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亮
原來上次公司破產使董事長元氣大傷,但他還是剩了百分之十左右的資產,這些資產是一些與公司完全無關的產業。現在圍繞黑月亮的開發,全世界聯合組成了一個新的開發公司,而董事長也把自己的全部資產變現后投入到了新公司裏面,成了其中的一個小股東。
在飛行了三十天後,我們航行到了接近火星軌道的區域,在這裏,我們將要遇到「愛神」——一顆掠地小行星。「清道夫行動」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清除它。當初公布這個計劃時,在社會上激起了軒然大|波,無數人反對。人們不願意一顆以「愛神」命名的星星被毀滅,直到多場的辯論會後,人們才接受了事實,雖然它是以「愛神」命名,但對地球來說更大的是威脅,於是有人建議,那麼就叫它「死神」吧,愛與死,本來就只是在一念之間。
人們最初的想法,黑月亮只是作為一個能源來源,但是自從火星基地被隕石雨破壞殆盡后,人們意識到,人類被小行星毀滅的概率竟然是如此之高。於是,科學家們開始設想利用黑月亮的輻射推動,將它送入小行星的軌道,然後利用它將小行星全部清除!這個設想在實驗室里已經模擬成功了。
就在這個時候,「利刃」號終於衝出了地層。
「利刃」號已經以接近每小時兩公里的速度在地層中「航行」了三十多個小時,飛船前方的納米刀仍在不知疲倦地旋轉著。這個質量瘤與前四個明顯不一樣,前幾個都在月殼與月幔的交界處,這次都到了月幔中,卻還沒有發現它的蹤跡。
這一天,當我在固定的時間點醒來時,太陽正好從側後方照進飛船,看來是一個平常的日子。我走到舷窗前,從那個熟悉的角度,一眼就找到了地球,那顆水藍色的星球,那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強烈感覺到依戀的星球。
爆裂的火花在鑽頭前炸開,巨大的聲音衝擊波透過船體,尖利得如同野獸的嚎叫。中子刀前行了,船艙里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我正迷迷糊糊時,飛船中隱約傳來滋滋的一聲響,聲音不大,但是頗為尖利。我一下子睜開眼睛,轉頭看去,李子木也醒了過來。
一股巨大的眩暈感出現在我的腦海,我不用再抬頭望天,我也知道那顆冰冷的黑洞正旋轉著飛速離我遠去,在它身後,帶起了滔天的潮汐,潮汐上漂浮著雪白的浪花。
「這次探測計劃的代號:『利刃』行動;探測飛船:『利刃』號,人類最先進的探測飛船;總工程師:由基地的總經理樓略兼任,我們經驗最豐富的總工程師;船長:陳楚,我們年輕一代船長中的佼佼者。」董事長的聲音簡短有力。
清道夫計劃
強光毫無徵兆地爆發了,那是「愛神」的槍尖終於刺入了黑月亮。太陽在瞬間黯然失色,星空更加黑暗,「愛神」通體晶瑩高亮,如同用來自天堂的光照耀下的鑽石鑄就,這是它最後的燦爛。
在震耳的轟鳴聲中,我問樓略:「你為什麼要帶我來看潮?」
「因為最近的科學發現,黑洞輻射是可以控制的。那麼對於人類來說,那個黑洞——對了,我們現在一般叫它『黑月亮』——就不再是廢物,而是一個龐大的能源儲備。你們知道現在能源有多寶貴嗎?而當年你們的罪名裏面,有一條是嚴重毀壞人類財物,這一條就站不住腳了,因為它還在那裡,只是換了一個存在形式,我們可以嘗試去推翻它。就算不能推翻它,現在社會對你們的看法也寬容了很多,人類社會還是需要探索精神的。」
飛船以最大的功率加速著,過載死死地把我們壓在座位上,做任何一個動作都很困難。太陽透過飛船的舷窗照過來,依然明亮耀眼,但我再也感受不到它的美麗了。飛船的屏幕上,月亮已經變成了一個白色的圓盤,雖然肉眼感覺不到,但實際上它正在慢慢變小,按照計算,三十分鐘后,它就將被全部吸入黑洞……這個幾代人類奮鬥了多年的地方,李子木永遠地留在了那裡,而現在,我們要永遠地失去它了。
發動機關閉了,一切都安靜下來。現在面臨的情況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料,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了。
每一天對我來說只是例行公事。一天,我百無聊賴地坐在牆根下曬太陽的時候,樓略興沖沖地來找我。他告訴我一個消息:最近科學家發現,向黑洞發射超過一定功率的脈衝波,通過控制脈衝波的頻率和功率,就可以控制黑洞的輻射量。
我們的子飛船飛行了五分鐘后,與「地月」號飛船開始進入自動對接程序,月球在慢慢遠去,已經看不清地面的細節,只看到籠罩著它的漫天黃沙,它已經變成了一顆朦朦朧朧的黃色星球。
我是在三年前來到飛船上的,那時黑月亮剛剛開始加速,而今天則是黑月亮脫離地球飛向小行星帶的時間。這距離聯合政府制訂「清道夫計劃」的決定已經整整過去了六年。
我們的律師最後對著歡呼的人群高聲抗議:「你們總有一天會意識到,這個黑洞的價值,對人類是遠遠超過月亮的!你們判他們重罪,總有一天會向他們認錯;你們判他們重罪,也就是判人類探索精神以重罪!」
樓略出現在屏幕上,「陳楚,飛船看起來一切正常,動力也夠。不要急,我們這邊也在抓緊分析。」
一陣陣地震波傳過來,也不知道是新的地震還是餘震,「利刃」號起伏得如同颱風中的小船,即使是納米材料鑄就的船身,也一陣陣戰慄著,發出難聽的吱吱嘎嘎聲。每個人都面如土色,有個女孩子忍不住嚶嚶地哭了起來,還有幾個人在喃喃地向菩薩祈禱,李子木吼叫著命令所有人都待在崗位上。
「不過事關重大,我得向董事長報告,你們等我的消息,接到我的通知后再返航。」
樓略也低下頭,告訴我科學家最新的推測:那個半徑三公里的球體,可能是納米材料,或者是介於納米材料與中子材料之間,在這個球體之中,存在著一個黑洞,這個黑洞的質量接近於月球質量的六萬分之一,這黑洞被強大的電磁場固定在球體的正中。至於這個球體和黑洞從何而來,不得而知,也許是史前文明的遺物,也許是外星人所為,但必定是文明的產物。「利刃」號飛船的中子刀切進球體,正好破壞了球體內的電磁場,從而令黑洞脫離了控制,在重力作用下向月球中心方向飄移。如果這個推測正確,那麼整個月球都會被吞噬!而按照最新的觀測結果,月球的直徑已經開始縮小了。
質量瘤是月亮上很奇特的一個現象,當飛行器掠過它的上空時,會感覺到明顯的重力增加。現在,我們正朝著第五個質量瘤進發——也是這次行動所探測的最後一個。探測前四個質量瘤時,雖然不時有小狀況發生,但總體來說很順利。也許這次行動后,就可以解開質量瘤的面紗了。
樓略三次來電與我們討論,還是找不到合理的解釋,結論只能是繼續前進。
突然有人大叫起來:「那是什麼?」
我良久沒說話,然後我問他:「這是你一個人的意思嗎?」
「丟棄中子刀!」我命令道。沒有人反對。雖然中子刀的價值相當於公司資產的百分之二十,凝聚著無數人的心血,但丟棄它可以減輕飛船的重量,使我們可以脫離得更快。同它一起丟下的,還有一個探測器——如果我們有機會回來的話,還可以重新找到中子刀。
樓略開了八個小時的車,下車時,我聽到了巨大的轟鳴聲。樓略拉著我,向著人山人海走去。那是一道大堤,轟鳴聲更響了,而下方寬闊的江面上,還是風平浪靜。
基地負責人給我介紹這些的時候,熱情洋溢而自信,他最後對我說:「前輩,感謝你們,你們是先驅。」
重力加速度還在不斷增加,終於突破了地球的重力加速度,安全帶勒得我隱隱作痛,我用雙手撐開安全帶,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座椅轉向,航行速度降低一半,設立停止航行條件:地球重力加速度的一點二倍。」
李子木驚叫起來:「電火花,怎麼會有電火花?」
所謂的中子刀,其實也是一個鑽頭,但卻是以中子材料構成鑽頭外面薄薄的一層,比納米刀要小得多。使用時,用來代替納米刀的前端。這是目前最鋒利、最堅固的武器,它被製造出來時曾轟動了全世界,被認為是人類材料科學的里程碑。
我沒有再回我那間堆滿了酒瓶的公寓,而是直接跟著樓略去了新公司。
飛船前方的納米刀瘋狂地旋轉了起來,這是接近百分之百的動力,整個飛船都震動起來,如同一輛快要散架的破車顛簸在鄉間公路上。導航屏幕上代表飛船的藍色亮點,在白色的線路上飛快地移動著,這種速度感讓我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忍不住再次走到舷窗前,那顆水藍色的星球因為角度的關係,肉眼已經看不見了,我不由得一陣失落。三年前,我踏上飛船之read.99csw.com後,就沒有再回過地球。我把所有的薪水——除了一些必要的花銷和買社保的錢——都給了前妻,她現在有三個孩子,我讓她把這些錢花在孩子們身上。
「當然不是,董事長也是這個意思。」
「好,來證實一下你們的猜測。在你們現有的六個點中,選最遠的兩個點,作球體內接近似正三稜錐的兩個頂點,再計算剩餘的兩個頂點坐標,你們到那裡去。」樓略很快就回復了我們。
一股暖流再次從我的心中緩緩升起。
「是的,你知道如果動用中子刀,對於收視率意味著什麼……所以這是直播方堅持的,他們不強求結果,但是要求至少要動用中子刀,否則他們會認為我們公司違背了合約。」
他帶我去參觀基地。基地才剛剛起步,規模很小,設施也不完備,還很不方便。基地里大部分都是年輕人,一群很快樂的年輕人,他們都稱呼我為「前輩」。我聽出了他們語氣中的真誠,這讓我感動。
在重見天日的一剎那,西邊的陽光透過納米舷窗照進了船艙,飛快地掃過每一個人的面龐,利劍一般穿透了籠罩在船艙的黑暗,在舷窗的稜角處折射出七彩的光,絢爛奪目。我從來沒有覺得陽光這麼美麗過。
「爸爸說,你會給我講黑月亮的故事的,是嗎?」孫子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就為這個?」我簡直無法理解。
我沒有想到的是,當我們的飛船降落在地球后,飛船基地外,有大片的歡迎人群,在他們身後的電子顯示屏上,紅色的字體醒目地寫著:「歡迎黑月亮駕馭者陳楚先生返回地球!」
「有些人是打不垮的。」樓略意味深長地說,我聽出了裏面責備的味道。
我久久沒有說話。
「陳楚,前面到底是什麼?雷達都看不出來,而且這麼硬……要不要停下來?」李子木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絲緊張。
大潮漸漸遠去,看著彼此的狼狽模樣,我們忍不住指著對方哈哈大笑起來。我好久都沒有笑得這麼暢快過了。
一個清晨,樓略來找我,我舉起一杯紅酒,晨曦透過酒杯,在酒杯的正中央折射出一道琴弦一樣的光亮。樓略只說了三個字:「跟我走。」我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抗拒。
時間一秒一秒地慢慢流動,屏幕上突然出現了一道道紅色的線段。
地面已經面目全非,很多地方出現了裂縫,到處塵土飛揚,因為月球上沒有空氣,塵土直直地飛上天空,再直直地落下來,掉落在我們身上,防護服薄弱的地方,身體被砸得隱隱疼痛,卻聽不見啪啪的聲音。遠處的山上,巨大的石頭正在滑落,同樣也沒有一絲聲音。
但我們沒有想到的是,樓略的飛船的動力系統和控制系統出現了問題,極有可能在剛才推動小行星的過程中造成了無法修復的損害,他已經不能打開飛船逃生了,飛船不可避免地將隨著小行星向著黑月亮墜落。
只是安靜,並不代表平靜,而且就連安靜也吝嗇得只有一瞬。第二個、第三個探測器迸出的電火花照亮了大家的臉,都是一片緊繃繃的白。
不知道這次面對的是什麼情況。我思索著,思緒卻不由慢慢回到了兩個月前。
樓略一笑,「先別說話,看吧。以後可以看到這樣的大潮的日子,不多了。」
一聲接一聲的轟隆聲響起來,猶如懸挂在天頂的響雷。孔洞周圍的岩石都已經融化,如渦流般旋轉著,沸騰著。
「你嘴硬而已,你真的覺得你現在的生活挺好的嗎?」樓略說,「至於為什麼一定要去他的新公司,當初在月球上,『利刃』號飛船的探測,是他要我負責的,而『利刃』號的船長,是我推薦你的,所以我們不能任由你沉淪。」
樓略的眼睛閃閃發光,而我卻還是懵懵懂懂,「為什麼?」
七個小時后,李子木的猜測被證實了,以我們現有的八個點的坐標來看,這個我們無法逾越的面,確實是一個半徑三公里的球體,重力加速度的方向也都指向了球心,我們就像一隻螞蟻在圍著一塊鵝卵石打轉。
緊張的討論開始了,不出所料,大多數人反對繼續幹下去。李子木一直沒有說話,在最後一個聲音沉默下來時,他開口了:「大家都分析得差不多了……現在我們的優勢在於飛船,這是世界上最先進、最堅固、最不可能被摧毀的飛船;我們的劣勢在於,對面前的事物一無所知。我建議,由陳楚船長做出最後的決定,大家都無條件地服從。」說完,他率先舉起了手。
轟隆一聲,雖然只是探測器傳過來的聲音,但似乎連著巨大的震動,飛船都像被震得停頓了一下,每個人的臉已經發白。從那個孔洞噴射出來的火花攜帶著巨大的能量,融化了周圍的岩石。
飛船還在加速,我的頭暈沉沉的。屏幕上的月球,已經縮小了一大半,看起來只有乒乓球大小,顏色變得更加明亮,已經由橙黃變成金黃中夾雜著一絲絲白色,我毫不懷疑下一刻它就會像太陽一樣發光。
我剛剛浮起的心,又沉入了谷底。
電視屏幕被關掉了,只留下幾盞不甚明亮的燈。除了值班的人,其餘的人已經休息了,大家都累壞了,高高低低的鼾聲很快就此起彼伏,我卻怎麼也睡不著,心中總是有一份淺淺的不安。
「哦。」我看著天空中慘白的太陽,心不在焉地說,「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我去了李子木的家,李子木的弟弟接待了我,他的父親已經去世,是因為過於傷心而去世的。他對我說:「父親太愛我哥了。」我對著牆上的遺像點上一炷香。在繚繞的煙霧中,他弟弟對我說:「我爸爸在臨終前已經原諒了你,他讓我也不要怪你,他說你當初帶上我哥,也是一片好心。」他停了停,接著說,「我保證父親確實沒有怪你,我哥也沒有怪你,他們的想法肯定是一樣的,他們太像了。」
「我為什麼非得去他的新公司?我覺得現在的生活也挺好的。」我慢慢地說。
「陳楚,如果我們剛才看到的大潮就是你的仇人,你要怎麼對付他?」
在我入獄九年時,兒子了解了自己的身世,他為我帶給他的恥辱而來。這個長著茂密捲髮的小男孩,用手指著我的鼻子,把唾沫吐在我臉上,然後憤怒地跑開。我的心冷得就像跌進南極的冰窟窿里。
我們換了好幾個不同的地方,每次結果都一樣,只有中子刀才可以切入五十厘米。彷彿我們面前有一道門,我們摸到了門的把手,但是還不能打開。於是在收集到了足夠多的樣本后,我們返航了,「利刃」號轉由電腦系統自動駕駛。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我和樓略的工作是每天駕駛單人飛船,攜帶著觀測設備,在遠離黑月亮的外圍進行監視。在我們漸漸習慣了這種工作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當「愛神」從我們的飛船旁掠過時,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上面的環形山和溝槽,那兩座以《紅樓夢》的悲劇主角命名的環形山靜靜地矗立著。我看著屏幕上的「愛神」,不由得從心底生出一股悲哀,「愛神」就如我們當年一樣,懵懵懂懂,不知道前面有一個巨大的陷阱在等著它。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命令航行速度降低一半。屏幕上的紅字在急劇地變化著,變化的幅度越來越大,就像一條劇烈翻騰的蛇。
剩餘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都慢慢舉起來了。
兒子把孫子送回來過暑假了,於是,我的身邊多了一個時時刻刻雀躍著的孩子。他是一個漂亮的小男孩,七歲,有著一頭漂亮的黑色捲髮,就像他爸爸小時候一樣。我喜歡在他熟睡的時候,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帶有明顯家族特徵的捲髮。
飛船的警報系統開始鳴響,飛船外表開始自動加塗一層抗輻射的反射層,舷窗也被遮住了。而在另一塊屏幕上,月球已被暗紅色海洋覆蓋,就像一個被剝了皮的西紅柿——這個球的顏色還在不停地變換,由暗紅而棕紅,由棕紅而大紅,由大紅而橙色,再在橙色中帶一點點黃,最後變成了橙黃色。這邊的屏幕上,則已經滿是沸騰的熔岩,無數的氣泡不停地升起,熔岩洶湧流動,如同剛出爐的鋼水。
「樓略、陳楚,情況你們很清楚了,這次的行動對公司來說,已經沒有退路。」說這話的是公司的董事長,他滿臉嚴肅,眼角的皺紋刀刻般矗立著,黑白夾雜的頭髮根根直豎。
我思索良久,說道:「要麼擋住它,要麼被它淹沒。」
一年以後,黑月亮航行到了小行星軌道的內側,調整軌道與小行星的軌道保持微小的非同步。「清道夫征程」正式開始了。一顆顆小行星接連被黑月亮的引力俘獲,在繞著黑月亮的旋轉中不斷被撕碎,形成了無數個塵埃雲組成的旋渦,在旋渦的中心,一串接一串的炫目亮光閃起又熄滅,一顆顆小行星就這樣被無盡的黑暗星空吞沒。
「天啊,多像一把投槍!」有人低低地驚呼。
十多分鐘后,小行星的九_九_藏_書軌道偵測到很明顯的變動,它已經進入到黑月亮的引力範圍,不可能逃脫了。從控制母船和各個小飛船中傳出了一陣歡呼聲。
但是,我只能眼睜睜地失去他了。兩顆淚珠懸浮在我太空服的面罩中,折射著奇異的苦澀的光芒。
我再次按動屏幕,調出妻子發給我的相片,覆蓋掉電視窗口:妻子抱著兒子,兒子胖乎乎的,稀疏的頭髮打著一個個蓬鬆的小卷卷,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他們正對著我微笑。也許此刻他們正在家裡看著天空中的月亮吧。我不禁笑了一下,一股暖流在胸中升騰,世界上總有事情值得你所有的付出。我把眼光從屏幕移開,轉頭對李子木說:「子木,繼續前進。」
樓略的飛船的震動在短暫停頓之後,開始從小到大,一波接一波地傳來,那是他的飛船在逐漸增大功率,努力地去推動小行星。小行星的軌道慢慢開始改變,但是還不夠。超級計算機按照實時數據不停地計算著結果,依照最新的計算,樓略用上了全部的功率,飛船震動得更加瘋狂,隨著這一波波的震動,我覺得全身都在發抖。
黑月亮航行到一個小行星密集的區域,像往常一樣,我看著無數的旋渦在漆黑的太空中亮起又瞬間消失,這種璀璨的死亡前的亮光已經不能引起我的震撼。
「高能射線,高能射線!」驚叫聲一片,幸好我們的飛船可以屏蔽高能射線。驚叫聲停歇不久后,巨大的震動傳來了,我們被拋離座位,又被安全帶拉回來,胸部被勒得隱隱作痛。
這個探測器正好在一個中子刀鑽探孔洞的附近,我和李子木對視一眼,看到彼此臉色都變了。我把這個探測器調到單獨的屏幕上,剛要查看前面的圖像,這時屏幕上電光一閃,嘩啦嘩啦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屏幕上鑽頭的位置出現了一個紅點,那裡的溫度在急劇升高,紅點迅速地向著四周蔓延,周圍的岩石紛紛被融化,鑽頭現在就像是在一鍋粥里旋轉的陀螺。但是在鑽頭的前方,還是一片漆黑,顯示那裡依舊堅固一片,並沒有被融化。
「你們真有默契。」樓略說。大家都笑了。
樓略說:「過這樣沒有靈魂的日子,你兒子能看得起你嗎?會原諒你嗎?」
更加高亢的聲音傳過來,那是納米刀轉速增加的原因,探測船還是沒有前進。
納米刀的轟鳴聲變得高亢而尖利,中間夾雜著如同指甲刮過瓷片的聲音,讓人全身一陣陣地起雞皮疙瘩。納米刀周圍的溫度在急速上升,但鑽頭還是沒有一絲的前進,如同一隻蚊子在叮雞蛋一樣。
「地月」號飛船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行星際飛船,可以承載月球基地上的所有人。樓略讓大家都登上飛船,說明情況已經十分危急。
我是在兒子剛滿月時就到了月球基地,現在過了兩個多月,我還沒能回去一次,當初心中的那股熱血還在涌動。並且,作為「利刃」號船長,我的待遇是比以前高了很多,在月球上還會有不菲的補助和獎金,想想地球上的生活成本,還有將來兒子的花費,我不禁嘆了口氣。
「陳楚,你們不要管我,我已經沒有辦法了!」
「陳楚,現在與我們預計的情況完全不一致啊。」一個憂心忡忡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說話的是李子木,我的老搭檔,我們在一起合作多年,配合默契,平時也是關係極好的朋友,所以這次行動我特地調他過來做我的副手。
與此同時,樓略飛船的震動消失了,他可以回來了。
旁聽席發出一陣歡呼。前妻衝上來和我擁抱,她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身子一抽一抽的,我聽見她壓抑的、委屈的哭聲,淚水打濕了我的肩膀。
人類社會對我們的審判進行得很快。
飛船的粒子炮也緊跟著寂靜下來,加速也明顯降了下來,大家的身體感覺好了許多,但船艙里還是一片沉寂,沒有人說話,大家都顯得心事重重。屏幕上原來月亮位置的黃色亮點,變成了一個藍色亮點,幽幽地發著光——是那個黑洞,不過我們現在只能通過引力波才能觀測到它。
飛揚的塵土埋住了我半邊身子,我費力地掙紮起來,再次呼叫李子木,已經聽不到半點兒回答了。我撕心裂肺地喊叫了一聲,眼前一黑,雙膝一軟,差一點栽倒在地上。
「激光熔融射槍啟用,一千五百攝氏度。」
基地的計算結果很快出來了,這個球體的密度居然達到每立方米一萬多噸!
這時,小飛船的警報系統突然響起,一顆小行星因為隱藏在一片塵埃雲的背後,沒有被我們的衛星系統準確地識別到,現在正處於黑月亮的引力邊緣。按照控制母船上的超級計算機的計算,黑月亮已經不能俘獲它,而在黑月亮的引力干擾下,它將飛向太陽系內側,且極有可能會飛向地球,概率達到了三十萬分之一。更重要的是,這顆小行星的質量,大到足夠對地球造成威脅。
屏幕自動亮了,各個探測器的狀態顯示出來,剛才傳回異常聲音的探測器顯示為紅色,跳動著,像一個巨大的驚嘆號。
「看起來,可能情況與我們預計的完全不一樣,前方擋路的是一種完全陌生的物質。我的看法是,恐怕得停止這次探測了。」樓略最後總結說。
寂靜的地獄……一邊奔跑,我的心裏一邊冒出這個念頭。
樓略最後說:「陳楚,你的迷茫時代應該結束了。現在是向黑月亮復讎、向人類和你的親人救贖的時候了。我們這一生,註定與它糾纏在一起了。」
時間又過去了三個小時,重力加速度的數字還在不斷地增加,到現在已經是到地球重力加速度的三分之二了。我們身體的重量把安全帶綳得緊緊的,隱隱有些呼吸不舒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整整五分鐘,飛船沒能前進哪怕一毫米。
這次事故,除了讓月球這個人類在地外經營多年的移民基地毀於一旦,對地球也造成了巨大的影響。
但中子刀前進得很艱難,五分鐘后,五十厘米長的中子刀才全部進入了界面,但是鑽頭後面的納米刀部分卻再也前進不了,前方的中子刀開始空轉。這相當於我們只在這個半徑三公里的球體上鑽了一個小窩窩。如果我們要再前進的話,必須先後退探測船,把中子刀拉出來,然後再去鑽出無數個小窩窩。這顯然是一個巨大的工程,至少現在是不可能完成的。
座椅旋轉過來了,船艙里一片呼氣聲,明顯大家都鬆了一口氣。現在是後背壓在椅背上,就像我們平常躺著一樣,這個姿勢輕鬆多了,呼吸立刻順暢起來。面前的屏幕也旋轉過來了,紅色的蛇一刻不停地翻滾著。
月球的生命結束了。
時間再次過去了五分鐘,仍然沒有絲毫的進展。
彷彿為了驗證他的話,一天早上,我們以前的辯護律師來了,他興奮地說:「你們的案件,可以申請重新審理,甚至有可能獲得提前釋放。」
「董事長?」
五分鐘后,我們終於順利地進入到了「地月」號飛船。樓略所在的那艘子飛船也已經對接上來。樓略臉色蒼白,神情十分疲憊,眼睛布滿了血絲,頭髮亂蓬蓬的。
屏幕上黑月亮運行的軌道已經明顯不同於以前,它更接近於一條直線,在與上次軌道頂點平行的位置,它繼續向前,義無反顧地飛出去了。
「爸爸給我講的啊,他還告訴我,是你把黑月亮移過去的,你好棒,爺爺。」
強烈的輻射,引起了遠東地區的森林大火,還差點摧毀了布置在地球上空用於遮擋太陽紫外線的天幕工程。至於對整個人類社會和生態的影響,還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完全體現,也需要更長的時間去消除和適應。
我努力地辨認了一陣,然後指給他看。
我們這次的任務,是探測月亮上的質量瘤。
當我開始工作的時候,我強迫自己把那顆水藍色的星球從腦海中剔除。屏幕上的黑月亮還在加速,它產生的少部分輻射會闖入地球的磁場,在它加速的這三年裡,全世界的人都看見過絢麗的極光,而這些極光,未來的三天里將會全部消失,隨著它一起消失的,還有那壯觀的錢塘江大潮。
黑月亮的軌道調整得十分精確,「愛神」剩下的路程就是直直地衝著它而去。在掠過我們飛船不久后,「愛神」前部開始分裂成幾個大石塊,那是因為黑月亮作用在「愛神」不同部分的巨大的潮汐力差異撕裂並拉長了它。「愛神」的中部也接著分裂了,然後蔓延到後部,「愛神」變成了一條石塊的洪流。分裂還在繼續,大石塊分裂成更小的石塊,更小的石塊分裂成了石子,而「愛神」的前部,已經破碎成了塵埃。
電火花已經連成一片,密密麻麻地從那個孔洞噴射出來,整個屏幕上充斥著爆開的煙花。
「這和我們真的可能會有關係,」樓略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你才四十歲,振作起來吧。」
好半天,他才啞著嗓子說:「對不起,對於李子木的不幸,我們都很難過。」
樓略
九-九-藏-書長出了一口氣,「還好,我們趕上了。」
樓略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陳楚,不要難過,我很欣慰,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永別了。」
「董事長也面臨著巨大的壓力,公司的合約中,規定了必須探測那五個質量瘤,而且合約中也規定,必要時要動用中子刀。」
唯一能給我帶來些許安慰的,是每月一次的家屬探監時間,妻子會帶著兒子來。
「用最大的速度!」我命令道。
飛船先把我接到了木衛四的基地中,我將從那裡飛回地球。
最後他說:「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那樣強硬。然後,他的口氣軟下來,帶著些許無奈,期待的眼光逐個掃過我們,「這次行動關係到公司的生死存亡,拜託各位了。」他的頭微微低下來,根根直豎的頭髮似乎柔和了許多。
我愣了半晌,問道:「誰告訴你這麼多的?」
可十五分鐘后,我們又遇到了阻礙,同剛才一樣,無法前進一步。算起來,這裏離我們上一個點大概有二百五十米。
「『利刃』號注意:保持最大的馬力,從基地一號地點著陸。」樓略幾乎是在嘶吼,「基地人員注意:除指揮部每個崗位留一個人外,其餘人立即上『地月』號飛船,飛船立刻出發,放下兩艘子飛船,一艘到指揮部門前待命,一艘到基地一號地點接應『利刃』號!」
面對著一張張期待的臉——特別是李子木的臉,我覺得背上的汗水正一道道地流下,浸透了內衣,冷得我快要哆嗦起來了。我知道李子木害怕我做出決定,但他最後還是維護了我的權威。我體會到了董事長面對的壓力,但同時,我心中的那團血液,卻在慢慢蒸騰。董事長、妻子和兒子的臉一一出現在眼前,那個卷卷頭髮的嬰兒正對著我微笑,我要讓他擁有更好的生活。
我定定神,感覺自己手在發抖,嘴唇在哆嗦。我把手放進嘴裏狠狠咬了一口,疼痛讓我鎮定下來,「加速離開,速度提高到每小時四公里。」
我們是一家民營公司,探測和開發月球這種事,對於民營公司來說,確實是無比巨大的投入,而且在短期內看不到回報。如今,公司的整體財務狀況已經猶如繃緊到極限的弓,投資人對於公司策略的質疑也是一浪高過一浪。這次我們的行動,以「利刃」號飛船探測月球質量瘤,就是希望「利刃」號能像它的名字一樣鋒利,幫助我們一舉解開質量瘤的秘密。公司已經與全球最大的傳媒集團簽約,整個過程將通過電視與網路同步直播。如果探測行動成功,公司不但可以得到一筆不菲的直播收入,而且後續的探測行動都可能採取直播方式,這將是一筆可以持續的收益。更重要的是,這對於公司搖搖欲墜的聲譽將是一個極大的拉升,不但可以平息投資人的質疑,甚至有可能使公司在資本市場上得到意外的收穫。
與此同時,月球也在劇烈地爆炸著,在屏幕上形成一個個金黃的同心圓。它的體積在迅速減少。終於,在最後一次瘋狂的爆炸后,屏幕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了……
我們一次次地轉向,但是,不管我們轉向的半徑多大,只要順著重力加速度的方向走下去,最後都會碰到同樣的事情。
月球的表面出現了一個暗紅色的點,這個點飛快地向周圍擴展,同時,別的地方也出現了很多暗紅色的點,這些點也都在向外擴展,很快連成了一片,翻滾著,如同鍋里煮開的紅米粥。這是因為黑洞在吞噬月球時,放射出了大量的輻射,這些輻射攜帶的巨大能量融化了月球的物質。
我們乘坐的「利刃」號是目前最先進的月球地質探測飛船。飛船整體呈梭狀,船身通體由納米材料建造而成,可以抵抗地底的高溫、高壓和腐蝕。飛船的前後方都配置有納米刀,用來打開通路——雖然名叫納米刀,其實它是納米材料做成的鑽頭,呈圓錐狀,後端平滑地過渡到船體的梭形。在納米刀上,還配有激光熔融射槍,必要時,可以融化岩石。
「你還不知道吧,董事長已經東山再起了。」
世界上總有一堵牆會擋住你,牆那邊是天使還是魔鬼?在第六次被阻攔下來后,我不禁苦笑了一下,這離第一次嘗試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小時。
「爺爺,你說這個黑月亮是可以分割的嗎?」
這一刻,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惶恐。我轉頭看看樓略,他也一樣。我們的臉上,寫著兩個字:罪人。
如果不是樓略的安慰和開導,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度過那些日子。
「還沒有到停的時候,百分之五十的馬力。」
「清道夫計劃」是這個設想的名稱。這是地球聯合政府最後的決定,而我們公司,是施行者。
我面前就是一條大裂縫,一米多寬,我爬行著,趴到裂縫邊看下去,一團漆黑,我伸出手去,裂縫中空空如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伴隨著這個發現的,是一個關於黑月亮的新設想。
「是的,這個黑月亮自我們始,而它也已經改變了我們一生的軌跡。悔恨是沒有用的,向它宣戰吧!要麼,我們駕馭它;要麼,就讓它吞噬我們吧!」
是的,地底下為什麼會有電火花?沒能等我們找到答案,又一簇電火花出現了,嗞嗞的聲音讓我們渾身發麻,猶如這道電流是從我們身上流過一樣。
他話音剛停,又一波震動襲來,裂縫的另一邊轟然坍塌,裂縫被填滿了……
從李子木家回來,我找了一份簡單的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就這麼過著。
我見到了木衛四的基地負責人,他很年輕,大概三十多歲,跟我兒子的年齡差不多。見面的時候,他主動伸出手來,「您好,前輩。」
不動用中子刀,公司就算違約,那處境就是難上加難了。但我們面臨的,是完全沒有一絲概念的陌生事物,這麼貿然就……一絲不祥的感覺從我心底緩緩升起。前面進不去的那堵堅固界面,彷彿正在慢慢幻化成一具史前怪獸的鎧甲,鎧甲上的每一個花紋,都刻著對無知者的嘲笑。
但是轉眼間,這個球體爆炸了,如同一團熾熱的煙火一樣四散而開!飛船的警報系統再次瘋狂地響起。過了一會兒,巨大的震動傳來,這是飛船上的粒子炮發射了,攔截著可能飛向飛船的碎片。粒子炮急促地發射著,一陣接著一陣。大家都臉色煞白,船艙里一片死寂。
我抬起頭,努力分辨黑月亮可能在的方向。是的,我回家了。李子木、樓略,我們回家了。
樓略出現在屏幕上,「現在還不確定情況,保持目前的動力,先回來再說。必要的時候,可以拋棄中子刀。」
我知道樓略開車拉我到這裏來,絕不僅僅是看潮這麼簡單。果然,在再也看不到大潮蹤影的時候,樓略說明了他的來意,他要我加入他所在的公司,而這個公司與黑月亮有關。
他在我身邊坐下,我倆相對無言。
樓略的飛船靠近了小行星,他調整了速度和方向,與小行星保持同步,再從遠離黑月亮的一邊緩慢地靠上去。在樓略傳回來的數據中,明顯感覺到了飛船的震動——那是飛船強行靠上了小行星,這震動像一柄大鎚擊打在了我的心裏。
「是的,超出了預期。基地對異常有合理的解釋了嗎?」
暫時沒有更好的辦法,不可能用黑月亮的輻射去燒毀這顆小行星,因為改變黑月亮的軌道會造成更多的不可預知的後果。但時機稍縱即逝,只見樓略的飛船飛向了那顆小行星。
又是一陣巨大的震動傳來,我站立不住,摔倒在地上,跑在我前面的李子木突然消失了,同時,我的防護服的耳塞里傳來他的驚叫聲。
我更沒有想到的是,在人群的前面,有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小孩,那男人大概三十多歲,熟悉的五官,和我相似的身材,特別是他頭上濃密的捲髮。眼淚慢慢湧上我的眼眶,那個男人快步走上前來,緊緊地擁抱住我,「爸爸,我愛你。」
「我贊同。」我和李子木一起說,隨後轉頭看看彼此,一起笑了。
樓略的指示再次傳來:「你們的動力最高只能到百分之八十,不要到極限,要留有餘地。現在轉向,換一個地方看是否可以前進。」
在離開地球之前,黑月亮的加速是必須控制的,現在遠離了地球的引力,它開始全力加速了。太陽帆在它後面完全張開了,如同柔弱少女的長裙在茫茫的黑暗太空中飄曳。在它後面,是上萬公里的粒子輻射帶,黑月亮以最柔弱的方式堅定地前進著。
在最後的時間里,我沒有辦法分清樓略的飛船和小行星,它們已經破碎混合成了一片塵埃,圍繞著黑月亮旋轉,逐漸旋轉成一朵巨大的蓮花。在一陣亮光中,這朵蓮花晶瑩剔透地盛開了。這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麗、最聖潔的花。
夜幕降臨了,滿天的星星在天空中閃耀,我和孫子坐在溪邊。
「怎麼回事?」李子木輕聲問道。
屏幕上的電火花產生得越來越快,間隔時間越來越短,九*九*藏*書也越來越密集,一串接著一串,一聲接著一聲,炸得我們頭皮發麻。
「當然,董事長說,你們在第一線的人——就是飛船里的人,擁有做出最終決定的權力,他會尊重你們的決定。」
好一會兒,沒有再傳來聲音,我們都漸漸地平靜了下來。就在我們都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再次傳來了一聲嘩啦聲,比剛才的聲音要更清晰,我們都聽得很清楚。
當我們的探測器近距離地把「愛神」的全貌傳回來時,它離我們還有八千公里。那是一個高跟鞋狀的大石塊,大概還有兩個多小時,它就會從後面追上我們。
樓略的設想方案很快就出來了,「我現在離這顆小行星最近,如果用飛船去推動這顆小行星,是否可以把它推回到黑月亮的引力範圍內?」計算結果很快出來,這個方案理論上是可行的,但是我們的小飛船從來都只是用來觀測,並沒有設計推動小行星的功能。
董事長過來與我和樓略相見,他清瘦的臉上掛著一絲笑容,我們彼此寒暄和祝賀。
「難道是鑽石嗎?不過就算是鑽石,在納米刀下,也跟豆腐沒有兩樣,納米刀可是比鑽石還硬的東西。」我努力講得有趣一些,但自己都覺得聲音發緊。
前方納米刀的轉速降下來,後方的納米刀開始轟鳴,探測船船尾變為船首,開始離開這個點,然後轉向,等到後方完全脫離岩漿后,船尾的納米刀就徹底停了下來。
我低下頭,剛才的一幕彷彿又出現在眼前,想起李子木在那條黑漆漆的裂縫裡的絕望無助,眼淚慢慢地浸濕了我的眼眶。
我沒有想到的是,這一等就等了三個小時。在等待中,妻子抱著兒子的照片再次出現在屏幕上,他們對我微笑著,我還以微笑。但我更沒有想到的是,最後等到的不是返航命令,而是——「繼續探測,動用中子刀。」樓略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魚鱗狀的雲朵鋪滿了天空,雲朵的縫隙中漏出暗淡的藍色天空,月亮在雲層間穿行,明亮皎潔——這是我們面前的一塊屏幕顯示的情境,是從地球上拍攝的月球實況。但其實,我們此刻正在月亮的地層中穿行,從身邊掠過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孫子抬頭望著我,「爺爺,爸爸說你曾經離黑月亮只有這麼近,是嗎?」
再一次轉向,這次轉向的半徑大了許多,可半個小時后,同樣的事情發生了。
這是我第一次面對面與董事長交流,我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任命為「利刃」號的船長,這絕對是破格任用,不然我這種級別的船長,論資排輩恐怕還得等好多年。看著董事長由一個鬥士瞬間蛻變成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一股熱血在我胸中涌動,「請董事長放心。」
遠方的天際,出現一條白線,那白線漸漸地向著我們移動,也慢慢地清晰起來,可以看到那是一道白色浪花組成的水牆。我明白了,樓略是帶我來看錢塘江大潮。這條水牆越來越近,甚至可以看到上面跳躍的每一朵浪花。
迷茫時代
但就是這樣的安慰,也很快被剝奪了。入獄三年後,妻子告訴我她要和別的男人重新組建家庭,她說這件事時,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睛里掉下來,就像清晨的露珠從百合花瓣上掉下來。我聽見自己心中的嘆息就像秋天的風刮過蕭瑟的樹林。但我一點責備她的意思也沒有,對她來說,守候我已經是一條不歸路,我也不願意她為我做出這種無謂的犧牲,她應該去尋求新的生活,何必為我這樣罪孽深重的人而等待?
砰——我們的探測船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停住了。屏幕上自動出現了納米刀的運行圖像,那是納米刀上的感測器傳回的。納米刀高速旋轉著,周圍的岩石就像豆腐碰到攪拌機一般,成了一團糊狀。納米刀旋轉的速度在加快,轟鳴聲也顯高亢,只是前部像是頂到了什麼,沒有辦法鑽進去。可屏幕上納米刀的運行參數依次出現,一片綠色,並沒有異常,而雷達還是沒有探測出任何異常,就和我們剛進入地底下時一樣。
樓略給我打來電話,他只說了一句話:「太壯麗了,真希望有一天也像這樣離去。」
別了,水藍色的地球;別了,我所依戀的人們;別了,兒子。
天空中飄蕩著幾朵潔白的雲,月亮開始在雲間穿行。
艙門打開,大家依序跳下去,我在最後,李子木排在我前面。我在跳下去之前,聽見樓略在聲嘶力竭地大喊:「指揮部的所有人撤離,立即登上子飛船!」
他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長短,然後覺得可能太長了,又縮短一些,還是覺得太長了,又用手比劃出大概三十厘米的距離,最後乾脆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一厘米的距離。
尾聲
監獄的生活艱難而漫長,我每天搶著干最重最累的活,不是為了掙表現,只是這樣可以勞累到一躺下就能在三分鐘內入睡,並且一夜到亮,不會做夢。在不太勞累的日子,我常常夢到那天的情形,然後在如狂躁的青蛙一樣的心跳中,氣喘吁吁地驚醒,後面的時間就是睜大眼睛,在漆黑一團的夜裡,盯著看不見的天花板,任悔恨如夏天的野草般蔓延。
電視中,主持人正在侃侃而談:「這次行動,『利刃』號展示了它無與倫比的性能,中子刀證明了它是世界上最鋒利最堅固的刀,而我們的勇士則顯示了他們的勇敢和智慧。現在他們開始返航了,讓我們準備歡迎他們吧!」他那張英俊的臉,因為興奮都顯得有點兒扭曲了。
飛船終於達到了逃逸速度,我們返航了。有人開始小聲地說話,如同蜜蜂的嗡嗡聲,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有一個聲音喊了出來:「到底是誰做的這個愚蠢決定?現在月球沒了,集團要破產了,我們都完蛋了!」大家轉頭看向樓略和我,目光中有同情、可憐、不屑,更多的則是憤怒。
變故一個接著一個。第一要務就是保證船員的安全,我們需要趕快離開這裏。飛船雖然堅固,但誰也不知道下一次的變故會怎樣。
「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吼叫道。
形狀規則的球體,高密度,高強度,耐高溫,這是怎樣形成的物質?樓略、我、李子木,還有基地的技術人員在緊張地討論著。
九點十分,月亮在天空中準時出現了,幾隻停靠在樹上的鳥兒受了驚嚇,鳴叫著飛起來。我凝視著新月亮,它如同我年幼時一樣的皎潔明亮,我慢慢地回想起那些關於月亮的往事,那些關於月亮的故人……
利刃行動
居然還沒有到達質量瘤的邊緣,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質量瘤?我心裏暗暗地盤算著。不過我並不害怕,探測船雖然只是以每小時兩公里的速度前進,但它的動力很強勁,只要我們願意,隨時可以輕易擺脫這個質量瘤。
另一塊屏幕上,出現了月球局部的放大圖像,灰濛濛的月面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流動,這是因為黑洞已經大量吞噬了月球中心的物質,整個月面不再能得到足夠的支撐,月球正在不可避免地向著黑洞掉落。
在百分之五十動力的驅動下,中子刀緩緩地旋轉起來,整個船艙都在顫抖。中子刀越轉越快,很快就接近了原先停止的界面。
面前的屏幕上顯示著不斷變換的參數,我們已經深入地下六十多公里,溫度、輻射、岩石的密度都顯示為正常的綠色,只有重力加速度已經接近地球重力加速度的四分之一,比正常狀態下多了近一半,顯示為異常的紅色。其實飛船在進入到地下三十公里處時,重力加速度就已經開始異常了,只是現在重力加速度增加得越來越快,但從岩石的密度看,飛船卻還是沒有接觸到質量瘤,旁邊的雷達也沒有探測到任何異常。
我看著屏幕上飛船離去的軌跡,心裏突然有一種不好的感覺,猶如看著一個壯士決絕離去的背影。
很多事情我們得從頭學起,我們兩個在公司里只是普通的工人。我們先要接受培訓,培訓的內容既包括工作技能,也包括黑洞的知識。這十年來,關於這個黑洞的研究一直在持續,黑洞的理論在不斷地被發現、被證實、被推翻、被完善。但物理學家們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個黑洞很特殊,它極有可能是另一個文明精心設計的,所有的理論並不能完全被證實或證偽。最近的一個重大發現,就是除了可以控制黑洞輻射量外,通過發射脈衝波的編碼,還可以控制黑洞輻射的方向,做到使黑洞朝單一方向輻射。
「陳楚,我們的六個點並不是在一個平面上的,它們只是看起來像是在一個球面上,這個球的半徑是三公里。」李子木的計算結果出來了。
探測船轉向接近地面的一方,這樣即使有問題,我們也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地面。很快,前方的納米刀在預計的位置碰到了障礙,鑽頭停下來,納米刀前端收回到船艙,中子刀滑出去替換。整個船艙微微傾斜了一下,這是因為中子刀的質量太大,像蹺蹺板九*九*藏*書一樣撬動了船艙。
我了解到,這個基地的設立不是為了移民,而是因為新發明的一種納米材料,這種納米材料擁有接近中子材料的強度。該基地的任務是建造一個巨大的使用這種材料製成的中空的梭子狀外殼,將來黑月亮將會被電磁場固定在這個外殼的中心。從此,當黑月亮在小行星帶中穿行時,小行星不會再落入到黑月亮中,而會在外殼中堆疊起來。當小行星帶被清理完畢后,人類就可以得到一顆新的可以移民的行星!甚至在必要的時候,還可以用它把木星外側的小質量衛星全都清理掉,而這顆新的行星最終會泊入到現在小行星帶的軌道。至於為什麼要將外殼設計成梭子狀,主要是為了便於最後把它連同黑月亮從新行星的中心取出來。
此時,「愛神」已經跨越數十公里,前尖后粗,陽光照透了槍尖部分的塵埃,給它鍍上了一層金黃,這層金黃越來越亮,並且向著後部蔓延,最後整顆「愛神」都呈現了絢麗的金黃色。這把巨大的投槍橫過整個天際,在黑暗星空群星的映襯下,以一種剛猛至極的姿態,沒有一絲猶豫,向著那個看起來虛空,實際無所不包、強大無匹的終點刺去。
六十五歲那年,我退休了。本來在六十歲時,我就可以退休,可我又堅持了五年。我既期待,但又害怕回到地球。其實我本來還可以繼續服務,但是太空需要更多年輕的血液。
我在兒子生活的那個城市的郊區買了一間小房子,安居下來。這也是兒子的意見,這樣他可以時時來看我。房子前有一個小院子,旁邊有一條小溪,我在院子里開闢了一塊菜地,在小溪邊種上了鮮花。多年太空漂泊的生涯徹底結束,我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很快就適應了地球上的生活。
「不知道,也許是哪裡的岩石掉下來了,就跟塌方一樣,碰巧被我們的探測器檢測到了。」我盡量輕描淡寫一些。
監獄十年,我和社會完全脫了節,對於新鮮事物,我學不來,也沒有心思去學,唯一學會的就是喝酒,我經常喝得酩酊大醉。我對最新的新聞也沒有興趣,比如這兩天,媒體都在大篇幅地報道火星上的基地遭到了隕石雨的襲擊,基地被完全摧毀,損失慘重。我想起了當初在月球上看到的那些巨大的隕石坑,但是火星基地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又過了一些天,媒體開始報道小行星對地球的威脅,這種威脅比我們以前估計的要大得多,我們沒有足夠的預警手段,也缺乏有效擊毀小行星的武器。要砸就砸吧,有什麼關係呢,我還巴不得它砸到我頭上呢……對了,一定不能落到兒子頭上。一想到兒子,我心裏沒來由地一陣刺痛,也只有想到兒子,我的眼睛才能暫時從酒杯上離開。
當然也不全是好消息,兒子還是不肯原諒我,他認為不管這次的判決結果怎樣,都不能抵消當年我犯的錯,也不能抵消我帶給他的傷害,他不會見我。
「爺爺,黑月亮在哪個方向呢?」
「船長,離基地還有十公里。」一個船員高聲報告。
「子木,怎麼了?」我大吼道。
我閉上眼睛,一滴冰涼的淚,劃過臉龐。
每個人都醒了,大家望向我。
在前三年的準備時間里,公司發射了一批環繞黑月亮的衛星,其中四顆用來向黑月亮發射脈衝波。還發射了三艘飛船,都是人類前所未有的巨大行星際飛船。我乘坐的這一艘,主要用來控制黑月亮,我們稱它為「控制母船」;另外兩艘則用於科研活動。另外還發射了一面巨大的太陽帆,用來收集能源,呈一頭粗一頭稍細的圓筒狀,粗的那頭朝向黑月亮,並與黑月亮的輻射方向一致,在輻射從其中通過時,控制其中的磁場偏轉並捕獲部分輻射,然後把輻射轉化為電能,少量用於供應衛星和飛船,大部分則傳回地球。
「基地還沒有從理論上給出解釋,不過樓總工讓我們繼續航行,不要猶豫。」
我迥然一驚,心中那永凍的冰窟開始融化。
「為什麼?」我詫異地問。
「我要把黑月亮分割成兩個,不,三個,四個,五個。一個黑月亮繼續用來給我們發電,另外的黑月亮可以作為宇宙飛船的動力。」
基地的探測結果傳過來了,發生了地震,震源就在剛才發出電火花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不由問道:「分割黑月亮,為什麼?」
跑在前面的兩個隊員折回來拉起我,我們跌跌撞撞地向著子飛船跑去。子飛船的動力系統已經開啟,我們剛上飛船,艙門便立即關好,飛船啟動了,先懸停到空中,然後開始加速飛行。因為時間緊迫,懸停的高度有些不夠,將將掠過山峰。向下望去,山峰在飛船掠過的一瞬,轟然倒塌了,一時間飛沙走石。下面的地面猶如調皮孩子的臉,變幻莫測:一會兒出現一條條巨大的裂縫,地面被裂縫分割成一座座孤島,一轉眼裂縫又消失了;一會兒出現了一個個的陷坑,所有的東西都在向著這些陷坑滑落,就像讓人絕望的旋渦,一轉眼,這些旋渦又鼓出來變成小山包……山脈在崩塌,盆地在隆起,隆起后緊接著又崩塌了,月面在無情地展示它猙獰的一面。
「百分之八十的馬力。」
「現在還不清楚,情況已經傳回科學院了,也許地底下的那個東西真的是個魔鬼。情況很危急,你們必須到飛船上去,那裡比在月球地面安全,必要時可以飛回地球。」
大潮就在眼前了,這道水牆立起來有三四米高,上面的浪花,以磅礴的姿態,向我們席捲而來,無可阻擋。剎那間,我覺得心裏似乎有根琴弦撥動了一下。大潮衝上大堤,我和樓略沒有閃躲,都被淋成了落湯雞。
我嘆了口氣,現在只能選擇繼續航行下去了。我點了一下面前的屏幕,把電視直播界面切換出來。主持人正在播報,他英俊的臉上神采飛揚,聲音快速而興奮:「……現在還沒有找到第五個質量瘤,但是重力加速度的增加已經明顯加快,據我們與技術人員交流了解,這個質量瘤可能跟前面的四個不太一樣。各位觀眾,我們一起來期待不一樣的發現吧。」公司的狀況不允許我們發現異常就停下來,出發前我們就這一點已經達成了共識,必須繼續前進。而直播方卻巴不得出現點兒異常,要知道,一波三折肯定比一成不變更能吸引觀眾。至於直播團隊,他們在月球基地里根據我們傳輸的圖像和信息做出解說,完全感覺不到我們現場的壓力。
在最後一聲驚天般的轟隆聲之後,那個探測器壞掉了,在屏幕上變成一個黑色的問號。世界安靜下來,飛船發動機的聲音漸漸地清晰起來。
「我陷進裂縫裡了!」
「愛神」生命的倒計時開始了。
樓略開始和我們一一道別,他的聲音安靜而鎮定,我想起了我們互相取暖的那些日子,想起了他那些撫慰人心的訴說。
孫子到底沒有等到聽黑月亮的故事就睡著了,他白天玩得太累。他的頭靠在我的胸口,發出細細的鼾聲。我撫摸著他卷卷的頭髮,沒有把他抱到屋子裡去,我還在等著一件事。我在等著月亮的升起,一個新的月亮,人造的新月亮,我的兒子是它的設計者之一。
我握緊拳頭,嗓子因乾澀而感到疼痛,「所有的已知,都是從一無所知開始。轉向,速度每小時兩公里,準備啟用中子刀。」
太陽帆自動分離成幾截,調整角度后摺疊起來,然後再在太空車的帶動下遠離,以避開「愛神」的路線。黑月亮完成了最後的軌道調整,衛星停止發射脈衝波,黑月亮的輻射慢慢減弱下來,它暫時停止了加速,只是憑藉慣性向前滑行。
法庭宣判董事長、樓略和我各獲刑二十年,罪名是瀆職和嚴重毀壞人類財物。這都在意料之中。我低著頭,樓略和我一樣表情沉重,只有董事長,頭顱依然倔強地仰起,腰桿筆直,他的頭髮已經全白,根根直豎。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我要為自己洗刷罪行,而為兒子洗刷恥辱。法院再次開庭,律師同時代理了董事長、樓略和我三個人。董事長看起來更蒼老了,又黑又瘦,但是他的背依然挺得筆直,頭髮同樣根根直豎。我在旁聽的人群中看見了妻子——不過現在應該叫前妻了。我看見她的眼睛熠熠生輝地盯著我們,但是我沒有看見兒子。
清道夫的歷程開始了。
只是一瞬間,強光就熄滅了,一切又恢復了平靜,飛船的舷窗重新開啟,陽光照射進來,照亮了每一張震驚的臉龐,星空依舊黑暗,群星綴在天幕之上,太陽帆在黑月亮後面依次拼接打開,依然婀娜如同少女的長裙,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律師的辯護很精彩,經過休庭合議后,法官宣布,雖然以現在的結果,推翻當年的判決有些牽強,但當年的判決,受整個社會輿論的影響太大,影響了司法公正,導致判決過於主觀,量刑過重。最後法官宣布我們改判為十年徒刑,這樣算來,服刑期已滿,應予以當庭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