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迷影
話音未落,幾台機器人紛紛扭動起來,以手撐地,眼看要站起來了。
「機器人!」我向艙外大喊,沒有任何迴音,只有我的聲音在飛船里回蕩。
「我承認不明物體是一個潛在的安全威脅,但我不認為正在發生的災難與它有聯繫。」我說。
此刻的理查德,有如千鈞巨石墜入心湖。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知道理查德對他爺爺的感情甚至超過了他父親,爺爺的失蹤是他心頭最大的謎,永遠牽動他最敏感的神經,支撐著他獨自留在查比斯星系幾十年。只見理查德喃喃自語道:「這是我家鄉農場的老照片,清晨時爺爺整裝待發,逆光里,他彷彿融化在了陽光中……他就此一去不歸。」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怎樣才能把你救出來?」理查德焦急地問。
「誰?」我驚訝地問。
「爺爺,真是您!您還活著!我找了您好多年。」理查德的眼睛濕潤了。
現在礦船進入了一個冗長的大橢圓軌道,速度飛快。如果再來幾次加速,甚至會達到第四行星的第二宇宙速度,掙脫行星引力的束縛,直接進入宇宙空間。
「生命體?!」我說。
緊接著,舷窗里處於僵持中的兩隻怪獸都動了起來。第四行星用八隻鞭足把「黑怪」高高舉起,「黑怪」的長喙被硬生生地抽了出來。『黑怪』似乎覺到了末日的來臨,瘋狂地掙扎著。礦船跟著猛烈地搖晃了起來,兩隻怪獸再也無法控制外溢的磁場。漫天彌散的黑色迷霧彷彿氣球一樣膨脹起來,黑霧中好像充斥著數不盡的岩漿和隕石,它們鋪天蓋地地向礦船砸了過來。
「砰!砰!砰!」三聲巨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腳步踉蹌,走得很慢。
安全帶鬆開了,一台機器人擰住我的胳膊,把我從椅子上拎起來。血液湧進乾涸的血管,伴隨著鑽心的疼痛,我竭盡掙扎,拚命反抗,但仍然無法阻止被拖行的腳步。
「你怎麼在這裏?這是什麼地方?」我問道。
「難道你有線索?」我問。
「你原本不想告訴我的,對吧?」我說。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我甚至覺得時間凝固了,但願第四行星和「黑怪」一直處於僵持狀態。
我帶上幾個維護機器人動身了。
終於,理查德扶住控制台站住了。
「是的。」理查德說。
「放心吧,我們會照顧好礦船,直到新來的人代替你們。」機器人說。
站在碼頭的給養堆上,我和理查德目送著「光輝號」漸漸變成一個小亮點,直至消失。
「該不會是巧合吧?」我問。
「第四行星的物質循環非常獨特,我的研究表明,大量開採查比斯金屬會對循環過程帶來影響,盲目擴大生產,可能會引發地質災難!」他大聲疾呼。
「別忘了,你搞科研,我管生產,井水不犯河水,我沒做錯吧?」我聳聳肩,一臉無辜。
「遵命,但是真的不能問一下嗎?」主機說。
「什麼?你不是說我們和『它』是共生關係嗎?」我五雷轟頂。
「它」的智力比我想象的還要可怕。無數個窗體,就是無數隻眼睛,應該是對我們全部探測器在面向中央恆星所有角度上的排列組合,這將會極大提升星系內不明物體的偵測概率。不明物體身披隱身塵埃外衣,雖不反射光線,但一定會阻隔光線。只要觀察到來自中央恆星光線的強弱變化,就可能確定不明物體的存在。只要把多個不同位置上的探測器檢測到的光線變化聯繫起來,就能得到不明物體在球切面上的運動投影。如果有多個複眼偵測到不明物體在球切面上的運動投影,計算機就能計算出它在三維空間里的運動軌跡。越多探測器探測到光線變化的信號,得到的三維運行軌道就越精確,這是由無數隻眼睛共同構建精細立體視覺的過程。雖然信號傳輸到礦船有延遲,但任何物體都是有慣性的,尤其是體型巨大的物體。一旦發現運動軌跡就足以預估不明物體的準確軌道了。我估計監視牆上密密麻麻的複眼窗口,不過是所有組合里的滄海一粟,更多難以統計的複眼陣列正運行在主計算機億兆級的內存里。
「是複眼矩陣。」我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複眼窗口停止閃爍,緊接著如雪崩一樣紛紛潰散關閉。與此同時,一直咆哮的主機散熱風扇發出了最後幾聲怒吼,像踩剎車一般停了下來。
「遵命。」主機回答。
減速階段,飛船將完全由自動駕駛系統來操縱。「光輝號」飛得很穩,自動駕駛系統小心控制著光帆操作面的捲曲度,產生出垂直於船身的微小力矩,飛船在前進方向上翻轉了180度。依然是滿帆,飛船向前方發出厚重的減速光,船速在變慢。減速過程將持續三天,之後「光輝號」就會收起光帆,進入查比斯雲——那片銀星礦業集團的專屬之地。
眼前的景物我不再熟悉,第四行星不再是一個完美的球體,它變成了一個不均勻的橢球體,一端大些,另一端小些,鮮紅色的是外溢的岩漿,有某些東西在稍大一端突出地表,正在抬升。
理查德又作了個手勢,開啟了一個信息窗口,五顏六色的波形圖不停變化,振幅隨著時間的推進越來越大,窗口上的坐標系被迅速放大,整個監控記錄的起始時間是五小時二十八分鐘之前。
「在這個過程中,第四行星一直在巧妙地利用我們。它不但布下陷阱吞噬了我意識,還破解了『登錄者一號』上的所有信息,進而能無聲無息地侵入礦船的主機。這麼多年來,它一直在監視著你。理查德,你知道嗎,我的意識也一直通過侵入礦船的幽靈程序觀察著你。你不愧是我的好孫子,你擁有作為一名科學家的優秀品質,你發現了它的蹤跡,從地質檢測中窺見了它的規律,因此它也快要對你下手了。當你的新同事到來后,它動手的衝動更加強烈。對它來說,你的同事遠比你要危險得多。我多麼想提醒你,但我無能為力,我只是一個工具,是沒有操控力的傀儡。
「光輝號」退出曲速飛行,帆索劇烈抖動,十二面巨大的光帆鋪天蓋地,拖著飛船急馳,宛如深淵里乘風飛行的蒲公英。
「你醒了。」一個甜美的女聲傳來。
我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來了,沒想到理查德今天跟我說了這麼多。
我無意叫住他,如今礦場的實際負責人是我,而我又剛剛跟集團公司誇下海口。雖然天災無法抗拒,但現在是我人生中少有的機會。人生漫長,機會難求,此刻關係到我未來的運途。
這個異類應該非常了解人類。在我們原先的理論中一直認為查比斯金屬是微量存在於第四行星的岩漿中,這是被欺騙的結果。可今天第四行星為我們展示了億萬噸查比斯金屬儲量,這相當於向整個人類展示財富的海洋,它怕這筆財富會激起人類世界的瘋狂。
影子消失了,屏幕上又布滿了由宇宙背景噪音呈現的黑白雪花。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給你交個底,這裡有我的事業,這裡有我的親人,在找到我爺爺的確切下落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找我有事?」理查德問。
此刻,我正閑坐在指令艙里,慢條斯理地喝著飲料,饒有興緻地看艦長和船員們作減速前的準備工作。我是銀星礦業集團公司的高級督查,專職負責檢查集團最重要的生產項目。此次遠航,我專為理查德·查比斯而來,他的情況令人擔憂。
我覺得形勢不妙。
很不巧,他被地上凌亂的工具絆住了。
「礦場情況怎樣了?」我大聲喝問機器人。
飛船姿態翻轉在即,指令艙中的機器人圍上來,沒收了我剩下的飲料,七手八腳地把我牢牢固定在太空椅上,然後扣上了防護罩。很快,深藍色的減速液充盈了防護罩狹小的空間,減速液將確保我不受飛船劇烈減速帶來的傷害。我討厭機器人的粗魯,但我享受在減速液里漂浮的感覺,全身暖洋洋的,沒有壓力,我猜在母親子宮裡應該就是這種感覺。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兩個機器人去而復返。它倆慢吞吞地從外面拽進來兩隻金屬箱子。我一眼就認出了這兩隻箱子,它們平時就擱在維修間,箱子里各種維修工具一應俱全,「它」到底要幹什麼。
不久,「光輝號」從墨染的查比斯雲中一衝而出,猶如海豚躍出海面,溫暖祥和的陽光灑進駕駛艙,我們進入了一個燦爛的新世界。
「地震?」我的臉色非常難看,理查德剛警告過我可能有意外發生。
控制室艙門上的圓弧也停止了擴張,門后的機器人噼里啪啦摔倒在地。頃刻間,一股熟悉的感覺回來了,雖然控制室依舊充斥著各種儀器交織的噪音,但我覺得這聲音中少了一絲陰冷與詭異,直覺告訴我,「它」走了。
理查德也被鬆開了,他也被勒得不輕。他顫巍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弄皺的衣服。
「『它』要殺人滅口了。」理查德平靜地對我說。
「理查德,我收到『登錄者一號』的信號,很強烈!」主機突然發出提示。
我饒有興緻地掃了一眼監視牆,那是主機接收到的最後一幀畫面。
監視牆上出現了一片雜亂的信號,黑白色的雜波,如同宇宙背景雜訊。緊接著屏幕上雜亂無章的像素點開始移動,像素點漸漸構成了一幅抽象圖案,這是一個男人的黑白圖像。這個男人面對著我們,站在一個明亮的門廊之中,光線讓我們無法看清他的面孔,只能看到他身體的剪影。
我扭頭瞅了瞅機器人,看來「它」並不介意我們談話。我膽子稍微大了一點,偷瞄了一下控制台上右側一個罩在玻璃保護罩里的橙色按鈕,那是機器人鏈路開關,只要按下它,這五個機器人馬上會處於休克狀態。還沒等我把目光收回來,我感覺脖子一緊,整個人被拎了起來,重重地扔在一把椅子上。我隨即被彈出的安全帶捆住,動彈不得。
艦長下令展開防禦力場,作好進入前的最後準備。艦身顫抖,「光輝號」恍若發出哀鳴,飛船像一枚鋒利的鋼針刺入查比斯雲團。狹長的艦首在舷窗視野里消失了,防禦力場與塵埃發生激烈摩擦,閃耀著奪目的輝光,照得駕駛室宛如白晝。
一天,我按計劃到地面檢查,在去碼頭的路上,我剛從培養艙那片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里探出頭來,就發現材料實驗室的大門敞開著。多日不見的理查德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金屬檢測儀做「抽絲」實驗。
「張,不要掙扎了,你這樣更痛苦。」理查德說。
千鈞一髮之際,安裝在鞋裡的陀螺儀感受到異常變化,及時啟動磁力裝置,把我和理查德牢牢固定在地板上。我倆驚恐地向舷窗外面望去,發現一直保持穩定的景物發生了變化,第四行星正在窗戶里慢慢飄移,不久就要移出窗戶的可視範圍了——這說明礦船的姿態和軌道發生了變化。
「可是後來宇宙加速擴張,物質快速冷卻,這對於它們來說無異於遭遇到致命的寒冬。難以計數的『龐古』因為不能適應宇宙的變化而死去,而倖存下來的也不得不利用科技改變自身的外部形態,將它們的純能之軀,依附於由查比斯金屬製造的物質形態身體之上。它們被迫降級了,但進化之路不進則退,宇宙空間的膨脹增加了收集製造查比斯金屬原料的難度,漫長的歲月使它們忘卻了製造查比斯金屬的訣竅。缺乏查比斯金屬會使擁有軀殼的『龐古』無法進一步成長。它們通常蟄伏在與小行星帶交匯的軌道上,通過定期吞噬小行星來彌補消耗的物質,躲避在岩石殼裡,利用放射性元素和恆星引力的潮汐來維持自己的生存。轉眼間億萬年過去了,宇宙變得更大也更冷了,空間的距離徹底瓦解了『龐古』的社會,寒冷耗盡了『龐古』的文明。資源枯竭和長時間的獨處,改變了『龐古』的習性,迫使『龐古』們撕去了殘存的溫情面紗。它們不再念及同族之誼,『龐古』之間開始互相殘殺!『龐
九九藏書古』進化了,『龐古』進化成了專門以獵殺同類為生的冷酷生物,生存的壓力使極端利己主義佔了上風,使它們的進化毫無懸念地走進了死胡同,文明的種族墮落為恐怖的怪物。大『龐古』獵殺小『龐古』以獲得額外的能量,小『龐古』成群結隊突襲沒有防備的大『龐古』以獲得生長所需的查比斯金屬。
我們被徹底震撼了,第四行星變換了形態,那是一隻暗紅色八足巨獸,無聲地飄浮在太空里,身體膨大的一端伸出八隻堪比山嶽粗細的鞭足,由於大量物質轉移到鞭足里,第四行星的主體部分略顯細長。鞭足崎嶇蜿蜒,每隻都足有上千公里長,一直伸展至太空軌道,其中一根伸到了礦船附近,如同一支飄蕩的滑梯。沿著這根滑梯,我覺得可以一直滑降到行星表面。
「我要下去看看,直覺告訴我,爺爺還在飛船里!」理查德說。
「看!」理查德指向窗外。
十二
我在行星暗面著陸。夜空清澈,我的巨型礦船高懸天際,顯得精緻美麗。此刻,恆星環的景色當屬最美。如今是安全生產期,第四行星距離星環雖近,但絕無碰撞之虞,在墨色天穹里,星環如太空里修建的白色道路直通天際,長不知幾千萬里,從南至北貫穿蒼穹。我仰望太空,震驚于星環那細膩的質地和質樸的顏色,震驚於它靜逸偉岸的雄姿和大自然無所不在的秩序。恆星光照亮星環的絲絲紋理,組成結構纖毫畢現:鱗狀的是岩,羽狀的是冰,黑色的是間隙;一排排,一道道,排列著,簇擁著。星環上不時出現的暗斑,是與第四行星交匯時留下的痕迹。我估計,如果得不到物質補充,星環遲早會被第四行星蠶食殆盡。但此刻,星環正把光灑向地面,蒼茫的第四行星地表一片聖潔的光芒。
我渾身顫抖,萬沒想到我會死在這個荒涼的地方,不久我的名字就要被劃歸「失蹤人口」一類,甚至連怎麼死的都沒人知道。
主控室。第四行星龐大的身影高懸窗外,它傷痕纍纍,好像一枚被紅色蛋清淹沒的巨卵。大型顯示牆正不停地切換著畫面,那是遍布整個查比斯星系裡的探測器傳回的實時監控畫面。理查德背對著我,坐在舷窗前向外凝望,他聽見我回來,轉回身,相對於我的焦灼,他倒平靜了,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神情。
「帶你們走!」一台機器人說。
我的血要流幹了,我要死了……臨終一刻,我終於什麼都不怕了,我變得淡定下來。
頓時,五台機器人像斷了線的木偶,失去控制,噼里啪啦地摔地上。
我躺在一張床上,身邊各種儀器通過管子連接在我身上,儀器發出聲音微弱但很悅耳,我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安寧。
理查德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把我撂在了雲霧裡。他是科學家,不會說出太不著邊際的話,我等待他說下去。
「光輝號」關閉光壓發動機,收回光帆,查比斯雲就在眼前。宇宙中迤邐壯觀的星群被遮住了蹤跡,「光輝號」如臨深淵。
在平地上趕路,輪式車輛是最佳選擇,登陸艇放下六隻鈦金屬輪子,在大地上無聲地飛馳。不久,地平線上出現了幾支高大的塔尖,隨著距離縮短,我看清了它們碩大的底部框架。我穿好了外骨骼動力服,它會幫我在高於地球重力的環境下自由活動。
「幽靈程序!」理查德說。
「這是地殼相變壓力、地幔物質流變、地殼流體溫度、地震反射波數據的綜合分析,還有……所有異常數據記錄出現在雲圈異動三十二分鐘以後,幾乎與收到探測器傳回的異常圖像數據的時間同步。這是超級地震爆發的前兆,我發現第四行星內部幾乎在極短時間里就變得一團糟,大地震隨即就爆發了,而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地面監控數據都被主計算機視為儀器採樣錯誤,給處理掉了,因此耽誤了發出警報的時間。」理查德說。
理查德也被捆了起來,但機器人沒打他。我開始懷疑,是否平時我對機器人太苛刻,從而遭到了報復。我倆失去自由,成了機器人的囚犯。
又是一陣猛烈搖晃,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我驚奇地發現站在舷窗外的機器人輕輕飄了起來,離舷窗越來越遠,一晃便越過礦船不見了。幾個原本高速逼近的小白點在視野里逐漸變大,可它們根本沒有減速,也沒擊中礦船,相隔老遠從礦船旁邊飛走了。
幾天後,艦長叫醒我,告知我目的地就要到了。由於查比斯星系的日球層半徑很短,一通過查比斯雲,就到了距離主恆星很近的地方,相當於太陽到木星的距離。主恆星又大又亮,它的突然現身總會讓人感到震撼。
「你錯了!」理查德說。
九
這一次,按鈕失靈了。
屏幕中央有一塊淡灰色斑點,面積不大,恍若有東西在其中閃爍。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處灰色的邊緣彷彿活了一樣,蠢蠢蠕動,它的面積慢慢縮小,最後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塊純黑的牆壁。
我們自由了,我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隨著一聲輕響,通過舷窗我看到登陸船被彈射出來,發動機啟動,噴出兩束明亮的推進火焰,沖入迷霧之中。
正當我們彎著腰,累得氣喘吁吁,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通道盡頭又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迅速由遠及近,踢得金屬舷梯叮噹作響。
「抱歉!培養艙的營養液傾覆了,我們正在回收液體!」幾個機器人大聲叫道。它們終於逮到一個反抗我命令的機會了,主控室暫時的凌亂確實無法和上百噸植物培養液的損失相提並論。
「請講吧,爺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隨著時間的流逝,形勢越來越糟,造反的機器人掌握了我們的生殺大權,就連外部空間環境看上去也越來越危險了。這期間,第四行星的磁場又爆發過幾次,礦船經歷了幾次不規則的突然加速,每次加速的時候,飛船里都回蕩著悠長的異響。我有理由擔心這艘飛船是否能經得起沒完沒了的折騰。
與我不同,理查德是土生土長的地球人,由於繼承了爺爺老查理在集團里的大量股份,公司高層在處理他的問題上顧慮很多。最佳辦法就是把他調走,但必須徵得理查德本人同意。那些傢伙甚至希望理查德最好能步他爺爺的後塵,某天在這片星域里永遠消失,那樣問題就徹底解決了……當然這是潛台詞,不能明說。
不久磁暴漸漸平息,礦船卻因受力不均而滾動起來,第四行星逐漸退出了舷窗的可視範圍。過了一會兒,第四行星才從舷窗的另一側慢慢顯露出來。
「它們到了!」理查德大喊。
「你看監視牆。」
「你看雲圈異常與地面異常二者的時間差,這個數值非常關鍵。」理查德提示我。
「『它』控制了機器人和空間探測器。」理查德很小聲地說。
「祝你一路順風,我還有事,失陪了。」
查比斯星系是以發現者的名字命名的,他就是理查德·查比斯的爺爺,也是集團公司的合伙人之一。查比斯雲雖然被稱作雲,其實不如說是包裹在星系外圍的塵埃殼,厚達幾千公里,均勻覆蓋在中央恆星的日球層頂,遮蔽了整個星系。這種塵埃很奇特,它受到的引力與來自太陽風的壓力使其能按自身體積大小層次分明地排列起來,在受到外力擾動時能迅速調整自身位置,使雲團密度始終保持均衡。這種塵埃堪稱自然界里發現的最黑物質,如果把查比斯雲塵埃收集起來裝在透明瓶子里,會使人產生瓶內空間消失的錯覺,因此它成了宇宙間最難觀測的物質之一。這也是導致查比斯星系很晚才被發現的主要原因。
「當」的一聲,火花迸射,一隻斧頭落下,砍斷了抓住我的仿生手。
五
「信里說,第四行星是某種生命體。從那時起,第四行星的秘密一直誘惑著我,加上我還要尋找爺爺的下落,所以我就主動請纓來了查比斯星系。」理查德緩緩地說。
三
理查德的假設,音猶在耳,如果第四行星是美洲野牛,我們是可愛貼心的牛椋鳥,那麼我們或許是安全的。但願第四行星禁錮我們是出於迫不得已,不久「它」會交還礦船和機器人的控制權,畢竟只有我們才能維持礦船及規模龐大的探測器陣列的正常運轉。接下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查比斯金屬的開採必須停下來,人類將珍惜使用每一點查比斯金屬存量,我們會等待第四行星恢復到原有的狀態,然後再逐步恢復礦業生產。當然,鑒於第四行星是智能生命,我們不會盲目擴大產量,我們會循序漸進,逐步試探第四行星的反應……這可真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宇宙里沒有非碳基生命的論斷將就此作古,人類將重新審視生命的定義,人類將以更加和諧的方式與大自然相處。我設想了多個場景,甚至包括以我為首的「代表團」,與「它」展開建設性的對話,商榷我們能夠提供的服務和「它」應該付給我們的報酬……這種場面非常具有戲劇性,可以想象一頭大象和一群細菌之間的討價還價,我和理查德將作為傳奇的親歷者而永留史冊。
被磁場加速的岩漿和隕石毫不客氣地洞穿了礦船,如同高速飛行的子彈擊穿紙片,偌大的礦船在碰撞聲中變成千瘡百孔的篩子。艙內下起了一場彈雨,激起朵朵火花,到處是飛濺的隕石碎屑和損毀的飛船殘片。外泄的高壓氣體和液體推動著礦船做不規則運動,如同一匹無法馴服的發瘋野馬。
「你看——」理查德用右手作了個手勢,監控牆上紛亂的畫面消失了,偌大的牆壁一片漆黑,整個主控室為之一暗。
話音未落,礦船一陣晃動,報警器凄厲地響起來。一台負責監控地面礦場的機器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你放心吧,我有分寸,我們的原則是循序漸進……」
「一根這樣的鋼索能獨自承受住巨型太空城為製造人造重力自旋而產生的離心力,同時使用三根,不僅能有效穩定太空城的對稱結構,還能提供超高的安全冗餘度。」理查德說。
我接連視察了幾座礦塔,理查德制定的生產流程幾乎無懈可擊,整個礦場在機器人的維護下完美地運轉著。R17還在我耳邊聒噪著,說它們很累,管理著四百多個礦場,整天沒日沒夜地加班……
理查德推開我阻攔他的手,命令主機打開控制室艙門,艙門口東倒西歪躺著一地癱瘓的機器人。理查德厭惡地看了一眼,越過它們向礦船碼頭跑去,我攔也攔不住。碼頭上還有一艘燃料充沛、狀態良好的登陸飛船。
第四行星再次消失,又再次出現。
「當然不是!承蒙你多年來對第四行星手下留情,我們的開發規模不過是給它撓痒痒!這是天災,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有點氣急敗壞。
「機器人癱瘓了,肯定和那個黑傢伙有關。」理查德走到控制台前。
監視屏里的第四行星好像動了,隨即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它恢復得很快,它要行動了……我要走了,孩子記住我的話,千萬不要來找我,再見……」
監視牆上描繪出的路徑已經延伸到第四行星所在位置,但方向略有改變,三個不速之客好像在竭力避免與第四行星相撞,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廣袤的太空里時常會有流浪的小行星逡巡,查比斯雲的範圍很大,偶爾有一兩顆這樣的小行星過境也勉強說得過去。
「不要著急,不久你們會永遠和我在一起。」
十四
難道是因為我?可我還什麼都沒做,施工船隊甚至還沒出發呢……大約過了漫長的十秒鐘,我才回過神來,不可能是因為我的
https://read.99csw.com增產計劃,看來是我神經過敏了。
難道理查德放棄了?在我看來他過分理智了。
「沒事,我碰巧路過而已。」
「……礦船怎麼這麼亂。我的軌道!我的系統時鐘!我的門!警報!警報!」主機突然歇斯底里起來。
相對於外面的混亂,控制室顯示牆上的無數個窗口卻變得規整起來。每個窗口裡都包含了無數個小型監視畫面,這些小畫面排列得整整齊齊,橫看成行,豎看成列。每個畫面都是由分佈在查比斯星系裡不同位置上的獨立探測器拍攝的,所有畫面的中心都是明亮的主恆星。這些監視畫面構成的窗口,狀如昆蟲複眼,這種組合對光線的強弱變化極為敏感。
「黑怪」無奈地接受了被吞噬的命運,它和第四行星緊貼在一起,小半個身子已經陷入對方的體內,炙熱的熔岩從邊緣縫隙溢出,火的顏色,致命的光芒,消化過程悄然開始。
他拿著一張電子生產通報,氣沖沖地走進我的辦公室。這張通報是我早晨收到的,我已經看了,都是集團在生產調度上的新安排,沒什麼特別的內容。
「理查德!我的孫子!」
我愣愣地看著那八隻在太空里不停舞動的鞭足,它們反射著恆星燦爛的日光,那是金屬的光澤,是查比斯金屬特有的暗紅色。我終於明白了,查比斯金屬構成了第四行星鞭足的管狀外殼,憑藉該金屬的特性,鞭足獲得了超強的硬度與韌性,再由行星核心泵入岩漿,賦予其巨大的質量,憑藉強大的磁場,賦予其活動能力。我們每年辛辛苦苦從第四行星開採的五百公斤查比斯金屬,對它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它用一點點代價,就把人類牢牢地吸引在它的身邊,任它窺探和利用。
理查德成功瞞過了「它」,人類到底技高一籌。
「它們差點殺了我!」理查德說。
理查德正在主控室等我。
「天,它們是什麼時候跑出來的?」主機答道。
「剛才機器人眼看就要得手了,『它』不用畫蛇添足來上這麼一齣戲,現在『它』肯定已經力不從心。多年來,我一直夢想揭開爺爺失蹤的謎團,如今他重現人間,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否則我一定會後悔的,礦船拜託給你了!」
六
「不!孩子!千萬不要!」影子叫道。
我讓機器人揍了。
還沒等我走出控制室,通道里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請不要離開控制室。」
「光輝號」歸程緊,船長不敢耽擱,簡單告別之後,便匆匆踏上歸程。
理查德的登陸飛船肯定完了。
「為何不幹脆殺了我們?」理查德正色問道。
「失蹤前,他曾經給我父親去過一封信,那時我還小。多年後我父親因事故去世,我在他留下的一大堆電子文件里找到了這封信,信里說第四行星是一個神秘的星球,並對第四行星的本質進行了大胆的猜測。」理查德說。
我感到壓抑,不得不嚎叫了起來。可是機器人們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沒聽懂,但明顯感覺到理查德話裡有話。
艙門動了,在越來越窄的門縫裡,我看到通道地板上,牆壁上,天花板上到處是機器人飛掠的身影。
「什麼程序?」
金屬腳步聲響,五台平日照顧我們工作起居的機器人從黑洞洞的通道里走過來,一字排開,攔在我面前。星光透過舷窗照在機器人們的面具上,它們淡紅色的鍍膜眼睛緊盯我和理查德的一舉一動。
「這才是天大的麻煩!」
十
與另外三顆近日行星不同,第四行星非常活躍。通過不斷吞噬星環物質,該行星始終處於質量增長階段,同時由於恆星的強大引力不斷反覆拉扯,擠壓行星地幔,在其內部蓄積了巨大能量,行星深處孕育著珍稀的「查比斯金屬」。
咚!咚!咚!腳步聲響起,另外一個男人的面孔擠走了天使的臉。
飛船斷電,機器人失靈,共生關係。實在太驚悚了!無論如何,排除供電故障才是當務之急,總不能等死吧。
一個月後,理查德終於主動找我了,這讓我受寵若驚。
「穩定飛行姿態,計算飛行軌道!」理查德命令。
「你是個聰明人。」機器人說。
「鐵合查比斯金屬。」我走上前去,取下鋼條,鬆開手,閃著暗紅色光澤的鋼條立即飄了起來。我一把抓住快要飛走的鋼條,感嘆道:「真輕啊!」
三維立體圖像消失了,三個不明物體已經抵達第四行星上空。第四行星無需再利用人類的計算機為其提供預警,第四行星在最恰當的時機完成了形態變化,我猜現在是它的巔峰時刻,它能量充沛,力大無窮,信心十足!在它的磁圈裡,它明察秋毫,它相信自己能擊退一切來犯之敵。
「不,孩子,幾十年前我就已經死了!我是一段記憶,一個持續存在的人類意識,我存在於它的意識場里。」影子淡淡地說。
「『它』……你是指第四行星嗎?」理查德問。
「我猜到了。」理查德說。
不一會兒,主機的散熱風扇組也嚎叫起來,看來不管多麼先進的計算機都害怕做大規模并行計算。主機發出的熱量開始透過牆面、地板、通風管道傳導過來,主控室變得越來越熱。這麼下去,我和理查德很可能會被憋死。
那一刻,我還沒有死,我不知道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此刻最讓人驚嘆的當屬查比斯恆星環。這是一條罕見的高密度小行星帶,位於第三與第五行星之間,與第四行星軌道交叉,呈銀色,質地細膩,其幅寬極其遼闊,總質量是太陽系小行星帶的上億倍!有了它,主恆星看上去像一顆放大的帶環行星。寬廣的環面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一個圓形空洞,這些空洞面積大小不一,有的非常顯眼,有的已經縮小變淡,它們是第四行星軌道與星環定期交匯撞擊造成的。為此,我們的目的地第四行星,有了一個當之無愧的綽號——「星環打孔器」。
一股灼|熱刺目的光芒迸發出來,輻射強度足以燒毀我的視網膜,被動防護系統迅速作出反應,舷窗玻璃變為黑色,隔絕了輻射。
機器人滿意地看著我們倆。「它」確信摧毀了我們的反抗意志,「它」有這個自信,單憑我倆的力量是無法同時與五台強大的機器人對抗的。
「怎麼回事?」我小聲問理查德。
「是的,這是個無法在短時間內證實的顛覆性發現。」理查德說。
「當然有!」理查德顯得頗為生氣。
還沒等著陸,我就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登陸艇所過之處,滿目狼藉,曾經光潔平整的大地千瘡百孔、溝壑縱橫,洶湧的岩漿從縫隙里湧出地面,大地的無數傷口令人觸目驚心!礦塔林立的地方,轉眼變成了熔岩的汪洋,不少倒下的陶瓷鑽桿凌亂地漂浮在岩漿波濤里,像一蓬蓬隨波逐流的枯草。有的鑽桿上還趴著守礦機器人——雖是機器人,可它們也有求生的慾望……
七
緊接著我的礦船也完了。
「『登錄者一號』!那不是老查理失蹤時乘坐的登陸艇嗎?」我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出乎意料之事又發生了。
我狠狠瞪了R17一眼,我討厭愛訴苦的機器人。
「因為你既不會相信,也不會在這裏待很久。現在我告訴你,是因為它來了。」理查德指著監視屏幕,「第四行星的同類,也許是天敵,第四行星已經作出了應激反應。」
「快,機器人重新啟動需要一些時間,砍它們!」理查德舉著斧子大喊。
果然,飛船上的設備好像一起約好一般,同時發出通電啟動的聲音。嗡嗡聲吱吱聲不絕於耳。控制台上、牆壁上、天花板上、牆角里各種指示燈閃個不停,巨大的信息監視牆迅速重繪了那幅沒完成的磁場圖。緊接著頭上天花板的照明燈亮了,漆黑一團的甬道也亮起了燈光,照得一切都那麼真實。
為了否定理查德的理論,我必須先假設他是對的,然後再逐條駁倒他。如果第四行星真是一個活的生命體,那就意味著它有著非常敏銳的感官,甚至在效率上打敗了我們遍布查比斯星系的監視系統,但這似乎不可能……
第四行星毫無疑問是某種特殊的生命,雖然遠離它,我仍然能感覺到它體內蓬勃的力量。這是生命與生命之間的共鳴,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難以想象這股力量的源泉來自何方。這股力量不知在地下蘊藏了多久,此刻它爆發出來,跨越空間直達太空,我感到身處的礦船正隨著這股力量在一起律動。這股力量不但驅動著第四行星進行了不可思議的形態變化,同時還驅動著磁力,操縱著綿延萬里的鞭足。
「光輝號」停進礦船碼頭,負責人理查德·查比斯在碼頭迎接我們。祖先的功業令他本可以盡情享受人生,可四十年前,他偏偏要來這裏駐礦。此地雖景色壯美,但人跡罕至,他的舉動令人無法理解,真是名副其實的「怪人」。從今年起,這個怪人似乎怠慢了工作,集團無奈,不得不派我來監督他。理查德身形消瘦,沉默寡言,神情寂寥,像極了他那當年在此地失蹤的爺爺。我們的到來沒能激起他的熱情,想必他已經知道了我此行的目的。
十五
勝負已分!電光石火之間,第四行星精準地擊潰了來犯之敵,我們甚至沒有機會一睹入侵者的真容。
我知道是「它」。
這聲音聽上去既熟悉又陌生,我早就熟悉了這種金屬聲帶發出的略帶諂媚的音色,但現在聲音里的諂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森森不可抗拒的感覺。
晚飯時,我試探他,「理查德,我佩服你的奉獻精神,但我想不通查比斯星系有什麼好,這麼多年難道你沒想過回去?」
控制室里,機器人外殼碎片到處飛濺,我倆不由分說一陣亂砍,幾台機器人的頭顱很快就被斬斷,倒掛在軀幹上,此刻它們完全無法抵擋雨點般落下的斧頭。
「主機!回話!」理查德大叫。
「對,是活的非碳基生命體!」理查德回應道。
理查德的登陸飛船在監視牆上越來越小,時隱時現。真希望他能平安歸來。
在這一邊的地板上,我的血同樣從斷腿里流出來,不久這兩股血跡將在牆壁上相遇。
迷霧裡,第四行星「懷裡」的黑色物體好像快掙脫出來了,第四行星的八隻鞭足正竭盡全力,拚命要把那黑色的怪物再次控制住。
「別問了,切斷它們的能源再說。」理查德說。
「我不想死!」我大喊起來。
「不對!你聽。」理查德示意我。我靜下心來,慢慢地,一種十分細小的噪音闖進我的耳膜。平時這種細微的聲音淹沒在飛船設備紛亂的噪音里,大概只有現在才能聽清楚。那是一種類似流水的聲音,是能源艙聚變反應堆運轉的聲音。
碼頭上,「光輝號」卸下小山似的生產材料和生活補給品,機器人們則小心謹慎地給「光輝號」裝上第四行星半年來的全部產量——五百錠「查比斯金屬」,每錠一公斤。這些金屬價值巨萬,宛如連城之璧。
「重複一遍,不要離開控制室,我會儘力保證你們的安全。」一台機器人說道。
夜幕開始降臨,離家千萬光年航程,如今一朝歸去,願我的靈魂安息。
「我們真的很快就上鉤了,我們以為找到了宇宙中最結實最耐用的新材料,人類找到了發展的捷徑。人類飛船開始載著微量的查比斯金屬在宇宙中出沒,其源頭來自查比斯星系,一個被隱身雲團籠罩的『龐古』巢穴。周遭空間的其他『龐古』根據暴露在空間中的查比斯金屬的獨有特徵,認為那是一隻弱小或者死亡的『龐古』。於是覓食者們就會順著蹤跡,紛至沓來,投入第四行星為它們設下的陷阱中。而第四行星則守株待兔,準備吞噬一
九_九_藏_書切敢於來犯的敵人,然後變得更強大!
四
「第四行星爆發了瞬時磁暴,我們搭上了一個強有力的磁力電梯,現在礦船軌道比剛才提高了五十公里。」主機大聲彙報。
「『它』的確需要我們的監測網為它提供可靠的預警,可我倆都見過它的真實形態,尤其是見識了那億萬噸的查比斯金屬儲量,因此形勢發生了變化。入侵者被消滅了,而我倆則變成了『它』最大的威脅。」理查德解釋道。
不遠就是P451號礦場,這裏地勢平坦,到處是岩漿岩。我看過理查德的模擬數據,第四行星穿越查比斯星環時,猛烈的撞擊將粉碎薄薄的岩石地殼,由於沒有大氣層,撞擊產生的碎屑,除少量進入軌道空間回歸星環外,其餘物質會在重力的作用下迅速墜落地面。與此同時,廣泛破碎的地殼在重力和岩漿對流的雙重作用下迅速下沉,黏滯性極低的岩漿湧上地表,被重力攤平,冷卻凝結。這是一顆永遠擁有全新地殼的星球,大部分地方平整得超過籃球場。在地殼更新的過程中,查比斯金屬被從地核極深處翻上來,形成新礦。美中不足的是,這種金屬下沉得很快,只有接近熔岩層的那一部分地殼才具有開採價值。
中央恆星就在航道正前方,此刻它有半個滿月大小,吹出柔和的粒子風,溫柔地照亮星系空間,很像人類故鄉的太陽,只不過這恆星比太陽要大很多。查比斯星系共有八顆行星,擠在僅有太陽到木星距離那麼寬的軌道面里。其中四顆是近日岩質行星,其餘是巨型氣體行星。八顆行星的公轉速度飛快,恰好能與主恆星巨大的引力相抗衡,才不至於墜入恆星。漆黑的天幕里,八顆星顏色各異,如熠熠放光的寶石,不時可以看到從四顆氣體行星周圍拋射出的髮絲狀明亮物質,那是太陽風從行星氣殼上層剝離的氣體,正是這些來自不同行星的氣體在高能粒子的作用下形成了遮蔽天日的查比斯塵埃。
「不,太快了,我要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能另有原因!」理查德顧不上跟我說話,急匆匆地走了。
回去的路很難走!此刻礦船早已脫離了原先的軌道,進入機動軌道,幾十個等離子推進發動機一起不要命地咆哮著,托舉著礦船巨大的身軀向高軌道猛衝。理查德發現隨著災難的演進,第四行星的重力分佈突然變得不均衡起來,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礦船留在低軌道上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就可能掉進重力陷阱!要知道礦船是個龐然大物,一旦喪失高度,想再飛起來可就難了!他果斷啟動了所有能用的發動機,拚命提升礦船的高度和速度。
如果那些隆起物是山峰,此刻第四行星的造山運動就是以秒來計算的,山峰隆起的速度肯定大大超過了音速,甚至還在加速!可以想象,第四行星地下的岩漿奔騰著,持續釋放堪比億萬枚氫彈爆炸的能量,巨大的壓力把地殼拱上天空……
查比斯星系位於銀河系南十字臂外側,距著名的M246恆星礦區不到兩光年。一百年前,那裡曾經發生過一次慘烈的生產事故,礦場設備全毀,管理人員失蹤,銀星礦業集團因此元氣大傷。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一艘救援飛船在搜索中意外地發現了查比斯星系,從此銀星礦業集團擁有了另一個聚寶盆。
「『它』要幹什麼?」我覺得我被打糊塗了。
「你們想幹什麼?」理查德終於說話了。
我立即明白了,由於查比斯雲特殊的物理特性,幾乎能阻隔大部分光輻射,從而使整個星系與外部隔絕。為此,集團公司在查比斯雲內側布置了數以萬計的小型探測器來監視進出查比斯星系的飛船,這些探測器就是預警系統的眼睛。灰斑能夠在探測器的視野里呈現出一定的面積,說明這塊區域非常大,幾乎有上萬平方公里。灰色說明該處的查比斯雲塵埃的密度下降,灰色邊緣的蠕動,是查比斯雲塵埃自行調整填充空洞造成的。要知道,即使是一千艘「光輝號」這樣的大型貨船同時穿過查比斯雲,也不會造成如此巨大的塵埃洞。
「但願不會撞上我們。」不速之客雖令我擔心,但我還無法把它與當前的糟糕情況相提並論。
「這就是你警告我不要盲目擴大生產規模的根本原因?」我恍然,但又愕然。我們這個時代,「宇宙間不存在非碳基生命」已有定論,貿然挑戰這個結論肯定會遭人嘲笑,況且這生命體還有如星球般巨大。
「後來怎樣了?」
是因地震或者火山噴發而隆起的高原嗎?是新出現的山峰嗎?
「真不愧是星際時代的精華。」我說。
又是一陣吱吱嘎嘎的晃動,飛船外似乎掠過一陣氣體,那是矢量發動機在調整飛行姿態,要飄走的第四行星又緩緩地回到舷窗中央。飛船里的人工重力也正常了,控制室里下起了雜物雨,我和理查德縮著頭提防被掉落的物件砸到,最後隨著從隔壁艙室里傳來的幾聲巨響,飛船終於恢復了平靜。
「見鬼!一定是剛才意外加速損壞了供電系統。」我說這話的時候心驚肉跳,在太空里失去能源就意味著死亡。
十三
玻璃碎裂聲傳來,理查德切斷了機器人鏈路開關。
我費了好大勁才穩住艇身,重新飛了起來。礦場都完蛋了,價值千億的基礎設施化為烏有……理查德也在這時傳來壞信息:地面上的大批監控儀器失聯或被損毀。行星表面情況對我們來講已經變得不透明了,為了安全,我必須立刻返航。
「你最好先勸勸你的同伴。」
控制台上很多燈光開始變暗,不少輔助系統的供電指示燈乾脆滅掉了。我覺得喘氣有些困難,我意識到為了給複眼計算提供更充足的電能,氧氣發生系統可能被主機切斷了,而植物培養艙里密密麻麻生長的植物也因此斷絕了光源,長勢良好的作物立即轉為耗氧狀態,開始與我們爭奪寶貴的氧氣資源。
「你們居然敢打人……」我話還沒說完,理查德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他小聲對我說:「別吱聲,真是『它』,那個幽靈!」
「主機!彙報情況!」理查德吼道。
主控室滿目狼藉,我大聲招呼機器人們過來收拾。
那一刻,我在熔岩里看到了登陸飛船的身影,兩艘,一定是我眼花了。
「幽靈電波!幽靈程序!你叫它什麼都行!也許通過『它』,我們成了第四行星的耳朵和眼睛。」理查德一字一頓地說。
話音未落,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礦船好像被人在外面狠狠地推了一把!我下意識地繃緊全身肌肉——撞船了!我們身邊擺放的小物件噼里啪啦地飛到天花板上,甚至砸壞了兩盞頂燈,頂燈爆發出一小團煙霧,碎片轉瞬飛散。我聽到隔壁幾個艙室也傳來巨響,不知是什麼設備摔到了天花板上。
我們面面相覷,隨即馬上明白過來。「壞了!」我倆大叫著沖向艙門。就在我倆揮動斧頭狂劈亂斬時,我們完全忘記了在船尾貨艙里還有十台完好的可以隨時投入使用的服務機器人。「它」指揮著機器人們氣勢洶洶地向控制室殺來。我們必須靠人力關閉艙門,然後看看是否還有其他方法切斷「它」對機器人的控制。
「你還沒想明白嗎?」理查德的語氣依然平靜。
終於,我也冷靜下來,不再掙扎。我想,也對,反正要死,為什麼不死得舒服一點?
八
但我心中充滿疑惑,這次為什麼岩漿還沒噴出地面?在如此強大壓力的作用下,行星那薄薄的、早已千瘡百孔的地殼,本應噗的一下炸開,噴出射流狀的地心物質,飛濺到太空里,慢慢冷卻。
時間流逝,我逐漸對理查德有了些了解。此人學者習性,不喜交流,但人還不賴。我們分工明確,相安無事,我接過了礦場管理工作,理查德則可以繼續他的第四行星地質學研究和尋找老查理的工作。我倆雖生活在一條船上,卻來往很少。
「第四行星就是『龐古』中的強者和智者,它所在的查比斯星系擁有使它變得強大的一切有利因素。很幸運,它早年在爭奪查比斯金屬的戰爭中獲勝。它已成年,身體龐大,物質豐富的恆星環源源不斷為它補充營養,得天獨厚的氣體行星讓它輕易生成了查比斯塵埃雲,龐大而壽命悠長的主序恆星使它能量澎湃。它本可以一直隱藏在這個完美的安樂窩裡,繼續它無盡的一生。但第四行星依然充滿渴望變得更加強大的慾望,同時對自己的實力也頗為自負。一百年前公司對M246恆星系的那次搜救行動,釋放了大量電磁波,因此引起了它的注意。第四行星很快意識到我們人類的力量與發展水平,處於它可以與之周旋利用的層次上,它飛快孕育了一個計劃,它邪惡的智慧在此表現得淋漓盡致。它發出引誘信號,吸引我們,然後再釋放微量的查比斯金屬讓我們上鉤。
「不合常理啊,第四行星的磁場弱得可憐,怎麼會……」理查德喃喃自語。
「難道斷電是『幽靈程序』引起的?」我急切地問。
「好吧,到了這步田地,都告訴你也無妨。其實,我爺爺早就發現了查比斯星系的幽靈電波,通過『幽靈電波』我又發現了『幽靈程序』。當年他在奔赴M246星系途中,救援飛船接收到了一個微弱但不斷重複的信號,大家都懷疑這個信號是失蹤的管理員發出的,爺爺駕船前去查看,結果一頭撞進查比斯星雲,探明電波來源就是第四行星,但沒有發現失蹤人員。我來查比斯星系后,幽靈電波現象逐漸增多。這電波時隱時現,如不仔細分析,一定會被忽略掉。我曾經懷疑過,這種現象只不過是第四行星活躍的地質運動產生的自然現象。但後來我發現,這電波具有指向性和目的性,好像始終有一個未知的存在一直在悄悄刺探我們。直到一年前,我花了大量時間分析計算機運行記錄,終於有了結果。我發現了一段詭異的程序總是在呼應幽靈電波,我叫它『幽靈程序』。它似乎擁有很高的智能,能于系統之外自辟蹊徑,神出鬼沒,十分狡猾,總是在不經意間冒出頭來,但從不引起故障,所以很難發覺,主機甚至一直質疑我的發現。『它』經常光顧信息收集系統,每當幽靈程序活躍的時候,幽靈電波就增多,同時第四行星的內部活動也會增多,其中存在明顯的因果聯繫。我耗費了大量精力,就是為了抓住這段幽靈程序,想看看它到底是什麼東西!」理查德接著說。
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睛,看見明亮潔白的天花板。
「現在它的構想終於開花結果了,三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龐古』尋跡而來,自投羅網,當它們發現對方是一隻嚴陣以待的成年『龐古』時,逃跑已經來不及了。人類的預警系統讓第四行星把握住了最佳出擊時機,雖然那隻倖存的小『龐古』還在負隅頑抗,甚至打破了第四行星對礦船的控制,使我暫時獲得了解放與操控『登錄者一號』的能力,但第四行星很快就會結束戰鬥的。」
「你看出來了嗎?」理查德小聲問我。
「不明程序試圖強行運行,剛剛被我阻止!」主機驚叫了起來。
「你瘋了嗎,你沒聽他說『龐古』之間的戰鬥很快就要結束了,『它』又會轉而對付我們?太危險了!萬一這又是一個圈套怎麼辦?」我強烈反對。
查比斯金屬是一種奇特的物質,非常珍貴,且儲量有限,這也是銀星集團能長時間擁有它的獨家經營權的原因之一。核桃大小的純鐵懸浮在真空反應爐里,磁場帶動鐵球高速旋轉,四束激光炙烤著鐵塊,鐵球迅速融化成鐵水,在離心力與磁力的共同控制下,鐵水在空中攤成薄薄一片。接著從薄片邊緣飄出一根若有若無、熔融態的細絲,九*九*藏*書細絲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從出料口環狀裝置中心穿過。環狀裝置是查比斯金屬射槍,它會把極小質量的查比斯金屬原子射入熔融鐵絲內部。熔融細絲髮生了奇迹般的變化,髮絲般粗細的熔絲迅速膨脹變粗,一段暗紅色金屬材料從出料口冒出來,進入純鐵的查比斯金屬與鐵原子發生作用,鐵原子被查比斯金屬原子重新組織起來,在微觀尺度上形成一股股具有穩定支撐的套索結構,這些套索相互糾結纏繞,支撐起龐大的空間。一根細到吹口氣都會斷的細鐵絲,加了點查比斯金屬,就變成了人類最堅韌的造物之一。
「你們幾個,給我從登陸艇上滾出去,別忘了把門關好!」我對它們下達了命令。
P451號礦場到了,我走出艙門,一台代號R17的維護機器人迎了上來。它知道我是新主管,代表「興奮」的指示燈閃個不停。夜很涼,礦場周圍的溫度卻很高,整個礦場依靠地熱生存,來自星環的循環水通過管道流經地下的熱岩,變成高壓蒸汽后驅動發電機。礦塔高五十米,基部被巨大的鋼釘牢牢地固定住,中央垂吊著一根粗大的空心陶瓷鑽桿,通體潔白溫潤,在星環光照耀下反射著象牙般的光澤。鑽桿直插地面,貫穿地殼薄薄的底部,由挖掘機器人組成的工作隊通過鑽桿進入地殼深處開採查比斯金屬,在礦塔下面挖掘出一個方圓數十平方公里的地下迷宮,這些螞蟻一般的挖掘機器人拖曳著滿載的封閉礦車在礦塔底部的分選熔煉車間卸貨,然後再拖著裝滿廢料的礦車返回地下回填礦坑,以防止岩漿熔穿地殼造成人造火山或由此引起的地表下陷。
礦船靜了下來,幾乎所有設備都同時斷了電,就連頭上的燈閃了幾下也熄滅了,艙內一片昏暗,第四行星暗紅色的幽光從舷窗射了進來。我和理查德面面相覷,腳下伸展出兩道長長的影子。牆壁上的監控畫面停留在半幅沒有渲染描繪完的第四行星磁力圖上,顯示屏可以在斷電的模式下保留圖像,畫面顯示磁場強度達到100……天曉得後面還有多少個零,天知道哪裡來的這股強大的能量。
機器人們都在「心」里罵我,可它們的身體卻不折不扣地執行了我的命令。不一會兒,氣閘室傳出砰的一聲響,那是氣閘室開門時氣體衝出船艙發出的聲音,隨即監視器偵測到一大堆物體脫離飛船。飛船順利提速,我離礦船越來越近了。
我跨過地上凌亂的物件,去取檢修工具。在平時,電力維修檢查這些事,都是機器人的活兒,可如今我必須親自出馬了。
「船長!他醒了!」
「有這個可能,但那樣就太可怕了,我還要核實一下。不過我認同爺爺的假設,我認為第四行星可能與我們建立起了一種共生關係,就像牛椋鳥和美洲野牛。我們開採第四行星的礦藏,同時第四行星利用我們的資源為它站崗放哨。否則,通信日誌的第二百四十八條記錄的那段幽靈電波從何而來?第四行星災變為何與發現不明天體在時間上如此巧合?這是非常明確的因果關係!我反對擴大生產規模增加查比斯金屬的開採量,就是出於這種顧慮。我害怕打破這種共生關係。但現在看來,一切都是多餘的,第四行星已經對更高級別的威脅作出了反應,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
長時間的禁錮,令我手腳麻木,何時才是個頭啊……我看了看環伺在身邊的機器人,很擔心自己的安危。入侵者被擊敗了,接下來「它」會如何處置我和理查德?
「非常抱歉!剛才我……」一個熟悉久違的聲音響起,是礦船主機在說話。
「已經有一半礦場失去了聯繫,其餘礦場的情況也很糟,失聯礦場的數量還在增加……」機器人帶著顫音回答,它們都很怕我。
我心頭一驚,那一瞬間我覺得有一個可怕的東西突然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盯了我一眼,然後又把目光投到別處。
二
我命令主機盯住理查德的登陸飛船,我們如今所在的軌道很高,第四行星的外形發生了不規則變化,磁暴間隔毫無規律,而要到達目的地需要時間。我不看好理查德的冒險行為,但此時我只能求老天保佑了。
不!太不真實了!我爬起來,靠在理查德腿上,用手捂著被打腫的眼眶,仰頭看著眼前高大的機器人。平日里這些機器人見我都是點頭哈腰的,我從未覺得它們如此高大。今天發生的事都太難以理解了,快把我逼瘋了。
我沉默。
我們奮力擰緊閉鎖機構,終於趕在機器人到來之前關閉了艙門。機器人在門外惱怒地叫著,用身體一次次撞擊艙門,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我們暫時安全了。
第四行星的體積比地球大一倍,但平均密度較低,重力是地球的一點五倍。它有一個很小的固態金屬核,擁有不算穩定的弱小磁場。薄薄的地殼漂浮在熔岩海上,在炙熱洋流的驅動下不停移動。雖然整個星球內部處於高熔融狀態,但岩漿的揮發成分極少,基本無氣體溢出,僅有的一點氣體也被主恆星刮來的太陽風吹散,其地表近似真空。
「飛船獲得額外加速度4,飛行姿態前傾60度,自旋角速度增加720度/分。」
「不是我們的原因!」他對我說。
原來天堂里也需要療傷啊!
中央電腦沒有回應。
瞬時磁暴也影響到了恆星環,第四行星一側的恆星環徹底混亂起來,大片大片含鐵的石塊、水冰、塵埃從星環泛起,引起了連鎖反應。安逸祥和的秩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騷動和混亂,石塊與石塊相互撞擊迸發出閃光,閃光像波紋一樣在星環中散開,星環的紋理髮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就像一幅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混亂正以看得見的速度向整個恆星環擴散,很多破碎的石塊帶著巨大的動能脫離了原有軌道進入開闊的宇宙空間,要不了多久,第四行星及附近空間就將不適於航行,任何航天器都不敢在這樣的空間里全速飛行。
我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邊仰望天空。我看見天空中有微弱的燈光閃動,一個小光點從礦船上分離出來,向遠方的地平線墜去。那肯定是理查德,最近他似乎把尋找老查理的區域重新鎖定在了第四行星……但對於他的努力,我並不看好。
「我要下去看看!」理查德自言自語。
我沉默了,我剛才的估計過於樂觀,而現實如此殘忍。我努力冷靜下來,但理智的分析讓我絕望。第四行星,一個始終躲在暗處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異類。它長時間不動聲色地潛伏在礦船系統之中足以看出它的狡猾,它容忍人類在它身上開採查比斯金屬足以看出它的陰險,它突施冷箭控制機器人實施綁架,操縱成千上萬具探測器足以證明它無與倫比的智慧,它滅殺入侵者的雷霆手段足以看出它的決絕。
「你是說『它』不相信人類。」
巨震傳來,礦船開始爆炸解體……
「老實點,不要作無謂的抵抗!」隨即我的右眼又挨了一下,痛得我呲牙咧嘴。
我心急如焚,無法安心繼續待在軌道上,我決定下去看看。
「我知道,這是我的建議,有什麼問題嗎?」我有些詫異。
「不要著急,電馬上就來。」打我的機器人不動聲色地說。
我轉回頭,赫然發現,不知何時,在控制室寬闊的舷窗外站著三台礦場維修機器人!機器人腳下的舷窗玻璃已經被砸出了細小的裂紋,遠處還可以看到有小白點正穿越黑色霧氣向我們高速接近。我認出來了,它們是我在返航途中,為了提升速度被我當廢物丟掉的機器人,它們乘著磁場回來了。「它」一定在觀望,如果礦船內的機器人不能順利攻入控制室俘虜我們,「它」便會讓船外的機器人打破舷窗衝進來殺死我們,儘管這也會給「它」的資產帶來不小的損失。
「放屁!剛才叫你們為什麼不吱聲?都死到哪裡去了?還不快去檢查供電系統!」我氣不打一處來,大吼道。
「你的意思是……?」
不知過了多久,調姿發動機啟動,礦船自轉漸漸變慢,直至停住,第四行星又回到舷窗中央。
礦船再次抖動起來,礦船的主體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久歷磨難的航船再次衝進湍急的河流。儀錶顯示,防護罩的力場達到了極限,主動防禦系統全功率運行。從船體傳來的撞擊聲判斷,只有一些細小的碎片擊中了礦船,但礦船依然完好,我猜一定是第四行星用它的磁場或者是那根離我們最近的鞭足保護了我們,否則如果爆炸產生的拋射物直接撞到礦船上,單憑防護罩的力場是絕對無法承受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眼下解決問題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用暴力摧毀這些還未完全「清醒」的機器人,在硬體上徹底隔絕「它」和機器人的聯繫。機器人大腦和通信視覺感知系統就安裝在頭部,機器人頸部護甲里到處都是脆弱而敏感的數據排線。
我猜不出理查德為何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提起這事,平時他根本不屑和我說,但「它也是一片火海」這句話,不禁讓我多了一分聯想。
抓住我的機器人猛然抬起頭,陰森森地對我說:「不要白費力氣了,你們太危險了。我很生氣,我不需要你們了,看我現在就殺死你們!」
這裏已不再是景色壯美的天堂,而變成了火的煉獄和魔鬼的故鄉。
「後來,集團公司就把你派來了。」
「爺爺!」理查德驚叫了起來。
我頓時恍然,原來是這個原因。
嘭!我眼前金星飛舞,向後跌倒,右眼白光閃爍,眼眶火辣辣地疼。
我本就很難相信「第四行星具有生命」這一概念,如今理查德說我們可能是第四行星的眼睛和耳朵,還冒出來個「幽靈程序」來,簡直令我不知其所云。
「第四行星內部呈現異動的時間比我們接收到空間探測器傳回異常監控畫面的時間只晚了一點,因此我猜測是『幽靈程序』先於主機信息系統,率先完成了信息掃描,隨即它向第四行星表面發送了一條似乎毫無意義的電波,今天通信日誌的第二百四十八條記錄了這條電波的內容,『滋滋,啵啵啵』不斷重複,當時通信天線指向的區域僅僅是一片空地。」理查德說。
我剛爬起來,忽覺腳腕一緊,低頭一看,一隻機械仿生手握住了我的腳踝,不知怎麼的,剛才倒地的機器人又緩慢活動起來。
「那好吧,我跟你們走,不要侮辱我們,我不想被裝進箱子里。」理查德說。
「你鬧夠了沒有?快檢查一下門口的機器人。」理查德說。
畫面里的影子開始說話了。
我們雖有兩個人,但我只能唱獨角戲。詳盡的考察印證了公司的推測,目前礦場的數量還遠未達到管理極限。按照我的估算,以現有的冶鍊提純能力,礦船上的設備足以再支撐一千個新礦場的運作。在擴大生產方面,理查德有意放了水。我給集團打了報告,著重強調自從我來以後,查比斯星系各方面的工作形勢均一片大好,也不用擔心理查德,他沒給我惹麻煩,只是不想走。在報告的最後,我附上了擴大生產的詳細調研報告。
緊接著又是兩道耀眼的光芒,我似乎聽到兩聲凄厲而絕望的聲音從遠方傳來。那一刻,我相信另外兩個入侵者也完了。又是一陣噼啪的撞擊聲,礦船又開始顛簸。
工具箱張著大嘴,似在獰笑。
「來者速度快,質量大,穿越的時候似乎帶走了大量查比斯雲塵埃,與輻射明顯的飛船差別很大,因此探測器沒能把它從宇宙背景圖像中分離出來。」理查德說。
「忘了我吧,孩子,你們快跑吧,不要等它緩過勁來。去警告人類,放棄查比斯金屬,廣袤的宇宙里還有其他『龐古』活著!第四行星的陰謀把人類置於危險之中,查比斯金屬是危險的誘餌。人類只是一個年輕而弱小的種族,暫時還無法與它們抗衡,它們會輕易摧毀人類!」影子回答道。
九_九_藏_書為了更真切地觀察受損情況,我飛得很低,幾乎貼著地面。來自行星內部的另一波震動發生了,熔岩海搖晃著身體向天空甩出岩漿,登陸艇底部傳來被擊中的聲音,岩漿轉瞬冷卻,黏在艇底,新增的重量使艇身搖晃起來。幾個機器人恐懼地抱成一團,哆哆嗦嗦抖個不停。我警告它們不要抱在一起,這樣會嚴重干擾登陸艇的平衡。
十一
「我爺爺當年發現第四行星時,它也是一片火海,因為地殼破碎,船載分光計通過熔岩的火光,發現了查比斯金屬。後來他辭去了集團的管理工作,一心致力於第四行星的地質研究,同時兼管理礦場,一共幹了五十多年。」理查德停了停,「直到他老人家失蹤……」
對這種貴重金屬的渴望,是我們跨越半個銀河系來此的唯一動力。銀星礦業集團擁有此地長達千年的獨家開採權,受銀河政府保護。集團的大型礦船停泊在近地軌道上,只要不是在交匯期,礦船就可以穩定地生產查比斯金屬。多年來,「光輝號」每隔半年造訪一次,帶來物資補給,運走查比斯金屬。而這次我將留下和理查德一起工作,直到有人來替換我。
我在登陸艇里焦急地盯著礦船那龐大的身影,看得見,可就是接近不了。剛才幾番低飛讓我失去了過多的燃料,我必須趕上礦船。我轉過身去,獰笑著看著那幾台已經無處可用的機器人。
我被新描繪出來的圖像吸引了,這是查比斯星系的三維立體圖像。圖像的中心有一根樹枝樣的東西,它從一根粗大的主幹上分出三根小叉,這三根小叉還在快速生長,方向所指就是第四行星。「它」終於找到那個不明物體了。樹枝樣的東西就是闖入者的運動軌跡,不速之客的速度太快了,而且距離我們不遠,果然是衝著第四行星而來,不是一個,是三個!
「你瞧屏幕中央。」理查德提醒我。
「有東西進來了。」
他身體前傾,無法保持身體平衡,他被綁得太久了。他倒向控制台的方向。
這傢伙我好像認識……想起來了,他是「光輝號」的船長。他怎麼有點兒顯老,難道我來天堂時迷了路,讓這傢伙捷足先登了?
「有三十二分鐘!剛好是光線從雲圈走到第四行星所需的時間,也是視頻訊號從探測器傳到礦船信息採集系統所需的時間。你是說,那些異常的地質數據和其他無用數據一股腦兒擁進了信息存儲器,還沒等信息處理系統作出正確判斷,第四行星就已經開始有所反應了……」我若有所思地說。
電光石火之間,五個機器人同時一躍而起撲向理查德。
「等等,理查德,你們在說什麼?」他們的談話內容令我恐懼。
「快起來,幫我看看礦船是否還可以操控!」理查德手腳麻利,一點也看不出他被捆了那麼久,一定是身體比較瘦小的緣故,再加上儘力偽裝,人類典型的小伎倆派上了大用場。
我們久久地沉默著,終於理查德吐出了一句話:「原來這才是查比斯金屬的真正用途!」
十六
「是的,孩子,我盡量長話短說,不久它就要發動最後的攻擊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電光石火之間,理查德的拳頭擊中了玻璃保護罩里的橙色按鈕。
磁暴再次爆發,礦船劇烈顛簸。我甚至感謝機器人用安全帶把我牢牢捆住,這使我還能活著,避免了被摔得支離破碎的命運。
主控室里靜悄悄的,我和理查德全神貫注向窗外觀望,希望能捕捉到闖入者的一鱗半爪。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外面很平靜,什麼都沒有出現。正當我想放棄的時候,第四行星距離礦船最遠的一根鞭足突然動了起來,它閃電般地在太空中劃過,彷彿在抽打一隻不存在的幽靈。
過了一會兒,舷窗上的黑色慢慢褪去。我向窗外望去,還好,第四行星還在窗口的可視範圍里。原本視線良好的太空,到處充斥著肉眼可見的煙塵和漫天飄飛的黑色碎片,我不知道那是些什麼東西,第四行星在其中若隱若現。此刻,第四行星的八隻鞭足都收縮變短了,它們抱在「胸口」,正全力束縛著某個東西。
我扭頭望向監視牆,這才發現監視牆上的畫面變了。原來的數據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百上千個細小畫面,數不盡的窗口層層疊疊,不斷相互覆蓋,交替閃爍。畫面里不是漆黑的查比斯雲,而是第四行星,星環與中央恆星的圖像。這些圖像從各個角度瞄準目標,有的極遠,有的極近。
「天球6號區域方向上的查比斯雲,震前探測器傳回的圖像。」
礦船在碰撞中掙脫了第四行星的引力,匯入恆星環,成為圍繞查比斯恆星運行的一顆小行星。
「這是什麼?」我問道。
隨即,主機報告:「丟失登陸飛船目標。」
我和理查德背靠在艙門上,不敢輕舉妄動,生怕刺|激「它」作出極端舉動。一股熱浪從門上傳來,我倆慌忙從門旁躲開。艙門出現了一條火紅的弧線,弧線慢慢延伸——機器人們取來了激光切割機。它們突破艙門只是時間問題,我們要完蛋了。
「老兄,你終於醒了。」
隨著主機運算量的下降,空調系統重新獲得了足夠的電力供應,控制室里溫度開始下降。但我更加憂心忡忡,如果不明物體與第四行星發生碰撞,後果難以預料。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影子的話音未落,主機的聲音就響了起來:「確定信號源『登錄者一號』位置。」
我倒在血泊里,渾身是傷,被旋轉的力量壓在地板上。失壓狀態下,血液正尋求最快路徑離開我的身體。混亂的船艙里,在無盡的雜物中,我看見我的一雙小腿正牢牢地貼在天花板上,鮮血正從斷面流出來,一邊冒著氣泡,一邊順著溝槽流淌。
「地磁場正在……吱吱……吱吱……吱吱……」主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無意義的噪音,接著沉默了。
這個精明的傢伙要保證自己的絕對安全,它絕不會善罷甘休,它既要利用我們,又提防我們,接下去我該怎麼辦?我看看理查德,他也一籌莫展了嗎?我又想到了理查德的爺爺老查理,眼看「失蹤」的命運又要落到我倆的頭上。「它」會殺了我們!但剛才「它」還保護了我們……不,我想通了,「它」根本不是在保護我們,「它」是在保護自己的資產。這個陰謀家,「它」留下自己需要的東西,毫不留情地毀掉威脅自己的東西。我絕望了,未來人類和第四行星依然會維持互惠的共生關係,只不過我和理查德的死將成為維持這種關係的先決條件。
「壞了,『它』重啟了機器人!」理查德回頭一看,也慌了,忙再次用力按動橙色按鈕。
隨即,監視牆上顯示出了一幅巨大的畫面,畫面里有一隻登陸艇像蚊子一樣粘在第四行星的軀幹上,不遠處就是黑色怪物伸出的巨喙。
「去你的!」我一腳蹬開恐嚇我的機器人,從地上撿起一柄消防斧,衝進機器人堆里。
「多年前,為了開展研究,我闖入了第四行星的核心地帶。很不幸,我落入了圈套。出於了解人類的目的,它從一開始就想方設法殺死我。我死了,我的身體被第四行星俘獲,意識成了他的傀儡,也成了它揣測人類行為的工具。另一方面,通過這種途徑,我對等地認識了這種奇異的生命形態。理查德,第四行星是一種奇特的生命,在它的意識域里,我看到了它們隱秘的歷史。它們這一族,誕生於宇宙之初,身形巨大,自稱『龐古』。這一族群曾經在宇宙里輝煌一時,那是宇宙初創的時刻,宇宙尚未充分膨脹,物質能量狀態極高。它們是純能生物,擁有靈活的思維,高明的智慧,無盡的壽命,不定型的身軀與橫行宇宙的速度。像我們人類一樣,它們組成了極其複雜的社會形態,擁有過高度發達的文明。它們儼然以宇宙的主人自居,它們在宇宙間劃分領地,夢想統治宇宙直到千秋萬代。
「你看到了嗎?第四行星就是『龐古』的成年體,而它懷裡的『黑怪』是幼年期的『龐古』。它們來自於一個種族,是完全相同的物種。『龐古』變得如此自私,它們拒絕繁殖,並致力於殺死同類。就像鮮血吸引鯊魚,任何一點點暴露在宇宙空間里的查比斯金屬,都會引來空間里流浪的『龐古』。宇宙中『龐古』的數量持續下降,遇到『龐古』的機會也因此下降。一旦遇到同類,只要條件允許,『龐古』們總要把握住機會奮力搏殺一番,從而進入無解的惡性循環。為了獲得優勢地位,『龐古』學會了偽裝自己,它們改變附近行星的成分,製造出可以遮蔽一切的查比斯塵埃層。
一
兩台機器人打開箱子,把工具搬到外面,胡亂放了一地。
「挺住!放鬆!現在『它』比我們還緊張。」此時理查德的臉也被熱浪烤得紅撲撲的,但他顯得很鎮定。
理查德也愣了,他驚愕于第四行星用地震印證了他的預言。他緊鎖雙眉,似乎正沉浸在某種理論的反覆推演之中,看樣子,也許他的結論是悲劇性的。
但不久,第四行星又顯露出來,新出現的抬升物更加明顯了,這是什麼?
「接進來。」理查德說。
「你聽著,從現在起你把所有設備都給我牢牢看好!不要再被鑽了空子。」理查德說。
礦船繼續滾動,第四行星開始退出舷窗。
「證據呢?」我反問。
「他們要擴大生產,第一批設備下周就要啟程了!」理查德喊道。
實驗結束了,懸浮在質檢儀里的片狀鐵水再度冷卻收縮,一顆光亮的鐵球「噹啷」一聲掉到供料盤裡。理查德這時才發現了我。剛剛的實驗結果令他十分滿意,看著出料口上的鋼條,理查德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這段金屬材料極其堅韌,能使它一直存在到宇宙壽終正寢的那一天。」
「不像是能源系統的問題,況且機器人的電能儲備為十五天。即使斷電,短時間內機器人還是應該響應我們的,肯定是主機控制系統出問題了!糟了,難道是它?!」理查德走到控制台前,嘗試重新啟動電力供應。
不久,在我漸漸變灰的視野里,我看見一台機器人頑強地向我爬過來,但此刻我已經不關心這台機器人的真正身份了。短短一天多的時間里,查比斯星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它是誰我都不會吃驚。
一張戴著白色護士帽的美麗面孔佔據了我的視野,大眼睛注視著我。
我當場愣住,原來剛才機器人不僅無視我的命令,還暗中偷聽我和理查德的談話。
「讓我看看第四行星。」理查德說。
監視牆上迅速顯示出第四行星的特寫畫面。雖然有黑霧籠罩不很真切,但還能分辨出若干細節。情況瞬息萬變,暗紅色的八足巨獸再次困住了黑色怪物。此物全身呈紡錘形,尖尖的頭部,似乎生有喙狀的嘴,腹部也有八隻黑足,它扭動身體,拚命想從第四行星的束縛中掙脫出來。與此同時,它的嘴還死死咬在第四行星身上,拚命吮吸著,它正從第四行星體內吸取著一股股灼|熱的物質!它表現出了近乎瘋狂的矛盾行為,死到臨頭了,它想逃跑,但還捨不得到嘴的食物。
「應該是路過的小行星。」我肯定地說。
「不好了!下面發生了大地震,整個地殼都在動,震級太大,簡直前所未見!礦場損失嚴重!」那個機器人幾乎在哀號。
「『它』在找今天早晨闖進星系的那個東西。」理查德回答。
「你能說得再明白一點嗎?這裏還有什麼秘密我不知道?」我逼問道。
「探測器最初記錄到查比斯雲圈異動,距現在只有六個小時,當時訊號還在路上,我們還無從知道,我再讓你看看今天的地面監控數據。」理查德說。
「我猜它和第四行星是一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