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
「什、什麼意思?」
兩個人無聲地抬著木箱上樓。
「去拿紙,再給毛筆蘸點兒墨。這個寫字機器人太大了,不會自動蘸墨。」
大概一個月的時間過去,譚四還沒有出現,也不知道這傢伙到底去幹什麼了,忘了這個人偶了嗎?還是躲什麼仇家去了呢?
梁啟終究還是個文人。所謂文人,還是有一點兒自命不凡的骨氣。因此,被經理如此誇獎,梁啟反倒覺得是受到了什麼屈辱一般突然醒悟。
真不是憑空擔憂啊!看著人偶寫字停頓的時間越來越長,梁啟開始心焦和不安起來。
機器這種東西,終有壞掉的一天。如果真的壞了,扔掉不用就是了,倒也沒什麼大不了。
雖然這東西很佔地方,而且咔嗒咔嗒的聲音可能會惹來房東,但兩篇本埠新聞稿子,只要一缸水就可以搞定,也實在是幫梁啟解決了不小的苦惱。
拆開又重新組裝上人偶的重要部件的事,自然不能告訴譚四,也不能讓譚四發現。所幸的是,裝上之後,人偶仍然可以工作。
「就是說,你讀到的內容也是隨便編的。只不過編新聞的不是人,而是它。」
「我是說剛好有東西要搬到你家去借放幾天。」
梁啟以為是觀察員終於良心發現送來些什麼消息,管他是誰家丟了阿貓阿狗還是誰家丟了阿婆阿公,寫上去就好。可惜藉著煤氣燈的光看到走進屋來的,根本就不是那個該死的觀察員,而是一身短打扮的消瘦男人。
松下一口氣的梁啟,再也不去多想什麼文人的尊嚴或者人偶的原理了。
倒不是說這個男人跟自己是什麼仇家,或者說是昔日的好友。這個男人是個俠士,到底叫什麼名字誰也不知道,梁啟在南京讀水師學堂時,他總是跑來,也不上課也不搗亂地在院子里練劍。梁啟問他怎麼想的,他卻說覺得梁啟的名字逗,便給自己起了個新名叫譚四,從此兩人成了朋友。
「啊!明白了!」梁啟就如同對著個活人一樣對著又開始寫字的人偶喊了一聲。
譚四把人偶搬出擺到一邊后,梁啟提起燈走近來看。
梁啟立刻把那張紙拿過來看,字跡雖略失風骨卻也不難看,工工整整。
「和你每天編的新聞一樣,也許是,也許不是。」
因為謎題即將得以破解,梁啟略有些興奮,在人偶還沒有寫完一條新聞時,他便關掉了蒸汽機閥門。拿了根細鐵棍,將一隻小木箱撬開。
首先,他特意為自己配了一副平光的圓框眼鏡。人們一旦習慣了他人戴眼鏡的樣貌,只要摘掉眼鏡就是最便捷簡單的易容。若再戴上一頂軟趴趴的鴨舌帽,就更是多了一層偽裝。梁啟隱約覺得此時在上海的報館,善於偽裝隱藏自己是件很重要的事。
這傢伙果然不是來敘舊的。
「自然。」
「房東不許在屋裡生火的!」
怪不得總覺得人偶寫出來的新聞多少有一點兒呆板,是因為反反覆復只有三種句法在輪流使用吧。不對,不是輪流使用,更準確地說是隨機使用。梁啟又觀察了一會兒凸輪組轉換的規律以及之前所寫出的新聞的句法對照,得出了如上所述的新結論。
「到底是什麼原理?」
可不是滋味終歸不是滋味,梁啟卻遲遲沒能付之於行動來解決。
在擺放的過程中,梁啟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了譚四的近況。聊起來后才知道在自己留學的幾年裡,譚四也一點兒沒有荒廢時間。雖然沒有出國,但也不知他是在哪兒學了外語,不僅日語了得,英語、德語也很是精通。語言沒有了障礙后,譚四就開始博覽群書,從曾經那個舞槍弄劍的俠士搖身一變,成了懂得科學的新人。
「天!這麼沉!」
梁啟不僅想起剛回國到新新日報館開始學習寫新聞時的自己,不也是發現寫新聞有新聞八股,句法單一、用詞固定,因此準備偷懶從《申報》《時報》這些大報里多找些新聞高頻詞,以備不時之需。可是萬萬沒想到的是,自以為已經很聰明的偷懶辦法,竟被譚四這小子用個機器https://read.99csw.com人偶徹底自動化地實現了。
譚四把木箱打開。梁啟探頭去看,昏暗光線下看見一雙直勾勾盯著外面的眼睛。
譚四撇了撇嘴,用右手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腦殼,懶得回答。
「過來搭把手,先抬上去。」譚四打開了鐵鏈鎖。
梁啟說不出話來,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看手裡的稿子,又看看拿著筆還想寫什麼東西的人偶。在梁啟發獃時,譚四則去旋轉了每一個小木箱上的搖把,直到咔的一聲什麼東西歸了位為止,而後又按動蒸汽機的閥門,熟悉的咔嗒聲再次響起。
「婆婆媽媽的煩死了!」
「功率低很多,但總比發條要強。」
待到梁啟想起該問一下譚四到底住在哪裡時,趴在窗口去看,譚四已經匆匆地走進公寓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大馬路(南京路)方向去了。
大概又過了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在啟動蒸汽機后,人偶的反應開始變慢。怎樣的變慢呢?一開始並不容易發現,只是如同心理作用的隱約覺察。但幾天後,那種細微的變化開始明顯。人偶的每一步動作曾經都是緊密相連,可是現在,梁啟發現這傢伙需要停頓片刻,才能記起下一步該做什麼。
「啊!這是今天的新聞?」
果不其然,小木箱里正是一個輪盤,輪盤外圍有一圈用隔板等分隔開的小格子。
報館叫作「新新日報館」,是光緒三十一年初才剛剛開辦的新報,名不見經傳,銷量也不怎麼樣。人們偶爾有空在街頭巷尾的零售點看看,總也只能看到《申報》《新聞報》《時報》這些響噹噹的大報,這份報紙則鮮有可見。報館的經理倒是毫不在意,並且總是跟編輯、主筆等人說「慢慢來,我們做的是態度」之類的話。
終於,在沒有引起房東先生的懷疑下,兩人把大木箱搬進了梁啟的房間里。雖然才剛過了年,天氣陰冷得很,但梁啟還是冒了一頭的汗。好久沒有干過這種強度的體力活了。
不過,態度到底是什麼樣的態度,梁啟並不在乎。他更在意的是該如何迅速融入上海這座被洋人們注入了無數魔性的都市。
每天少寫兩篇稿子的梁啟,生活變得輕鬆了許多,偶爾還能在傍晚時沿著漢口路走到浦灘(外灘)去看看黃浦江,看看洋人的輪船,再等到晚上好好欣賞一下白瓷罩子里的電燈。如五線譜一般的電線間,烏黑的燈桿上,電燈放著比月光還要亮的白光,照得黃浦江雄渾了許多。梁啟甚至覺得連自己來到上海的選擇都變得明智許多了。
無奈之下,梁啟只好跟著譚四離開了報館,一邊繼續絞盡腦汁地構思著當天的本埠新聞,一邊跟在譚四的身後像是要去他家一樣地往自己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梁啟不禁看了看書桌,那盞棗弧形燈座扣著個油乎乎胖肚子玻璃燈罩的豆油燈,有氣無力地亮著微弱的火苗,照得房間影影綽綽。
忽而聽到有登樓梯的腳步聲。
「只是個寫字人鍾而已。」
梁啟的確已經習慣由寫稿人偶為自己代勞,從而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譚四身上,盼著譚四能快些來把這個東西拿走,好讓自己重新找回自尊。可一旦想起譚四時,梁啟又意識到也許他正偷偷躲在什麼地方,看著人偶寫出的新聞並嘲笑著我梁啟的無能呢。
顧不了那麼多了,梁啟膽戰心驚地又將三個詞庫箱憑記憶重新裝好。隨後,再次打開蒸汽機閥門,聽到一切運轉聲音正常,才終於放心了些,不再多想什麼。
看來是要繼續銜接其他部件了?
譚四自然看得出梁啟的意思。不多說,拍了拍大木箱,「是這個玩意兒來搞定。」
接下來就是等待一條新聞寫完了。
「沒辦法,猜到你這裏沒通自來火,通電更不可能,所以只好用蒸汽機了。」
「去你家看看如何?」
突然,咔咔的聲音停下,啪的一下,一顆彈珠從輪盤中心彈射出來,與此同時,輪盤也飛速地旋轉起來。輪盤的旋轉方向和彈珠的旋
https://read•99csw•com轉方向相反,但很快兩邊的旋轉速度都降下來,彈珠撞到隔板,落入某一個溝道。隨後,從木箱下面產生了某種攪力傳到人偶的「尾巴」上,斜齒輪轉動,連帶著人偶的一組縱向凸輪轉動起來,胳膊隨之移動,人偶落筆,一筆一畫地寫上了一個詞在紙上。
煩躁起來的梁啟,三下兩下把紙團了扔進紙簍,沒好氣地把筆從人偶手中抽出,不再給這傢伙任何重來的機會。
感覺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梁啟一把將顫顫巍巍準備繼續寫下一組詞的人偶給停掉了。
譚四卻笑而不語,一臉神秘。
所以……實際上每一組縱向凸輪組就是人偶所使用的一種句法了。
是有什麼突發新聞?梁啟剛要激動地趕過去打聽,就見譚四搶先一步把那些人像蒼蠅一樣地轟散了。人群散開后,倒也看見他們在圍著什麼看:一個極為可疑的大木箱子鎖在了公寓大門前的鐵柵欄上。
終於,在等人偶把兩條本埠新聞都寫好后,梁啟開始了對人偶原理的探索。
梁啟趴到人偶的身後,仔細看了又看凸輪組上的螺紋和齒輪構造。
屋裡只剩下這個雙眼無神卻能在一連串不知所以的咔嗒聲后編出新聞的人偶。它在小蒸汽機的餘熱下,仍舊咔嗒咔嗒地響著,躍躍欲試要寫下一篇新聞。
這個自己以前也想過的呀。
很多人以為他是梁啟超,總是弄出啼笑皆非的誤會。
一日晚間,同事們早早收工,像洋人一樣按時下了班,梁啟卻獨自守在一盞筆筒一樣細長的煤氣燈前,凍得縮手縮腳,啃著筆桿發獃。本埠觀察員又遲遲不來,恐怕這一日的本埠新聞還要自己來編不可了。看著太陽完全落山,望平街上的電氣路燈也都亮起,更是氣得梁啟在報館里跺腳。
「可是我這稿子還沒……」
一切都順利如初。
對好友視為稀罕玩意兒的這個東西,梁啟多少有些不屑。自從認識譚四起,就知道這傢伙很是聰明,眼界也開闊,但自己好歹也是從日本留學回來的人,親眼見識到的西洋奇器早已超出了這東西的水平。隨後,他又覺得譚四可憐。好好的人才,只是因為沒有出國的機會,就要被時代所拋棄了嗎?
他正想問這麼個怪模怪樣的大型寫字人鍾到底和自己編不出來的新聞有什麼關係時,譚四已經將梁啟留著晚上洗臉擦身的水統統灌進了蒸汽機里。擰上水箱的蓋子,將燃起的引燃紙塞進原本就有木柴和煤塊的燃料艙中。
「所以,你也知道我現在真的編不出新聞來了?」
「哈?!」梁啟看到這個人不禁有點兒吃驚。
且聽咔嗒咔嗒聲之後,似乎是什麼小珠突然快速滾動起來的聲音,同時是疑似輪盤的東西旋轉的聲音。一連串不明所以的聲音之後,人偶的手動了起來,毛筆尖落到紙上,字寫了出來,而同樣的聲音又從另外一個木箱中傳出。就這樣,人偶寫寫停停,竟是把一張紙都寫滿了字。隨後,譚四在蒸汽機上按下了一個閥門,人偶在逐漸緩速下來的齒輪咬合聲中停了筆。
回到住處后,第一件事仍是給蒸汽機灌水,點火開機,等著這一天的稿子生成。
每天必須出兩篇本埠新聞和兩篇外埠新聞,有時候還需要幫助翻譯西文的先生一起從《字林西報》里偷偷翻譯、轉載幾篇西文新聞中關於中國的新聞。雖然要聞、時評不會讓自己這樣的小輩來做,但那些現有的內容已經壓得梁啟喘不上氣,總是熬著通宵來趕稿。
這一下著實嚇了梁啟一跳。不過,當譚四把箱子里的東西搬出來以後,梁啟也就看出那是個什麼了。
況且,稿子的質量還真不錯。就連寫了一陣子新聞逐漸成了熟手的梁啟,看到人偶寫出的新聞都會覺得有不少值得學習的地方。什麼「黃姓僕人之女被拐主犯王貴誘之而逃」「靜安寺後葉姓家昨日晚被盜賊穴入室內竊絲綢衣服多件」等等之類,事件的起因、經過、結果一應俱全,文字又凝練得體。只要
九-九-藏-書不發生不得不報的重大突發事件,本埠新聞完全可以放手交給那台聰明的寫稿人偶去完成。這是煞有介事地要開始寫那個兇手名了?很能幹呀,可惜要是真寫出個名字來,豈不成了誹謗?這個該死的人偶越來越離譜了!不僅速度變慢,而且未免把莫須有的事情編得太過分了些吧!
真是……真是感覺自己一下子被譚四給甩開了不小的距離。
反正這個東西放在這裏,譚四終究還會再來。既然它真的能寫新聞,不如就先用著。梁啟就像屈服於什麼似的,檢查了一下蒸汽機的水位表,而後再次啟動,很快就收穫了新的一篇新聞,完成了當天的任務。
他也終於下定決心重操舊業,自己的新聞還是要自己來編!
然而,當梁啟真的把幾個詞庫箱都拆開以後才發現,無論是輪盤的上方還是下方,都根本沒有任何標註。輪盤直接連接在各種精密的齒輪之上。了解西方科學的梁啟,深知越是精密的儀器就越不能隨便亂動,就像一台精細的自鳴鐘,只要拆開了,假若沒有專業的知識和技能,也沒有鍾的結構圖紙,那就等同於親手將鍾報廢。鍾尚且如此,更何況這個能寫新聞的機器。因此……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梁啟也不好反駁。只好和譚四一起把窗前的廢紙閑書都堆到了另外一邊,將小煤爐在窗下架好,伸出小小的煙囪到窗外。
凸字形方陣擺好后,兩人便把人偶小心地搬到中間高度略低一點的木箱上。位置調整合適后,譚四把另外三個木箱各有的一個朝向人偶方向的小門打開。剛才被梁啟所認為的人偶的尾巴,咔咔幾聲便扣了進去。再把梁啟的書桌挪到人偶面前。此時,這個張大著眼睛、手握毛筆的人偶,還真是煞有介事了。
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樓下,發現門口圍了不少人。
一開始,梁啟以為是寫稿人偶的事終於敗露,可結果卻是經理對自己大加讚賞,「本埠新聞寫得相當好呀。新鮮有趣,果然有著梁任公一半以上的才華了。」
沒有關機的情況下,被撬開的這隻小木箱停止工作。而後旁邊的另一隻開始響動起來。一連串與剛才完全相同的聲音,凸輪組隨之轉動,新的詞寫于紙上。
「你……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
「這麼晚……」
這個名字,梁啟剛好知道。他在日本有箇舊友是宋教仁在東京法政大學的同學,常聽舊友提起此人。又和陳天華他們混在一起,剛剛加入同盟會。那箇舊友倒是對這傢伙崇拜有加,還說宋教仁以後肯定能成為個什麼大人物。可是,聽說這位宋先生也只是剛轉學到早稻田,怎麼可能突然跑回上海來坐火車,還在國內遇刺?何況,他又不是真的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哪裡值得點名道姓上新聞……梁啟這樣念叨著,心裏正煩,想起那個咋咋呼呼、整日高談闊論的傢伙,就更煩了。
只見譚四搬著個小煤爐一樣的東西到窗邊,正在架煙囪。
沒有辦法找到譚四,自己又不敢再次拆開人偶檢查。只能任其病情惡化,像臨終關懷一般對待絕症病人。
梁啟咬著牙,盯著勤勤懇懇地寫著新聞的人偶,咔嗒咔嗒的聲音簡直如同是在給自己上著煩躁的發條。
按照譚四的吩咐,處理好后,兩人就都直勾勾地盯著筆尖了。
直到大概兩個星期之後的一天,經理找到梁啟談話。
可是譚四也同樣一臉不屑。
不過就是用「名詞箱」,也就是剛才撬開的那隻,再加上「動詞箱」和「虛詞箱」,根據「句法」的不同而輪番啟動,隨機選出一個詞,然後寫到紙上。
什麼東西?難不成是個可以隔空取電的電燈?
實話說,觀察了這個傢伙一個月之久,再笨的人也差不多能掌握所有編新聞的方法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不必再浪費一缸水來完成這種簡單工作。特別是現在人偶寫新聞的速度還沒有自己干來得快。不過,大概也因為相處了足足有一個多月,對於梁啟來說,終究對其有點兒不read.99csw.com舍。直到這一天,梁啟照舊回到家裡,給蒸汽機灌好水,點燃煤爐,啟動人偶。
要說不一樣,倒也有之。這個被譚四小心翼翼地從大木箱里抬出來的人偶,個頭可是大得有點兒嚇人。梁啟在東京見過的寫字人鍾,多是自鳴鐘大小,也有更小一些的,但從未見過與人等身高的。
因為凸輪組之間的銜接太過複雜,細小的零件和軸承錯綜,幾乎不可能看懂它們之間的關係和凸輪組之間轉換的方法。不過,當機器啟動之後,梁啟觀察了一會兒,還是發現些端倪:原來在人偶寫不同的句法時,工作的凸輪組是不同的。
這個孤零零坐在窗邊、手裡沒有筆可以握的人偶怎麼辦?等譚四來再處理吧。
不甚服氣,梁啟決定要看看譚四都用了哪些詞,在科學方面自己比他不過了,至少在文字敏感度上要勝他一籌才好。
由於近幾年電氣在上海的普及,自來火也就是煤氣的價格反倒降不下來。電,對於梁啟來說自然用不起,自來火也花銷不起,所以這間屋裡只有一盞比蠟燭亮一些的豆油燈,用於照明。懂得些西醫常識的梁啟實在是不想毀壞自己的視力,因此在這樣的光線下,他是堅決不寫稿的。
「看報紙就知道你在報館寫稿有多痛苦了。兄弟我來解救你于苦海,幫你在家完成稿子。」
即便過年也不休息。況且所謂的年味兒,在上海的公共租界區本就是相當淡薄。又是在報館,更是只有工作了。忙忙碌碌竟也就進入了光緒三十二年。
隨後是將煤爐和三個木箱上預留的洞口用銅管連接到一起,譚四用梁啟也看著新鮮的活動扳手將所有螺口一一擰緊。
人偶顫顫巍巍地將毛筆落到紙上,寫起了字。不過看動作感覺它也沒有什麼改觀。
人偶斷斷續續寫著一組一組的詞,看起來很努力,生怕被梁啟所捨棄。
架好煤爐之後,譚四從木箱中搬出四個方方正正的小木箱,垂直於窗子,按照某種只有譚四知道的順序擺成一個凸字形。
一切都如梁啟所願安頓妥當,似乎各方面順風順水,但唯獨只有工作……實在太忙了。
在寂靜地等待了許久之後,咔噠咔噠的聲音終於響起。然而,聲音相當難聽,但好像比前幾天狀態好些,梁啟也有些期盼可以略微順利。
可是,譚四不出現,梁啟也完全不知該如何聯繫到他。梁啟甚至連利用自己的小小許可權登報尋人這樣的極端方法都想過,但實在太鋌而走險,容易泄露了自己的本埠新聞全是由人偶寫出的秘密,終而放棄。
再轉到人偶的背面來看。和絕大多數寫字人鍾一樣,是敞開的,內部的機械元件大體可以看見一二。在昏黃的豆油燈光下,能夠看到的元件都很精緻,是橫橫豎豎、錯落有致的金紅色銅件,銅軸粗細各異,撥片和大小軸承弧線清晰,充滿了西方的科學美感。不過……這個人偶也的確有令梁啟驚訝的地方。怪不得會這麼大個兒,原來它的內部有三個縱向凸輪組,每一組又是三根凸輪。一般來說只需一組就可以寫出不少句子而非單字了,這裏竟有三組。另外有一點也不大相同,在人偶的尾部,並沒有通常該有的可以選擇書寫內容的字母或者漢字輪盤,而是又一組複雜的齒輪組件。並沒有更深的機械知識的梁啟,能看得懂的恐怕只是這個組件最外端有三個方向的斜齒輪,就像真的有條尾巴一樣。
這不稀奇,但梁啟看著文字還是大吃一驚,竟然不是隨便寫寫畫畫,或者只是寫一些市面上隨處可見的吉祥話,而是一篇像模像樣的新聞文章。讀起來雖然略顯生澀,遣詞造句也略有一點兒古怪,但這樣一篇本埠新聞發在明天的日報上,也是完全沒問題的。
再去將蒸汽機閥門打開,各種齒輪咬合的聲音再起。
梁啟一直很苦惱。
並不是梁啟杞人憂天,長時間沒有檢修,人偶的確開始出現了問題。
按照自己所知道的寫字人鍾的原理來看,寫出字來的機關應該正是人偶身體內所藏的
九九藏書凸輪。凸輪是帶動人偶的手臂移動的直接部件,因此到底寫什麼也正應該體現在凸輪上才對。然而這個寫稿人偶要比寫字人鍾複雜得多,至少它所藏的凸輪不止一個,而是三組縱向凸輪組。「我還要趕回去辦點兒事。」譚四又看了看那張寫了新聞的紙,覺得滿意了,「回頭咱們再敘舊。這機器你先用著,也算是試驗期,我需要收集一些結果。不過,你倒是不必向我彙報什麼,每天的《新新日報》就是絕佳的試驗數據。」
倒不是梁啟有多想念這位舊友,主要是因為人偶已經使用了一個月之久,即便自己沒有動過那個人偶一顆螺絲,它多少也該重新調試,進行一次全面檢修了,更何況……
那麼,三個小木箱之中……
真是可惡,這個時候開始賣關子,好像自己就搞不明白似的。梁啟在心裏懊悔剛才不走腦子就問原理是啥。
特別是在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底,他從日本留學歸來,竟也到上海去了家報館做編輯兼撰稿的工作。這樣一來,他的名字更是被同事們拿來開涮。不過,玩笑歸玩笑,不予理睬也就罷了,偏偏報館的經理(也就類似於如今的報社社長一職)更是把他的名字當了真。「你看,你不能辜負了自己名字里有梁任公名中兩字之多的厚望。」所以,雖然是剛剛入職的小輩,竟是要承擔起這份日報每天一半的版面新聞。
這傢伙的辮子還是那個樣子,看來根本沒好好打理過,像是擰了幾股的馬尾巴。
等等,宋教仁?
自己編的新聞到底是有多不接地氣……想到這兒梁啟不禁更加沮喪。
宋教仁、遇刺、于、上海火車站、兇手、為……
「不會有煙,只是防止氧化碳中毒。而且,我搬這個東西過來,一是為了給你解燃眉之急,二是也需要有個試驗過程。就算咱兄弟倆互助了,將就將就,瞞著房東讓這傢伙工作工作可好?」
至少……至少我要把原理搞清楚吧!
「喂!過來搭把手,把窗子前面收拾收拾。」
把書桌重新搬回來,手握毛筆準備起筆寫作的梁啟,心情不禁變得好起來。
沒等梁啟緩過氣來問譚四,譚四反倒先發話說了起來。
或許是到了徹底放棄這個寫稿人偶的時候。
梁啟去看它到底寫了什麼。是個地名。
拿到新的一條本埠新聞后,梁啟看了又看,又認真思索了一陣子,再根據木箱的工作順序和呈現出來的文字判斷,一下子完全明白了這個寫稿人偶的原理。
沒過多久,水溫上升,人偶身旁品字形擺放的三個木箱都發出了咔嗒咔嗒的齒輪咬合聲。再過了一會兒,水開始沸騰,三個木箱聽起來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
其次,則是找個合適的住處。報館館址設在公共租界里,離《申報》報館不遠,但不在望平街的街面上。一來圖近,二來希望可以更深入觀察在上海的洋人,梁啟也就租住在了租界內,一棟臨街的兩層英式住宅樓。
「可是這玩意兒……」
然而,該發生的終究還是會發生,只是早晚之差。
結構上倒是和寫字人鍾差不大多。人偶穿著暗紅色帶花邊的大領子洋裝,圓圓的腦袋上頂著金褐色的自來卷頭髮,裸|露在外的臉、手、腿全由木製,做工雕琢都算得上精細,眼睛雖然沒什麼神,但貼有睫毛,還可以轉動。這不稀奇,梁啟見過整個頭部以及眼珠都可以與手同步轉動的人偶,只要連到同一個軸上並且有足夠的動力即可實現。
雖深知這隻是經理為了能讓自己多幹活才說的話,但聽到這樣的高度評價,梁啟也只有哭笑不得的份兒了。
科學,真是容易掉鏈子的沒用東西呀……
「說是來找你,結果好幾天你都不在家。我就想,乾脆把東西先運過來然後去報館叫你。」
「這個?」梁啟指著那個黑乎乎的小煤爐問。
隨後,譚四起身便走了。
「別這麼一驚一乍,看了報紙就知道你回國了。」譚四隨手從旁邊的桌上抓起一張前幾日的報紙,好似是自己剛買的一樣認真閱讀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