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花開
曉似乎激動起來。去嘗試,去冒險。愛情本來就是冒險,只有這樣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不適合,分手就好;不嘗試,連錯過了什麼都不知道。
她曾多次打算要他去看一看《夏目漱石集》,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她正靜靜地回顧著和他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時,女孩來到陽台打掃灰塵,掃把柄不小心碰到曉的花盆。曉翻滾著墜落,在一根晾衣繩上絆了一下,跌到樓下那塊荒廢已久的土地上,花盆摔得粉碎。他聽到女孩的驚叫,從書房趕來,得知是曉掉下去了,連忙擁女孩入懷,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沒事,一盆花嘛,回頭再買一盆就是了。」
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高興。她一直覺得自己就像他的父親,看到他帶著那女孩回家時自己心頭湧起的欣慰也好像在印證這一點。
可這又何嘗不在刺痛?
對你好嗎?
「我不知道。她挺活潑的,愛問問題,反應挺快……」
他抬頭看看,只見到躲在雲后的模糊光暈。疑惑間低頭看向曉時,他卻驚得忘了呼吸。
記得叔叔們說過,那兇手向來溫順。但是再溫順,也終究非我族類。
她是什麼人?曉問他。
他怔怔地盯著曉,忘了說話。曉揚起枝條,他連忙喊道:「別別別!我明白,我這就去找她!」
就算曉身上沒有這些謎團,他也很喜歡和她待在一塊兒。曉愛讀書,尤其是文學名著;偶爾她也會看科學方面的書,但只對生物和化學感興趣。她柔弱的枝條只能勉強搖動,翻動不了書頁。所以他每天上學前會打開筆記本電腦,逐幀播放曉指定的書。放學回家后,他要先和曉聊上半小時,從學校里的趣聞到曉剛看的感人故事,然後才去趕完作業,再抱著花盆一直聊到熄燈。
那時花開了。
曉試圖挪動身子,可近乎折斷的枝條卻根本無法支撐起她的身軀。她終於放棄了徒勞的嘗試,小心地把散落在地的花籽儘可能地播散開。做完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坦然。
這朵花苞迷惑了他很長時間。和印象中其他的花不同,曉的生命節律似乎很慢,花苞一直是未開放的狀態,只是隨著年歲增長,花苞從當初的拇指大逐漸發育到拳頭大。好奇心驅使他多次問曉,得到的回答都是:我也不知道,可能要到特定年齡才會開。而不久后,他又會忍不住再次九-九-藏-書問出明知沒有答案的問題。
長大后他常常想,自己對於「怪物」的敏感,也許正源於此。
這麼問吧,喜歡和她一起出去玩嗎?
他是在十三歲那年知道她有神經系統的。
那些繼承了她的遺傳物質的花籽將會把根扎入遠比花盆廣闊得多的土地,更加發達的根系將支撐他們成長為更強壯的月季。曉不知道孩子們將會有怎樣的命運,也不關心自己是不是在開創一個種族的未來。孩子們也許會擁有厚實的莖幹和靈巧的雙手——她以有限的遺傳學知識這麼猜測著。其實比起遺傳學,她更喜歡文學的動人,但幫助他解開她身世之謎的願望驅使著她啃下一本又一本枯燥的生物、化學。在死亡臨近時,她擔心的卻是他未來的生活——沒有了她的陪伴、沒有了以研究她為目標的生活。
想和她在一起?曉打斷他缺乏重點的叨嘮。
他也一直迷惑于曉的感知能力。我自然而然地就能看到、聽到周圍的一切。當他問起時,她如此回答。有些感覺說不定還是人類不具有的,我在讀過的小說里沒見過類似的描述。知道這一點后,他更加為她的神秘著迷,將她身上的秘密全部挖掘出來的渴望與日俱增。
他喜歡叫她「曉」。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
母親和鄰居都說,這孩子是因為還很小就受了失去父親的打擊,留下了陰影。鄰居們給了母親很多建議,希望能幫助他走出陰霾。母親也開始自責,怪自己沒能給孩子撐起一片天。七歲那年,當他宣布將來要從事父親的職業時,母親幾乎激動得哭出聲來,但到底克制住了,因為她不想在孩子面前再流露脆弱。
事實證明曉是對的。當他咬緊下唇遞過三枝粉玫瑰時,女孩激動得抱住他親了一口。
印象中,作為生物學家的父親能答出他提出的最古怪的問題,而這印象也隨著那次事故,永遠地在他心中一塊特殊的角落定格了。
鄰居都說他的母親不夠格。「這種時候,當媽的要更堅強才對呀。」他們這樣議論著,「媽是孩子的支柱,她這個樣子,孩子怎麼辦?」那段時間,他覺得母親的雙眼就像開了閘一樣,雙頰上總有兩條河在無聲地奔騰。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大人哭泣,母親沉默的淚水讓他感到深深的害怕和無助。那些天,他感覺自己像在深淵里不停地墜落著,
https://read.99csw.com失重和黑暗迫使他試圖抓住一切能碰到的東西,卻因什麼也抓不到而更加驚惶。他就是在那時發現了一盆花,靜靜地立在爸爸研究所的叔叔們搬來的雜物中。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一絲溫暖從他的心底升起,他情不自禁地緊緊抱住那株沉默的生命,當時就決定叫她「曉」。從此以後,她就在他的卧室落腳了。那個無所不知的男人不在了,現在他只有曉。
他的眼睛被屏幕上緩緩滾動的有機物結構牢牢吸引。那朵艷麗的月季花此刻竟幻化成色彩妖艷的蘑菇——那種身含劇毒的美麗真菌。他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前發生在父親身上的慘烈一幕,雖不真切,但對「異類」的恐懼卻實實在在地挾住了他。他無法想象柔弱的曉能像當年的怪物一樣害人,但她那對人類科學的渴望卻似乎暗示著更為深刻的危險。
在曉身上,他意識到父親當年達到的高度。到底是什麼樣的動物殺死了父親?他在幻想中拼湊出一隻只奇形怪狀的動物,竟也不像小時候那樣恐懼了,相反卻有一絲激動。
在《夏目漱石集》序言的第五頁,記載著這樣一件溫柔的小事:
十六歲那年,他以優異的成績被一所一流大學的生命科學院錄取。收到通知書的那晚,他激動得整夜抱著花盆絮絮叨叨,直到再也找不到話題,他還是興奮得難以入睡。他抱著曉坐在窗前,努力平復著心情。一人一花靜靜地聽著窗外的蛐蛐聲,遙遠的地平線上有微弱的星光閃亮。曉突然搖了搖花苞,他連忙收回視線,看向曉。
他扶了扶額頭,「和她在一起確實挺開心的,還有……安心,好像不用再考慮任何事情一樣。」
他並不喜歡和人類交流。朝他投來的目光似乎總是充滿同情,這有時讓他產生「我也是月季」的錯覺。這錯覺往往伴隨著一種溺水般的空虛和無助,每每讓他困惑不解。
這一天,他和女孩都沒有課,在他家消磨時光。曉已完成自花授粉好一陣子,種子到了成熟的最後時期。只是,新生命在體內孕育的喜悅只有她自己知道。而那份淡淡的憂傷,她也明白,並不完全是因為沒有他的分享。
他堅信曉有自己的神經系統,卻找不到任何相應結構,更別提感覺器官了。他也試過用曉尚未成熟的花粉來離體培養,但那些精細胞似乎總是處在單核期,不九_九_藏_書發育。也許這和動物單倍體育種不成功是一個道理,他這樣想。
「我的一個學生,比我小四歲。」
「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哦,這是咱倆的秘密。」母親走後,他對她豎起食指悄聲道。曉搖晃花苞,似在點頭。
他連水都忘了喝,蹣跚著回到卧室。
那天,他正趴在床上看遺傳學的入門教材,而曉被他放在攤開的書旁。他突然發現曉的莖向著書頁微微傾斜。他不敢相信,幾乎是顫抖著伸出手去,小心地把花盆轉過一百八十度,然後他狂喜地發現,她的莖在幾秒鐘內就傾斜回來,依舊向著書頁。他拚命壓住尖叫的衝動,反覆把花盆轉來轉去,直到她不再傾斜,而是直起「身子」,側枝上揚,好像在抱怨他的搗亂。他粗重地喘息著,心跳聲回蕩在安靜的卧室。
「很好……帶我玩過很多我沒玩過的東西,還帶我吃過米線,我以前都沒吃過……對了,家裡那隻玻璃小豬是她買的,我只說了句『好想要一隻』,第二天她就送給我了。」
半夜,他被喉嚨里火辣辣的疼痛燒醒。酸軟的身體支撐起昏沉的腦袋,他趿拉著棉拖鞋到客廳接水喝。客廳里有瑩瑩藍光,是曉在看書。視野沒有死角的曉看到他進來,揚起枝條打了聲招呼,問他感冒好點了沒有,卻沒得到回應。
曉的花瓣漸漸舒展,花苞一點一點打開,花蕊第一次露出了可愛的小腦袋,一朵飽滿的月季終於綻開了明媚的笑顏。時間彷彿凝固在那一刻,他痴痴地看著等待多年的花朵,一瞬間竟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他敏銳地意識到曉一定能夠閱讀,於是他拿起一張紙,寫下自創的二進位編碼和漢語拼音的對應關係,教她用三至八個二進位碼指代漢字。她學得很快,五天後就能熟練地搖擺左右枝葉來和他交流,只比他背熟自己編的對應表慢了一天。當她緩慢地用枝條打出「你好啊」三個字時,他終於忍不住跳起來尖叫一聲。母親聽到聲音趕來,問他出了什麼事,彷彿剛剛騰起的火焰被冰水澆滅,他立刻平靜下來,淡淡地回答:「沒什麼,解出一道難題而已。」
也許這就是生命科學家的天性吧。
他回想起自己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兩股驅使他前進的動力——父親遇害的真相和神秘的曉——今天鬼使神差地結合到一起。他感到後背像有一群群蠕蟲爬過。高強度的腦力活動加上纏身的九_九_藏_書重感冒,拖著他迅速沉入夢鄉。
去告訴她這些。幾乎在他話音剛落的同時,曉不假思索地說。
在。
很喜歡她?
那天之後,對生命科學的追求好像有了更多的意義,不再只是一種緬懷。他愈發廢寢忘食,撲在遺傳學上,DNA雙分子鏈在他的夢中跳著永恆的舞蹈。
「你當時在實驗室嗎?」他問曉,因為她說自己記得發芽以來的大部分事情,雖然那時她的神經系統剛剛發育。
他嘆了一口氣,抬頭望向天花板。
「實驗室里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動物?」
那天,曉正小心翼翼地彎過自己的雄蕊,把花粉撒在雌蕊柱頭上,他和女孩突然嬉笑打鬧著跑到她所在的客廳。她想起他交代過的事,連忙停止動作,裝成一株普普通通的花。看到他快樂的面龐,她忍不住想和他說點兒什麼,卻只能忍下了。一絲淡淡的失落湧上心頭,突然擴散開,布滿了她的整個世界。
母親顯然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日子。那段時間,他無時無刻不和曉待在一起。他抱著曉說著悄悄話,而曉則靜靜聆聽。一開始,他只是絮絮講述父親在世時的點點滴滴,稚嫩的語言斷斷續續,而她則報以耐心和寬容。不知多少天過去了,當母親重新開始有規律地做飯和送他去幼兒園時,朦朧的直覺告訴他生活回歸正常了,而他卻早已習慣了有她的陪伴。放學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關上房門,抱著花盆講述幼兒園裡有趣的小事,直到母親催上五六次,他才慢騰騰地出來吃飯。母親偶爾問他「今天和小朋友玩些什麼啦?」時,他總是沒精打采,隨便敷衍幾句了事。他的眉飛色舞似乎只在曉的面前才會展露。
夏目漱石教英文時,讓學生把一篇短文中的「I love you」翻譯成日文,學生答道:「當然是『我愛你』了。」夏目漱石搖搖頭,道:「日本人怎麼能這麼直白呢?說一句『今夜月色很好』就足夠了。」
那段時間,是他和曉第一次從彼此的世界中抽離,而他看起來分外高興。你不是不喜歡和人類交流,只是不知如何去做。這很好,你終究要融入人類社會的。
我不知道。曉擺擺枝葉。我一直在你爸爸的辦公桌上,從沒進過實驗室。
他猶豫再三,還是下定決心終止對曉的一切研究。她沖他搖擺起枝條時,他像被針扎了一樣本能地轉過腦袋。後來,他乾脆把曉放到了窗台上read•99csw•com,再也不敢看她一眼。
他花了三年就完成了本科學業。本來可以再早一年畢業的,但他一門心思研究曉的構造,畢業設計被他扔在一邊。曉威脅「不再理他」后,他才趕快完成論文,又花了四年時間拿下碩士和博士學位。這之後,他留校任教,每個星期都有超過二十小時和曉泡在實驗室里。
當年幼的他第一次看到她時,本能地覺得應該叫她這樣的名字,只因為這才符合她帶給他的感覺,彷彿是籠罩了整個世界的黑暗中一抹遮不掉的亮色。在他們相識的三天前,他的父親去世了。他一直不知道殺死父親的到底是什麼,只是隱隱聽說是一種奇怪的動物,這種動物向來溫順……現在已經被父親的同事當場擊斃。怪物。這是他對其最好的總結。其實不僅是這個神秘的兇手,連父親的工作也是國家一級機密,他也只在父親生前偶爾透露的隻言片語中知道那些跟生命科學有關。雖然並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年幼的他卻牢牢記住了「生命科學」這四個字。
他一直在揣測父親的研究方向。父親死後,家裡得到了高額撫恤金,這暗示著父親的工作有不尋常的一面。是國防項目嗎?他無法知道。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可……我不知道她怎麼想,也……也不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適合……」
「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女孩自責著,而曉孤零零地躺在樓下。她們都沒有注意到他悄悄鬆了一口氣。
在他專心解讀曉的基因圖譜的期間,那個女孩出現了。
傻小子,一個因為你一句話就買下那隻可愛小豬的女生,她的心思已經很明白了。看著他因幸福而泛起紅暈的雙頰,曉默默想著。有時候,一株月季也比你更懂人類啊。
今晚月色真好。曉溫柔地搖擺著枝條。
「記得嗎?咱倆的秘密。」趁女孩沒注意,他衝著曉豎起食指。
曉確實很奇特。她體內百分之七十的細胞壁退化或消失,胞間連絲都完整,葉肉細胞內也普遍存在液泡和葉綠體。作為一株月季,她的莖有明顯的木本植物特徵,根系發達,幾乎布滿整個花盆,兩根側枝上各五片肥厚的綠葉更是有充滿「樹冠」之感。但最令他震驚的,是在她的莖細胞內找到的糖原和動物脂肪。他猜測曉是父親某種實驗的產物,一種結合動物和植物的嘗試。
他再也沒有機會知道,對於月季的種族,那天晚上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