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修？！

要是我不信教，會給孩子起一個相關的名字嗎？

我問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問題：「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事實？讓我們自以為是人類，有什麼意義？」

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看電視了？略作思考，我溜進爸媽的卧室，黑漆漆的大屏幕正反射著光線。我打開開關，屏幕亮了。

「有人說我長得像一個叫『世界』的人。」我聳聳肩。

世界已經離開一會兒了，我坐在黑暗裡，一直試圖理解她的話。

「——但是她很早就搬走了，我們認錯了。」她媽媽連忙解釋。

世界嘆了口氣，「我達標了，但我不想回來，我逃出了中心。」她抬頭看天，「每個人都是完美的精英，以血的代價激烈競爭，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親情，多麼不真實的世界啊！」

這麼一想，我又安心下來。阿眠認錯人了，我是爸媽的女兒，是他們「幾世修來的福氣」。我大概只是打錯電話了。

世界收起笑容，嚴肅地說：「我所知的是，環境惡化，人口膨脹，地球沒有多餘的資源來養活廢物。科學家大約從二十年前就開始研製修改版。你是第四批，也是實際投放的第一批。你們是完美的，用來代替所有不夠完美的孩子。五年前，你替代了我。」

「什麼意思？」我傻乎乎地問。

「這個名字是幾世修來的福氣的意思。」

我淹沒在記憶的海洋里。這些記憶，哪些是世界的，哪些是我的？

「我們倆長得一樣，是因為你就是照著我的樣子做的。你眼睛的顏色比我的淺，是因為爸媽想要修改他們不滿意的地方——不管是外貌上的還是性格上的。」

世界搖頭，「記得阿眠嗎？未成年人都被叮囑不要多說，如果他們說了什麼，就會要被送到教育中心去。」她深吸一口氣，「教育中心與學校不同，提供的不是基本教育，而是以把每個孩子培養成某方面的頂尖人才為目標。在教育中心裏，也一次又一次地進行各方面的測試，若最終測試不達標，就要被回收了。」

「回收開始。」巡警開過來，伸出一把槍一樣的東西，抵住我的額頭。

「世修……我……」媽媽語塞。

我只在上小學前看過電視。久違的屏幕上顯示出一個https://read.99csw.com窗口：請輸入密碼。

「啊……你打錯了吧，我不叫阿眠。」話筒那頭是一個溫柔的女生。我想起阿眠對她母親大喊大叫說疼的模樣，看來我真的打錯了。

我吃驚地說：「你認錯人了吧？」

「你是他們的女兒？！」世界提高聲音笑道，「世修，你真以為你是幾世修來的福氣啊？知道為什麼那麼多孩子叫『修』嗎？因為他們都是修改版！你們是A.I.，是機器！程序造就了你們所有優點、給你們植入了四條少年守則，你們才能成為『人』！懂嗎？」

我把我的回答說了。爸爸眯起眼睛聽，然後沒有表情地說：「她們一定是搞錯了，我不認識這個人。但你把對方名字和電話給我吧，我去解釋一下才有禮貌。」

我打了個冷戰。阿眠和世界，她們被巡警帶走了嗎？

「現在還不到時候，如果本體確認不能培養為人才，你才有成為精英的機會。」巡警冷冷地說，「將來也許不再需要修改版，也許會有更多的功能，都由人類決定。好了，提問時間結束了。」

她在說什麼？我頭有點疼了。

「我……不知道。」我愣住了。世界隔著紗窗，路燈的橙色燈光和月光混合映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似笑非笑的表情。

未成年人統測是什麼？我從來沒聽過。我也是未成年人，既然是統測，難道我不該參加嗎？但是沒有任何人通知我，同學中也沒人提過這個。

女記者滔滔不絕：「今天進行的是第三次未成年人統測，考試已經開始，我們可以看到統測局門前擠滿了等候的家長。祝願各位都能考出理想成績。」

巡警用電子合成音說話了：「世修，你的父母已經提交了回收申請。你還有什麼遺言要說嗎？」

「對不起，我打錯了。」我訕訕道。剛準備掛斷，另一邊有個女人叫了起來：「誰的電話啊，眠修？」

我沒問過他們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也從沒人問過我。大家心裏一定在想「為什麼這個人也叫阿修啊」，可是沒人會真正去問人家。

我迷迷糊糊，總算聽懂了「逃」的意思。她轉身離去，背影孤絕堅定。

就像閃電劈開混沌天空般，我突然想到了什九-九-藏-書麼。我第一次審視起自己的名字。世修，幾世修來的福氣。就算父母在我出生前去過寺廟，以後也該常去感謝吧？可據我所知，父母根本不信佛。

幾個星期後的一天，我走在放學路上，一個女生突然上前，有些遲疑地打量著我，「你好，你……是世界嗎？」

地球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要讓孩子來承受這一切？

如果這個名字不像表面那麼簡單，那麼它的本意是什麼呢？班上那麼多「X修」，允修、天修、逸修、含修……不管什麼字，都能放在這個字前面，也不管叫起來順不順口。

「記憶消除。」

我愣愣地「啊」了一聲。

阿眠似乎挺高興，她留了電話，讓我有空找她玩。她們走開時，我依稀聽見她媽媽說些什麼：「巡警……抓你……」而阿眠在抗議：「沒關係，她不會……的！」

她笑了出來，「你真傻。宵禁只針對你，不針對我。我們說會兒話吧。你知道你為什麼叫世修嗎？」

「你是誰？你怎麼在這裏？」我壓低聲音問她。

「阿眠因為被爸爸舉報，在中心待著呢。眠修是個4.0版，和你一樣，來替代阿眠的。」

「媽！」阿眠大呼，「疼疼疼疼疼！」

一個周末，爸媽很早就出門了。等我起床時，桌上像往常一樣留著字條：「乖乖在家寫作業，飯菜在冰箱里。」

那個女人的聲音，從音色到音量都很像是阿眠的媽媽。但是，眠修是誰？她為什麼不認識阿眠？為什麼她的名字里也有「修」字呢？這個字就算很有味道，也不至於這麼巧合吧。

我點點頭，照做了。

同時，我還發現了另一個問題：我從哪裡來？

「這不可能！」我瞪大眼睛，腦袋裡突突地跳著，「我是爸媽的女兒啊！」

「回收完成！」空寂的深夜，只有這一句電子合成音遊盪在房間里。在飄到窗外之前，它就完全消散了。

「我再問你，阿眠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我叫世修，爸媽說是「幾世修來的福氣」的意思。我出生前，他們去寺廟祈福時，偶然想到了這個與佛法有關的名字。因此，儘管周圍無數孩子都叫「X修」，我還是覺得很自豪，因為我的名字有特別的含義。

「雙胞胎現象在五十年前就不存在了。」

我頭痛欲裂，後腦hｔtｐｓ://rｅad•９９ｃｓｗ.ｃoｍ發熱，逃跑的念頭遊離不定。

原來如此……世界的修改版，從樣貌到性格都更完善的女兒。4.0版本的世界。

「爸，今天我遇到了奇怪的事情。」我說。

「所有未成年的人類每兩年測試一次，未達指標的就會被送進教育中心，同時用修改版替換。反正除了沒有關於朋友的記憶外，你們與本體一模一樣，也植入了『從小與父母生活在一起』的記憶，乖巧聰明，父母還有什麼不滿意呢？他們不僅能體會到撫養完美小孩的樂趣，還又省心又有面子。爸媽不讓你看電視看報紙吧？那是給人類看的。你們被設置成嚴格服從和從不好奇，所以不會得知真相。」世界一臉譏笑，「被所有人瞞騙的感覺如何？」

「少年守則：不要好奇，禁止提問，服從命令，二十二點宵禁后禁止外出。」

兩周之後，我突然想起阿眠，於是趁爸媽不在家，用在線電話打給了她。接通之後，我小聲問：「你好，是阿眠嗎？」

一束手電筒光線猛然亮起，直射在我的床上。空空的床鋪使他們一愣。隨即光線移動，照到了我。我眯起眼睛。

爸媽沒有讓我離開，我不辭而別是不對的……我應該聽爸媽的話，做一個好孩子……不，都這個時候了，我還在被程序控制嗎？我要跳出這個程序……但我又能去哪裡呢……

最後我戰戰兢兢地想，就不聽話這麼一回吧！

我正想再問，電話已經掛了。

「什麼？」

彈出的畫面上，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女記者正站在一棟建筑前，笑盈盈地介紹著什麼。打出的標題是：「未成年人統測今日開始」。

「出廠設置：人工智慧研究所，V4.0，NO.115093。性別：女。年齡：10歲。本體：世界。替換原因：頑劣、不服管教……」

她滿不在乎地笑著，走近一步，我們之間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她神態疲倦，長嘆一口氣，「世修，我本來想討厭你的，但你有什麼錯呢？你一無所知，比我更可憐。」

我愣了一下，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是的，爸媽沒有三令五申不讓我看電視。以前他們總說小孩看電視眼睛會壞掉，這次卻忘了提醒。

世界嗤笑一聲，「就是死啊。」

爸爸抬起頭來，「怎麼了？」

我想起爸爸說要給阿眠九-九-藏-書家打電話，可兩周后，阿眠不見了，出現了眠修。

爸爸一驚，「世界？你怎麼說的？」

女人鬆開她，對已經嚇呆的我道歉：「對不起啊，她看到你，就想起了一個跟你特別像的朋友。」

我換了幾個頻道，全是類似消息。為什麼這件事這麼隆重？

我一句也沒聽懂，「那麼我該知道什麼？我知道你是世界，對不對？」

「世修？」爸爸驚慌地問，「你……你怎麼在那裡？」

那之後過了一個多月，一個有點冷的夜裡，我突然醒了。像受到什麼召喚一般，我走向窗邊，赫然發現路燈下站著一個正面對著我的少女。她走上前來。我驚訝地發現我們除了眼睛外一模一樣——她的眼神就像兩把刀。

爸媽猶猶豫豫地走出房間，關了門。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將來某一天，修改版到底會有什麼作用？我想不到。因為我沒有人類那麼強的想象力，也沒有好奇心。我只是個替代本體的A.I.罷了。

哦，對。我想起來，為控制人口，當局早就強制一家只能要一個孩子。

爸媽的生日組合？這回對了。

她冷笑，「真能瞎扯。世修當然不是這意思。你知道我為什麼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嗎？」

我不知如何回答。「但是，總有人會知道什麼並說出來的……」

「我猜的。」這時我想起已經過了十點，便連忙說，「宵禁開始了，你快回家吧。」

「是一模一樣！除了眼睛，她的眼睛顏色比你的深。」阿眠補充道。

「沒關係。」我有點兒明白了，也笑著回應。

我經過我家一樓窗前時，爸媽似乎在講話。我拿鑰匙開門進去后，卻發現家裡一片安靜。爸爸正在沙發上看報紙。

「地球養不起沒用的人，每個活著的人都必須是某方面的精英，發揮最大的作用。這就是現狀。以前本來想禁止無用者生孩子，但這不好界定，還引起了平民的騷亂。所以他們想出了這麼個法子。」世界笑了，「而修改版會代替本體活下去，發揮自己的作用。如果孩子在教育中心測試達標，就可以回家了。那時，被回收的就是你們了。」

世界。我的腦海里冒出這個名字，就像我們認識許久。

然而正當我準備起身，黑暗的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媽媽向什麼人低聲說：「就是這裏。」

「世界說修改版都是精九_九_藏_書英，可是我沒有任何地方特別出眾啊。」

「你知道『未成年人統測』嗎？」世界問我。我頓住。幾個月前唯一一次看電視時看到的消息迴響起來：「今天進行的是第三次未成年人統測……」

巡警回答我：「為了避免社會混亂。」

世界回頭冷冷地看著我，「我告訴你這麼多，只是不忍心你死。你逃吧。」

我感到一陣寒風。

回家路上，我疑惑不解。朋友，多麼古老的字眼，現在誰還需要朋友？所有的事情都能自己完成，有那麼多娛樂活動解悶，朋友有什麼用？而且阿眠的母親怎麼可以這麼粗暴？我的父母以及我同學的父母從沒對孩子大呼小叫過，更別說揪耳朵了。我們跟爸媽之間從來都是非常平靜的。

電視被鎖起來了。我試著輸入我的生日。密碼錯誤。

我顫抖著看她，「那……你是要回來了嗎？」

同樣，曾經有個叫世界的人，她搬家了，卻出現了我，世修。

這世界上有多少個叫「修」的孩子啊，光我們班就有十多個。這個「修」字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含義。

如果我的存在是為了掩蓋世界被帶走的事實，那也沒必要把我的名字改得這麼標識鮮明，這樣大家不都發現了嗎？而且，我不認識世界的朋友，被人一問就露餡了，根本不能起到替代品的作用。

我不喜歡自己看不懂的事情，所以立刻把電視關了。隨它是什麼吧，走出爸媽的卧室，我就對「未成年人統測」沒了興趣。

阿眠的媽媽提起過巡警。是的，所有的父母都再三叮囑過孩子要聽話，晚上十點后實行宵禁，不聽話的孩子會被巡警帶走。

「世修，是『世界的修改版』的意思。」

女生抱歉地笑了笑，「啊，對不起……」還沒等她說完，後面就氣勢洶洶衝上來一個中年女人，揪著她的耳朵吼道：「阿眠！叫你不要隨便喊人！怎麼不聽？！」

世界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雙胞胎嗎？」

我這麼想著，放心了許多，讓自己不再理會這些一閃而過的念頭。

手電筒收了回去，有人打開日光燈。我看見驚呆的爸媽身邊有一輛圓形的小車，閃著紅燈，編號為5123。那是……巡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