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浮城
這讓他想起了月光。
「你想過我們會發現一顆可改造行星嗎?」
「他的那個節日……中秋節,是哪一天?」
「一個也沒有,也許將來會有,但也許是同樣的消息。正是因為我們的殖民地存在危機,才會迫切地需要尋找新的可居住行星。」
死了?
毛球突然坐下,抬起頭來,黑豆似的眼睛里閃動著一點點奇特的光芒,似乎有電子火花從深處穿過。
「魏吉呢?他應該跟我交接工作,他應該提前喚醒我。」
「把破損部位的三維圖像做好,等會兒我來看看。」
二、孤單送別
塞巴斯蒂安打開密封盒子,看著魏吉的模樣。
所以接到這個消息讓魏吉無比絕望,這意味著102號殖民地很可能已經在那次隕石撞擊災難中毀滅。
他飄浮在黑色的宇宙中,白色的宇航服讓他看上去像個幽靈。
塞巴斯蒂安不敢去看他眼中的自己,只能偏過頭,「在你回到休眠艙之前,請把毛球的程序恢復到原樣,好嗎?」
「是的,先生。」
看著大衛緊繃的表情,塞巴斯蒂安忍不住說道:「魏吉不是個好廚師,這我們都很清楚,但至少東西還能吃,別擔心會難以下咽。」
「其實是有回應的,」大衛回答,「在中秋前一天,接收到了一條信息,來自於102號殖民地,是一條緊急避險預告,據說是隕石撞擊。但發送日期是我們出發后的第一年,也就是說,按照我們現在的航行速度,殖民地那邊已經度過了三百多年的時光,而在這三百多年中,再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所以……」
「毛球,」塞巴斯蒂安說,「請你把椅子移到窗戶邊,好嗎?」
「艙外航天服裏面的一根管道突然斷裂,大量的高濃度氧氣噴出,而且航天服內的氣壓也突然變成了高壓,導致魏吉急性氧中毒。」毛球頓了一下,「我採取了急救措施,但他的肺很快就出現了水腫。」
「讓魏吉出艙,只需要事先在毛球的系統中埋下一個病毒就可以了,這個病毒,只是一個偽裝信號,讓系統報警。不過,這也會使得它的程序出現問題,在圖像上的表現很明顯。
從錄像中能看到,醫療機器人迅速地行動起來,就在原地給失去意識的魏吉切開了航天服進行急救,但效果似乎並不理想。幾個機器人將他抬起來,送到醫療室。它們儘力了,塞巴斯蒂安看得出——這也是讓人沮喪之處,哪怕科技再發達,也不可能讓人長生不老,不可能消除所有對生命的威脅。
「當時,他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我判斷他處於崩潰的邊緣。重要的是,他擁有駕駛飛船的主要許可權,我擔心在艙內發生正面暴力衝突會造成無法預料的後果,威脅到整艘船的安全。所以,我必須採取措施穩妥地消除隱患。」
「哦?」
「你希望我怎麼做?」塞巴斯蒂安說,「把你丟出飛船?不,其實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一個人繼續剩下的五年?太漫長了……我們在回去前,還有那麼長的時間。」
「這次的時間有點長,先生,您休眠了五年。」毛球抬起爪子,卧艙旁邊的小格子里出現了管狀藥劑。
「很遺憾,長官。」
塞巴斯蒂安又朝窗外望去,濾光層讓他能夠透過窗戶直視一遠一近兩顆恆星,這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雙恆星系統。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能夠保持平靜,彷彿終於等來了一個結局。
「他的值守時間是從9月20日到10月20日,記錄是到哪一天?」
大衛依舊沉默地看著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打算回答。
金毛搖著圖像失真的尾巴,歡快地吐著舌頭,空氣中立刻投射出文字和圖片。
「是的……」
在這幾天的錄像里,魏吉的生活顯得正常而簡單。稍算異常的行為,就是讓毛球執行了幾次呼叫和搜索程序,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后,他便趴在操作台上,把臉埋進胳膊,身體有些發抖。但他很快恢復正常,抹了把臉離開了。
塞巴斯蒂安把手指放在十字架上默禱,然後在魏吉的額頭按了一下。
「你沒有休眠?」
金毛大狗吐著舌頭,眼神晶亮。
「是的,先生,他正在等您。」毛球搖著尾巴。
當他走進駕駛艙時,看到大衛正站在操作台前,手裡拿著兩塊圓形糕點。
「徹底刪除了。」大衛說,「我隱瞞了重要信息,我接受您的處罰,長官。」
「這太可怕了,大衛。」
「都沒有收到回復?」
「大衛已經醒來了嗎?」
「最終的死因是什麼?」塞巴斯蒂安問。
葬禮會像處理垃圾一樣將這個人的一切轉化為可再利用的能源,讓死者幫助生者繼續活下去。這聽起來有點諷刺,但如果真有靈魂的話,這樣的安葬方式反倒會讓死者永遠留在飛船上,避免在無邊無際的宇宙中孤獨徘徊。
現在應該是接近正午的時候,塞巴斯蒂安覺得有些餓了,他可以像以前一樣命令毛球調配出符合他口味的食物,但現在他突然想動手自己做一些東西。
「我九-九-藏-書在想,也許整艘飛船的時間都被重新調整過,整體上延遲了八天。其實今天並不是14日,而是10月22日,中秋節已經過了。之前你曾被魏吉喚醒過一次,他做的月餅有兩個,其實是為了跟你一起分享。因為他覺得你有華裔血統,大概能夠理解這個傳統。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做?在這五年中,他過了五個中秋節,為什麼這一次要這樣做?」
大衛專註地看著他。
「看這裏,」塞巴斯蒂安說,「兩根管子是已經老化的樣子,但我發現,上面被人塗抹過一些添加劑,這使得它加速了老化。
楔子
「確切地說,我想謝謝你還記得這個日子,記得魏吉和我們的來處。」
二十四小時制 8:00 a.m.
在毛球調出的資料中,塞巴斯蒂安看到了在9月和10月,每隔幾天就會有魏吉的呼叫記錄,但是從來沒有迴音,而最近的一條是在他死亡的前一天,10月10日。
於是,魏吉換上艙外航天服,走出了飛船。
塞巴斯蒂安念著乾巴巴的悼詞,他對魏吉實在了解得不夠,很難寫出打動人的文字,而他也不想打動誰。除了自己,無論是大衛還是毛球,對於魏吉的死都不會「違心」地表現出過度悲傷。
塞巴斯蒂安伸直了彎曲的腰背,對金毛大狗說:「我覺得,三天後你應該喚醒大衛。」
「早上好,先生,歡迎醒來。」
「這算是遺物吧。」塞巴斯蒂安說,「魏吉……他的祖源好像標明是華裔,對嗎?」
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毛球設置的報時鐘飄浮在船艙里,甚至還用了一個復古的圓形鍾面。
塞巴斯蒂安又看了看魏吉沉靜的遺容,「他跟基地聯繫了幾次?」
從地球出發,開始在宇宙中四處飄流以後,人們將地球作為祖籍,而DNA檔案的建立則讓他們能夠將來源鎖定到原始星球的某一個區域,這種標籤成了他們個人資料中的一個組成部分。有些人幾乎從來沒有注意,而有些人則會一直牢牢地記住,甚至儀式般的將一些東西傳承下去。
大衛有些愕然地看著塞巴斯蒂安,似乎不明白他是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但塞巴斯蒂安把點心往他面前推了推,甚至還笑了笑。
「原來如此。」塞巴斯蒂安點點頭,「那麼魏吉其實應該很願意跟你做朋友。」
塞巴斯蒂安點點頭,重新密封好魏吉的屍體,這才站起身來,讓毛球自己去叼球玩兒。虛擬大狗小跑著離開,它的背影中尾巴部位的圖像延遲依然很明顯。
「真漂亮,對不對?」塞巴斯蒂安讚歎道,「在這裡能看到殖民地星球上永遠看不到的景象。這裏的星光是最直接的,我們可以看到恆星的爆發,可以看到星雲的色彩,還有那些劃過眼前的流星。」
他覺得自己在葬禮上做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就是將剩下的那個完整月餅放進了魏吉的「棺材」中。
「肺部功能喪失,大腦缺氧,還有感染併發症。」毛球低下頭,「我很抱歉,先生。」
塞巴斯蒂安指著地上那個密封的箱子,「毛球已經把事故告訴你了,對嗎?」
在他臨死前的兩天,一切並無異常。但那時毛球彙報說,飛船艙外的隔熱層有個介面出現了裂縫,估計是被隕石的碎片劃過,維修機器人難以操作,必須人工修復。
宗教已經式微,但卻從來沒有滅絕,它甚至會在人類發生危機時再度壯大。儘管從地球移民后發生的幾次大災難都是由科學家成功化解而非神,但奇怪的是,這並沒有讓一些人改變他們的想法。
毛球說完,抬起前爪擦了擦鼻子。
大衛·赫爾曼醒來的時候,狀態比塞巴斯蒂安好得多。他有高加索人和蒙古人的混血特徵,雖然個子不算高大,但身體結實。他對自己被提前喚醒這件事有些吃驚,但當毛球端正地坐在地上將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報告完畢后,他冷靜下來,迅速把自己打理好,然後去后艙見了塞巴斯蒂安。
他比自己和大衛都要年輕,按照傳統的計算方法,他應該在上個月的第二天滿三十四歲。飛船為了讓宇航員的生活作息盡量規律,不僅採用古老的地球曆法,還設定了二十四小時制。船員可以按照過去的習慣來生活,能在正確時間慶祝生日,甚至是過節。
所以他實施了之後的計劃。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旁邊,兩個空蕩蕩的卧艙安靜地矗立在牆邊,裏面乾燥而潔凈,沒有任何人。
他們一起回到了駕駛艙。
「是嗎?這麼說倒也很像。」
三、故園無聲
雙恆星的光芒更加強烈,即便是濾光層過濾后,也通過窗戶在地板上留下了金色的光斑,就好像地球上日出時太陽的顏色。
魏吉更願意坐在窗戶邊,看著飛船外面的宇宙。有時他一坐就是幾個鐘頭,甚至忘記了吃東西。當毛球來提醒他時,他會笑一笑,起身離開。
「後來我發現毛球的時間記錄有問題九*九*藏*書,它的程序被人篡改過,最明顯的就是它的圖像產生了故障。看它的尾巴,一直在延遲。不過我發現在魏吉值守前幾天的工作錄像中,毛球沒有這個問題,直到他死前的八天才開始出現。
塞巴斯蒂安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了。那麼,再把他呼叫基地和其他探索飛船的信息記錄給我看看。」
「長官?」
「你好,毛球。」
「所以魏吉讓你醒來是因為他沒法獨自承受嗎?」
毛球歪了歪頭,「為什麼,先生?」
塞巴斯蒂安這麼想的時候,又朝毛球招了招手,「再把魏吉最近值守的航行日誌調出來給我看看,還有航天服的部件三維像。」
「是的,長官!」大衛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激動,似乎塞巴斯蒂安說的這些話才是他能聽進去的,「我很榮幸自己能成為這艘飛船的一員。」
塞巴斯蒂安覺得他似乎全明白了。
毛球又用前爪擦了擦鼻子,「好吧,先生,但這不符合《航行安全條例》。我必須上報一切意外情況。」
在這具屍體上還有一些治療留下的傷痕,特別是那些切開以供插管的創口。失去生命以後,肌肉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紅色,像是張開的小嘴,卻沒有辦法發聲。
但他並不認為自己謀殺魏吉是錯誤的。塞巴斯蒂安聽得懂他沒有說出的意思。該怎麼處理他呢?塞巴斯蒂安知道,如果他決定繼續航程,無論是怎樣的處罰,大衛都會接受。大衛也在衰老,儘管他的神色和第一天上飛船時沒有區別,但他臉上的皺紋加深了,頭髮也多了些白色。
塞巴斯蒂安站起來,伸出手,那光芒將他原本有些黝黑的皮膚照得白皙,並且白得有些不真實。
毛球站在卧艙外,歪著頭看塞巴斯蒂安。它用舌頭舔著鼻子,尾巴在身後輕輕地晃動,延遲現象已經消失了。
「得到迴音了嗎?」
遺憾沒有在他活著的時候和他成為朋友嗎?還是說很遺憾其實他自己並沒有這樣的念頭?塞巴斯蒂安這麼猜測著,對大衛說:「那麼,請你換上正式的服裝,我會讓毛球做好葬禮的準備工作,大概需要——」
在一堆粉末、顆粒和脫水蔬菜中間,塞巴斯蒂安看見一個小盒子,打開以後,他看到兩個圓形的厚厚的餅。塞巴斯蒂安拿起一個看了看,它是用食物原料捏成的,只有巴掌大小,形狀不算很規則,一看就是手工製品,沒有經過烹飪機器的協助。圓餅表面似乎刻畫著一些彎彎曲曲的圖案,經過烘焙后,這些圖案變成了深色,有些地方呈現出焦黑的模樣。塞巴斯蒂安仔細辨認著這拙劣的手繪,大概能看出是天空和星球。
他的脊背筆挺,似乎沒有鬆懈的時候。塞巴斯蒂安看著他穿過從窗口投射進來的光,想起落在自己手上的光線,活著的魏吉是否也曾注意過這種光線呢?
在這個孤寂堡壘中,一個人就是一個世界。
「我的DNA分析有一部分是蒙古人種,大概也是來自地球亞洲某處,我讀過一些相關的材料。」
「也許,可是我們別無選擇。」塞巴斯蒂安笑了笑,「魏吉有沒有跟你說過同樣的話?」
「是的,艙外航天服出現故障導致了事故,沒能搶救回來。」塞巴斯蒂安簡單地說,「毛球已經給你看過事故報告了嗎?」
大衛看著那個密封箱子,有些黯然地點點頭,「毛球說已經查清死因了,是嗎,長官?」他問道。
「都是,而且也是為了我們自己。」
「也許是地球。」
塞巴斯蒂安看著大衛,他沒有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後悔和惋惜,也沒有恐懼。他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像魏吉認為應該終止任務一樣。
「我掃描過航天服,」毛球在旁邊說,「是壓力裝置出現了問題,雖然沒有達到使用年限,但的確有管道因為老化而斷裂。」
尾聲
塞巴斯蒂安將其中一個掰開,中間有暗紅色的餡料,他伸出手指挖了一塊放進嘴裏。
大衛不太喜歡這個指揮官,儘管他明白應該聽從指揮官的安排。
於是大衛點點頭,轉身走向了休息艙。
二十四小時制 8:00 a.m.
塞巴斯蒂安洗了個澡,沖走休眠艙中帶著化學香氣的附著物,溫熱的水流讓他遲鈍而乾枯的身體再次恢復過來,變得精神奕奕。
「根據航行日誌,現在是我們從102號殖民地出發的第一千五百三十二天,其中近光速飛行有一百二十四小時。此刻,我們正在人馬座附近的星域航行。這幾年我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探索的行星。」
毛球黑豆子一樣的眼睛閃閃發亮,「先生?」
「這種糕點不像他平時會做的。」塞巴斯蒂安說,「這上面原本刻了花紋,我覺得像是一顆衛星,從某顆行星上看衛星的樣子,因為有雲層。」
「那條回複信息,你已經刪了嗎?」
「然後呢?」塞巴斯蒂安問道。
到了二十四小時制的夜晚階段,毛球會讓窗戶改變濾光度。這時候,魏吉就會讓毛球弄一些打發時間的全息遊戲九九藏書來玩兒或是看看老電影,再回到床上睡下。
毛球站起身,向著儲藏間走去,一個密封的長方形可變塑料盒彈出地板,露出了被密封起來的屍體。「三天後必須執行葬禮。」毛球說——它指的是按照《航行安全條例》,將這個由有機材料做成的棺材和屍體經過處理後轉變為飛船的能源。為此,活著的人應該向他表示謝意。
「葬禮,我們應該全體出席。這是一種禮貌。」塞巴斯蒂安又頓了一下,「也是一種傳統。」
「我確認。」塞巴斯蒂安揮揮手,「請過來,我想讓你看看這個。」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蹲著的毛球,「魏吉是10月12日死亡的,他的華裔節日是10月18日,而按照毛球的記錄,他做這個東西提前了兩天,也就是說,他大概在10月10日就做好了。按理說,他不會提前這麼多天來做月餅,因為即便是用烹飪機器來保存,八天後食物的口感也會很糟糕。作為一個嚴格遵循著傳統的華裔,他不會那麼做。
也許他們最終信仰的其實是虛無,大衛這麼覺得,他們的心靈依然需要一些無形的東西才能獲得安慰。
「阿門。」
在一艘三人小型探索飛船上,指揮官和船員的區別並不明顯,但大衛以前是殖民地艦隊的軍人,據說祖先是來自地球的第一支宇宙艦隊,所以有很傳統的軍人作風。儘管現在他們所在的這艘船並沒有軍方背景,只是殖民地議會的派遣船,但他的用語依然讓塞巴斯蒂安有種在軍艦上的錯覺。
但是塞巴斯蒂安信教,這讓大衛覺得很不可思議。作為一名科學家,在了解了那麼多知識后,他依然會佩戴十字架,不免讓大衛對他的專業程度產生了一點懷疑。
毛球聽話地將那個立體投影呈現在他面前,塞巴斯蒂安用手指默默地翻轉著圖像,又偏頭看了看毛球。
「好的,先生。」金毛大狗吐著舌頭,跑過去用爪子按了兩下,地板升起來,變成兩隻高腳凳。
「他和我的交接次數很少,我主要是跟您做交接,長官,你知道——」
塞巴斯蒂安最後的這個問題終於讓大衛開了口,他的脊背依舊挺直,目光凝視著窗外——此刻,他們依然在這不知名的恆星星系中,遠遠就能看見那白色的發光體。在它的周圍,並沒有其他行星,它看起來無比孤單。
「他想要強行返航,」大衛解釋道,「他覺得如果殖民地真的毀滅了,我們需要立刻回去,或者去其他殖民地查探。但我覺得這根本不可取,因為其他殖民地也沒有任何消息回復,甚至連探索飛船也沒有。說不定在這些年間,它們都已經不存在了。」
「哦,是叫作『月餅』的糕點。」塞巴斯蒂安說,「在華裔的節日——中秋才會做的,而且這個節日還和地球公曆的計算方法不一樣……是華裔的古代曆法。真是奇妙,魏吉居然還能夠保持著這樣的習慣。」
「10月14日,先生。」
「立刻上傳了,先生。」
「很好啊!」毛球咧開嘴,尾巴搖得更歡快了,而尾巴尖彷彿是被斬斷了似的。
「沒有,長官。」大衛說,「我在這四年中,曾經不停地向各個殖民地和探索飛船發送信息,但沒有收到任何迴音。我想,也許我們已經不能回頭了。」
「我們要為魏吉舉行葬禮。」
毛球走到牆壁處,一個小抽屜慢慢伸出來,裏面放著一件破損的航天服,白色,有點兒泛黃,頭盔里有些嘔吐物的痕迹,軀幹部位的壓力服則已經被剪開了,那是醫療機器人搶救魏吉時留下的。
「你好!」
「10月18日,先生。」
他帶著大衛來到烹飪機器面前,把那個掰開的點心和另一個完整的放在他面前。
在這趟漫長的旅程中,塞巴斯蒂安和他的接觸比和魏吉多,因為塞巴斯蒂安需要判斷他們是否需要對某顆符合要求的行星進行深度探測,大衛的意見是重要參考,而對於主要負責駕駛飛船的魏吉來說,其工作上需要交流的東西相對則要少一些。
「距離下一個航段還有多久?」
塞巴斯蒂安和大衛站在那個密封盒子面前,穿著他們從殖民地出發時的正裝,白色的禮服,立領外套,胸口有一個金色徽標,那是殖民地探索飛船的統一標識,下面用五綵線條印著飛船的名字和編號,還有他們各自的姓名。每一艘船都是一座獨立的城池,是從殖民地身上掉落的碎片,飄進宇宙中。也像是種子,遇到合適的行星就會紮下根來,變成另一個飄浮在宇宙中的城池,只不過會大一點兒。
塞巴斯蒂安從卧艙里醒來,洗了個澡,吞下一管乳狀的藥劑,用來緩解長時間低溫休眠引起的噁心反胃。然後,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小的銀十字架,吻了一下,掛在脖子上。
現在他覺得,塞巴斯蒂安讓他吃魏吉留下的食物,這種悼念實在太具有象徵意義了。
大衛沉默著,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彷彿沒有聽到他說話。
他們來到駕駛艙,毛球為他們升起兩把椅子。
https://read•99csw.com甜的,他想,有點像巧克力。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為了殖民地,還是為了人類?」
大衛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跟著他在窗邊坐下來。
「不過,長官,我不明白為什麼您會這麼關注這個糕點?」
大衛停下腳步,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長官,這樣的話聽起來讓人很沮喪。」
「我們走了多遠,毛球?」
「五次,此外還給『瑪雅號』『瑪格麗特號』和『朝陽號』發送了呼叫信息。」
大衛猶豫了一下,還是掰下一塊吃了。味道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儘管他不喜歡吃甜食。
塞巴斯蒂安畫了個十字,親吻十字架,而大衛看著這一切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
「可是……」塞巴斯蒂安說,「你為什麼要殺死他?」
「你的尾巴還好嗎?」塞巴斯蒂安問道。
「不,不,不在這裏,請移到窗邊上好嗎?」塞巴斯蒂安指了指另外一個方向,「把濾光度再調低一些,謝謝。」
大衛是前者,魏吉是後者,而塞巴斯蒂安說不清自己究竟算是哪一類,也許他只是知道而已,但除了十字架,他能記得的並不太多。
「最後讓我產生懷疑的就是航天服中的壓力部件,那根斷裂的管子。請把三維圖給我們看看,毛球。」塞巴斯蒂安和藹地說,金毛大狗「汪」了一聲,讓那幅圖浮現在空氣中。
葬禮很簡單,但是很莊重。
「他死了,先生,」毛球清晰地說,「『阿姆斯特朗號』探索飛船宇航員魏吉,三天前死於艙外維修作業。」
「你可以制伏他。」
大衛聳聳肩,「恕我直言,長官,我覺得這是毫無意義的行為。我們現在進入了宇宙時代,曆法其實就需要根據不同的殖民地來制定,依舊採用古老的地球公曆本身就很困難了,而人為地去記住一個已經死亡的曆法,更是不會對現在有任何幫助。」
「你為什麼要殺魏吉?」
塞巴斯蒂安可以想象,畢竟對於魏吉來說,102號殖民地是他的故鄉。地球是所有人都回不去的,但102號依然存在,對他來說,那是一個源點,支撐著他在這宇宙中行走。記住古老的曆法,做著蹩腳的傳統食品,都是魏吉提醒自己的手段。而對於大衛來說,力量來自於未來,來自於前方,他並不太理解魏吉的想法。
「半小時。」塞巴斯蒂安轉述道。
「你沒有返航?」
「我們得重新安排值班時間。」大衛對塞巴斯蒂安說,「現在人手有點緊,但我們兩個人還有五年的工作期限。」
「請坐,長官。」他說,「今天是華裔的農曆八月十五,我讓毛球做了兩塊月餅,也許您願意嘗嘗。」
大衛點了點頭,「是的,我記得他的檔案中是這麼寫的,而且他也強調過幾次。」
烹飪機器設置在飛船中部,這樣拿著食物無論去駕駛艙還是返回休息艙都很方便。
「帶我去看看他。」
「不客氣,長官。」
塞巴斯蒂安又望向窗外,恆星的光越過這艘飛船,灑向更深遠那猶如幕布一樣的宇宙。
「一個月後。」毛球抬了下爪子,地面上浮現出這個區域的星圖,「另外,您單獨值班的時間是二十三天,大衛·赫爾曼先生會在最後一周醒來,跟您交接工作。他的單獨值班時間是六十天。」
在一間兩平方米見方的小隔間里,一個U形的吧台旁有一台烹飪機,而中間則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東西。塞巴斯蒂安在桌面上觸摸了一下命令按鈕,於是吧台上出現了一個小巧的保鮮格,裏面放有原料和食物。
然後,毛球抬起前爪在密封盒上摸了一下,盒子緩緩地沉入地板,順著垃圾處理通道被吸入底艙,然後進行分解。
「今天是幾號,毛球?」
大衛有些吃驚,「長官?」
毛球搖搖頭。
塞巴斯蒂安發現大衛臉上的紋路更深了,兩鬢邊出現了更多的白髮。
那個亞裔——準確地說是華裔——男性起床,鍛煉,然後去流理台做飯。雖然毛球會讓烹飪機調配出營養均衡、口感也近似於實物的食品,但塞巴斯蒂安知道,魏吉喜歡自己動手弄吃的。他會煞有介事地把營養粉末和無土栽培的蔬菜瓜果放在一起燉或者炒,做出奇怪的東西。塞巴斯蒂安在某次工作交接的時候,受到過他的款待。實話說,他不覺得這樣做出來的東西能比毛球程序安排的更好吃,但魏吉樂此不疲。
毛球站在他面前搖著尾巴,向他問好。它的虛擬影像有點兒問題,尾巴尖的動作略微延遲,不過聲音還是那麼討人喜歡——如同五六歲小男孩兒一樣說話的金毛大狗,誰不喜歡呢?因此,即便知道把它設計成這樣是為了給宇航員舒緩壓力,塞巴斯蒂安還是忍不住用手去摸了摸它那沒有觸感的毛,看它像真正的狗一樣愉快地吐著舌頭。
「只是睡覺的時間會短一些了。」塞巴斯蒂安笑了笑,「也許在回程的路上,我們會變得更老一些,如果我們還回得去的話……」
「或許,他覺得我可以分擔他的絕望。」大衛搖搖頭,「可是,我並不絕望。https://read.99csw.com」
塞巴斯蒂安慢慢地坐起來,壓下胃部的噁心感。
毛球蹲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尾巴,同時把之前的監控錄像播放給塞巴斯蒂安看。除了隱私設置以外,這艘飛船上的任何一處都在攝錄範圍內,包括飛船艙外的部分。塞巴斯蒂安看著魏吉最近的錄像。
做完飯以後,魏吉坐到操作台前開始按部就班地檢查航行數據。毛球蹲在他的腳下,歡快地搖著尾巴,同時將飛船的狀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隨後,魏吉會在船艙里走動,檢修一些受損部位。
塞巴斯蒂安接過大衛手中的一塊月餅,對他笑了笑,「謝謝。」
「你們沒有再接到來自其他殖民地或者探索飛船的信息嗎?」
它的情緒反應程序讓它做出了正確的反應。
一、安靜的死亡
「他是怎麼死的?」塞巴斯蒂安問道,錄像中的魏吉已經修好了裂縫,正摸著繩索往回走,在進入飛船后他開始顫抖、抽搐,最後倒在了地上。
塞巴斯蒂安感覺到一股深深的疲憊,恆星的光被過濾以後,連熱量都難以傳到飛船內,那片光雖然美,卻是冰冷的。塞巴斯蒂安雙手交握,看著光從指縫中溜走。
塞巴斯蒂安在跑步機上慢跑,十字架在胸口跳動著。光靠電流來刺|激肌肉恢復還是太過單一,他需要流點汗。
塞巴斯蒂安看著地面上如同月光一樣清朗的圓形光斑說:「大衛,在你回去休眠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塞巴斯蒂安把臉轉向窗外,他們正緩慢穿越只擁有一顆恆星的星系,刺目的光芒在經過飛船窗戶的濾光層之後變成柔和的銀白色,在艙內的金屬地板上投射出一個橢圓。
「你把魏吉的死訊傳給殖民地基地了嗎?」
但他自己並不會讚賞這種行為。
「這是魏吉在臨死前三天左右做的東西,我讓毛球檢測過了,沒有什麼問題。我已經吃了一小塊,你想要嘗嘗嗎?」
「再讓我看看故障部件三維像。」
他起身看了看周圍,「他的航天服在哪裡?」
「有。」大衛回答,「我休眠了一年,然後就醒來了。」
「10月11日,先生。」
「是的,長官。」
他們是最親密的同事,卻又很陌生。他們設定的工作時間是十年,也許十年過後,他們就會逐漸淡忘對方。不過……死亡應該讓塞巴斯蒂安牢牢地記住魏吉。
「也許,長官,也許不會,但我們只要完成十年的任務也是成功的。」
「跟我們殖民地的景色不同,現存的八個殖民地里,沒有哪個是只有一顆衛星的,最少的是564號殖民地,但是也有三顆衛星,而且雲層很厚。」
「是的,我想再得到您的確認。」
「毛球,」塞巴斯蒂安把虛擬的金毛大狗叫過來,「你查一下,華裔的飲食習俗中有什麼跟這個東西相像?」
他慢慢地走回駕駛艙,在這個半圓形的房間里踱著步子。關閉狀態的操作台很小,為了節約空間收縮得像一個單人吧台,而兩側窗戶濾過的光投射在操作台的身邊,就好像聚光燈一樣。這艘船的大腦在這裏,同時連接著動力艙——這艘船的心臟。他們三個人輪流在這裏值守,很少有交集。為了在這不可預知的宇宙探索中儘可能延長工作時間,他們輪流休眠。寂寞是當然的,因此,每次工作交接的短暫相處就成了他們唯一的社交時間。
「半個小時,先生。」金毛大狗立刻回答。
魏吉掙扎了一天,最後在昏迷中死去。
它們都還未變質,聞起來有一股說不出的香味,有點像麵包的味道,也有點像另外一種合成粉末。
「你和他並不親密。是的,我知道。」
「只是也許……但我覺得,我們應該完成十年之約,然後返航。這是我們該做的事情,魏吉所抱有的不過是僥倖心理,無論如何,希望不在身後。他告訴我,為了返航,他會想辦法延長你的休眠時間,這就算拿到了指揮權。我覺得這種行為,應該算是叛變。」
當這一切做完以後,毛球會主動跟他玩一會兒,但時間並不長。他似乎不太喜歡狗,毛球有一次變成貓,他的興趣也不大。
魏吉跟他們一樣,已經在「阿姆斯特朗號」上待了五年。塞巴斯蒂安發現自己好像並未察覺到他的衰老,或者說,他在魏吉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注意到。但這一刻他發現了,魏吉的黑髮中有幾根顯眼的銀絲,他的眼角和眉毛都下垂了,嘴唇旁邊有深深的紋路。他的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也許是煩惱,也許是失望,但塞巴斯蒂安覺得,一定不是痛苦。他死的時候並不痛苦,這大概是值得欣慰的事情。
「沒有,先生。」
「你也知道華裔的古代曆法?」
塞巴斯蒂安有些挫敗地嘆了口氣,「我看了他的錄像,還有他的呼叫記錄,都沒有迴音,這難道導致了他的崩潰?」
「好的,先生。」
「因為我們要走向更遠的地方,長官。」
「長官!」大衛向塞巴斯蒂安行了個禮。
「你沒有喚醒我,是中途沒有碰到任何值得探測的行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