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之子
治安員林:呃?
治安員波爾:但對於某些人而言,生理學意義上的死亡並不是結束——我想我們倆都清楚這一點,先生。
嫌犯:別這麼緊張好不好?你們難道真的以為我還能耍什麼花招?一個人對付兩個全副武裝的大男人,就憑我現在這德性?拜託,夥計們,為了找到你們,我可是花了不少工夫呢。
治安員波爾:很好。那麼,以下就是我的第一個問題——你是否承認你是萊姆斯·克萊斯頓,編號R-E-4010,於十六個邦聯標準日之前從新凱爾蓋朗監獄1號監區越獄?
嫌犯:我知道,作為呈堂證供並具有法律效力,對吧?好吧,好吧,我配合你們的行動……看,現在我手裡沒有任何武器,我也不打算逃跑——就算我現在真的想這麼做,跑不出十碼遠,也肯定得被你們的神經槍放倒。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兒我可不想干。嘿,那邊那個誰,麻煩給我點兒喝的,行不行?我的喉嚨都可以拿來當烘乾機了。
治安員波爾:我……呃……我不知道。作為治安員,我只有進行訊問取證的義務,而沒有主持審判的權力。只有法庭與陪審員才有權就你是否應當受到刑事制裁作出判決,而你剛才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正式開庭時的證詞。
助理治安員亨利·林(以下簡稱治安員林):我們逮住那傢伙了,長官!目標已經進入視距之內,神經槍射擊準備就緒!
嫌犯:我當然不是克萊斯頓——而且我也同意,區區五年的苦役和幾十天的病痛,對這種利欲熏心、無視他人人身安全的貪官污吏而言,的確有那麼點兒……不夠。事實上,這正是意識數據化與傳輸技術運用於刑罰領域的絕妙之處:在蠻荒黑暗的前技術時代,人們一度使用殘酷的肉刑來對付罪犯,但哪怕撇開至關重要的公正性問題不談,即便是最可怕的酷刑也會面臨一個問題,那就是人類肉體對痛苦承受的有限性與犯罪規模的無限性之間的矛盾;而當人類變得更加文明之後,用於取代肉刑的長期監禁又因為人類壽命的有限性而面臨了同樣的困境。在那時,一個惡貫滿盈的傢伙或許會被判數百年或數千年監禁,但就刑罰的根本目的——對潛在犯罪行為的威懾——而言,這種判決的威懾能力卻與區區數十年監禁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區別。畢竟,無論被照顧得多好、享受多全面的醫療護理,甚至用上基於基因改造的延壽技術,每個自然人最終都仍然會屈從於埋藏在他們基因最深處的召喚,步入萬劫不復的毀滅深淵。但是,當這一最後的逋逃之藪也不復存在之後,長期監禁的威懾能力就實實在在地顯現了出來:儘管由於熱力學定律的限制,真正意義上的無期徒刑仍然不可能被實現,但罪犯卻有可能被九九藏書貨真價實地監禁數千年、上萬年,在一次又一次的生命中彌補他對這個世界犯下的罪行……
治安員波爾:找我們?!
嫌犯:很抱歉,但恕我直言,在法庭上放棄辯護並承認那些指控的人是前歡樂谷殖民地建築質量安全委員會的主席萊姆斯·克萊斯頓,而那個人在一百九十一年前——也就是他入獄后的第五年——就已經死了。
治安員林:可是……
治安員林:胡說八道!長官,我剛才已經通過安全委員會的內部網路比對過了他的生理數據,這傢伙的數據和資料庫里的資料相符比例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二,而且他體內的生物晶元顯然是在新凱爾蓋朗監獄的醫務中心植入的。除此之外,我在他隨身攜帶的求生工具包上發現的編號——
文檔類型:即時通信記錄\法庭證據
治安員波爾:但你怎麼會——
治安員林:唔……遵命,長官。
嫌犯:解釋?不,我不認為我有必要否認它們的真實性——因為你的同事剛才所說的一切均為事實。我確實在新凱爾蓋朗待過好些年頭,也的確接受過那兒的生物晶元植入。在十六個標準日前,我從那兒的機庫借了一艘穿梭機,可惜負責檢修那玩意兒的傢伙似乎偷了太多懶。然後嘛……我就在這兒了。
錄音結束
嫌犯:我知道您剛才想要表達什麼意思,治安員先生——沒錯,在通常情況下,只有越獄才能讓一名被判處上千年監禁的重罪犯有機會逃離一次又一次看似全新但實際卻毫無變化的生命,不必繼續面對漫長而絕望的未來。但是,發生意外的可能永遠是存在的——而在新凱爾蓋朗發生的,正是這樣的一次意外。我相信您應該知道,為了確保意識數據化設備的可靠性,每過一段時間,流動技術小組就會前往各個監區對設備進行調試。按照規定,測試員們會以本人為複製模板進行這樣的測試——
治安員波爾:好了,嫌犯。我們現在已經安全了,而在治安委員會的穿梭機接我們離開此地之前,我們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我相信,這點時間足夠弄清楚一些最基本的問題。當然,根據邦聯憲法與奧蘭尼斯殖民區刑法典,你有權在接下來的訊問中保持沉默,或者要求對我們的談話不予正式記錄。如果你選擇後者,我們的談話內容將僅僅作為正式開庭時的參考,而非具備法律效力的證詞。除此之外,你是否需要申請立即進行快速心理學鑒定,以確定你沒有精神疾病或者……
嫌犯:我難道不是無辜的嗎?如果不是,那麼你能否告訴我,我到底犯下了什麼罪狀?
嫌犯:當然不是!我——古地球在上!在這瓶子里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加了醋的山羊尿嗎?
嫌犯:所以,從某種意
九*九*藏*書義上講,一個一次又一次因為衰老和事故而死亡,但卻依靠克隆技術與意識\記憶數據化傳輸再次「返回」人世的人,也和那艘船毫無二致:構成這些人身體的每一個蛋白質大分子都不再來自過去的那個罪人,而他們的意識——恕我直言,儘管我們經常將其等同於形而上學語境之下的「靈魂」,但那事實上不過是人腦神經網路中電信號系統的一種運作狀態而已——也不過是過去意識的翻版,相互之間的關係並不比兩本用同一塊雕版印刷的圖書更接近多少。換言之,只有記憶才是決定他或者她之所以仍然是早已死去的那個人的關鍵因素。只有當被懲罰者知道他身為何人,而又為何遭受懲罰時,懲罰本身才是有意義的。而單從本質上講,這與蒙昧時代的血親復讎並無區別。因為你們想要懲處的人早已成功地將自己從這個宇宙中徹底抹去,同時一筆勾銷了他剩下的刑期——這老惡棍終於徹底解脫了,而我,卻必須代他承擔這一結果,只因為我們攜帶著幾段微不足道的相同基因!現在接受懲罰的,完全是一個蒙冤負屈的無辜者!
檔案編號V\E-262-033
治安員波爾:不止一種?
治安員波爾:我不知道,不過它和已知記錄中的所有資料均不吻合,而且這些傢伙每個都大得足夠把我們當成今晚的餐前點心!小子,要是你願意獻身科學,到它們的消化道里獲取這些新生物的第一手資料的話,我倒是不反對。但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把這趟活兒給我幹完。
嫌犯:我是一級計算機程序員戴·阿文索,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
治安員林:但資料顯示戴·阿文索還活著!他現在正就職于——
治安員波爾:算了,我看他多半不知道。要知道,在他剛進號子的時候,歡樂谷星還沒有完成地球化改造呢。讓我想想……有期徒刑一千三百五十年,對像他這樣的人而言,這可真是非常合適的懲罰,不是嗎?
治安員波爾:除非他決定採取唯一一種可能使他逃脫這種處境的措施。
嫌犯:是啊,從某種意義上講,我還真得感謝塞德里克·希爾教授,要不是他發明了可靠的意識數據化與傳輸技術,我也不可能在這兒和你聊天了。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那個老傢伙原本是打算讓他自己——當然,還有他的資助者們——通過克隆體獲得某種意義上的永生。但諷刺的是,最終得以享受這種技術的,卻只有這個宇宙中那些最卑劣、最下流、最可鄙的罪犯——在大多數人眼裡,「死亡面前人人平等」這條鐵律是不容破壞的,只有一種理由可以讓他們為之破例。
治安員波爾:好了,你剛才也聽到我那位夥計的話了。對於這些顯然與你剛才的答覆相衝突的證據,你九*九*藏*書打算作何解釋?
治安員波爾:也許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但你也承認,被掉包的僅僅是數據中的記憶部分,換言之,你的人格與基因仍然是萊姆斯·克萊斯頓的,從本質上來講,你就是他,而你所擁有的,不過是一點兒因為一連串失誤而保留下的虛假的記憶罷了。
嫌犯:虛假的記憶?!治安員先生,恕我不能同意你的觀點。
嫌犯:理應如此。
錄製\提交者:奧蘭尼斯巡迴治安隊第12治安分隊\貝塔行動小隊
治安員林:你這沒文化的傢伙!這可是鮮榨的歡樂谷酸棗汁,知不知道這玩意兒現在有多貴?!嗯?
治安員波爾:哦,我知道——在參加治安員考試之前,我也在這一行干過兩年。不過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在這種測試中,測試員只會備份自己的記憶,而且一旦測試結束,這些數據化的記憶就會被刪除。
嫌犯:的確。但不幸的是,正如古地球時代一個叫溫斯頓啥啥的政治家說過的那樣:「歷史是由無數個活見鬼組成的」。而我恰恰就碰上了這無數個活見鬼中的一個——在完成測試之後,監獄系統的計算機不但沒有自動刪除我留下的記憶備份,還將它作為永久性文檔歸檔保存了起來!更加不幸的是,我的助手凡·謝林在測試結束后也沒有按照規定檢查計算機的全部記憶體。一次偶然或許不會造成任何改變,但當兩次偶然以一種可怕的精準度相互遭遇時,它們就會像混合在一起的二元化學毒劑一樣釋放出可怕的結果!
嫌犯:我說過我是嗎?
嫌犯:你聽說過「忒修斯之船」的故事嗎?當雅典人的領袖與偉大的立法者忒修斯結束歷險、榮歸故里之後,雅典公民們保留了他的航船,作為他英雄業績的見證。但是,隨著歲月的推移,即便是最精美堅固的航船也開始變得腐朽破敗。於是,雅典人不得不為那艘船裝上一塊又一塊全新的船殼與甲板,用仿製的桅杆換下那些搖搖欲墜的朽木;將新一年中採收的棉花紡成厚實的帆布,替換已經被蠹蟲與衣蛾蛀得千瘡百孔的舊帆;用剛從地殼中開採出的銅製成的部件替換掉原有的金屬零件……直到有一天,人們愕然發現,那艘「忒修斯之船」已經沒有一絲纖維、一片木板來自當年與忒修斯一同渡過愛琴海的驚濤駭浪的那艘船了——
嫌犯:原因很簡單:我從來沒有違反過任何一個邦聯成員國頒布的任何一條刑法法條!據我所知,這也就意味著,按照邦聯的現行司法制度,我是一個完全無辜的人,沒有任何理由繼續待在監獄里。換言之,我離開監獄的行為也不能被稱之為越獄——如果願意的話,你可以認為這是一種合法的自力救濟行為。
嫌犯:一種?不,請容我更正:恐怕這樣的措施不止一https://read•99csw.com種。
治安員波爾:夠了!先帶這傢伙上巡邏機,別的事待會兒再說。這下面不安全!
治安員波爾:我聽說過這個故事,但這又能說明——
治安員波爾:你是說……我明白了。那你現在到底是——我是說,自認為你是誰?!
治安員波爾:你自認為自己是無辜者?
一級治安員克拉克·波爾(以下簡稱治安員波爾):暫時不要開火!嫌犯,這裡是治安隊分隊長波爾,我們已經鎖定你的位置。繼續逃避是徒勞的,任何使用暴力進行抵抗的行為將有可能招致致命武力處置!但只要你配合我們的執法行動,我們將確保你的人身安全,並保證你得到本地區法律所規定的一切正當權利。從現在起,你的一切發言將——
治安員波爾:既然如此,那我想你應該就是越獄者萊姆斯·克萊姆頓,編號——
治安員林:難道你不是已經承認了你就是R-E-4010萊姆斯·克萊斯頓嗎?
嫌犯:抱歉,你剛才說誰那樣的人?
治安員林:呃……是的,長官!
錄音開始
嫌犯:古地球在上!你難道還猜不出發生了什麼事嗎?!萊姆斯·克萊斯頓,那個太空跳蚤養的貪污犯,在一次作為勞役任務的計算機例行維護中發現了那份備份,而他受過的教育——雖然已經過時了一個世紀——恰好讓他足以明白該如何把這塊從天而降的餡餅吃進嘴裏。在他的第三次人生的最後兩年裡,那老雜種費盡心思破壞了監區內的兩套自動監控裝置,為它們輸入了虛假的監控記錄,然後又黑進計算機系統,安插了一個自編的病毒軟體,這個軟體非常簡單、極易被忽視,但卻相當管用:一旦他又一次壽終正寢、監獄的醫務系統開始將他的意識與記憶向新的軀體中傳輸時,這個軟體將會混淆兩份不同數據的序列號、用那一個戴·阿文索留下的記憶頂替他自己的玩意兒——而你們已經看到了這一切的結果。
治安員波爾:機載電腦剛剛檢測到有不下二十個不明生物訊號正在朝這兒接近,速度非常快!
治安員波爾:為什麼?
治安員波爾: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嫌犯:沒錯。他在前往新凱爾蓋朗服刑的第二年就被查出了腦脊液沉澱硬化症——那是一種歡樂穀人的祖先因為基因改造中的疏漏而產生的罕見遺傳疾病,大約在一個世紀前就已經通過進一步的基因修正而被消滅了。到了服刑第五年的五月,克萊斯頓因為無法忍受病痛的折磨而自願接受了安樂死。他的遺物被轉交給法定的繼承人,而遺體則被高溫消毒后絞碎做成了肥料,用於培養監區生態館內的古地球植物。
治安員林:拿去。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想要……
治安員波爾:專心開你的飛機,小子。負責訊問的人是我!
九*九*藏*書治安員波爾:你的意思是……
治安員波爾:的確。在有了這種技術之後,某些傢伙就再也不能依靠死亡逃避懲罰了——比如那位堅決宣稱不是他的克萊斯頓先生。
邦聯奧蘭尼斯殖民區治安委員會
嫌犯:當然。我又不是傻瓜——既然在這兔子不拉屎的破衛星上總共只有一架可以離開星球表面的穿梭機,而那玩意兒的等離子引擎又已經在我來得及開著它離開大氣層之前就報銷了,那我還有別的什麼選擇嗎?哦,我承認,這裏某些地方的風景倒是不錯,如果撇開黑獸和奧蘭爪獸不提的話,要在野外生存也不是特別難的事兒。但可不是每個人都希望當上一輩子魯濱遜的。
治安員波爾:真是有趣。既然你已經承認了這些事實,那麼為什麼又否認我的第一個問題?
嫌犯:當然有!說了這麼多話,我現在有點兒口渴了,你能不能替我弄點兒喝的來?給我一杯純凈水就行,明白嗎?純凈水,我可不想再喝那些摻了醋的山羊尿了……
嫌犯:不必了。雖然這些日子我過得實在算不上稱心如意,但我對自個兒的腦子還是有那麼點兒自信的。
嫌犯:這能說明很多東西,治安員先生。想想看,雅典人為什麼會繼續對那艘已經沒有一絲一毫成分仍屬於真正的「忒修斯之船」的仿製品頂禮膜拜?很簡單,因為在他們的記憶中,被他們放在神壇上膜拜的船與那位偉大的英雄與立法者之間早已畫上了牢不可破的等號,「忒修斯之船」早已成為了一個精神象徵、一個存在於客觀現實中的象徵性符號,只要這個符號存在,那麼它就不是「虛假」的——但假如我們現在製造一艘它的仿製品,那可就另當別論了,因為我們造出的「忒修斯之船」並不是我們的精神象徵。
嫌犯:我否認。
嫌犯:我可沒說我就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戴·阿文索本人。每當我從鏡子里看到我現在的面容時,我所見的一切都會無情地提醒我這一點。沒錯,我的理性使我知道我不是戴·阿文索,但我的情感卻又只能這麼認為。因為我記得他經歷過的一切,懂得他學到過的一切,我品嘗過他每一次成功的甜蜜,也咀嚼過他每一場失敗的苦澀——至少,我無法迫使自己相信這些不是真實存在的。
治安員林:什麼樣的生物信號?我們也許可以——
治安員波爾:自力救濟?那麼你認為你是被冤枉的?但就我所知,在法庭審判的時候,你似乎——噢,讓我瞧瞧判決書,當控方律師當庭公布證據、證明你在歡樂谷星居住區建設工程中偷工減料、接受賄賂,並最終導致超過一萬六千人因為居民區檢疫隔離措施不當而死於一種當時尚未得到有效針對性預防的當地真菌的感染后,你主動放棄辯護並承認了全部指控……
治安員波爾: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