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森林
他閉上眼。
老樹沉默著,像一位蒼老的父親。
操作在十分之一秒內完成,一分鐘倒計時開始。
他蒼白的臉映在微弱的燈光中,充滿倦意的灰藍色眼睛里閃著冷漠和堅定。他的頭髮是薑黃色的——它們曾像燃燒的火,現在變淡了。他迅捷地輸入數據,完全沒有抬眼看屏幕,熟練得彷彿他自己就是由二進位數構成的。
一隻灰色的野兔偏著頭,嚼著汁液飽滿的嫩草。它不知道為什麼會有轟轟的雜訊,為什麼天空是鋼鐵,為什麼樹屋附近會有舞曲。其實它不關心這些,充足的食物才更重要,而且這裏很安全——它根本沒看到或嗅到任何人。
男人的視線移入舷窗內,「國王,你怎麼想?」
「見鬼去吧!」男人的聲音更陰冷,像一把反射寒光的刀。
這艘飛船的外殼上歪歪斜斜地漆著「時光大盜」四個字。飛船里沒有衣著華麗的船員,沒有半醉的軍官,也沒有壓倉的貨物,只有樹,連帶厚實的土地和其他生物——它們擠佔了飛船的每一個角落。
他凝望著幽黑深邃的遠空,低頭,摸出一塊老式懷錶,彈開雕琢著細膩花紋的表蓋。裏面有一張家庭合影。他給懷錶上好發條,將指針撥正。
艦橋就在國王的樹梢上,像一片銀色的小舟。男人欣賞著下面的森林,發現妻子的身影似乎從中一閃而過。她戴著花冠,身著白玫瑰色衣裙,棕色的捲https://read•99csw•com髮躍動著,彷彿林中的精靈。
男人長長嘆息了一聲,將目光投向無限黑夜。他緩緩移開手,用力按下另一個小綠按鈕,飛船升起力場防護罩,開始瘋狂加速,將戰艦遠遠甩在後面。
「嘀克噠克,時鐘走著,我不知道在哪裡;嘀克噠克,時鐘走著,我不知道去何處。」
他伸出手,指向星雲,飛船的方向立即被精確地調整。
再睜眼時,他已經身著燕尾服,站在林中厚實的草地上。他的前面是一座樹屋,半掩在落葉中,角落裡生滿了濕潤的苔蘚。他的妻子正在屋內,身著白玫瑰色連衣裙,頭戴花冠。
「傑羅!為什麼我會消失?我不能思……」她的最後一句話,纏繞在樹叢間,慢慢消散。
艦橋周圍十碼的範圍內,鳥獸四散,彷彿有十二個魔鬼追在後面。男人屹立不動。
男人噙著淚,望著國王。「人類擁有了神一般的能力,卻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吼叫著,「那是兩艘戰艦!就因為它們,我所熱愛、珍愛、敬愛的一切,森林、妻兒、父母,我目睹他們——死去,我為什麼不能復讎?!」
幾百年後。
「親愛的,那是引擎的聲音嗎?我們要去哪裡?」
「那我們何時能到達?」
「瑪麗安,我也不知道。這是一次漫長的旅行,沒有目的地,只是披著星光自由前行,遠到讓人類永九_九_藏_書遠無法追上。」
「這是最後的森林了。樹是最接近上帝的生物,它們庇佑著所有鳥獸蟲蛇。現在,該由我來保護它們了——去逃跑,去銘記,去朝聖!」男人面向森林講出這些。
隨著粒子風暴引擎的轟鳴劃破寂靜,男人望著窗外那可怕的黑暗深淵,目光炯炯,眼中的光彩彷彿高熱的病人。他大聲喊道:「Allons-y!」
男人看著那個極具象徵意義的大紅按鈕,緩慢伸出手,卻猶豫了。因為他想起來,國王在他後面,默默地,注視著他。
下一瞬間,所有半嵌在屋頂的燈全亮了,像一顆顆耀眼的白色太陽。原本隱沒在黑暗中的闊葉林在光暈中顯現,反射出可能是現存的最綠的綠色,似乎把照耀其上的電光也染綠了。受驚的鳥群飛出樹叢,織起一張彩色的網;每一個隔間,每一條走廊,都被打破;巨大的船艙連為一體;整片森林生態系統填滿闊大的空間,在鋼鐵蒼穹下,一眼無盡。
現在還可以補充數據,不過料理好飛船后,他只想做一件事情。
「暴力只會延續暴力。包容,智慧,並生生不息。」幾個哥特字體的詞嵌在老樹的額頭上,幽深古老,是父親刻下的。
「我的甜心,我會以相對性的方式,九九藏書偷滿滿一袋比『波隆拿香腸』還粗的時間送給你。不要忘了,這是『時光大盜號』。」
「哦,我上傳了所有森林的數據,卻沒有上傳動物的。」
「那些星雲真美。」男人嘀咕著,「或許我可以靠近些,只要保證艙內輻射水平不傷到森林就行……船體的隔離效果應該還不錯。」
「因為,你和我,都已經死了,是由數據組成的幽靈,是有意識的幻影。生前我將自己的完整意識上傳進『時光大盜號』,所以,這一整艘船里都有我。我卻沒來得及將你完整上傳,除了那次舞會中的你。你永遠只能和我跳舞,循環,一遍又一遍。但這已足夠。我一定會帶著你和我們的森林,遠離人類的視線。」
「人類,願我們永不相見。」
鉛灰色的飛船船首,一個黑影坐在舷窗邊,小口啜著燙熱的巧克力。那是一個藏在黑暗中的男人。他將目光投向地球被黑夜覆蓋的一面:地球的邊緣閃著藍寶石般的柔光,但這寶石籠罩著灰色,像一隻籠罩陰翳的瞳仁。
「都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小孩一樣只愛喝熱巧克力。」
「警告,你正在超速航行,已偏離航道,且非法改裝飛船。立即減速!否則,我們有權對你進行攻擊!」冰冷且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來,回蕩在艦橋。
「嘀克噠克,時鐘走著,我不知道在何處;嘀克噠克,時鐘走著,我不知道去哪裡。」
九_九_藏_書他走到老樹身邊,緩慢地摩挲著那幾個有力的字母,體會著這奇妙的觸感。然後他將臉貼在國王老壑縱橫的樹皮上,眼裡寫滿了凄涼與無奈,任憑晶亮卻虛無的淚珠劃過臉頰,消逝在空氣中。翠綠的葉子輕拂過他薑黃色的頭髮,依舊無言。
遠地軌道,一艘看似普通的飛船,在寂靜中泊著。
四分五十四秒的樂曲結束了,她的身影漸漸融解在濕潤的空氣中。
黑夜如墓的深淵中,一艘老船在寂靜中滑行。時間在船內的樹木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年輪,鳥獸輪迴了一代又一代。一個孤獨的幽靈,坐在舷窗邊。他依舊有一頭薑黃色的頭髮和灰藍色的眼睛,只是銳利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柔軟。他望了一眼很遠很遠的遠方——那是一片絢爛的超新星爆發遺迹,艷麗的光絲交織在一起,如一朵虛無的玫瑰。
「唉,時間在這裏又有什麼意義呢?」
兩艘精悍的銀色政府戰艦正在悄悄接近「時光大盜號」,男人敏銳地「感覺」到了,他的眼裡湧出一絲殺意。林中的男人立即消失,出現在艦橋上,筆直地立著,靜如黑影。
他將懷錶靠近耳朵,閉眼聆聽著規律而急促的機械嘀嗒聲,輕聲哼起一首童謠:
他調出武器界面,選了一枚分子炸彈——它能切斷分子間的作用力。人類最優秀的戰艦,也會被它慢慢燃燒掉,變成灰燼。灰燼。
一隻伯勞鳥飛上國王的樹梢,躍上男人面前九*九*藏*書的一根樹枝,用尖細的喙撥弄旁邊的嫩葉。男人伸出手去逗那隻鳥,可他的手穿過了鳥,直接觸到樹枝。
「你好,甜心。」
「突然想起上學時讀到的一句話,『即使是神話作家也不曾說森林能逃亡,連一片葉子也不能。』」男人用嘲諷的口吻說道,「我這樣反駁它。」
《The Wind Forest》響起,悠揚輕快的鋼琴聲在林間回蕩。他們開始在矇著淡淡薄霧的樹林中跳舞,旋轉、飄蕩、游移……
「時光大盜」的引擎在怒吼,在咆哮。它扭動著身子,奮力逃離太陽的引力,奔向黑夜的深淵,奔向星辰大海,奔向人類從未到達的領域。
預備信號傳來。男人隨即起身,幽靈般穿牆而過,走向操縱台。
男人獃獃地望著空掉的草地,頹然坐在樹屋的軟梯上,孤獨地盪著腿。
「嗨,傑羅。領結不錯!」她從樹屋裡飄然而下,輕輕擁住他,迷人地微笑著。
「國王」是一棵老樹,青翠挺拔。它陷入了沉默。
以「時光大盜」的技術,這不算是反擊,而是一場屠殺。
五、四、三、二、一……
老樹無言,靜默地聆聽,像一位真正蒼老、睿智的國王,每一片樹葉都在昏黃的光線里映出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