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渴者的祈福
我來到母親的工作台前,抓起一瓶由她特製的蘑菇粉。她找到一種以粉末形式存貯裸蓋菇和斑褶菇,並保留其致幻效力的方法。把這東西售賣給教廷以外的人是違法的。父親告訴我,它們被當作聖物,僅提供給具有心靈感應能力的特殊神職人員。事實上,將其用作其他任何用途,都將被處以極刑。然而有時候,它能為我們賺取額外的食物,因此母親依然堅持做著這種危險交易。
許多過道里都在起火,損毀了監控攝像頭。仍能正常運作的攝像頭也被濃重的煙霧遮擋住視野。我啟動緊急後備系統,疏散污濁的空氣。
我不予理會,只是將包裹放回父親藏匿的位置。我走回去時,遞給他一塊油膩膩的特百惠,「我只有這個了。」
「食物都沒了!」另一人抗議道,「你們收走了所有蘑菇,然後削減口糧。我們吃什麼?」
維修通道此刻已燈火通明。我丟下提燈,朝著伊斯麥指點的方向奮力奔跑。我要飛奔前去拯救我的弟弟。我要飛奔前去拯救我們的飛船。我要飛奔前去追尋那燃燒在靈魂深處的渴望——它就像太空和死亡一樣深邃,又如同群星一般無窮無盡,而群星是我們真正的家園。
我很快就讓機械警犬停止了行動,並恢復了凱布拉艙的供電。我打開所有被恩迪恩里關閉的大小艙門。大家現在可以自由進入全部艙域和過道。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食物,各處的密室里存儲著許許多多食物。另有至少二十座可正常運轉的蛋白質工廠,而目前,整艘飛船隻用到其中兩座。在最高層——主教和教廷曾經居住的地方——有一座碩大的花園,包含了將近一公頃自動維護的蔬果園。
「我父親?」
歌聲如同魔法,從叛亂人群傳播至敘榜區幽暗的走廊里。每一戶家庭似乎都加入了頌唱,那歌聲猶如築起一道不倒的耶利哥牆。
「R是岩石Rock。」他一邊說,一邊側耳傾聽屋裡的空氣循環聲。跟其他夜盲症兒童一樣,他的聽覺出奇得敏銳。隨著成長,這種天賦將逐漸消失,但此刻他幾乎就像是擁有超能力。他頭也不抬地指向養殖蘑菇的架子,「父親把那一頁藏在了種蘑菇的木塊後面。我昨晚聽見他取出來的。」
「我們的孩子在挨餓,」我聽見他說,「我們只是請求恢復食物份額。」
我打開新窗口,運行一段長久以來處於休眠狀態的代碼,那是「讀書人」異教徒早在若干世代之前就已植入的病毒。操作步驟在我腦中清晰無比,然而我真的搞不懂自己從何得知。在我的頭腦中,我的聲音甚至都不像是自己的。
自我們的世代飛船離開地球,已經經歷了十代人,但教士們仍說,距離目的地連一半路程都沒到。我出生於太空,多半亦將死於太空。我心中明白,我將永遠見不到新的家園——格利澤581g,從前天秤座中的一顆小型類地行星。我猜測,就算是我的子孫輩,也無法抵達它的重力場。但這遠勝於滯留在殘破不堪的地球上,痛苦而緩慢地在充滿輻射的廢墟間死去。
「你知道你爸禁止你去。好了,好了……算了吧。」她夾雜著伊博語說道。
比諾依偎在我身邊,哭泣著進入夢鄉。
「對不起,媽,但歐利和伊格蒙……」我哭著說,熱淚如滾珠般從我雙頰淌下,「這不公平!他們還不過只是小男孩而已!」
「見鬼,我一定吸入了母親做的致幻劑。」我一邊想,一邊晃了晃腦袋,想把那聲音趕走。時間緊迫,我不可以在無聊的事情上分心。
眾所周知,世代飛船需要一個「最小可延續人口」,以維持基因的多樣性,並避免近親繁殖的罪孽。凱布拉艙中到處都有宣傳海報,時時予以提醒。不過這個數字究竟是多少,卻無人知曉。如同本艙域的其他一切事務,關於這一問題,人們絕口不提。沒有人可以提。
「他還活著,」腦中的聲音說道,「還活著,但傷勢嚴重。他需要骨釘。你得找到我,把我帶去他那裡。從你的位置往上兩層,有一處醫療設施。去那兒找我。請快一點!」
「為什麼我能在腦中聽到你?」
「那你就該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去。」母親故作冷峻地說,但我明白那是她缺乏信心時的面具。「你聰明、年輕、健康,艾爾莎。你將成為偉大的母親,甚至當上『神女』。我知道你腦中會聽見話語聲。你是我們家最珍貴的資產,也是我們的最佳保障。」
我們一行八人匆匆忙忙趕回住處,沿途經過迷宮般的居民區,狹九-九-藏-書窄的通道中布滿棚屋,到處都擁堵不堪,令人舉步維艱。一代代居民留下的地球垃圾如今成了難以捨棄的珍貴遺產,而我們在其中擇路而行。宣告夜間宵禁開始的祈禱鍾即將敲響,我們必須在機械警犬出巡前趕到家。
「但這不公平!」我大聲嘶喊,「我最年長!應該由我跟父親一起去!」
「我叫伊斯麥,姑娘。」他回答說,「我身份低微,只是個侍奉神女的見習修士。」
與代代相傳的古老說法相左,在真空中,血液並不會沸騰,軀體也不會爆炸。不出一分鐘,你便因缺氧而送命,連嘶喊的機會都沒有。
等到煙塵散盡,我看到廣場上靜靜躺著許多屍體,其中不少是我自幼認識的朋友與鄰居。我在禮拜堂門口看到了父親和伊格蒙。他倆都負了傷,但仍活著。父親正替歐利處理傷口,歐利無力地躺在他身邊,鮮血直流。
電腦中樞告訴我,主教、教廷以及船上大多數人很久以前便已死去。它沒說死亡的時間、原因和方式。系統似乎處於自動運行狀態,嚴格遵從著一個死人的指令,把他的話奉為法律,並依靠殘酷無情的機器施行管治。
C是星際燈塔Celestial Beacon,光輝永不熄滅。
我在敘榜區內的遮光板、壁龕以及廢棄棚屋間移動,悄無聲息,猶如一隻飛翔的鷹。最後,我探察到了動靜。
他們離開后,我纏著母親請求她准許,「求求你,跟我一起去吧,媽。要是熄了燈他們怎麼辦?他們會被機械警犬抓走的。我們不能不管。」
我朝母親嘶喊,指責她的每一個過錯,指責她對我造成的每一次傷害。我聲稱她是糟糕的妻子和母親,居然如此疏忽草率,任由他們面對險境。
儀式過後,母親緊緊擁著我最年幼的弟弟。這是比諾首次參加放逐儀式,他的不安可以理解。他將腦袋深埋在母親胸前,默默地抽泣。我們都背過身,好讓母親悄悄安撫他。
薄薄的幕簾後面,母親默默地哭泣。
一個新窗口如同幽靈一般飄浮在我上方,指示我該怎樣走。
「給我全部讀一遍吧,艾爾莎姐姐,」比諾一邊懇求,一邊張開雙臂,想擁抱我的肩膀,「行行好……」
「正是如此,所以男孩沒那麼重要。」她冷冷地答道,「你長大了,所以我不騙你。教廷故意讓凱布拉艙挨餓,以此作為教訓。許多人將會死去,但假如想存活,就需要留條後路。如今我們的食物儲備將盡,連明天的份額都沒了。蘑菇已經全部吃完,新種植的一批還無法食用。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主教蘑菇,你也知道,那是有毒的。」
「這怎麼……可能?」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怎麼……怎麼知道是否能信任你?」
最後一張字條令我心驚。父親請求敘榜區的人們參与明天的大規模活動。父親最近經常晚歸。我懷疑自從上周食物配給減半之後,他就在策劃某種行動。單單這個禮拜,他就有兩次冒險違反祈禱鍾宵禁。
「這會兒你就正在聯絡。」他低語道。突然,我的後腦勺有一種毛茸茸的感覺,既像棉花,又像肉團。我伸手去摸後頸背,但什麼都沒有。然而我仍能感覺到它,並能通過意識對其揉搓擠壓。它再次與我交流,新的影像與情緒蜂擁而至。
機械警犬突然都舉起了槍。「全心信任主教,沉默中自有平和。你們的聲音必須被消除。奉神聖教廷以及蒙主無上榮光的恩澤恩迪主教授權,你們將全部被放逐。」
一扇厚重的門突然降落,封堵住我來時的入口。這下我無處可逃了。我還有一次機會,然後系統便會派機械警犬前來對付我。
G是格利澤Gliese,主教帶領羊群前往新家。
母親一直說,在這艘飛船上,默默忍受總是比較安全。
「我什麼也沒聽見!」我捂住耳朵尖叫道。
我們住在敘榜區一間十米見方的艙室內,這是一塊強制勞役的種植區,位於「平安聖母號」右後側的引擎附近。我家共八口人,再加上承租的蘑菇種植園,地方有點兒不太夠用。但我們都毫無怨言。凱布拉艙的所有人都分配到同樣的面積。另外,對《敕令》口出惡言,意味著會被教廷警察「恩迪恩里」私下約談。參加這種「特別會談」的人從來都是有去無回,沒人敢問原因。
察蓉是剩下的孩子中年紀最大的,因此我讓她負責家中事務。我們
九九藏書倆靜悄悄地移開一扇未封死的艙蓋,那裡面是維修管道。它藏在我們的大型養殖架後面。我曾見過歐利在夜間從這道密門溜出去,那是他與女朋友私會的唯一方法——至少是在婚前。「叛逆是一種瘟疫。」全息廣播宣稱。它的屏幕突然亮起,一幅幅畫面中閃過我們為葬禮製作的手環。圖像迅速地循環播放,以至於人群中有人開始嘔吐。「兒女不打不成器,」廣播儀拖長聲調說道,「而勤勉者不疏於管教。」
這個謎得等到下次再來解。我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頭的任務,調出敘榜禮拜堂附近的所有安保攝像頭。我需要察看父親和弟弟是否還活著。
「這種事你瞞不住父母。絕不要再對我無禮。」
父親說,塞爾詹教士被處決,是因為他向主教——亦即我們的「恩澤恩里」——提議限制家庭人口。凱布拉艙早已過度擁擠,許多人患有各種類型的營養不良症,比如我的父親和弟弟們都有夜盲症。事實上,一旦艙室的燈光熄滅,我們這一區的男性就都失去了視覺。女性則完全不受影響。我猜這是另一種控制手段。
第二天,凱布拉艙爆發了騷亂。
「你只有遇到麻煩才會聯絡我。為什麼?」那聲音在我腦中低語,「讓我來幫你。我能控制飛船,但只有你可以提供物理接觸。我需要進入你的意識。」
我用歐利的土槍擊碎了附近一扇維修艙門的密封圈。這條管道比先前那條要大得多。我一路跑進去,直到看見一塊老式的電腦控制屏。我聽過許多故事,人們試圖通過這種屏幕侵入飛船的大腦,但從來沒人成功(或許反而會觸發入侵警戒,繼而被處以極刑)。我根本不知該怎麼辦,但我別無選擇,唯有孤注一擲。
我感覺到一股暖意毫無預警地滲入大腦,就好像我的意識和靈魂包裹著另一個人的意識和靈魂。陌生的思維與情緒互相衝撞糾纏,彷彿新結識的情人。突然間,我們猶如受到共同的召喚,抵達不可思議的時空,以便見證寰宇中無盡紛繁的擾亂。在赤|裸的火焰中,我們的靈魂互相融合,親密無間,那種深刻與激|情,言語竟無法形容。他是如此、如此地接近,我嘴裏都能嘗到他的味道。
「謝謝。」我一邊說,一邊順著維修通道往回跑,「你是誰?」
N是新城域New Cities,死者被下載至其中,沉沉昏睡。
一個巨大的浮動窗從我頭頂跳了出來,給人以無盡空間的錯覺。那上面顯示出「平安聖母號」的地圖。我們的飛船是個中空的球體,直徑一百六十公里,分隔成數百個可自給自足的區間。船上呈現出有生命跡象的地方僅有不到四分之一——三個統艙區:貝洛霍利桑、凱布拉、帕格比勞,以及引擎附近的少數艙室。頭等艙有七座城市倖存:波士頓、加拉加斯、邁尼拉德、特諾奇提特蘭、恩里、巴黎和里約。羅馬聖廳已完全廢棄,僅剩一座修道院——經過生物改造的聖職人員,所謂的「神女」,就住在那裡,與普通人相隔離。
唯一確定的數字是,每個家庭至少要維持八口人。無論何時,這都是最低要求。我一直在琢磨,究竟有多少人踏上了前往格利澤星的單程旅途。不同艙域的居民不允許混合,不過父親說以前並非如此。我們只知道,也許有數百萬人居住在上層艙域,就像納米塑料牆後面的蟑螂一樣不停地繁衍。或許正因為如此,雖然蘑菇收成不錯,我們的口糧卻在逐年減少。
我和家人目送著本教區的前任牧師飄向無盡的宇宙。真空將他吞噬,其饑渴深不見底,猶如永恆的黑暗。我想閉上眼,卻難以移開視線。沒人能夠移開視線。於是,我們就只好看著他死去,並默默地將他的靈魂託付給格利澤聖母。
我跨過熟睡的弟弟妹妹們,來到養殖場的牆邊,在比諾所指的架子前跪下。我小心翼翼地移開一塊塊培養床,直到發現父親所藏的物品——用識字書中撕下的那一頁包裹著。
「你父親能聽見我們,就跟你一樣。」我腦中的聲音說道,「我給了他密碼。要小心,姑娘。有可能的話,就來找我。」
當我將所有物品重新包起來時,發現父親在那張從識字書里撕下的紙頁背面寫了點東西。字跡極其匆忙潦草,彷彿是為了記下迅速淡忘的夢境:
「但我看不見啊,」他抗議道,「全都模模糊糊的。」
「你的靈魂如此美麗,姑娘,」一個聲音侵入我腦中,「但又如此扭曲,如此悲哀。你好嗎?」最後一句問候用的是巴西葡語。
在一次情緒激昂的佈道中,我們的牧師因每天都有太多兒童死去而義憤填膺。「為何不讓他們保有健康與活力,」他詰問道,「反而不斷製造、拋棄與替換?」
一小時后,她終於睡著了。由於斷電,三個最小的孩子無所事事,最終也在無聊壓抑中昏睡過去。我家門外,一支伊博笛孤獨地吹奏著「毒梟過里多」民謠,氣氛陰霾,彷彿一首輓歌。read.99csw.com
「動手吧。」我輕聲說,「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在哪兒,趕緊動手吧!」
叛亂者和整個區域都陷入一片死寂。全息廣播里的語聲命令所有人排成一列,向氣密艙前進。
「這絕不僅僅是法律不公的問題,」他寫道,「人們在恐懼的驅使下選擇穩定,放棄自由。需要有人推他們一把。」
敘榜區的人們無法就這樣毫無表示地任由他離去。我們躲開無所不在的機械警犬,偷偷摘下手環,放置在各處的地板上。製作手環的材料來自廢舊電纜扎和塑料袋,沉沉黑暗中映透出的這幾抹色彩被我們拿來循環利用。每一件成品都是秘密陪葬的花環,獻給眾人敬愛的善者。
「天下有許多事不需要邏輯,我們……我和我的『卡甫納』都愛上了你那美麗的心靈。」
不滿的低語聲在叛亂者中間此起彼伏地散播開來。接著,有人出乎意料地唱起了歌。不一會兒,整個人群都加入了輕聲吟唱:
我將它取出,展開紙頁。裏面是一塊石頭護身符——一小塊來自地球的岩石,不知當初是哪個笨蛋將它偷偷帶上了船。那上面有用激光刻蝕的「全能之手」,象徵著上帝的手掌。跟護身符放在一起的還有一疊紙頁,我看了看,全都是來自塞爾詹教士的密函。每一封都提到食物短缺,措辭一次比一次尖銳。
「你忘記R了。」比諾補充道。
我一看見那些狼形機械,便趕緊躲到其視線之外,並用襯衫裹住提燈。它們雖然嚇人,但我被它們那詭異的美麗所吸引。在全息廣播儀的微光之下,它們的液態護甲泛出紫紅、硃砂與青銅色光芒。在我的想象中,這大概就是太陽的顏色,我從未見過那顆許久以前被我們拋棄的母星,它的葬衣或許正是這般模樣。
「什麼R?」我問道,「我說過,只讀有圖畫的部分。」
401未授權錯誤……401未授權錯誤……
「艾爾莎,我還是肚子餓。」比諾的話打斷了我的沉思。
他被人道處決——乾淨利落,毫無痛苦。
= Bene legere saecla vincere——善閱者致遠。
「為什麼?」我質疑她,「你總是告訴我要有主見。我們必須去。」
「我也很抱歉,艾爾莎。」她輕輕說道,彷彿早已預料到黑暗的降臨。母親站起身,準備拉上隔簾。「湯沒了,可食塑料也沒了,但我在桌板上留下了三個蘑菇。用空氣炸鍋炸炸,你們幾個分著吃吧。我不餓,不用給我留。我……我得睡一會兒,萬一你父……趁你父親回來之前。」
等等,「見鬼」這個詞用的是巴西葡語?我愣了一下。我從何時開始學會用巴西葡語咒罵?
凱布拉艙出奇地寂靜。到處都有暴力的痕迹:各種毀壞的物品,一攤攤鮮血,衣服的碎片。我知道爆發了騷亂,但走廊里空無一人。
我不顧反對,沖向門口,但母親早已上了鎖。門外一陣刺耳的鈴聲宣布實行緊急宵禁。所有電源都被切斷,凱布拉艙一片漆黑,彷彿陷入幽暗廣闊的海洋。
「真可惜。」我惱怒地低語道。這一天對我來說也相當漫長。
「父親是怎麼知道的?」我心中有諸多疑惑。
「不行,」我堅決地說,「已經太晚了。我只讀帶圖畫的部分。」
「對不起,寶貝。沒有了,我就剩這個了。」說著,我親吻他以示晚安,「只要閉上眼就好。閉上眼,試著入睡。」
「為什麼是我?」
儘管他日日懇求,並數次試圖覲見主教,但一切全都毫無改觀。大統艙里的生死問題在教廷中的優先順序別太低。只有機械警犬每天照常搜集起一摞屍體,在一天的起始,將那些屍體與前一日的垃圾一起推出氣密艙。
我前所未有地大發脾氣。
我深吸一口氣,向格利澤聖母祈禱。我鍵入腦中想到的第一句話——Bene legere saecla vincere。善閱者致遠:「讀書人」異教的核心教旨。
維克特·費爾南多·R·奧坎波是一位在新加坡定居的菲律賓作家,他的作品不僅刊登于東南亞的出版物中,也出現在知名的世界性網路雜誌上,如《Apex Magazine》《Expanded Horizons》等等。
read•99csw.com齜牙咧嘴的機械警犬包圍了倖存者。全副武裝的遙感機械惡狠狠地低聲咆哮著,同時,它們也在替主人清點活人和屍體,以及一切相關的威脅評估數據。
屠殺無情地持續著。我必須想辦法——想辦法幫他們。
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但密碼竟然起了作用。那句話彷彿魔咒,解除了防禦系統,並賦予我接入飛船實時神經網路的全部許可權。
當晚,我們的晚餐很簡單,蛋白質湯,空氣炸鍋炸的蘑菇,以及男孩們從垃圾堆里搜羅到的可食塑料。父親與我們親吻,道過晚安,然後拉上了隔離他和母親愛巢的薄簾。食物總是不夠人們吃。我們的牧師被捕后,糧食份額再次被削減。父母都說沒有胃口,但我知道他們又是餓著肚子上床。
密碼框出現后,我記起父親在識字本紙頁上寫的字,於是鍵入「Translux Baboon」。錯誤信息屏彈了出來:401未授權錯誤。我還剩兩次嘗試機會,然後「403禁止訪問」便會出現,並觸發警報。
D是死亡Death,她的丈夫是消失的地球。
「咦,好像很舊啊,」他一邊說,一邊扮了個鬼臉,「我討厭可食塑料。」
她曾教過我,把這種粉末與魯米諾以及另外一些化學藥品相混合,便能產生一小時左右的熒光,猶如一瓶經過提煉的星光。我偷偷取走足夠分量,剛好可以一路照亮走廊。
我高聲尖叫。深深的恐懼在我胃裡積聚起來。
比諾越早在心理上接受生活中存在死刑這一現實,對他越有益,其餘人也能更加安心。生活本已不易,無需再添加幼童的眼淚。
「你已經看到我最深層的自我,看到了我的靈魂,姑娘,」他低語道,「你已經徹底了解我。」
管道里滿是糞便和有機垃圾的氣味。我儘可能快地爬了出去,以免被嗆到。就在出口裡邊一點,我看到歐利的救援包掛在一顆釘子上。包里有割繩器和一把備用土槍,還有他和父親用偷來的電子器件製成的激光槍。這就是我弟弟一直以來用以對付機械警犬的武器。我默默地祈禱感恩,然後將它們插到皮帶里。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凱布拉艙的所有人分享這一發現。見鬼!我被興奮沖昏了頭腦,差點忘記暴動的事。
一切始於平靜的祈禱集會。父親帶著我最年長的兩個弟弟——歐利和伊格蒙,來到敘榜區狹小的禮拜堂里,參加教區牧師的悼念儀式。
但戰鬥僅持續了片刻工夫。沒多久,便有更多機械警犬加入衝突。成群結隊的機器惡魔凶神惡煞地自陰影中冒出來,把人們撕成碎片。電離槍的嘶嘶聲幾乎無所不在,將頭顱自頂冠劈至牙齒,將手臂徹底割離臼窩。廣場中爆發出一陣陣炸裂聲,父子兄弟聲聲嘶喊,彷彿對死亡難以置信。
「對,這就是我能找到他的原因。我們……互相連通……你和我。我的孢子找到了你。它們給了你父親飛船的密碼,但機械警犬發現了我們,它們來抓我。我很幸運,你恰好聯絡了我的『卡甫納』。」
A是天啟Apocalypse,天空永遠墜落塌陷。
「什麼?」我問道,「我從來沒有。」
「上帝保護所有愛衪的人,毀滅一切惡人。」古老的全息廣播儀發出隆隆話音,傳達當天的訓誡,語氣肅穆莊嚴。
我看見敘榜區的地圖上,生命信號在逐一熄滅。
帶上歐利和伊格蒙。
「記住《敕令》中所說:你們為人|妻的,需極力奉從丈夫,忠貞順服。」
「你要專心仰賴主教,不可倚靠自己的聰明。」全息廣播儀大聲宣告,語氣威嚴而空洞,「在你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認定他,他必指引你的路。」
某一天,我們的老教士終於忍無可忍。他開始解釋一個危險激進的概念,我們的語言中甚至沒有對應的詞語。他的佈道中提到某種未滿足的慾望,人們紛紛恐懼地捂住雙耳,教會樂隊開始大聲演奏,而我也不想再聽。無論他說的是什麼,無論他的道義有多正當——這似乎都太過荒謬。《敕令》規定,婚姻關係純粹是為了延續後嗣。這是我們神聖的職責,亦是我們的飛船賴以生存的準則。也正因為如此,他們讓我在股間套上由帶刺的鐵絲編成的悔悟帶。持續的痛感是為了提醒我遵從律法,提醒我個人的職責,直到教廷為我指定一名經過基因篩檢的丈夫。
每當我困惑或壓抑時,總會聽見這種話音,彷彿鮮少用到的肌肉自行舒展活絡起來。那是年輕男子的嗓音,強健可靠,屬於我喜愛的類型。當然,我從未向任何人提起。人們會說我魂不守舍,對種植的蘑菇太不上心,甚至會說我精神出了問題——那將是對基因庫的威脅,我會因此而獲得一張被送出氣密艙九*九*藏*書的單程票。許多世代之前,這就成了教廷從血統上消除幽閉症和精神病的方法。
挫折之下,我惱怒地敲打維護終端。「格利澤聖母,幫幫我。」我在記憶深處搜尋,挖掘哪怕一點一滴有用的信息。不經意間,我向腦中的那個聲音求助:「我需要救我的家人,拜託了。」
「真遺憾,真遺憾,姑娘……但的確別無他法。」
我將比諾拽到自己的睡鋪邊,取出家中唯一的書本——那是一冊古老的識字本,原屬於我們的曾祖父。它沒有封面,許多書頁也早已缺失。為填補丟失的文字,母親在剩餘的空白背頁里填入自創的童謠。儘管這書破舊不堪,內容亦不知所云,母親還是用它教會了我們大多數人識字。
黑暗中,有人朝機械警犬投擲石塊。隨後,一塊塊石頭接連飛出。我聽見全息廣播儀崩裂成千百塊碎片。我們的人發起突襲,憑藉各種臨時湊集的武器對抗那群怪獸。男孩們充當起斥候,在黑暗中成為成年人的眼睛,告訴他們應朝何處攻擊。他們協同合作,以土製手槍射擊液態護甲,致其短路,又以鐵管擊碎其薄弱之處。冷冰冰的硅血破天荒頭一遭灑落到地面上。
我瘋狂地切換屏幕,企圖阻止機械警犬,或至少恢復供電。但所有必要的圖標都暗掉了。無論我做什麼,都沒有效果。每拖延片刻,就有更多人死去。
那次佈道導致他被判死刑。我們的教區牧師宣揚異端邪說,這是對最高教廷的駭人威脅。
「平和,安寧。饑渴慕義者有福音,因為他們必得飽足。平和,安寧。饑渴慕義者有福音,因為他們必得飽足。」
那天下午,他們將聖·卡洛斯·塞爾詹推出氣密艙。凱布拉艙的所有居民都必須觀看,連幼童亦不例外。
「我知道那護身符。」最後,我一邊說,一邊痛苦而羞愧地哭泣,「我看過所有密函。主教故意讓凱布拉艙挨餓。」
禮拜堂外的小廣場上,一群人跪在地上,雖然驚恐,但並未向恩迪恩里的怪獸屈服。許多叛亂者受傷流血,教堂門口堆壘著一具具殘破的肢體。
「Translucia Baboon」同樣無效。汗珠從我的頭皮里滲出,彷彿泄漏的循環新生水管道。過道里沒有通風系統,我的薄襯衫很快便被汗水浸透,彷彿黏痰一般附著在後腰上。
「我的後頸項中寄生著一個外星生物。我們稱其為『卡甫納』,有時也叫『阿巴卡濟』,兩者都包含『菠蘿』和『深陷困境』的意思。他們能讓人類擁有心靈感應。」他答道,「你父親是我在自己的艙域外找到的第一個人。」
我跟父親爭辯,懇求他帶我同去,但他態度堅決,就像他衣袋裡藏的石塊那樣毫不心軟。
我的名字被劃掉了,至少這一點我能看明白。不管父親在策劃什麼,他都沒把我算在份內。這不公平。我最年長。真見鬼,我有權為自己的未來抗爭。我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他如何阻止,我都要加入。
我能體會到他語氣中突然顯現的靦腆。我的腦中出現了一個陌生的葡語詞彙——「愛戀」,我的靈魂彷彿遭受曖昧的電激,產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慾望。我取出歐利的割繩器,摘除了身上的悔悟帶。它象徵著我的桎梏——不,我們的桎梏,因為我們未能將自己的未來交由自己掌握。
父親和兩個弟弟在人群最前面。歐利的一條腿在淌血,衣服也被撕爛。伊格蒙的臉上滿是瘀青。他們跪倒在地,但父親看上去依然不屈不撓。他的脊背挺立如竿,他的頭顱仍舊高傲倔強。
意識融合結束后,我雙腿綿軟,幾乎無法站立。但我清楚地知道需要怎樣做。
有趣,有趣……這是哪種語言?如此……令人愉悅?
弟弟說得沒錯,書里少了一頁。「R是讀書人Read-ers。」我記起來,那是指古代崇拜圖書館的異教徒。
E是食人族Eaters,泥地里爬出的生番。
這一天漫長而疲累。我的弟弟妹妹們比平時入睡都快,這包括歐利、伊格蒙、察蓉和塞芭。然而比諾因為太過焦慮,難以入眠。他拽著脆薄的隔簾,輕聲請求母親給他讀書。
我心中其實略有些盼望他去打擾父母,以免他們再造出一張嗷嗷待哺的嘴。對於我家狹小的空間,八口人真的太多了。若是再添一名手足,歐利將被迫睡到走廊的棚屋中去,或者是伊格蒙去,他雖然年齡略小,但長得更高。
在一座無限巨大的圖書館里……抱歉,祖上是「讀書人」……現在跟幾百萬隻猴子一起待在一間紅屋裡。懶骨頭!腦袋給的超控密碼。Translux Baboon?Translucia Bab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