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2
「距離峰頂還有440米。」我說。
「那你登頂過那麼多次，都沒有意義嗎？」我問。
受到山間氣流的影響，從昨晚開始，北坡出現強降雪天氣，通往峰頂的所有道路都被覆蓋上了將近60公分的雪。零下50度的低溫導致雪剛落到地面就結成了冰。我的左腿軸承被凍住，傳動裝置完全失靈，它現在就像一根冰棍在支撐著我。
5
今天的狀況有些糟糕。我們先是在北坳的斷崖邊丟失了炊具，後來柴虎又在7800米處扭傷了手臂，最後一副雪杖也斷掉了，而且他開始間歇性地哮喘，這是高原反應的前兆。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顆人類的心臟正在金屬的胸腔內有力地跳動著。
「你的樣子很奇怪。」我說。
「薄的地方有半里厚，有的地方能達到兩公里。」
說完，他腦袋一沉，閉上了眼睛。只是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攥著我。
「非人體組織86%。」我自言自語著，同時接過了柴虎遞過來的工具箱。
「什麼？」我明顯感覺到他的脈搏劇烈跳動，連同我手臂上的機械馬達「篤篤」地共振著。
「那這次呢？」
「是嗎？」柴虎瞥了我一眼，把筆管吐出來。一不小心，口水滴到本子上，他連忙難為情地擦掉。
柴虎劇烈地咳嗽九九藏書起來，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把不適的感覺壓住了。
「扶我上去，我可以的……」
柴虎伸手拍了拍我的金屬胸膛，說：「你有的。」
我踩著齊膝深的雪，緊跟在柴虎身後。放眼望去，所有通往峰頂的路徑都隱沒在風雪中，只有一條黑褐色的山脊，直直地插入黑雲深處，看不到盡頭。
按照以往的情形，在這裡能夠直接看到珠穆朗瑪峰的峰頂，還有從北坡爬上去的路徑。只是現在這些景物全看不見了，雲層齊刷刷地把峰頂剪掉，整個珠穆朗瑪峰就像是一位沒有頭顱的帝王。
珠穆朗瑪峰峰頂，海拔8851.27米
「真是遮天蔽日啊……」
「你的身體機能怎麼樣？」他一邊拭著嘴角，一邊問。
火升起來了，昏暗的帳篷里逐漸變亮，讓這個不足十平方米的小空間略微有了些生機。
我點了點頭。柴虎睜開眼睛，兩眼凝視著帳篷的頂端，彷彿要把它看穿似的。
「還算良好。」我晃了晃金屬的雙臂，火光讓它鍍上一層橘色的光澤。
「不！！」他用力睜開雙眼，望著我，「我的意義……就是你的！」
柴虎冷笑著說：「『意義』對我來說已經死了。」
「ST02，你記住。」柴虎一本正經地說，「有些人活著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可我活著就是為了自己。之前我登珠峰，只因為『它在那兒』，我要做的就是征服它。你聽明白了？」
「你在看什https://read.99csw.com麼？」柴虎正在將帳篷收起來。
「意義！？」柴虎半坐了起來，「我看是可憐的虛榮吧。」
「脈搏121。高壓110。低壓59。」
「可我是機器人。」
「碑上都是死在這裏的人的名單。」
「可是他們死得其所，或許這就是人生的意義。」我說。
「一會兒暖和了，你會感覺好點兒的。」
「今天的經幡你看見了嗎？」我對柴虎說。
「機器人死不了。」風淹沒了我的聲音。
第51天，北坡第一台階營地，海拔7007米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後開始廣播：
火堆旁坐著我的隊長柴虎，此時他正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在本子上寫字。由於這裏海拔高、氣壓低，他的筆無論怎麼寫都不出水。無奈之下，他只好用嘴含住筆管，然後輕輕往裡吹氣，這樣才能寫出字來。他的頭隨著手的位置而移動，那樣子就好像一部老式的打字機。
「你自己……上去。」
他放下手中的活兒，直起腰，把護目鏡推了上去。
「不……」
柴虎在前面艱難地挪動。冰凌和風化石像利刃一樣跌腳絆手，每爬一步就會滑退半步，兩個多小時才行進了不到一公里。然而他時不時轉過身，催促我跟上他的腳步。
「雲層很厚。」我仰望著雲層，說道。
柴虎喘著粗氣，肺部發出金屬般的鳴音。
柴虎遲疑了一下，瞪著我說：「你今天話很多。」
「你到不了九_九_藏_書的。」
3
「你跟不上就會死的！」他在風雪中大聲喊著。
「怎麼樣？」我左手托起柴虎的頭。因為缺氧，他的臉色紫青，嘴唇又腫又漲。
「那些人都不想死，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最後會死在這雪山上……傻了吧唧的傢伙們……」
「人類已經上百年……沒見到……日出了……」他用力吸了口氣，「你去……告訴他們……」
我摸了一下他的胳膊，滾燙——感測器顯示他的脈搏竟然達到210！
我燃起篝火，柴虎的嘴唇有些發紫，汗珠也密起來。
「現在也不好過啊。」我說。
「下山吧。」我冷靜地說。
「我不信。」
他已經超過八個小時滴水未進了，持續的高山反應讓他看上去像是在打擺子，可他依然堅定地向前走著。我真搞不懂，總覺得他才是機器人。
我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我們此時已經進入了黑雲層的內部，四周一片灰濛濛的，就連雪花也是灰色的。這感覺不像是黑夜，也不像沙塵暴，倒更像是黎明前那種連綿不絕的蒼茫。
第52天，珠穆朗瑪登頂營地，海拔8018米
火燃得更旺了。而此時在帳篷外面，風正卷著雪粒呼呼地刮著，黑漆漆的冰原一眼望不到邊際，這頂小帳篷緊緊地紮根在冰原上，猶如一粒橘紅色的紐扣。
我調試好了無線電廣播頻率，把電池的輸出功率加到最大，以https://read.99csw.com保證它能夠在全頻段上進行廣播。
「沒事，不用管我。」他說著閉上了眼睛。
第53天，珠穆朗瑪峰北坡，海拔8517米
「登頂對我沒有意義。」我冷靜地說，「我要護送你下山。」
忽然，前面的柴虎猛地挺直了身子，隨後像一扇門板那樣直挺挺倒了下去。我見狀，連忙丟開行囊爬向他。
柴虎眼神已經迷離，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柴虎默不作聲，帳篷已經收好，我們開始向登頂前最後一處營地進發。這時的風力更強了，空氣中的雪粒被風吹起，只要一呼吸就會引起劇烈的咳嗽，於是柴虎用衣領裹住口鼻，藉助冰爪和雪杖艱難地在風雪中前行。
說著，我打開金屬胸腔，露出了我的心臟。它沐浴在黎明的陽光中，像金子一般閃亮。
柴虎皺了皺眉，說：「心跳得有點兒快，別的……都還好。」
我把一口鐵鍋架在火上，小心翼翼地沿著鍋邊貼滿生肉乾，然後抱了一捧雪扔在鍋里，鐵鍋立刻發出「嗞嗞」的響聲。
「你……」他突然握住我的手，力道相當大。
從1號營地出來，已經是上午10點，但天空依然是灰濛濛的。頭頂的黑灰色雲層又密又厚，那是由無數直徑小於兩毫米的碎石和礦物質粒子與冰晶混合而成的顆粒。在「大爆發」時期被火山噴發出來，一直懸浮在空中。
我從未在高山上看過日出，也不理解日出對於人們的意義是什麼。只是現在，我已然站在ｒｅad.9９csｗ.ｃom了峰頂。持續百年的黑雲被我穩穩地踏在腳下，天空像一汪清水那麼藍。
「檢查一下你的機械部分。」他隨手從身後拎出工具箱，冷冷地說，「明天要走一整天，你可別拖我的後腿。」
1
「2185年9月15日08：25AM，北緯27°59′17″，東經86°55′31″，珠穆朗瑪峰峰頂。我是登山隊員『姜』，我鄭重聲明：此刻太陽正從東方升起。重複，我是登山隊員『姜』，我鄭重聲明：此刻太陽正從東方升起。人類再次沐浴在陽光中，人類再次沐浴在陽光中！」
「或許創世之初就是這種狀態吧……」我心裏想著，這種混沌包裹著我們，包裹著整個珠穆朗瑪峰。
「7200米那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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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柴虎輕嗤一聲，說，「四百二十座活火山，十三個月不間斷噴發，大量的塵埃聚集到對流層。陽光遮蔽、高空風減弱、地轉偏向力作用……幸虧我沒活在那個年代。」
他顯然是在嘴硬，可我默不作聲。他把防風衣卷了卷，塞到枕頭底下，重新躺好。
我抬頭望去，依然看不到峰頂。
「不太……好……」他的嘴翕動著，氣息很微弱。
「對。」我接著說，「下面有標尺，標尺旁有塊石碑，碑上……」
我把帳篷的邊緣用重物壓實，以免寒氣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