惑不解。
「就是我們所效力的商戶。」伯夷打斷解釋道。
「如果你們不是傻子,那為什麼執意不吃周朝的糧食?」
「她說的對,我們得到集市上說,這樣才有意義。」
「這齣戲還沒演完呢,我怎麼能走!我們這樣虛偽而拙劣的演出,怎麼能對得起他們這麼偉大的人呢?」
「我們餓死——」伯夷用儘力氣大聲喊道,人群在驚訝中沉默下來。沒人想到,這樣半死的人還有這麼大的力氣。
又過了片刻,外面的人重新敲門。
「我做這一行那麼多年,在歷史中穿梭無數次,最深刻的體會就是,信仰是這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叔齊不以為然。
「叔齊和伯夷?這是他們的謚號?」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
「你不能每次都從辯論中逃走,這——」
伯夷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一切,就是一切。」伯夷有些可憐地看了看周圍迷惘的人群,「我們兄弟二人在姬發登基之後,沒有再穿周朝的一寸布,沒有再吃周朝的一粒糧食。」他傲然站在高處,那佝僂的身軀就像立在地里的青銅長戈。
人們發出驚訝的聲音。
不論如何,這位藝術家在頭一個星期內就吸引了十五萬人到場觀看。對於這些猜測,他既不反對,也不贊同,只是坐在那裡,乾枯的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
這位藝術家把自己關在一間玻璃房子里,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絕食一個月。
終於,在一個飽含露水的清晨,周王的御駕在沉重的馬蹄聲中到來了。
眾人圍上來,不停地交談著,但沒人敢向他們提問。
四周有人發出譏笑的聲音。
「嗯……」伯夷點點頭,將鬍鬚里的一個虱子捻出來,放到窗口的陽光下看了看,然後一口吞了下去。
「先別忙,我習慣先用刑,這樣後面就招得更徹底……」
「正直賢良的人……」伯夷扶著叔齊的肩膀,用微弱的聲音試圖向人們講述捨身成仁的意義。
姜子牙朝他們身後的兩個士兵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士兵將他們攥住,又有兩人上來,對著他們狠狠地打了十幾個耳光,直到他們被打得嘴角出血才停下來。
「他們是不是要該來了?」伯夷又問。
首陽山下的小村子最近越來越熱鬧。
「我們來自遙遠的未來。」叔齊本以為自己說出來以後,姜子牙和他的手下會大吃一驚,但他們卻很平靜,等待伯夷繼續說下去。
「監視?」伯夷激動起來,卻因為血糖偏低而眼前發黑,他緩緩地坐到地上,捂著頭,發出難過的呻|吟。
「什麼意思?」
「那你想要怎麼辦?跟他們去死?」那個工作人員不耐煩地問,「要死你也不能死在這裏啊。」
一個時辰之後,兩人已經被打得鮮血淋漓,躺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但……」叔齊一下明白,姜子牙一定是聽了他們的話,才想起派個人來,利用他們的邏輯除掉二人,「會有歷史上那個真的老嫗來跟我們說的。你來說,不是影響歷史了嗎?」
「是的,已經打春幾天了。」
「說吧,我們想聽。」人群中又有聲音喊。
兄弟二人驚恐地看著老人,「那天你就站在周王旁邊。你是……」
「我們餓死,」他接著說,「就是為了讓人們知道,有些事情比吃飯更重要,比性命更重要。我們餓死,就是對那些背信棄義的人的指責;我們餓死,就是讓那些披著仁義道德的虛偽君主蒙羞;我們餓死,就是讓歷史永遠記住,總有人對周王的作為不滿,讓後世的人知道他是個說假話、出爾反爾的小人!我們餓死,就是為了讓後人記住,在這個時代,不是每個人都麻木不仁渾渾噩噩,不是每個人都會對壓迫和不公逆來順受,對謊言視而不見!」
「兔子怎麼會戴帽子?再說了,戴了帽子,它的耳朵要怎麼放?」叔齊反駁之後馬上又後悔了,僅僅是問出這樣的問題都讓他感覺難堪。
伯夷一開始想高興地站起來,但自尊很快又讓他平靜下來,他自顧自坐在那裡,用盡量矜持的神態拍了一下手。
「不職業?起碼我在真正按照他們的方式生活。而你呢,」伯夷粗著脖子反駁道,「每天都服用營養劑,然後全靠化妝糊弄人。」
「不行啊,我今天還忙著呢。吃完飯就得把真正的布魯諾送回去。」工作人員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行程表,排得滿滿的。
「這才是最徹底、最純粹的表演啊!人類歷史就是一個舞台,每個人看他人都像看一齣戲。我們是怎麼樣的並不重要,我們看起來怎樣對他們才重要。我們現在擁有的是最終極的舞台,我們的表演將永遠被銘記,到了四千年之後,人們還會反覆提及。」
後來,大約是半年後——也可以說是四千多年後,在北京的藝術區里,多了一位專門進行飢餓表演的藝術家。他把自己稱作伯夷——一個遙遠卻又家喻戶曉的名字。
很快,所有的士兵和文臣都如搗蒜一樣,不停地磕頭,嘴裏還高叫著:
叔齊明白越爭辯,伯夷就越高興;自己越反駁,伯夷就越堅信自己的想法。於是他擺擺手,沉默了半晌,又問:「你到底看見兔子沒有?」
「你好。」他有些尷尬地朝伯夷打招呼。
「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他們兩人是非常偉大的人。雖然對藝術理論或者現代政治哲學一無所知,但他們憑藉與生俱來的本能認定了正義和邪惡,而且他們無意中找到了最適合於中國文化的偉大悲劇。他們太勇敢了,面對死亡,面對嘲笑,毫不退縮。」伯夷雖然身體已經極度虛弱,但一說起這些來,還是滔滔不絕。
「別動,這是營養劑。你現在嚴重營養不良,應該補充一點兒。」
外面的人又敲了幾下。
「怎麼,不是幻覺你倒覺得失望?」
「他們比上次更瘦了。」
「是的。」
「走吧,回去還得吃午飯呢。」那個工作人員催促道。
「那你們能吃什麼呢?」有人問。
「咦,這不是公子允和公子智嘛!」有人認出了他們。這裡是孤竹國的屬地,在他們從王位逃走後的很長時間里,人們還在談論他們。
這天中午,叔齊和伯夷兩人被周王用車帶到高台邊。周王親自站在台下面等著他們,並且親自把他們扶到了台上。周王看著還很年輕,身材高大,面色莊嚴,背手而立。周王身邊還站著個精神矍鑠的老人,戴著高高的帽子,頭髮和眉毛都是銀白色的。老人朝兩個人友善地笑了笑,伯夷和叔齊一愣,然後又略顯緊張地點頭回應。
那個老太婆也停下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但老太太又打斷了他的話,「你說糧食是周朝的https://read.99csw.com,所以不吃。那這野菜,這山裡的柴禾,不都也是現在的大王的嗎?」
「殷商王權不也是從夏桀那裡搶來的嗎?」
也許是一分鐘后,一個騎兵「噹噹當」在硬土地上連磕幾下頭,然後高喊:「大王三思!」
「電影就是……」叔齊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彙來解釋。
「哦,對了。」伯夷好像想到了什麼,「我們再弄點兒蘑菇吧,味道比野菜好一些。」
「我們說,我們說!」叔齊和伯夷連連求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兩個衣衫襤褸的老人身上,他們青黑色的臉在高台上青銅鼎燦爛的金光的映襯下,看上去就像風乾的臘肉。
「我知道我們不能。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們接受了呢?」
「表演不完全是為了展現真實的一面。我是演繹理想中的人,戲劇式的誇張能在這裏起到……」
「那不正說明我們的表演沒有什麼意義嗎?」
「你是誰?」伯夷惱怒地問。
山澗的小溪因為山頂融雪變得寬闊,原來灰濛濛的山包現在也變成綠油油的一片。叔齊和伯夷兩人很高興,不光是因為屋裡現在暖和多了,還因為野菜也多了。
「這麼說,你們還是想吃了?」老婦人又問。
「也許這意味著我們根本沒有改變歷史。」伯夷掙扎著站起來,虛弱地喘著氣說道。
「卡夫卡?哪一篇?」
「表演的意義在於我們,不在於他們。」
「這並不重要。」伯夷突然說。
叔齊扶著伯夷,一瘸一拐地離開集市。
「他們也太小看我了。我是有藝術抱負的演員,不是……你在幹什麼?」伯夷突然感到上臂一陣刺痛,發現叔齊正將一個注射器插到他的胳膊上。
「如果我殺了你們,會怎麼樣?」姜子牙問道。
「虛擬的世界?」
自從孤竹國的兩位王子在這裏的集市上兩次亮相后,各式各樣的人便陸續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裏,說著、做著本地人絲毫不明白的事情。接著,周王的官員和軍隊也陸續到來,忙忙碌碌,盤問來往過客和常住的人。
伯夷再次拉開門,「有什麼話到集市上,當著所有的百姓說。」
「那野菜好吃嗎?」
「不,我不走。」
「餓死?你們不是有野菜吃嗎?」
那人大約四十歲,長著十分順從的眉眼。他驚訝地看著突然走出來的伯夷,張開嘴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們的工作就是扮演叔齊和伯夷。」
「我以為這是我天才的藝術靈感產生的幻覺,因為兔子有迷幻的隱喻,《愛麗絲夢遊奇境》里,就是一隻兔子將主人公帶入虛幻世界的。一百年前,電子迷幻劑盛行的時候,迷幻劑製作者也喜歡用兔子作為進入幻境的開頭。兔子有著強大的生殖能力,缺少自我意識,而且壽命短暫,它代表著被性|欲主導的無意識的短暫人生,就像厄普代克的小說。這些都可以讓我們的表演在深度上得到延伸。」
「周王當之無愧啊!」
幾天之後,巨大的高台被豎起,上面擺著敬天祭祀的巨大青銅方鼎。
伯夷和叔齊也鬆了口氣,終於問到該問的問題了。
「無意識中流淌的才是真正的自己,拉康——」
「嗯……這個很難解釋。就是我們通過某種機器製造一種幻想,雖然你是沉睡著的,但你卻認為自己在現實里生活。」
伯夷用手指倒數,五、四、三、二、一。
「你們這些憤世嫉俗的懷疑者,也許你們不會作惡,但你們也無法成為偉大的人。你們永遠都只能是自以為是的平庸者而已。」
「誰?」叔齊等伯夷倒數完,才朝門外問。
伯夷今天吃野菜時又吐了。儘管他們住到山裡已經很長時間,但依然沒有習慣某些野菜的刺鼻味道。叔齊從屋外鏟了一鏟沙土,將伯夷的嘔吐物蓋上,然後把剩下的野菜扒進了肚裏。
「羅森克蘭茨和吉爾登斯——」伯夷一字一頓,想把劇名說清楚,但還是被叔齊打斷了。
姜子牙離開四五天了。餓得發暈的伯夷又開始偷吃山裡的蘑菇。叔齊發現后,憤怒地指責他:「你這樣太不職業了!」
「我分明記得昨天在門口的梨樹下看到一隻兔子,它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好像要跟我說話。」伯夷從屋外走進來,用嘴哈氣,暖一暖生滿凍瘡的手。
「這……」叔齊說不出話來。
然而,最讓叔齊難受的,卻是伯夷晝夜不停的呻|吟聲。伯夷已經一個星期沒起來了,每天只能咽下很少的野菜湯,喝完之後還會嘔吐。儘管叔齊多次提議給他注射一點應急的營養劑,但每次伯夷都堅決地拒絕了。他比叔齊還瘦,大腿像一根竹竿,大腿內側的皮膚耷拉下來,如同田地里遭了雨的稻草人,填充的稻草都已經漏完,只剩下破舊的布條半裹在彎曲的木棍上。因為躺著的時間太久,而且身上已經沒有任何脂肪,伯夷的臀部和背部都出現了壓瘡。每隔幾分鐘,他就會痛苦地呻|吟兩聲,或者拚命地咳嗽,努力想把積在肺部的痰咳出來。那是死亡的聲音,是人最後的掙扎,叔齊每次聽到都覺得毛骨悚然。
很多人都在猜測他的動機。《伯夷與叔齊》這部電影已經上映很久了,雖然電影本身乏善可陳,但好在兩人在歷史上的名氣正好介於家喻戶曉和籍籍無名之間,這樣可以吸引足夠多的人。所以很難說這位藝術家是為了電影在做宣傳,難道他是在為某個健身俱樂部做廣告?但那些以飢餓減肥為噱頭的健身俱樂部現在基本上都破產了。或者,他是為了抗議最近頻發的食品安全問題?又或者為了紀念卡夫卡誕辰一千周年,所以模仿他筆下的角色以表示敬意?
他走到灶台前,陶缶里有昨天煮的野菜湯。他顫顫巍巍地用木勺舀起一點,嘗了一口——和熱的時候一樣難吃。
「總之,這家公司覺得伯夷和叔齊的事情,還不夠有名,所以就聘請公關公司——」
姜子牙沒有回答,收起笑容,抓住叔齊的衣領,「現在,該你們告訴我你們是誰了。」
「別,我不想知道,算我多嘴。我們現在不是演舞台劇啊,別人不能知道我們做的事情。你想到的讚譽和掌聲是永遠不會有的。」
「不錯,我們就是公子允和公子智,曾經是你們的王。」伯夷朝人群喊道,「如果你們還尊重我們,請讓開道路。」
「去你的!」那個工作人員掏出麻醉槍,一槍打中伯夷的脖子。
伯夷和叔齊跟著老婦人來到集市上。幾個月沒見到兩位王子的村民一下子就圍了過來。由於目睹了墨公信和墨公達兩位公子的幾次演講,這裏的村民已經成為當下全國最重要消息之一的傳播者。對這一殊榮,他們非常自豪。
「還都說我老太婆傻,我看你們才真傻。你在這兒餓著,就能把大王給餓死了?」那個老太婆又說。
「你知道中國歷史上有多少人是餓死的嗎?我們有那麼多的藝術家?」
「如果你們接受周王的讓位,」那個老人進屋瞅了瞅,想找個地方坐下,但很快他就放棄了,「當時就會有幾個忠於周王的士兵衝上台把你們亂刀砍死,然後他們會被抓起來,read.99csw.com因違抗軍令擅自殺人而被斬首示眾,但他們的家人會得到一筆豐厚的安葬費。」
「在未來——也就是在我們的時代,一家電影公司打算拍攝一部關於伯夷與叔齊的電影……」
「行了,行了,行了……你是蘑菇吃多了,才會產生這些幻覺。」
人群沒有讓開。
叔齊搖了搖頭,「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在戲劇界混不下去,最後淪落到公關公司來了。」
「你說的天子是哪一位?」伯夷提高聲音問。
伯夷舉起的手還沒放下。
「我們不能。」
姜子牙皺了皺眉頭,指著叔齊說:「你繼續往下講。」
伯夷見他來,高興地笑起來,「你好。」
「墨公信和墨公達,孤竹國的王子。」叔齊結結巴巴地回答。
「它戴了一頂非常可笑的帽子,」伯夷在自己的頭上比畫著,「就好像周王戴的王冠。」
「是,是,我知道。」伯夷不耐煩地打斷叔齊的話,嘆了口氣,「只是這樣有點兒……」
旁邊的人看見老婦人瘋瘋癲癲地吃起東西來,而公子智和公子允兩人眼巴巴地在旁邊瞧著,覺得有點兒滑稽。不是誰笑了一聲,之前莊嚴肅穆的氣氛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很好。」
他快步走上去,拉開破爛的門,正好看見公司專用的時間穿梭機停在外面,一個工作人員走下來,跟在他後面的是兩個自浮型擔架。
叔齊停下正往灶里添柴火的手,站起來,「我們不談論這樣的問題,這樣做——」
漫山遍野的綠草和野花,山間飄蕩著柳絮和很多不知名的草種。叔齊身上因為過敏,長滿了紅色的斑點。夜裡他實在忍不住,撓破了兩處,傷口反反覆復十幾天也不能長好。他實在吃夠了薇菜或者其他什麼野菜,這些玩意兒他從接到這個工作開始已經吃了快九個月,現在他的體重減少了三分之一,身體儲備的脂肪早已經消耗殆盡。夜晚睡覺時,堅硬的骨頭直接壓迫著單薄的皮膚,讓他渾身生疼。
「我們……」
伯夷劇烈地咳嗽了很長時間,直到滿頭大汗才停下來,「對於仁義賢德,對於真理,對於守信盡忠,我們二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麼。」
「二位公子,我代表天子而來,懇請能與你們說一句話。」
人群安靜下來,只有小孩的啼哭聲和家長低聲訓斥孩子的聲音。
來者搖搖頭,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想折回來。他想告訴伯夷,他是自己見過的最瘋狂卻也是最傑出的演員,但他又覺得這太矯情,最後頭也沒回地離開了。
「電影?公司?」姜子牙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夢見什麼了?」
任務結束
「你想說什麼?不說就快滾!」伯夷瞪起眼睛,太陽穴青筋凸起,讓他顯得更加乾瘦。
伯夷和叔齊面面相覷,不敢回答。
伯夷不情願地翻了一下身,叔齊鬆了口氣。
「我來看看你。」
「當然不是。」叔齊有些憤怒,不是因為她問的問題,而是因為她那毫不在乎的態度。
「我昨天又看見那隻兔子了。」伯夷咽下美味之後,突然說道。
叔齊打斷他,「那你說說,你能見商紂王又是怎麼回事?什麼帝辛高大的背影,你還能再彎一點嗎?」
「就聘請我們來提高這兩個人的影響,讓我們將他們的故事再突出一些。法律規定我們不能改變歷史進程,但我們卻可以通過一些公關手段讓歷史的某一部分更加突出。
「你沒事吧?」叔齊走過去,幫他躺到蒲墊上。
「那當然,我們的故事會流傳很多很多年。」伯夷說,他比之前更加消瘦了,每咳嗽一下,就能感到五臟六腑在細細的骨頭上來回碰撞。
姜子牙擺手讓他停下來,「你是神經病吧?算了,不提這個了。你們的演出要到什麼時候結束?」
「好的。」
「沒餓死簡直是奇迹。」
叔齊擦了擦被煙迷糊的眼睛,然後很嚴肅地看著伯夷,「今天只有野菜。」
「你到底想說什麼?」
伯夷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又環視四周目光殷切的人群,用非常莊嚴的姿勢讓人群讓開路,然後和弟弟走到一個地勢較高的店鋪前,緩緩地轉過身,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圍觀的人。
兄弟二人在山上找了一上午,勉強拾了一籃野菜,伯夷還在一棵老樹下面摘了幾隻蘑菇。
「我們誓死追隨周王!」
「二位公子在家嗎?」外面的人喊道。
「你是姜太師?」叔齊不可置信地問。
伯夷搖了搖頭。他的面龐已經變成灰白色,渾濁的眼球凸出來,枯柴一般的手指微微地不停顫抖著。
士兵鬆開他們,讓他們站起來。他們來不及撣去身上的塵土,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老人。
伯夷和叔齊的爭吵
自從拒絕了周王讓位,他們更出名了。他們的故事以那個時代最快的速度——馬的速度——傳遍了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更多的人從遠方趕來,只為能看他們一眼,或是聽他們說幾句話。
外面傳來隱隱的轟鳴聲。
「我們不是你第一次遇見的演員,是嗎?」伯夷突然明白過來,問道。
「說兩句吧。」一個聲音高喊。
姜子牙看了他們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轉身朝門口走去。
「憑著上天的眷戀和信任,姬發成為江山的主人。姬發生於西部諸侯世家,父親弟兄祖祖輩輩勤于政務,愛民如子。周國雖地處偏遠,但幾百年來,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后昏君無道,殺害、囚禁我周王父兄。紂王嗜殺殘暴,天下黎民皆受迫於其淫|威,聞者噤聲。周王為救天下百姓於水火,為報父兄之仇,冒著大逆的罪名起兵反抗殷商暴政。在牧野,上天和民眾都拋棄了無道的昏君,討伐的大軍大獲全勝。但是,周王從來沒有想過要據天下為己有,他也深知自己在父親死後未能守孝;背棄自己效忠天子的諾言,起兵討伐自己的國王;為了獲得勝利,成千上萬的子民死於非命;這些都是周王自己的罪惡。每天夜裡,周王想到這些,他都深感慚愧不安,無法入眠。墨公信和其弟墨公達是當代的聖賢。公子智尊敬自己的哥哥,主動要把王位讓與公子允,而公子允尊重自己父親的遺願,拒不接受。兩個人都是知禮守孝的楷模。紂王無道,二人剛直不阿,棄昏君而將自己放逐于山野。而當周王起兵時,世沐殷恩的他們則不畏周王鐵騎神威,攔馬諫阻。朝歌傾覆,兩人為了保全氣節,拒食周粟。這樣一以貫之的聖賢,實在是世間罕見。面對他們的高風亮節,周王深感慚愧,覺得自己不配管理天下的黎民眾生。所以現在特地讓位於孤竹國允智二位公子,相信以他們的賢德,一定更配得上天子的身份。周王雖然無奈起兵,但道義已經受損,也許只有效仿古時的堯舜,將大任讓給更加有德行的人,才能修復自己受損的道德。」
周王一直嚴肅的臉上竟然露出一絲微笑,他站起身,輕輕伸出手,整個軍隊和文臣立刻都鴉雀無聲。
「天氣暖和了。」叔齊看著哥哥虛弱不堪的樣子,心裏有點兒不忍。
叔齊朝伯夷點了點頭,「那就說點兒九*九*藏*書吧。」
「你覺得怎麼樣?」
「應——」伯夷說了一半,話頭就被叔齊搶了過去,「不會。在最後時刻,我們會用真的叔齊和伯夷替換我們。而那時我們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我們見過面。」老人捋了捋鬍子,眼睛明滅不定,「在這個世界上,見過我的人都能記得我,而且我還救了你們兩人一命。」
「這種事情由不得你啊。」叔齊走到伯夷身邊,小聲地跟他說,「萬一別人發現這裡有兩個伯夷怎麼辦?姜子牙的事情我們就已經不好交代了……」
「什麼意思?」
轉眼,春天真正到來了。
「什麼都不吃。」叔齊見伯夷已經很難大聲說話,於是介面回答。
「他們是為了信仰。」
「就是講一個小女孩反抗暴政的那篇?我好像有印象。」
「我們,我們……」叔齊微弱地回答,「我們是演員。」
伯夷和叔齊衣衫襤褸地走進山下的集市。今天是趕集的日子,街上人很多。很多臨近村鎮的人都來到這裏,每個人都穿得乾淨整潔,大家臉上笑呵呵的。一個有六七百年歷史的王朝結束了,但沒人來得及傷心。
但飢餓表演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人們很快就失去了興趣,到後來,連最無聊的藝術評論家也失去了興趣。
「『一切都不接受』是什麼意思?」有人不確定地問。
「偉大的藝術有時會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出現。」伯夷依然沒有放棄教育叔齊,他一直把藝術教育視為己任。
飢餓藝術家
「反正不能就這樣走了!」伯夷紅著眼睛,發黑的牙齒呲出來,像一匹快要餓死的狼。
「你看過卡夫卡的那篇小說嗎?」伯夷昏睡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勉強清醒過來。
還好,應該出現的老嫗終於來了。
「誰說不是一樣呢?真的,假的,有什麼區別!」
叔齊覺得四肢無力,頭有點兒暈。早上有些冷,依然還在睡覺的伯夷頭上已經結了一層清晨掛下的秋霜。叔齊哈了一口氣,一小團霧升到眼前。在破舊的木門外,風呼呼作響,就像上個冬天牧野城外周國虎賁「隆隆」的行進聲。
伯夷和叔齊正準備對這個老太婆發表一番關於不食周粟的演講,不想那個老太太一擺手,讓他們停下來,「走,到集市上說。」
伯夷沒有回應。
「你——」
叔齊沉默半刻,「我們還得再摘點兒野菜。」
在深林里,陽光恰到好處地透過茂密的樹林,如同美麗的精靈一樣,在地面上跳出複雜精美的舞步。伯夷看見自己赤腳走在鋪滿葉子的地上,陶醉地聽著鳥兒的歌聲。
她手裡拿著飄滿香味的麵餅,一邊津津有味地啃著,一邊心不在焉地推門進來。
「每次到最後的時候,我都會放棄。」伯夷說,「我想和他們一樣堅持到最後,但我總是堅持不了。不是怕死,而是特別難受,最後那會兒你會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相互吞噬,那時我才能體會到他們有多堅強。我想表演出那種堅強,但我越努力,卻越發現表演永遠不能有那樣的力量。我總是在最後的時刻崩潰,不論我嘗試多少次。」
「周王還是紂王?」伯夷又問。
但叔齊就像孫悟空聽見緊箍咒一樣,無奈而痛苦地抱著自己的頭,「你也好意思把你的表演叫做藝術?你那些誇張做作的姿勢一看就不像生活中的人。還有那些演講,跟我們原來準備的台詞差了多少?一個演員的表演這麼不真實,甚至連台詞也記不住,還談什麼藝術?」
「可……」
「也許吧,也許是那些蘑菇的原因。」
「我們現在比姜子牙都出名呢!」叔齊驕傲地說。
「夢見朝歌了,夢見帝辛身著華服,那魁梧的背影如同山一樣站在鹿台上,手擎著火把……」
「對,說兩句吧。」其他人開始響應。
「你們為什麼要扮演他們?」
周圍的人紛紛議論道。
人群安靜了很久。他們聽不太明白伯夷的話,但瘦得如同一具骷髏的伯夷此時似乎有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量,他的姿勢和眼神讓所有人都不覺低下了頭,微微顫抖。
「那真正的伯夷和叔齊呢?」
「是你們的老朋友讓我來的。」
「羅森克蘭茨和什麼?」
「我怎麼知道?」伯夷擺擺手,「你說,我們當時要是接受了周王的讓位,會怎麼樣?」
「演員?」
「停,別說話。」
「謝謝。你最近怎麼樣?」
「防止我們做出違反規定的事。尤其你是第一次出任務,他們更不放心。」
「這樣也可以嗎?」
「這不是想吃不想吃的問題。」
他們兩人幫忙把真正的伯夷和叔齊放到茅屋的蒲墊上。
首陽山的深秋
伯夷和叔齊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答。叔齊愣了一下,「當然不好吃。」
「可這樣就意味著我們改變了歷史啊!」
「我今天來,是要問兩位公子一些問題。」那個老婦人先說話。她一邊把人招到他們周圍,一邊把麵餅裝進懷裡。
「公司為什麼要監視我們?」
「我們贏得了戰爭,這次該我們決定歷史怎麼寫,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姜子牙站在那裡,白髮在陽光中熠熠閃光。而在他如泰山一樣屹立的身軀里,恐懼如岩漿一樣,奔騰著,無時無刻不在尋找著突破的裂口。
「你的演出……」
伯夷不知道這一次自己能在這間玻璃房子里待多長時間,四十五天似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目標。不過他不是很在乎,畢竟在這個時代,時間和地點都不再那麼確定,也都不再那麼重要。他有些吃力地躺下,閉上眼睛,夢見不久前他錯過的那個首陽山的夏天。
「什麼都沒說。我是說,它好像說了什麼,這是一種虛擬的說法,用來表達和事實不相符的表述。」伯夷走到灶台前,往鍋裏面瞅了瞅,「今天沒有蘑菇了?」
「這是歷史,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叔齊回答。
「這世界那麼大,時間那麼長,你們憑什麼認為自己是唯一的來客?」姜子牙沒有轉頭,說完就走了回去。
周王那挺直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他擺一擺手,示意伯夷對台下的人說兩句。
「這……」叔齊猶豫了一下,伯夷接過話說,「我們家族世沐殷恩,而夏朝的帝王對我們沒有恩惠。」
「我曾經在北京最大的劇場里演過《等待戈多》,演過《羅森克蘭茨和吉爾登斯特恩已死》,而且都是主角!」
「我們能不能不要再吵下去了?我餓得難受,不想再說話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外面的人沉默了。伯夷輕輕走到門前,猛地拉開門,「為什麼不回答我?」
十幾天之後,一個人來見伯夷。
「晚上再吃吧,下午還有事。」叔齊將蘑菇放在一邊,單把野菜燒了。
圍觀的人站在台下,離得很遠,聽不清周王和他們都說了什麼。只看見他們被請到一張椅子上,然後周王伸手,負責宣讀聖旨的禮官站到台前,所有的大臣和衛兵都跪了下來。接著,驚恐的百姓也跪了下來。
伯夷搖搖頭,走到草屋的另一側,坐到蒲墊上。
「那隻兔子怎麼了?」
「什麼問題?」伯夷虛弱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