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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魂

電魂

作者:犬儒小姐
「貓,」娜塔莎把鋼化塑料刀踢到一旁,問,「能打開安全閘門嗎?」她聽得到門那邊拍打、叫喊的聲音,然而閘門實在太牢固了,它們本就是為在發生恐怖襲擊時將犯罪分子與普通民眾隔離開而設置的,即便是用炸藥也難以撼動。
「人類,有時候會為一個願望付出所有。」貓偏著腦袋,「對於這種非理性抉擇,我真的很困惑,但卻也時不時為之驚奇。你讓我想起了另一個女人,她和你,在某些方面非常相像。」
仲夏的夜晚,立體投影像在街道上肆意生長的鮮艷植株,將城市變為光怪陸離的夢幻森林。閃爍的光線令娜塔莎更不舒服,而智能眼鏡里還時不時跳出推送廣告,其中聲勢最大的就是那些總統候選人的拉票宣傳。油頭粉面的政客對人們許下各種美麗的諾言,為即將來臨的大選造勢,娜塔莎甚至看見海文·特普埃的大頭像也在裏面。
猶豫片刻,娜塔莎俯身拾起吊墜。
就像命運最殘酷的惡作劇,這個惡魔殺死了古麗安。
當「殺手組織」四個字從娜塔莎嘴裏說出來時,古麗安不由得顫了一下。
娜塔莎獃獃地看著它消失不見的地方,突然聽到了車輛碾過路面的響動。
真正的狼,會絕對遵循別人嗎?
「娜塔莎·渚紅。」貓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監控已經被入侵了,流量屏蔽是煙霧彈,海文議員正在從另一邊的通道去到化妝間。有個清潔工打扮的人在往那邊沖。」
海文正想問要怎麼逃,他身後的安全閘門忽地動了,留出一道剛好夠他彎腰爬出去的空隙。外面的通道是娜塔莎追過來時的路,此刻空空如也,人群都被阻隔在另一邊通道內。
她加快了奔跑的速度,視野中的三維地圖顯示她已經很接近那個人了。
「你進步很多了。」他搖著頭說,「我居然會被你騙到……有趣。你還是堅持那條道路嗎?」
「逃。」突然有一個聲音從腳下傳來。他低頭一看,發現竟是一隻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貓在說話。
「我們要殺你輕而易舉,輕而易舉!」小丑狂喊,「永遠別想給我們制訂規則!」
虛屏投影畫面里,奧芙蘭市警局局長正面對數十架自動攝像機的長槍短炮「集火射擊」,上百名記者坐滿了發布會大廳,人們頭頂的LED燈正以超越肉眼極限的頻率瘋狂閃爍,吞吐著海量的媒體數據。此時此刻,全國的焦點都聚集到了這裏,儘管氣溫涼爽,禿頂的局長還是不住地用手去拉襯衫領口。
她出去時輕輕地帶上了門。
她擠過又一批匆匆忙忙的記者,抄近路,從內部專用通道來到化妝間所在的區域。
「但你還是愛她,這並不衝突。」貓搖搖尾巴,語氣波瀾不驚,「你對那個誤殺古麗安的槍手恨之入骨,這也是事實。」
世界在耳中化為嗡鳴,塵埃瀰漫,娜塔莎聽見有人在喊自己名字,她吃力地轉過頭,映入眼帘的是古麗安掛滿淚水、被泥土弄得髒兮兮的臉。
「你曾經是狼,」女人隔著意識監牢對她說,「你的身體和頭腦皆為殺戮而生,你註定是陰影中的行者,可你卻背叛了一切,你殺了黎馬爾,殺了我們的父親,然後又在那婊子的甜言蜜語里沉淪。你的靈魂不配擁有這副軀殼。」
「唉……完全看不到隱獸活動的跡象啊,」另一個還專註于空氣的男生搖搖頭,「你確定是這個地方嗎?這事可是關係到邀請賽資格啊。」
「一件曾經對我很重要的紀念品。」娜塔莎不想多說,把吊墜收回胸口的衣服下,她現在穿的是一件橘色制服,背面和手臂處都印著「國際淘寶」的標誌。而她扮演的角色,正是送貨上門的快遞員。
她拔腿朝化妝間狂奔。
醫生一隻手在半空揮了兩下,大概是在通過視網膜植入物查看護理儀器的實時數據。娜塔莎看見了病床旁的小型激光手術機器人,這才感到肩膀的傷口隱隱灼痛。
「算是失敗了么?人工智慧的一大奇迹,我還以為會在今天得到成果,沒想到是這種結局。」
海文發出瘮人的慘叫。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你還能走嗎?」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與灰,問道。
斯蘭鐸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幾個爪印,也不知道為什麼,似乎生出了特別的興趣。
可就是這僅有的一次過錯,就波及無辜者的性命,將她在這世上最愛的人帶進了墳墓。
如果有機會……她搞不好會幫那個刺客宰了這個中年男人。
「你為什麼不喜歡和別人在一起?」古麗安看出了娜塔莎的局促。
灰盒是loT網路最堅固的防壁,現在她卻一下子碰上了兩個可以打破這層防壁的存在。
貓在壞了彈簧的沙發上蹦了一下,穩穩噹噹地立住了。
「這一塊送給你好了。」古麗安微笑地看著這個和自己一般年紀的持槍女孩,一邊攏起耳邊紛亂的髮絲,「交個朋友,好不好?」
一個小小的形體從火焰中鑽出來,娜塔莎看見它時身軀震了一下。
「對。」娜塔莎談及那段黑暗往事,淡漠得連眼皮都沒眨,就好像說的是一個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收養了很多像我這樣的戰爭孤兒,因為那個組織的名字叫『紅狼』,所以我們就被叫做『狼崽』。黎馬爾給我們衣服和食物,也給了我們活下去的希望,同時,他讓我們學習使用各種武器。他手把手教會我讀書寫字,也同樣教會我開槍;教會我編織謊言,也教會我戳穿別人的假面具;他教會我如何在城市中隱姓埋名,潛伏如影並伺機行刺……他把我培養成了最出色的殺手,他對我來說,既是父親,也是老師。」
「正如你還是堅持你的道路。」貓的尾巴翹起來,輕輕擺動。夕陽已落,最後的一絲餘暉照進寬大空寂的辦公室,像金色的絲帶飄在一人一貓中間。
然而保鏢們已經行動起來,其中一人從懷裡掏出一塊白色方形物,那是摺疊的電感式陶瓷盾,隨著聚合物支架被電流激活,白色盾面像安全氣囊一般迅速展開,擋住了槍手的視線。在護盾之後,議員被另外一名保鏢拖著,從講台另一側逃了下去。最後的機會溜走了。
痛苦。
電梯在十二層停住了,這裡是文職人員的辦公場所,娜塔莎退後一步,讓迫不及待的學生們衝出電梯。學生們吵鬧的動靜讓辦公室里的人紛紛好奇地探出頭來看。銀髮少女回眸多留意了娜塔莎兩秒,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在男生的催促下,她才最後一個離開。
技術手段的偽裝能在網路上帶給人安全感,但對於他而言,所有的後期處理都形同虛設,那些與會的大人物滿以為自己深藏不露,實際上他對他們的全部信息了如指掌。他沒有說,是為了讓他們信任而非恐懼自己。
「治療只從表徵著手並沒有真正的效果……不過,企業的腦神經研究小組最近在同蘇生集團進行一項精神醫療技術的合作實驗,我認為您的病況可以試一試參与進去。」
奔跑的學生們遠去,娜塔莎和貓跟著兩台搬運機器人拐過曲折的走廊,來到了後勤處。她在門前再一次掃描電子身份證,然後門自動打開。
「你怎麼幫我?」她輕輕問,「用你的貓爪子?」
黑貓的身體在時不時地閃爍,它是一個投影。
「金十字不是問題,但凡由人組成的團體,都是可以摧毀的,這一點毋庸置疑。我向各位承諾,我們終將打垮他們。而當前的真正危機,是在那隻貓身上。」
「不許這麼說,以後永遠都不準這麼說。」古麗安俯下身,有點兒生氣地瞪著她。發梢輕撫鼻尖,娜塔莎又聞到了那股野百合的香氣。
娜塔莎嘴角的線條抿緊了,她朝真相靠近了一步,朝那個殺死古麗安的混帳靠近了一步。不論他藏得多深,她都一定會追到他,這一點毋庸置疑。
你的眼睛也看不清了。
聚光燈下的對抗正拉開帷幕,而陰影中的人開始行動。
「這裏怎麼有貓爪印?」他指著印表機的玻璃頂蓋,娜塔莎的心咯噔一下,那上面確實如他所言,有幾處清晰的梅花瓣般的肉墊印跡,看著無比刺眼。
童年回憶中,黎馬爾很少露出過笑容,可現在,他笑得很溫柔,連臉頰刀鋒般的線條也軟和下來。
「不要碰我……」她吐出一句話,狠狠瞪了旁邊圍觀的人一眼。當她艱難地走出去時,人群自動避讓出道路,她聽到身後傳來竊竊的私語,但沒有回頭。腦袋裡的轟鳴聲比其他所有噪音更令她難受,甚至於她的眼前都有晃動的虛影,這肯定是剛才智能眼鏡的閃爍造成的。
「他們在玩一款最近風靡的VR遊戲,薩布雷恩出品,反正就是要到處跑,在城市裡尋找和獵殺隱形的怪物。」貓晃著尾巴,不以為意,「不是什麼大事,我們走吧。」
一隻黑貓蹲在地上,仰起毛茸茸的腦袋望著她。它的四爪和翹起來的尾巴尖都是醒目的純白色,像一位穿了白靴白手套的黑衣紳士。特別是它的眼睛,呈漂亮的琥珀色。
其餘的安保人員從廣場的四面八方朝槍手衝來。
「辯論開始前二十五分鐘海文會到場,」貓舔舔殘缺的嘴唇,「我已經侵入議員秘書的個人云,查到他的計劃表了,場地是在……市中心的非力士體育館。那裡屆時會搭建直播台。」
本來那顆子彈會打碎海文·特普埃的腦殼,本來。
「你不攔住他嗎?」貓在定向耳機里問。
前所未有的劇痛,從顱腦深處爆發出來!
娜塔莎擦頭髮的動作停了,「刺殺?」她問。
娜塔莎右邊的幾個人在激烈地討論著什麼,左邊有人脫下她的外衣,幫她做緊急止血處理。因為神經毒素的緣故,娜塔莎昏昏欲睡,她聽不清他們說的內容,更不知道這幫人是何來頭。

4

普通人只能當機器的奴隸,她則是超越遊戲規則的玩家。
借她之手。
特別是今晚,角逐總統寶座的兩名實力最強的競爭者,海文·特普埃和驢黨的奧夫里克·貝茲的辯論較量。
……人之子?
從離開黎馬爾以來,娜塔莎忘記開心的感覺——太久了。
而你是她的影子。黎馬爾笑了。難道影子不該和本體一樣,看見相同的人嗎?
「已知的是,娜塔莎·渚紅目前單身,曾在企業武裝部隊工作,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而且醫療記錄顯示她近來一段時間都在接受心理治療,精神狀況相當不穩定,而她犯下罪行的動機則很可能與情感生活遭遇挫折有關。娜塔莎·渚紅逃離住所時並未攜帶槍械,但不排除有刀具等武器。如果有公民得知關於她的任何消息,請立即聯繫警方,如果發現其可能的行蹤,也請馬上告知當地警局,以防嫌疑人做出其他危險行為……」
「我是貓,不是人。」黑貓那一本正經的態度叫人分不清它是否在說冷笑話,「我知道的事情很多,警察的行動計劃只是其中之一。」
「想在網路上抹除所有痕迹可不簡單。」胖子仍然保持笑容,「這是一個……精於挖掘過往的朋友找來的。」
有意思的是,他記得當初正是這個胖乎乎的傢伙極力遊說其他成員派紅狼去幹掉海文議員,這胖子巧舌如簧,最終如願所償,儘管最後,紅狼失敗了。
「快逃。」它用帶著破音的聲音重複,「這個人不是娜塔莎·渚紅。」
娜塔莎的身子歪了一下,並未馬上跌倒,隨後而來的第二枚、第三枚子彈打進了她的腿部。她重重地跪下。
「記不得了。」娜塔莎搖搖頭,「第一次殺人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深到連時間都被掩蓋了。那個人是前來刺探紅狼組織情況的間諜,他被抓到后,黎馬爾就逼我親手殺掉他。那個人的眼睛是淺橄欖色的,嘴角有道白色的刀疤,好像是拉丁裔人……很奇怪是不是?明明連時間都記不得了,這些細節,包括他臨死時充滿恐懼的眼神,我卻全都能清清楚楚地回憶起來。」
她的頭爆裂般痛起來。
紅狼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再次確認了一下墨鏡上顯示的門牌號和眼前的是否相符。
靠著最高許可權的電子身份,她穿過了一道又一道門,路上儘管也有人對她投來疑惑的目光,但沒有誰開口詢問,就跟在警局大樓里時一個樣。娜塔莎想起了那個古老的童話——皇帝的新衣。人類的某些能力似乎真的在被網路與智能機械一點點消磨掉。
什麼樣的靈魂,才能一直用沉浸式連接待在這具軀體之中?
貓偽造的身份像一件名副其實的隱身衣,在這個以數據判別一切的社會,使得身為紅色通緝犯的她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甚至能做到如竊取警局資料庫這種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門的另一邊傳來特警的聲音,娜塔莎知道他們馬上就會安置聚能炸藥。
海文變得猶豫起來,「我不可以告訴你……」他搖著頭喃喃自語道,「這個秘密絕不能泄露出去,否則這個國家,不,這個世界的秩序都會……」
爆炸的轟鳴吞沒了最後幾個字,窗戶玻璃在一瞬間化為齏粉,娜塔莎只覺得身體一輕,人就已經撞出了門外!幸而走廊那散發著霉味的地毯緩解了衝擊力,她摔得還不算太重。待到她勉強站起來時,只見客房已然一片赤紅,炸彈里的高燃液流點著了一切可燃物,濃煙之中火星紛飛,灼|熱的溫度逼得她幾乎窒息。
娜塔莎看不慣這種愚蠢的行為,同樣不喜歡那些每日做著無用功的志願者——他們穿著橘黃色的制服,忙碌地為麻木的難民們服務。而她的職責是作為薩布雷恩企業武裝的一員,為志願者項目提供保護,所以也必須日日守著這些笨蛋。
「你這傻瓜。」她把娜塔莎的手握在自己掌中,「為什麼要擋在我後面,你差點兒就死了!」
「金十字計劃是什麼?」她用浴巾揉著半濕的頭髮,脖子上的吊墜晃來晃去,「這些人跟海文·特普埃又有什麼關係?」
「真不好意思,佔用您時間了。」胖子客客氣氣地說,「不過有些事,我想應當和您私下討論討論——關於那隻貓,您是怎麼想的?」
什麼意思?她追問。什麼意思?
她不願再看到那個殘酷的畫面,但卻依舊自虐般地從指縫中窺視,只因不想遺忘,她要讓刀子最深地扎進自己心底。
娜塔莎注意到這名女子帽下的馬尾是耀眼的火紅色。
但那個時候,對娜塔莎來講,愛真的就是整個世界。
小男孩轉身跑開了。年輕女子站起來,娜塔莎看見她手中有一隻銅質的吊墜,微微泛紅,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大概是這個男孩從哪裡撿來的或者……偷的。
娜塔莎扮演的快遞員角色,其實工作很輕鬆:卸貨機器人會把重體力活兒都攬下來,從卸車、搬運到裝配、調試,所有的程序均高度自動化。只需要唯一一名快遞員監督整個過程即可,以防某一環節出錯。
娜塔莎經過超市大門時,「天目」和電子身份認證系統分別對她進行了檢查。認證系統的檢查時間似乎稍微長了一些,讓娜塔莎生出了警覺,但最後,並沒有任何警報觸發。她暗自鬆了口氣,安然無恙地通過了大門。
「是那個銀頭髮的婊子乾的啦!」化著煙熏妝的女生怒不可遏地叫喊,「她把我們都耍了,一個人拿走了全部魂點,我們什麼都沒做啊!幹嗎抓我們啊?白痴警察……」
看著他們氣急敗壞的樣子,不知為什麼,娜塔莎突然有點兒想笑。
娜塔莎沒有和他硬拼,而是往後一退,側身避開刀鋒的同時,擒住了他持刀的右手。對方雖然有所提防,但氣力和手腳協調卻遠比不過娜塔莎,他掙不脫她的控制,便用膝蓋猛撞過去,娜塔莎輕易以手肘擋下反擊,旋即壓斷了他的右手腕。
最先行動的是那個沉迷於《花|花|公|子》的中年值班員,他的動作快得跟體型極不相符。只見他用大肚子把桌椅擠得歪到一邊,呯一聲推開門,轉眼就沒了人影,連桌上的電子紙都沒拿,而顯示屏上穿著比基尼的知名女星桑娜·葛琳還在搔首弄姿。
其實他們心懷憎恨……因為金災年的發生和跨國企業的貪婪獲利不無關係,曾經摧毀了他們社會經濟的吸血鬼如今在自己面前裝出大慈大悲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沒法無動於衷。
「把我的身體,」娜塔莎像要發泄盡全部的憤怒,對著那女人以最大聲音嘶吼道,「——還給我!!!」
她推門走到屋外,用Polo帽遮住夏日驕陽與陰冷殺機,朝思潮廣場步行而去。
在大家一派茫然不解中,海文·特普埃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準確地說,我是要利用印表機遠程連接資料庫。」貓不緊不慢地解釋,「後勤處肯定會把印表機接入內網,這樣才方便接收各部門的維修申請,這樣我們也就有了訪問資料庫的路徑。」
太陽穴的劇痛……安芬脞啉……
「是時候了,我的小狼。」黎馬爾低語道,「我這個鬼魂不會永遠陪伴你,忘了我吧,忘了過去的一切。」
她突然聽不清楚它的話了。
貓說話滴水不漏。
娜塔莎猶豫了一秒,停在走廊入口。
「我是雙魚座,」古麗安率直地回答,臉上笑嘻嘻的,「剛好和你的天蝎座很配哦……」
「你說你——喜歡我。」古麗安的笑容更深了。
黑暗之外有光。
像投影虛屏一般,清晰明朗的殘酷畫面,於她面前重現。

尾聲

娜塔莎來不及喊叫,她伸出手去拉古麗安,但遲了。
「你有深入的計劃嗎?」
「幸好有小伊在。」還有人感嘆道。
娜塔莎說不出話,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勇氣?黎馬爾說了這兩個字?
黎馬爾來到她的面前,將手搭上她的肩膀。紅狼開始後退,但不管退多少步,黎馬爾那冷漠的臉龐都緊跟著她。
她看見一個染紫發的年輕男子站在電梯出口拐角的陰影里,一動不動,樣子很奇怪,像是在靜候什麼事的發生。從攝像頭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
查詢結果很快就顯示出來,她要走到下一排貨架才能看到想要的葯。她急匆匆邁開腳步,同時揮手抹掉了查詢窗口。
位於橢圓形長桌上座的人一直沒說話,他交疊雙手,下巴擱在上面,似乎在沉思。等了一會兒,待底下的人討論夠了之後,他舉起一隻手。
在大廳里,一群人被高大的警員圍住,娜塔莎遠遠望見他們正是方才和自己在電梯里碰見的學生。其中好幾個人哭喪著臉,好像沒預料到會被逮住。
娜塔莎在燈光下慢慢睜眼,淚水朦朧,有生以來頭https://read.99csw.com一次,她發現能感受到光的照耀,是件何等喜悅的事。終於,她打敗了那個佔據自己身體的惡魔。
「……我們無法提供治愈的承諾,但您會得到企業的高額酬金,而這項實驗可能將成為腦科學研究的一座里程碑,不止是精神治療,或許腦神經領域、人工智慧和虛擬現實等許多技術都會從中受益……」
科技的奇迹,第四次工業革命的「三先鋒」之一,立體列印技術將低成本製造業從工廠搬進了公司大樓,甚至搬進了個人的家裡——一部分經濟學家認為這種製造業體系的崩潰,也是金災的深層原因。不過此時此刻,娜塔莎和貓只準備用這兩台印表機來竊取海文·特普埃的個人云。
「我認識,黎馬爾教過我。他說我在十一月出生,所以就是屬天蝎座的。」頓了頓,娜塔莎很小聲地問:「……你呢?」
頭痛緩解了一些,但腦海里還是昏昏沉沉,過去十多分鐘的煎熬變成了拖滯她思維的一鍋粥。幸好旅館的入口就在前面不遠處,她摸黑走上了台階。
娜塔莎瞪著它,右手緊握著匕首,沒動。
最初的激|情過後,摩擦和衝突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逐漸顯露,像花圃里瘋長的雜草。她們多數時候是各自獨處,在沉默中漸行漸遠。
「你醒了?」一個臂上戴著雙蛇標誌的人俯視著她,她認出這是蘇生集團的醫療組隊員。「超融」的成員企業經常會彼此合作,東歐志願者項目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各家企業寡頭在控制破產國之後,馬上各司其職,一個遠優於原先官僚政府的社會管理體系很快就會建立起來,企業特有的高效和制度能在短時間內解決很多問題,這就是為什麼「超融」能在沒有實際軍隊的情況下,在動蕩的東歐站穩腳跟的原因。人民要的是和平與安寧,在這之外,還有繁榮的經濟,一切國家所不能給予的,「超融」卻可以給你。
她的心有點兒雀躍,臉自顧自地開始發熱,幸虧在星光朦朧的夜色里,身旁的古麗安看不到。
「貓……?」她邊咳嗽邊喊。
「我不喜歡有人盯著我。」娜塔莎生硬地回應。
視線下移,她看見了說話的人……不,不是人,而是——
「病毒是蘇生負責生產的,完全保密,它哪裡來的抗原基因樣本?」
他也報以禮貌的微笑,「你只是要問我這個嗎?」夕陽快要落山了,好景總是不長久。
通道不算長,海文跑出半截,已經聽到前面樓梯口的人聲,但他還未張口呼救,就感到左腿后膝一股銳痛,人馬上就撲倒了。
「光憑這份名單得不出結論。」娜塔莎穿上衣服,「我們只知道有股勢力在和這個金十字計劃的成員暗中較量,背後的真相還不明晰。議員大人躲得過第一次,未必能躲得過第二次。那些人還會找機會謀殺他。」
但空氣不會讓聲音穿透她心裏。
娜塔莎用眼角餘光尋找貓,印表機上連根貓毛都沒有,不知它躲到哪裡去了。
「還有一件事。我們家老爺想送您一件禮物……」
古麗安沒有說話,她沉默著,過了半晌,才捏緊雙拳,像壓抑著極大怒氣般吐出一句:「那個黎馬爾,真是個混蛋!」
你。他說。沒有資格竊奪她的王座!
這一刻,廣告投影儀打開了,虛屏顯現在半空,畫面里出現了一個嬉皮笑臉的紅鼻子小丑,對著所有人大喊:「喜歡給你的墳墓立十字架嗎?議員先生。純金的十字架?我們會湊錢給你買一座的!」
娜塔莎搖了搖頭,但動作顯得有些遲疑不定。
「你能抱我進去嗎?」貓彬彬有禮地問,它的發音吐詞很清晰,但聽不出性別,「把爪子舔乾淨太麻煩了。」
沒有任何跡象,唯一的變化是四周驟然安靜了下來,像喧鬧的夏被凍入寒冷的冰。走廊另一頭,自動清潔機的嗡嗡聲停止了,外面的街道上,無人車往來的呼嘯聲也聽不到了。她明白,就在剛才的短短一瞬,自己背後的組織以強大的黑客手段侵入了「洪閘」系統,隨之而來的電磁屏蔽中斷了附近所有的無線連接。
投影顯示本樓層的火災警報被觸發,要求警員立即趕往事發位置,而所有無關人員則需撤到安全區域。
「你住的地方很糟糕啊。」貓四下打量著狹小破舊的客房。這裏所屬奧芙蘭市的舊城區,本質上屬於幾十年前那一類快要倒閉的黑旅館,不僅遠離「天目」系統,連loT設施都欠奉,毗鄰的城際速軌不時傳來列車穿行的低沉震動。
覺察到娜塔莎低落的心緒,古麗安馬上換了個話題:「你認識星座嗎?」她一隻手指向南邊的天空,一顆醒目的暗紅色星星周圍簇擁著二十多個同伴,它們都在眨著眼,「那是天蝎座,中間的紅星是心宿二,夏天最容易看到的。」
你不是我的女兒。
幾次拐彎后,警笛聲遠遠飄來,又很快消失。他們離開了體育館。
話音剛落,客房裡所有的燈就齊刷刷亮了,虛屏投影自動開啟,斑斕的色彩在四面牆壁上跳躍變幻,而且全是這種小旅館鐵定不會有的收費節目。窗帘嘩地收起,雙向玻璃變得透明,一陣異樣的嘈雜傳到屋裡。娜塔莎走到窗前,看見外面十字路口上,上百輛無人車堵成一團,組成一個詭異又精巧的漩渦,好像指揮它們的交通系統突然發了瘋。而在城軌上,一列白色列車緩緩減速,如一條疲倦的雪蛟,在一個站台都沒有的旅館對面歇了腳。
被貓一叫,她才發覺自己有些走神,無人貨車已經駛入地下三層的停車場,兩側的引導燈一明一滅。在她們頭頂,隔著厚厚的基質板,便是奧芙蘭市的警局大樓。
「他說媽媽告訴過他,受人幫助應該回禮。」紅髮女子高興地對娜塔莎解釋。這是娜塔莎第一次近距離看見她的臉,一切細節就是在這個時候烙入了娜塔莎心中:左臉頰浮現的可愛酒窩,紅髮在風中飄動,盈滿喜悅的杏色眼睛,小巧的鼻子上還有一片淡淡的雀斑。
無人計程車沒再煩她,人工智慧的好處有時就在於沒有同情心,它沉默地拐了個彎,朝她說的地址開去。
有人陷害你。
這就是她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他站在那裡,茫然、驚訝與惱怒依次從臉上閃過,而最終,他放聲大笑。
她猛地站起,用最快的速度拽著尚未反應過來的古麗安朝岩峭底下跑,但那呼嘯聲極速擴大,眨眼就追到了她們身後,像捕食獵物的一匹猛獸!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雖然沒有顯露面容,但毫無疑問,其餘十四人都在望著坐在上座的他。
「……實際情況就是這樣,特工紅狼在第四期測試中消失,目前無論是對娜塔莎·渚紅的觀察還是對電魂系統的搜索,都找不到她存在的跡象。」
槍手回過神來,拔腿沖向看台,一躍而上,打算朝驚慌失措的議員再次開槍!
流出的血很少,從廣場「天目」的角度幾乎看不見古麗安受的傷,她只是搖晃了一下,甚至都沒栽下去。但就是這樣一枚小口徑子彈,其上面附著的出血熱病毒,卻在隨後不到十個小時內,以高熱休克和血毒性器官衰竭,奪走了古麗安的性命。
血在地上暈染開,像寫意的水墨畫。
「所以呢?」娜塔莎不耐煩地問,「結果是我有精神病嗎?」
「我在這兒。」
「所以你當時才要擋在那個男孩面前?」
「果然還是自己的身體,最好用了!」
窗帘沒有捲起,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你在監視我?」娜塔莎問,智能眼鏡自動將語音轉化為文本發送出去。她站起身,拔掉虛屏投影的電源,還覺得不夠,又打開衣櫥門,關掉了牆壁里的自儲電箱。
娜塔莎深吸一口氣。連貓都穿透不了的屏蔽,也就是說果真是另一個「超越規則的玩家」?
「所以我要選擇印表機。」
「伸手到狼的嘴邊會有什麼後果?」他問。
娜塔莎的視線和意識模糊下去,疲倦將她拖入海底,她努力張開嘴,用蚊吶似的嗓音,說出了那句生怕再沒有機會說的話——
黎馬爾。
這是一場投影會議。
顯然,有人在通過它協助目標……不過在電磁壓制的效果下,那個幕後操縱者已然失去了耳目,他是沒法知道這裏發生的事的。
「有問題。」娜塔莎的聲音很生硬,「印表機剛裝上,還沒調試好。」
話音剛落,男人就朝她猛撲過來。
一開始兩人都沒把這當回事,可有些問題,不去理會不代表它們就不存在。日子里開始有分歧與爭吵,終於化成分隔彼此的鴻溝。而就在那個時候,海文·特普埃出現了,他的安慰與關懷正是古麗安所需要的。
娜塔莎用僵硬的動作抹掉了這最後一條宣傳廣告。
「那個金十字計劃……」娜塔莎不想再說古麗安的死,更不想面對古麗安與他人真心相愛的殘忍事實,她攥著拳頭一字一句地問,「它到底是什麼?」
「——我也喜歡你,從那天第一眼看見你。」分開后,古麗安在娜塔莎耳邊呢喃,「不然的話,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刻意接近你?」
網路直播很大程度上滿足了人們對於身臨其境的要求,但大多數時候,人們還是更願意親自參与到真正的活動中來。這是一種根植於人類本性中的偏好,網路時代的洪流還未將其沖刷殆盡。
除了古麗安。
如果真有潛伏的殺手,他應該會選擇一個更安靜的地方,例如議員的化妝間。
「你的隱蔽式投影儀是最頂尖的型號,」貓說道,「就和那個行刺的槍手一樣,投影會重塑你的面容,他們沒法分辨出你是誰。」
「我不想死……」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呢喃,「我要復讎……我要殺了那些幕後的混帳,那些和金十字對抗、主導了這些事的人。」
古麗安撲到了海文和槍手中間。
胸前一晃而過的紅銅吊墜。
然而當她掙扎著翻過身來時,卻發現那並不是警車。
我不是槍手……她甚至想這麼大喊,但隨即就明白這毫無意義。
情感如洪水吞噬了她的心野。
聽這番話時,娜塔莎獃獃地望著古麗安的側臉,而當兩人的目光一觸碰,她像被燙到一般馬上轉了過去。
「概率未免太高了點兒……」
古麗安的背後有什麼東西在動。
即將落下的刀硬生生停住,紅狼驚駭地瞪圓了眼,就在她的前方——
「我也不是人。」她突然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咳嗽起來,有血從她嘴裏濺出,星星點點灑在地上,轉瞬就被雨水沖走,「就算是不當人……就算變成怪物,我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為啥偏偏是你這種怪人能夠攢到學校第一的點數?」一個化著煙熏妝的女生陰陽怪氣地嘟囔,像是對銀髮少女得到這麼多關注很不滿,「不會是你知道什麼漏洞吧?我聽說『瘋帽鋪』的一個黑客發布了外掛,可以自動偵測隱獸……」
她在古麗安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遮擋的風衣、帽檐下的陌生面孔、舉著的手槍、同樣錯愕的神態,還有——
貓的半邊身子都被燒禿了,露出灰色的金屬稜線,它的眼睛是陷在眼窩中的兩隻攝像頭,其中透出異樣的微光。這副猙獰恐怖的模樣,實在沒法讓人相信,在背後是一個人類在操控它。
娜塔莎跟著前面裝滿攝像設備的智能車,在體育館三樓的過道里穿行。
「那很好啊。」她說這話時覺得嘴裏一陣苦澀。真蠢。「你們有很多事要忙了……」
那個打繃帶的男孩就在這時朝她後背跑過去。
「理論,」貓慢悠悠地說,「總有欠缺的地方。演算法就是一場遊戲,我不過是恰好知道規則漏洞的玩家罷了。」
娜塔莎躺在病床上,想撐起上半身,但旋即意識到自己身上正纏著厚實的抑菌繃帶,她現在連抬一下手都做不到。
「你經常對著我看不見的東西說話,好像自言自語,可你是在交流……和什麼人?」
跟我講這個幹什麼?媽的!娜塔莎體內有頭憤怒的狼在咆哮,但是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強迫表情從臉上退去,像強行抵制大海的潮汐。
「你們這群小鬼,」有警員很惱火地吼,「怎麼混到這裏來的?!」
娜塔莎揮手抹去了所有的廣告,唯獨剩下推廣海文議員和競爭對手即將舉行辯論的宣傳。裏面提到,海文·特普埃不會因為遇襲事件而放棄,在這起震驚世界的槍擊案發生后,他的支持率大幅上漲,成為了最有獲勝希望的候選人之一。
娜塔莎坐在路燈柱下,長長地出了口氣。
「沒有什麼事是我辦不到的。」它說道。
戴上眼鏡后,視野里顯示著最新送達的一條消息——
一張很熟悉的臉在窗口中飛快地掠過。
「不可能!」女人盯著娜塔莎,狂亂地叫喊,「意識定位已經完成了,有電魂的高階許可權控制,你怎麼會出來?這不可能!」
她把它扔到沙發上。
如同在新聞里看到的,她繞廣場邊緣而行,沿途軍用墨鏡標示出每名保鏢的站位和可能的逃跑路線。一個猩紅的倒計時在視野右上角跳動,當它歸零的瞬間,廣場旁的噴泉發生爆炸,水花漫天而降。
保鏢在放倒他的時候扯下了他身上那件工作服,露出的襯衫上印滿了「政治陰謀」一類的大寫字母詞。
「破解了。」貓跳上桌子,虛屏投影又一次自動打開,娜塔莎對它的這種本事早就見怪不怪了,「而且我已經查看了其中部分內容,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是關於金災年的。」
「我沒事……」她回頭望向走廊,所有人都被爆炸驚醒了,打開房門出來看,頓時給兇猛的火勢嚇得不輕。旅館的滅火系統啟動了,淅淅瀝瀝的水幕從天花板上灑下來,然而這點兒努力在高燃液流面前只是杯水車薪。
黎馬爾的形象分散為一團幾何圖形的風暴。
一點讓人開心的東西都找不到,留下的只有悲傷和失落……她的生命里充斥著這類東西,她還以為自己早就不會被它們傷到了。
「元碳這段時間的精力都用在仿生體神經介面的改進上了,你們所有人都在催個不停,搞得公司壓根兒沒有多餘的——」
警報聲在她下到一樓大廳時戛然而止。
「洪閘系統本身也有灰盒的保護,普通人沒能力攻破它。」
現場人這麼多,無論是槍擊還是炸彈襲擊的成功率都會受影響,娜塔莎推測對方有可能會像上次那樣嘗試生化武器——只要見了血,就是致命傷。
「和你交談的,那個我看不見的人,他是誰?」古麗安突然回到之前的話題。
「有。」
「可是,可是你總有一天會回國去的……」娜塔莎不敢相信古麗安的話。
三、二、一。
天已發白,她在酒店房間里睡了半夜。能找到棲身之所,還多虧了貓對電子身份的篡改能力。當時,酒店前台的接待員對著一身灰頭土臉的她看了半天,大概實在沒搞懂這女人哪裡來的VIP資格。如今還在用人工接待賓客的酒店可是少之又少了,在這家五星級酒店套房住上一個月,就能把娜塔莎賬戶的存款清零;不過貓表示,她住店一分錢都不用花。
人們自以為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前所未有地豐富,殊不知蒙蔽自己雙眼的,也正是這些信息。眼與腦並非一回事。
她耐心等待。視野右上方的倒計時接近尾聲。
她匆匆走出大廳,走向通往地下停車場的路。
娜塔莎尋找安芬脞啉的視線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見黎馬爾站在那裡,嘴角勾勒出狼的淺笑。
夕陽的金光從停滯的列車表面反射進房間,娜塔莎沐浴在這迷醉光芒里,被照得有點兒睜不開眼。她回過頭,聽到不知何時恢復運轉的自儲電箱發出嗡嗡的低鳴。
「可是她殺了你!」紅狼瘋狂地吼叫,「她殺了你!」
牆壁上的納米塗料在水汽的作用下緩慢變換著形貌,一朵朵蓮花依次綻放。溫暖的水流衝去了精神上的疲憊,帶來短暫的寧靜。她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發獃。
除了古麗安,世上沒有第二個人走進過她內心。
那混蛋一身漆黑衣褲,戴了頂印有「人工智慧去死」字樣的Polo帽,風衣遮掩了他的形體,墨鏡框上的隱蔽式投影儀重塑了他的面部輪廓,那副墨鏡鐵定是軍用品。槍手一邊緩步從講台後的一條購物街走出來,裝作不經意地掃視人頭攢動的廣場,一邊以墨鏡的內置軟體鎖定安保人員的站位。
「我不知道,」她回答的聲音依舊小小的,「我的世界一直都非常冷,也沒有誰陪我。黎馬爾說冬天的獨狼才是最兇猛的。」
「不要碰我。」她聲音沉悶地說,「我自己會走。」
她穿過人流,像逆流的魚,來到精神類藥品區。
誰會幫助目標呢?一隻為情而殘廢的狼崽,什麼價值都沒有。
「我,我想不起來了。」她撒謊道。
會有人,在乎我?
確認沒有問題后,醫生叮囑了娜塔莎幾句,告誡她不要妄想爬下床,隨後就朝帳篷外走去。過了一會兒,一個人撩開帘子鑽了進來。
「研發電魂的,是以薩布雷恩為首的辛迪加企業集團,換言之,就是整個超融。」貓湊近了她,「你確定嗎?人類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利益團體,連國會議員也只有任其生殺予奪,你要與這樣的存在為敵嗎?」
「三級?」其他學生吃了一驚。
她死死盯著錄像上槍手的一舉一動,同樣執行過暗殺任務的她,對這個槍手的每寸心思都洞徹分明。來廣場上的人本來不少都是唯人主義的支持者,所以那頂看似富有挑釁意味的帽子倒成了融入周遭的道具。此時槍手那遲緩的腳步,只會讓人以為他是個被眼前不斷彈出的宣傳廣告攪得惱火又困惑的傢伙。
貓蹲在副駕駛座上,眼睛和真貓一樣閃著亮光,像悶燃的爐灰。「這是什麼東西?」它好奇地盯著吊墜,問道。
當娜塔莎拉開貨車的車門,果不其然,貓正趴在副駕駛位上,用爪子扯著一袋新的薄荷糖。
槍手似乎也被這節外生枝的場面驚住了,一時間愣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中彈的古麗安痛苦地跪倒,兩人的視線碰到了一起。從畫面上看,古麗安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更接近震驚,這點細微至極的差別,唯有坐在虛屏前的她能夠看出。
特工代號:紅狼。
「哎,在你昏過去之前,」古麗安突然壓低了音量,「你是不是說了句什麼?」
閃光燈把議員和抗議者籠罩住。
「為什麼……」她嘴唇顫抖著,「為什麼你會……你是她的噩夢啊?!」
「不,關於他,一個字也不要問。」
他們都不是偉業的建設者,只知道一次又一次read.99csw.com地去為蠅頭小利爭得面紅耳赤,像搶肉的野狗。他失望地想,果然,唯有那個傢伙才能真正和自己溝通。然而他和那個傢伙理念不同,各走各路,如今逃不過正面衝突的命運。太可惜了……
海文·特普埃臉色煞白,「我不知道他們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我以為、我以為……我沒想到會害死古麗安……」
「這個躺在地上的傢伙才是槍手。而殺了古麗安的是你!」娜塔莎怒火滿腔,「如果不是因為替你擋子彈,她怎麼會死!你在這一切發生后還可以若無其事地參加這場狗屁選舉!」
人類看不見那種頻率,但娜塔莎知道,原本深藏在警局檔案庫內的機密,正被貓以比特構造的無形之手攪得天翻地覆。
上線操縱成功,目標意識定位完成。
娜塔莎用眼神把他的視線逼回雜誌上去。
機器從方方面面模仿、代替,甚至超越人類,它們的智能化程度越來越高,會不會有那麼一天,當世界上所有人都死去了,這個社會,依舊能自如地運轉下去呢?那樣的世界,還算是屬於人類的文明嗎?
有誰在街上收快遞嗎?奇怪。
議員好不容易才站起來,聽到娜塔莎報出自己名字時,險些又摔了下去。
「我愛她!」海文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不可思議地大叫著反駁,他的身體甚至因為激動而發抖,「我當然愛她!你跟其他人一樣,都只看得到我在鏡頭前光鮮做作的樣子,卻他媽看不到我一個人獨處時落下的眼淚!但是我不能……不能因為她的死就放棄競選,金十字計劃必須推行下去,我沒有退路!」
「一個鐘頭,可能還會更長些。」貓跳到桌子上,伸了個懶腰,「從離開停車場起,破解就在進行了,不過我在本地的計算能力有限,花的時間稍微要久一點,畢竟議員的個人云是用灰盒演算法加密的。」
「因為這樣做對你我都有好處,我想和你一起找出兇手,我對海文·特普埃議員遇刺的緣由很感興趣。」
「……是的,如我之前解釋的,這項技術主要是利用高精度核磁共振與離子通道同位素追蹤檢測,將你大腦中的異常人格記錄並模擬,這樣我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了解精神分裂的深層因素……」
「人分兩種,一種只能靠智能設備而活著,我管那一類人叫機器的畜生;還有一種凌駕于智能設備而活著,他們的生活由靈魂而非某個程序主宰,一切新奇事物不過是他們的工具,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就像我們。」在她的小時候黎馬爾常常說這種話,他對現代社會脆弱的一面持有極度的輕蔑,一如他無止境的自負。
一輛白色的沃爾沃在她身旁剎住,車的后廂門打開,從裏面跳下來三個人,其中一個人把娜塔莎的頭部托住,另外兩人分別抬起她的身體兩側,把她迅速搬進了車內。
娜塔莎舉槍的速度之快,連那名年輕女子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而當她回頭看到男孩、明白了情況之後,卻突然做出了一個令娜塔莎震驚的舉動——
「不會。」
黎馬爾的幻象也不見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娜塔莎慢慢站起來,望了一會兒,接著蹣跚地朝外走去。她的每一步都充滿滯重感,像在泥濘中跋涉。艱難,然而她把牙關咬死,腳下一步比一步堅定。
「進停車場了。」
海文害怕嗎?想殺他的人,應當在謀划第二次行動。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沒法和其他人接觸,特別是異性。過去發生的那些事令她把對旁人的抗拒和排斥刻進了骨子裡。
「你想要什麼?」他已經沒玩遊戲的興緻了。
古麗安……在乎我嗎?娜塔莎的腦海里鑽出這樣一個微妙的念頭,猶如飛入幽井的一隻螢火蟲。
娜塔莎步行回到旅館,一路上都小心翼翼,不時停下來注意身後是否有人跟蹤。儘管貓保證「天目」在她面前就是瞎子,但她依舊戴著兜帽和隱蔽式投影儀,保持最大程度的低調。「你破解個人云的防護要多長時間?」回到房間,鎖上房門后,她問。

2

新的軀體還有些不適應,他站起來,打算多走走,去天台好好眺望這座城市沐浴在夕陽中的美麗景色。
「也就是說有敵人?」娜塔莎警覺起來。
「好。」他直接調出文件傳輸界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您的推斷很難出錯,」胖子眯起笑眼,「不然您就不會是薩布雷恩總裁了,對不對?」
這是貓的主意。
那隻吊墜是鏤空的,雕成兩個女子交錯相擁的模樣,工藝相當精緻,古麗安一開始沒發現它是由兩個部分嵌合在一塊兒的。從她手裡滑落的是上半部分,在地上彈了一下,剛好落在娜塔莎腳下。
海文被那餓狼般的目光釘在原地,額上因恐懼浮現出細密的汗珠。
有憎恨她嗎?
娜塔莎站在牆邊,等著搬運機器人慢吞吞地把4D印表機抬到預定位置,連帶著一大箱可塑聚合物原料,在程序設置的指令下,它們可以在印表機體內變成各種各樣組裝式的桌子、高腳椅、資料架,以及一些簡單的電器設備。有合法許可權的話,它們還能列印製造貨真價實的槍械。
包括台下上千名聽眾在內,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那個槍手的接近,除了古麗安。
她需要找個醫生,但是得先回去讓貓……
很久以前,我就是這麼教導你的——能夠完全相信的,只有自己。
這時,紅狼終於完全控制住了整具身體,她抄起地上的鋼化塑料刀,憑藉尚顯笨拙、但迅猛有力的動作,從安全閘門下爬出去后,便直追奔逃的議員。
「什麼意思?」
一股衝動燃燒起來,娜塔莎突然覺得自己非常想做一件事,她輕輕朝古麗安靠過去,在後者因她這突兀舉動而詫異的目光中——
「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如果當初我更了解你的話,可能不會有今天……」古麗安欲言又止,不停地用手摳著皮包肩帶,看得出她和娜塔莎一樣,內心糾結難解。娜塔莎留意到她脖子上還戴著那條紅銅的鏈子,那隻她們一人一半的吊墜。
紅狼的神色既哀怨又難以理解,她茫然若失地搖著頭,像拒絕承認黎馬爾的話。
意識監牢就在這一刻消弭無影。
虛屏投影前的她雙手捂臉,肩膀都在顫抖,她再一次為槍手的失手而深深地——
「沒有什麼事是我辦不到的。」它重複了一遍,「另外,這兒有薄荷糖嗎?」
「貓,」它津津有味地舔著糖片,連頭都懶得抬,「沒有鑽不出的牢籠。」
娜塔莎看見了那男人從懷中掏刀的動作,她剛要舉起槍,手腕就吃了對方迅若疾風的一記掌劈,格雷格手槍被打得脫手飛出。她心中一凜,沒料到這個男人的身手竟如此凌厲。
古麗安。
但娜塔莎知道,殺手的背後,也有一個像貓一樣能玩弄安保系統于股掌的強大黑客,進入體育館對殺手而言也許並非難事。
娜塔莎發出尖叫,一把扯下眼鏡,狠狠地砸到貨架上,上面一排藥盒都給震落,撒了滿地。四周的人紛紛朝這邊望過來,娜塔莎一隻手捂住眼睛,一隻手扶著貨架,踉踉蹌蹌往出口走去。她的身子顫抖不止,步伐也搖搖晃晃,她的頭顱里彷彿有烈火在燃燒。
「不受影響的話,」貓跳上娜塔莎肩頭,待卡車自動停好后,跟著她一同下車,「三分鐘就能搞定。」
「我明明一直都服從你,一直都絕對地遵循你,」紅狼的聲音近乎嗚咽,「我才是最完美的殺手!我比她更有資格成為狼,為什麼你說我不是你的女兒?!」
「我對政治陰謀不感興趣。」娜塔莎咔地卸下了格雷格手槍的套筒,檢查槍身內部是否暗藏著聯網記錄器。儘管貓保證,這些不知用什麼方法訂購來的列印武器全都沒問題,但她就是只信任自己。
看來是不會死了。
她討厭心理治療,若不是古麗安的堅持,她根本不會去尋求醫生的幫助。
她長得很漂亮,如果不是眉宇間那種倨傲的氣質,還會顯得可愛不少。
待她蘇醒時,最先看到的是亮黃色的帳篷頂,上面印著大寫的「SB」,薩布雷恩公司的縮寫,這表明她已經被運回了營地。
海文甚至從保鏢手裡接過了那個落地的廣告投影儀,親手交還給抗議的男人。
「給我滾出去!」娜塔莎狂暴地捶打監牢,但虛無的屏障堅如鋼鐵,她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無力過。
娜塔莎緊張起來。
「就是,不然找都找不到這隻隱獸……」
大地上,人類孱弱的燈光滅去,天空中,宇宙的輝芒閃耀依然。
紅狼抽出腰間的戰鬥手槍。
古麗安的觸碰還是如過去那樣,纖細溫暖。
虛屏前的女人不由自主地咬緊了牙。若自己在現場,她想,若自己能在古麗安身旁,就不會有這樣的事……
他們都是瞎子。
娜塔莎只是笑著。狼的眼神已經回答了一切。
後者的反應速度令他大吃一驚,娜塔莎根本沒讓他碰到自己,她抽身後退的動作宛如疾風,戰鬥的本能在體內蘇醒,像狼的嚎叫。
「你在看星星?」
殺機就在你的影子里。
她失聲痛哭。
交易達成。
娜塔莎沒有回答,她沉默地從斯蘭鐸面前擠過,打開門來到走廊上,斯蘭鐸緊跟其後。她知道這個FBI探員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背上,所以並未走得太快,直到過了標有「緊急通道」的轉角,加入文職人員撤離的人群中,她才小步奔跑起來。
貓趴在凳子上,這會兒它慢吞吞地爬了起來,那雙寶石般的眼睛一點點發出亮光。
你在跟誰說話?by貓to用戶名未登記
「稍安勿躁,諸位。」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蘊藏著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我明白這次實驗結果令人不太滿意。你們之中一直有部分人堅持,要讓紅狼去執行別的暗殺任務,而不是在這場小小的危機里打轉。可是現在,事實勝於雄辯,她被娜塔莎·渚紅打敗,已經證明了電魂計劃還不成熟。但是,這算不上我們的失敗,電魂遊戲的公測已經完全開啟,視語的進一步擴展應用很快就能實現。
她轉過拐角,然後愣在當場。
其實廉價旅館的地板不比公廁乾淨多少,娜塔莎皺了皺眉,確認附近沒有其他客人後,用兩根手指捏住貓後頸上的肉,把它拎進了房間。
「首先,我們要找出海文議員被攻擊的原因。」在廉價旅館的房間里討論行動時,貓一邊用爪子撥拉著薄荷糖的包裝袋,一邊如此說,「議員先生躲在家裡,周圍還有警方的重重保護,想直接問他本人很難,而且他拒絕配合警方的調查,應當並非是擔心唯人主義報復,而是出於某種更大的顧慮……」
其中一個少女吸引了娜塔莎的注意——這個少女有著一頭漂亮的銀色長發。
「哪個都不是。你無須警惕我,娜塔莎·渚紅。」貓用亮晶晶的大眼睛凝視著她,「若不是我發出警告消息,你現在已經在審訊嫌疑人的虛擬現實中了,從警察到輿論,懷疑的矛頭一致對準你。你人際關係單薄,現在已經走投無路,而如今只有我能幫你。你不想為古麗安報仇嗎?我知道你愛她。」
竊取海文議員個人云和遭遇爆炸陷阱的經歷,使她疲憊到了極點,再加上時不時襲來的頭痛,身體像散了架一樣難受。她睜開眼,腦袋依舊有些發矇。這時,她聽見耳邊有動靜,片刻的心悸后,她第一個反應就是去摸枕頭下的手槍。
不!
當時她只是害怕沒有機會說了而已。
貓沉默著,模樣似在沉思,「不大可能,」片刻之後,它開口回答,「我在剛才的兩秒鐘內檢索了城市公共管理日誌,網路中斷的原因是洪閘系統的誤啟動,這種事故的發生率不到十萬分之一。」
懸崖邊的輕輕一推。
「有可能。」
娜塔莎換掉快遞員制服,在半路下車,貓照例趴在她肩頭,像個軟軟的布偶。無人貨車按照預設的程序掉頭往繞城高速開去,它會一直行駛到郊區,直到車載電池電力枯竭,就算警方要找這輛車,怕也得費好一陣子工夫。再者貓已經清空了車載電腦里的一切記錄,沒有留下任何破綻。
夜色中的狼,總是追逐著月亮而嚎叫。
娜塔莎認為貓的漠不關心有些刻意,似乎還藏著別的東西,並非「不是什麼大事」,但她也沒有尋根究底。貓身上的謎團太多了,這隻是其中之一而已。
「走,」它示意她往所指的地方移動,「這裡有通風管道。」
娜塔莎的視線移向右上角,智能眼鏡把時間標註在那裡,已經過了兩分鐘,再稍等一會兒就——
「拿到海文的個人云了嗎?」
娜塔莎只是緊繃著臉,她希望那隻貓最好是躲對了地方,如果眼前這個討厭鬼要繞過去……
「我是——」男人輕舔嘴唇,手中的鋼化塑料刀上下飛舞,那動作令娜塔莎生出一種異樣的熟悉感,她的寒毛都立了起來,「你的影子啊。」
「什麼意思?」娜塔莎蹙起眉,「警局總部後勤處?」
「營地的人馬上就來了,堅持住,不要睡!」古麗安抱著娜塔莎,聲音裡帶著哭腔,她的話變得像隔著一片海那樣縹緲。
長桌右側靠後的一個人問:「那隻貓,那個黑客,它是誰?是不是軍方的情報機關?」
「如果你的對手不是人呢?」貓問道。
電魂 測試第四期
娜塔莎一直都知道誰在自己背後,所以當古麗安突然出聲時,她沒有被嚇一跳。
古麗安看到了他從懷裡掏出武器的一幕,準確地說,是看見了他空握的左手。
是的,為了選擇自己的道路。
她經過沙發,正想走近點看,貓卻突然炸了毛似的向她撲來!
古麗安卻笑不起來。
「什麼實驗?」
「一個殘影罷了……很久以前的記憶。」她盡量用輕描淡寫的態度敷衍著。這種事說了也沒用,跟任何人講都沒用。幻覺里的惡魔是只屬於她的詛咒,午夜十二點的子彈,被狼崽殺死的老狼。
「你會來嗎?」古麗安問。
「您的心率和體溫過高,請問是否需要去醫院?」車載電腦以溫和的聲音發問。
「我給你的意識留了一個角落,好讓你理解清楚這件事,是不是覺得很諷刺?」迷霧中的女人對她咧嘴嘲笑,娜塔莎目眥欲裂,她想衝過去,卻始終被那種漩渦的滯重感纏住。她的身體不受自己主宰,她的意識被囚于幾何圖案織就的監牢。她的大腦成為了被攻陷的城堡。
她的太陽穴隱隱疼痛起來,昨天下午是她最後一次服藥,藥瓶已經空了,倉皇出逃時也找不到機會去買葯。沒了安芬脞啉,在她大腦中的某個地方潛伏著的惡魔便蠢蠢欲動,準時在午夜十二點出來作祟。精神科醫生認為這種癔症跟她童年時受的創傷有關,可不論醫生怎麼勸說,她都絕口不提往事。
「娜塔莎·渚紅。」
醫生轉換話題,「那麼關於那個時常出現在您幻覺里的人,黎馬爾……」
「不是很少見,是根本沒有。」娜塔莎望向貓,直視著它透出微光的分子排列玻璃眼珠,「就算是我這種人,也知道灰盒演算法從理論上是無法攻破的。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和我一樣的能力,你是這個意思?」貓抬起頭,「這些死於事故的人,他們連私人住宅都處在灰盒的保護下,有本事衝破灰盒的黑客很少見。」
「不用你說,」娜塔莎掐滅了煙,很用力,「我當然要找那個槍手,還有他背後的傢伙,一起算賬,不管他們藏得多深。」
「他收養你,難道是為了……」
「我喜歡……你。」
槍手沒有動,更沒有去看噴泉那裡發生的意外,他早就預謀妥當,而目標現在意料之中地暴露在眼前,毫無遮擋。水流如雨墜落,槍手側著身,舉起持槍的左手。
如今這時代,已經沒有專門的藥店了,所有藥物與保健品的銷售都由大型超市壟斷,監管部門對藥品的管理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力度,加之大麻等部分成癮品的合法化,幾十年前在街頭巷尾泛濫的毒品已成為歷史。新型的興奮劑對身體的傷害微乎其微,但它們帶來的快|感卻遠勝酒精與尼古丁。
子彈飛射,無聲地射入肋下。
娜塔莎一直認為這種行為天真得發傻,難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物資,也不是這種憐憫的施捨,他們要的是槍,要的是訓練和武器。金災恐怖分子光靠隔靴搔癢式的空襲是解決不了的,只有足夠多的地面部隊才能打敗他們,各國政府都不想在渾水裡陷得太深,但似乎又沒人願意直面事實:新恐怖戰爭的風暴終究會波及世界,首當其衝的就是寡頭盤踞的亞洲諸國……不少知名的戰略學者,已經開始把「唯人主義」和「金災恐怖」聯繫到一起了。
「你是某個情報組織的人嗎?是外國政府?還是哪家企業寡頭?」娜塔莎緊鎖眉頭,問道。
老式掛鐘敲響了午夜十二點的命運。
「殺人的是槍,」那個聲音輕柔地教導,「槍會害怕嗎?」

10

「謝謝……我叫娜塔莎……」
「呃……」娜塔莎像經歷時間回溯,回到那個時刻,聽到自己所吐露的,那句告白。
一個體型發福的胖子出現在他面前,兩鬢灰白,臉上掛著熱切的笑容。不似剛才與會的模樣,胖子的臉很清晰,但也很假。
古麗安曾經參加過很多次援建志願者項目,與駐紮當地的企業武裝部隊有過長時間的接觸,雖然沒上過戰場,但她對軍用槍械的基本了解還是有的。在槍手瞄準的時候,她已經敏銳地覺察出不對勁兒。她想張嘴大喊,但已經來不及了,保鏢並沒站在旁邊,而她只有一瞬的選擇餘地。
厚重的閘門砸得地板猛地一抖,震得海文直接摔倒在地。
海文·特普埃拖著血流如注的腿爬行著,在白色的地板上留下鮮紅的長痕,紅狼憐憫般地注視了他幾秒鐘,然後一腳踩住他受傷的左腿。
貓蹲在沙發上,歪著腦袋,吹進來的晚風拂動它低垂的鬍鬚。
她尖叫著,扣下扳機。
「打算用這項技術做什麼?」貓接上他的話,「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親眼見到的。這場遊戲還是要按公平的路來走,你用電魂來對付我的棋子,那麼理所應當,我要討回一點兒東西。」
「還不快走,愣在這兒幹什麼?」斯蘭鐸伸手來拉娜塔莎。
一切一切的起始都在那裡。
狼是不會哭的,但狼也不會被愛。
「現在不是已經完成了嗎?要把集體的利益……」
古麗安有點兒笨拙地爬上岩峭,拉了拉自己的卡其read•99csw•com布褲子,在娜塔莎身邊坐下來。娜塔莎下意識地想往外躲,但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挪位置。她們挨在一起,身畔幾株盛開的百合花沙沙低語,頭上是滿天繁星,星星背後,則是彷彿要把人吸進去一般的深邃夜穹。不遠處的城鎮一片漆黑,白日激烈的戰鬥已將其化為廢墟,歐盟軍隊剛剛在那裡蕩平一處雷鳥的據點,留下了更多的鮮血,更多的死亡。
沙發上的貓眨了眨眼,那表情似笑非笑。
「你就是上次那個槍手?」他啞著嗓子問,「是你殺了古麗安?」

5

組裝試運行進行得很快。當內部網路連接上后,貓就跳到了印表機的面前,用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指示燈瘋狂閃爍。
「是你啊!」男人用彷彿早就熟識她的口吻說,「弱小的狼崽。」
海文原本躲在重重保護后,這時卻示意保鏢讓自己走到那名被制伏的抗議者面前。兩個保鏢用金屬檢測儀掃描了抗議者的全身,確認他並未攜帶金屬物品后,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然而,槍手並未亂陣腳,這傢伙早就通過軍用墨鏡規劃好了逃離的路線。槍手跳下講台,擠進混亂不堪的人群里,只不過眨眼工夫,就失去了蹤影。隱蔽式投影儀在十幾秒鐘內迅速改變了他風衣的樣式與顏色,猶如逃竄的變色龍的皮膚,連「天目」系統也辨認不出來。
一隻黑貓蹲在桌面上,它的四爪和尾巴尖是醒目的雪白色,眼睛又大又亮,宛如琥珀。
「您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旁邊一個男顧客走上來關切地問,但娜塔莎猛地甩開他的手。那人一看她的神色,剩下的話就卡在了喉嚨里。
「你給我偽造的數字身份還有效嗎?」娜塔莎用手指頂著一側太陽穴,現在已經是傍晚,不知不覺,她的頭又開始疼了,而且比之前更嚴重。「我要出去……買點兒東西。」
上面一共有五十五個人的名字,每個人的備註一欄里都標著綠色或紅色的符號。娜塔莎認得其中幾個名字,他們要麼是很有名氣的政客,要麼是企業大亨。
意識被捲入洪流的那一刻,娜塔莎只隱約看見墨鏡中這樣一行字:
她調出從休息大廳到化妝間的所有監控,前三處攝像頭都沒有拍到人,第四處畫面里有個倚在欄杆上吸煙的清潔工,第五處畫面里依舊無人,這段區域的記者全都衝到大廳去了,第六處畫面——
「早上好,娜塔莎·渚紅。」貓蹲在床頭柜上,用燒黑了半邊的腦袋望著她,薄荷糖包裝紙在它爪子下發出噼啪聲,「你做噩夢了嗎?」
一隻引人注目的黑貓趴在房子中間的一張凳子上,像是睡著了。一開始紅狼還以為這是只真貓,直到她靠近后,才發覺這不過是一具高仿生機械體。紅狼翻了翻黑貓的耳朵,並未找到應有的金屬標籤,看來這具機械體是違法的定製貨。
她斜著身子,手握隱形手槍,三點一線,瞄準了海文·特普埃的腦袋。
「新的機子總算運來了么?」男子一邊問,一邊把證件拿給值班員看,「樓上聯邦調查局合辦處的,斯蘭鐸·卡文,過來借用一下你們的印表機。」
娜塔莎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在一眼之間看得如此清晰。她看得太多,也太深了。
「嗯?」
其他小孩在領到志願者派發的巧克力棒后,都立即跑回了父母身邊,生怕被拋棄一般,緊緊牽著父母的手,不再多看營地一眼。可唯獨這個男孩,他一直站在帳篷邊上,黑亮的眼睛望著最前面的那名志願者——剛剛把巧克力棒放到他手裡的那個年輕女子。
娜塔莎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貓的投影出現在她面前,白色的右爪指著牆壁上一處方形柵欄。
沒等娜塔莎定睛看仔細,窗口就被一堆亂七八糟的幾何圖形遮蓋,緊接著,窗口自動擴大,填滿了智能眼鏡,那些幾何圖案高速變化著,在她的視野里閃成混沌刺眼的一片。
「……我答應你。」娜塔莎的聲音和嘆息差不多。
「你的命還真夠大的,」醫生漫不經心地說,「也幸虧民兵組織的無人機機載導彈是低仿貨,再要炸得准一點,你倆就都死定了。」
「你是誰?!」娜塔莎大吼。
「你是什麼人?警察嗎?」海文被眼前的事震驚了。
電魂,這個遊戲名字娜塔莎總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也許是從那些無處不在的推送廣告里聽來的。
原先虛屏投影的那面牆壁已經成了一個大洞,可見炸彈正是安放在那裡的,假使她再多走一步,此刻早被燒成焦炭了。
「主宰。」
十多名志願者在道路兩旁搭起了帳篷,讓疲憊不堪的難民可以在其中稍作休息,同時也為需要救治的人提供基本的應急處理與藥物。然而,實際難民數量遠遠超過了他們所能應付的程度。
這裡是直播工作的準備場地,到處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員。因為電子身份接入了電視台高級主管許可權的原因,娜塔莎的視野里總是跳出各種內部簡訊,雖然前兩天晚上那件事後,她實在不願意再使用智能眼鏡,但此刻為了能掌握現場情況,她還是不得不戴上,貓向她保證這是很乾凈的軍用墨鏡。還好,當初她沒有做過那種專業人士才做的視網膜植入物手術,不然在超市裡大發作時估計得把自己眼珠給摳掉……
她不可能拒絕。
娜塔莎一把扯下在對方胸口搖晃的那隻古麗安贈予自己的紅銅吊墜。
「答應我,你去找心理醫生看看,不要……困在以前的夢裡,好不好?」古麗安把手按在娜塔莎發涼的手背上,力度與語氣都很堅持,後者微微吃了一驚,想把手抽回來,身體卻僵硬如石。
服從。遵循。黎馬爾失望至極。你忘記得太多了。
她才不在乎實驗會帶來哪些進步,她只是渴望徹底拋開黎馬爾與那段黑暗往事的糾纏。古麗安的離去割深了她心裏的傷口,越發頻繁的頭痛,讓她沒有再多一分的力氣去承受一夜夜的噩夢。
這裏只有她一個人。
「那麼你就把自己當成一把槍,一件只為殺戮而生的工具,你的意志堅如鋼鐵,你的感情里不存在恐懼這種東西。」
「你可以叫我貓。」
因為討要的兒童太多,紅髮女子身邊的紙箱子很快就空了。她直起身,用手臂擦了擦額上的汗,又帶著抱歉的微笑,朝等待的孩子攤開手,表示已經發完了,接著就從帳篷里走了出來。
她在氤氳的浴室里待了好一會兒,把亂糟糟的頭腦清空,等到披上浴巾出來時,她看見貓已經用投影顯示出了昨天那份自己險些因其丟命的表格:
「你的爪子早就變鈍了,都是因為那個叫古麗安的白痴小妞。」迷霧中的女人一步步走近,她的臉也逐漸清晰,她的五官音容跟娜塔莎完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看著這張臉,恍如與鏡中的自己對視,娜塔莎突然被一股沒來由的恐懼擭住。
「你,是怎麼找到日誌的?」他問,「十五年前那起事故已經抹除了所有痕迹。」
機器人把兩台4D印表機開進來,電梯安靜地上升,娜塔莎和貓沉默地等待,後勤處在十二層。當屏幕顯示到達地面一層時,電梯停住了。開門會有警察進來么?娜塔莎剎那間緊張起來——
娜塔莎用手扣著地面,瘋了似的朝那邊爬過去。
還好,娜塔莎昏昏沉沉地想,古麗安好像沒受多大傷……
海文議員在視頻採訪里揮著拳頭,宣稱自己絕不會退縮,還號召更多人來給自己投票。然而未婚妻古麗安的死,他卻隻字未提。像他這樣未婚的中年成功男人,要再騙個年輕女孩不過是舉手之勞。
但年輕女子已經彎下腰去,拉住了小男孩伸過來的手,娜塔莎只覺得心臟停跳了一瞬。
「有什麼問題嗎?」名為斯蘭鐸的男子問,他看著娜塔莎一直擋在印表機前,卻又什麼都沒做。
戴上面具的人都有一種囂張的感覺,此人也不例外。那就陪這個胖子先生假惺惺一會兒吧。
古麗安也沒料到她如此避生,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無可阻擋。
偌大的會議室里,十五個人圍著橢圓形長桌而坐,他們的面容都隱沒在陰影中。
貓卻說自己能破解灰盒演算法,而且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宛如做一道簡簡單單的數獨題。
「這些謀殺,是另一個知道漏洞的玩家所為么?」
她把吊墜遞到古麗安面前,古麗安卻沒有接。
銀髮少女話不像其他人那麼多,她對著手上一個紙質的筆記本專心研究著。
「所以顯而易見,這些並不是事故。」
——和過去的許多黎明一樣,娜塔莎在渾身冷汗中醒來。
實驗沒能幫她逃離過去,反而又創造出一個新的惡魔。
她跟古麗安完全是兩種人。她是冷酷無情的殺手與雇傭兵,而古麗安卻是耶魯大學的學生;她在戰火紛飛的國家長大,而古麗安從小則在高等知識分子家庭的溫室里成長。她們的喜好、思想根本不是一個類型,可以談論的話題更是隨時間推移越來越少。娜塔莎在薩布雷恩武裝部門的工作總免不了殺戮與危險,古麗安最忍受不了的就是這個,但娜塔莎除了殺人的技巧之外,不會別的任何東西。同樣,古麗安喜歡的小提琴音樂會和文藝電影,娜塔莎是一點都提不起興趣,對於習慣了直截了當的她來講,一群矯情的演員和音樂家簡直就是白痴。
生命里不應該只有黑暗。
在徹底昏過去之前,她隱約地看到其中一人手臂上的袖章,上面有一隻機械爪子和人手食指相觸的圖畫,爪子居高臨下,將那手指刺得鮮血淋漓。
「如果你對我有任何不滿的話,我很遺憾,不過至少你今晚是把我嚇壞了。」海文的話引得周圍的人都發出笑聲,他本人也微笑著,攤開雙手表示大度和諒解,「我想這應該能讓你解解氣了吧?稍後我還能跟奧夫里克老兄聊聊這事,看他會不會承認你是他派來給我一個下馬威的……」
她看見自己在拉上窗帘的房間中,戴上手套,穿上風衣,從無人機送來的沒有發貨人信息的快遞箱中取出隱形手槍。衣領上的隱蔽式投影儀一點點勾勒出一張陌生的面孔,她把印有生化武器標誌的彈夾插入手槍,再拉動槍栓,將這件渴血的兇器藏入懷中。
那個自己所尋找的殺手,他會是另一匹狼嗎?
娜塔莎緊緊閉著眼,她嘗到嘴裏發鹹的滋味。
滾你的!
嘲笑她的女人就在那裡。赤紅的野狼。雜種。
氣浪如一隻無形巨手,猛然把她們掀上半空。娜塔莎擋在古麗安後面,只覺得激射的碎石像子彈般砸在自己身上。隨後她摔到粗糙的砂岩地上,往前滾了幾圈都不知道。
她含糊地「唔」了一聲,算是回應。自那天結識以來,古麗安就成了這個營地里和她最親近的人,雖然「親近」這個詞對她來說,含義和其他人實在大相徑庭。
「小娜?」古麗安轉過來,長長的紅髮隨風飄舞,她臉上也是一派驚喜。娜塔莎再也無法自已,衝上去想抱住她。
「我的前肢出了點兒問題,」貓抬起扭曲的爪子,「帶上我。」
醫生聳聳肩,「不願透露這些信息的話,我很難給予您實質性的幫助。因為您的幻覺與頭痛,也許,很大程度源於過往。」
下一秒,她被子彈擊中。
「喂,小伊,」邊上一個男生喊銀髮少女,「馬上到接觸區了,不要再折騰你那些奇怪的填字遊戲啦。」
「為什麼要幫我?」
這些兒童殺手沒有任何計劃,只會憑自己的憎恨程度選擇下手對象,也許當初打死他親人的士兵就是長著紅色頭髮的人,所以他才專門等到她出來……
不!!
天花板傳來動靜,不過卻被小丑刺耳的喊聲掩蓋,直到安全閘門轟然墜落,人們才驚恐地四散躲避。推搡擁擠中,海文沒注意到其中一扇閘門就懸在自己頭頂,就在閘門即將落下的瞬間,娜塔莎衝到他面前,一把將海文拽到了一邊。
她終於走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女人面前。對方的瞳孔中映出的倒影與恐懼,她亦看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臂,「你只屬於你自己。」
鋼化塑料刀明晃晃地插在他腿上。
「有陷——」
「我不擔心這一點。」娜塔莎面無表情地戴上帽子,把耳際的短髮壓好,然後把格雷格手槍藏在制服下,因為槍身是聚合物材料列印而成,金屬探測儀檢查不到這把槍,「你最好能從那個白痴的個人云里找到有用的信息,不要拖太長時間。」
子彈打穿了手提包,射入她的左肋。
信息指引著他們,信息蒙蔽著他們。
她們的邂逅發生在一丁點兒浪漫氣息都沒有的難民區。
黑暗。
如果知道以後會發生的事——不管是她們悲傷的分別,還是古麗安的遇害——如果知道那些命運的坎坷,娜塔莎絕不會答應古麗安。
「不知道。」貓舔了舔嘴唇,「好像發生了網路中斷,我對這具軀體的控制也斷開了。」
娜塔莎眼角的餘光停留在那個一隻手綁著繃帶的小男孩身上。
男人悶哼一聲,刀子落地。娜塔莎仍牢牢抓住他,重重一腳狠踢在他的腰部。男人肩膀被扯脫臼,整個人更是直接被踢得趴了下來。
她有一種在和非人的智能交談的錯覺。
紛亂的碎片,終於拼接到一起。
自從來到戰亂的東歐,她已經聽過或者見過太多這類事了:以「雷鳥」為首的極端組織到處誘惑甚至強迫不滿十四歲的孩子加入軍隊——並不讓他們上戰場,而是效仿本世紀初中東恐怖分子的做法,發給他們手槍和定時炸彈,讓每個兒童都變成危險的殺手。一旦有外國人出於惻隱之心想去幫助他們,得到的就將是死神的嘲笑。
多數時候,難民不會打主營地的主意,就算有少數抱著僥倖心的不安分傢伙,在看到企業武裝人員荷槍實彈的模樣后,也會知難而退。
「更多的是意外事故,」貓平靜地說,「像前兩天的槍擊案噴泉爆炸那樣的意外事故。死亡的十九人當中,五個因車禍喪生,三個因為住宅智能管家出現問題、將室內二氧化碳比例升得太高而死在睡夢中,還有死於運貨無人機墜落、公司電梯故障之類的……因為彼此之間查不出關聯,警方只能把它們當做獨立事件結案。」
她轉過身,張開手,正好擋在娜塔莎與小男孩中間。
「到此為止了!」紅狼從海文腿上拔出利刃,反手握柄,舉到半空。
「總的來說,」醫生在空中的診療窗口裡寫下記錄,「您的癥狀很特別。要知道,薩布雷恩安保部門的員工都是要定期進行心理篩查的,畢竟執行危險任務,對任何一名隊員的考驗都十分嚴格。您的精神狀況都到了這個地步,還能通過以前那些壓力測試,我作為這方面的專業人士,表示很吃驚。」
斯蘭鐸沒說什麼,他轉而看向印表機,突然眯起了眼。
少女總算是不耐煩地動了一下腦袋,隨隨便便看了一眼頭頂。娜塔莎跟著望了望,那裡只有電梯的照明燈和攝像頭。但少女明顯不是在看這些。
「我覺得,你活下去比我活著好……」娜塔莎吃力地回答,「你可以給別人溫暖,可是我……我這樣的傢伙,只能帶給人死亡……」
陰影中的人們窸窸窣窣地談論著。仔細聽的話,會發現他們的嗓音都很奇怪,顯然經過了後期處理。
這情景說不出的怪誕,一隻四爪雪白的黑貓,蹲在4D印表機上直愣愣地瞪著眼,儘管它的軀體和真貓幾乎沒有區別,但壓根兒沒有哪只貓會做出這種動作,而且它不眨眼的時間也太長了。值班的中年男人抬起頭往這邊看了看,撓撓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就算對有隻貓跟隨著娜塔莎感到疑惑,中年男人也沒吭聲,在信息化掌控一切的時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被降到最低,一個經過嚴格認證的快遞員顯然用不著他操心。系統程序會幫人搞定幾乎所有事情,但某種意義上,娜塔莎覺得它們也在奪走人們的一些東西——謹慎、懷疑,還有思考。
這麼一鬧,她總算清醒了點兒。
槍還在。
體育館內人聲鼎沸。
斯蘭鐸慢慢點了點頭,「你身手夠快的,」他說,「我想不是當快遞員練出來的吧?」
「你跟那位年輕小姐說吧,她剛把印表機運來,好像還沒折騰完。」值班員說。
娜塔莎想要自己停下,停下無情的步伐,停下奪取愛人性命的刺殺行動,但她明白,彼時彼刻,掌控那具身體的,乃是另一個靈魂——她的狼性影子。
廉價旅館的投影設備實在糟糕,從娜塔莎站的角度看不清虛屏上面的字,她只能認出那似乎是一份表格,上面羅列著一串人名和備註。表格的頂部寫著「金十字計劃聯絡人」幾個字。
「不對勁兒。」
貓的皮毛幾能以假亂真。她指間的柔順觸感,還有殘留其上的溫熱體溫,簡直令人無法相信它是一具機械。娜塔莎仔細檢查了一下貓的耳後,沒有找到用以區別機械體和生命體的金屬標籤,看來這隻貓的身軀不但是高價定製品,而且逃過了公共管理局的登記。
「不!」娜塔莎尖叫起來。
她的話如寒風,將娜塔莎凍僵在那裡。
「我叫娜塔莎。」她回過身直視著議員。
「比這更糟的地方我都住過。」娜塔莎毫不掩飾自己的警惕,仍未放下手中的匕首,「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知道警察來抓我的事?」
特工代號:紅狼。
娜塔莎躺在壓電磚鋪就的地面上,側身蜷縮,絲絲冰涼的雨點打下來,在她臉上蜿蜒成溪。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
電磁壓制開始。
「他的流量信息被屏蔽了。我進入不了他的數據連接。」
猶豫了片刻,她摘下眼鏡,然後掏出隨身攜帶的匕首,踮著腳尖來到門口。她往門下的縫隙瞅了瞅,外面果然有一道影子投進來,奇怪的是影子很小,似乎不是人的。
虛屏投影的對面,黑暗中的人攥緊了拳頭,怒火幾乎要從她眼中噴出來,她想吼,想把那個豬頭局長的臉砸個稀爛,但她終究還是控制住了自己。
車明顯是經過改造的,裏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得多,娜塔莎被小心地放到一張急救擔架上。有人給她繫上綁帶后,車子開動了。
「是這裏。」她用篤定的語氣說,「好像是個大傢伙,觀測級應該是三級……到處都是絲網,是蜘蛛一樣的東西吧。怪不得躲在大樓里。」
然後出現的,是從一旁撲過來的古麗安,她阻擋般張開的雙手,驚慌卻無懼的神色,還有飄舞的火色長發,通通烙印般燙在娜塔莎心read.99csw.com底。
古麗安把她當做兇手了嗎?臨死的時候,她心裏是怎麼想的?古麗安——
等到安保人員們氣喘吁吁地追過來,已經只能幹對著面前四散奔逃的眾人傻眼了。
「我父母在我九歲時就死了,死在當地人和企業武裝的衝突中,是黎馬爾收養了我……他是一個殺手組織的首領,專門從東歐的政客與寡頭勢力之間的鬥爭中攫利。」
「我需要一些裝備……趁手的。」
「那我們就走著瞧吧,奇點尚未到來,還有的是時間。」他的聲音逐漸放低,目光也變得深邃,那裡面有某些東西和貓的目光十分接近,智慧、神秘,始終透著一種君臨天下的冷傲,「看看人類的未來,將會被誰——」
「還有,」第三個人的語調悶聲悶氣,像吃撐了的蛤蟆,「紅狼的刀具經過生物加工,血槽里附滿了休眠病毒,被砍傷的海文·特普埃本該和思潮廣場那次他的未婚妻一樣不治身亡。可是後來收治他的醫院得到了一個快遞箱,裏面的特異性抗生素完美地解決了出血熱病毒……」
「整個體育館的管控系統都被入侵了,」貓的聲音不知為何有些模糊,「小心,娜塔莎·渚紅。我正在想辦法。」
此時這裏還沒有議員的影子,她用視線聚焦控制墨鏡,調出二號樓梯的監控,看見海文·特普埃剛上三樓,正穿過樓層中心的休息大廳,周圍擠滿了想要採訪的記者。在死裡逃生之後,他身邊的保鏢比上回明顯更加警惕,所有記者通通被強硬地推開,保鏢們用身體開出一條安全道路,海文信步穿過人群,朝記者們表示歉意的同時,臉上自始至終掛著略顯僵硬的微笑。
「我只是負責運貨的,」她依舊低著頭,因為擔心太近的距離會讓隱蔽式投影儀的效果被對方察覺,「產品問題麻煩找銷售部門的人申訴。」
「摘下墨鏡!」貓的警告在耳邊響起,伴隨著嘈雜的電磁干擾聲,「我的控制權已經被搶走了,有巨量流量正在湧入——」
城軌另一側的玻璃大廈,裝飾投影被打開,光與影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貓臉在大廈表面一閃而過,快得宛如虛幻,卻又清晰得像一記重拳,撼動娜塔莎所知曉的世界的常理。
娜塔莎看著貓,覺得自己在看一個超自然的精靈。
娜塔莎心頭又是一陣怒意升騰,她正想上前逼問,軍用墨鏡中卻彈出一個窗口,裏面呈現的,是如上一次在超市時那樣高速變化的幾何風暴。她的眼前一瞬間就被遮蓋了。
這條消息令她愣住了。她到這家旅館后特意要的是最裡面的房間,房門前還裝置了簡易的紅外警報器,走廊上也沒鋪地毯,不管是誰,走動的聲響都一定會引起她的警覺。
娜塔莎倚在牆上,端詳著匕首的刃口,一言不發。她無法否認它的話。換成是一個人對自己講出這些事,她說不定早就把那人宰了,可對眼前這隻黑貓,她實在找不到發泄怒火的動力。或許是因為它冷靜淡然的態度,或許是因為它那種中性平和的聲音,總而言之,娜塔莎覺得它有種深入人心的強大能力。
對視只持續了短短兩秒,這時大家終於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籠罩了半個廣場的噴泉水花中,人群轟地一下四散開來,十倍於之前的叫喊頓時混成鬧哄哄的一片。
恍若虛假的幻夢。
「我記得哦……」古麗安輕笑。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娜塔莎並未駐足,她清楚自己越快離開越好,但聽到煙熏妝女生的話時,她還是多望了一眼,的確如女生所言,學生當中找不到之前那個銀髮少女。她就像一隻狡詐的狐狸,得逞了詭計之後便沒了蹤跡。
手顫抖了片刻,然後艱難控制住,她低下頭繼續找葯。推薦安眠藥的廣告投影在貨架前顯現,她故意讓投影擋在兩人中間,把黎馬爾當做空氣。
那支槍外表經過了光學迷彩塗層的處理,為的是不引起旁人警覺和讓警方無法辨別槍支型號。雖然這種冷迷彩塗層的實際效果並不好,離得近的人一眼就能注意到其造成的景色扭曲,但偏偏此時廣場中心的噴泉突然發生了爆炸,轟隆巨響中,炸裂的雕塑被水柱頂上十幾米高。剎那間人群驚叫起來!
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抗議者。

9

「廢話少說!」娜塔莎惡狠狠地注視著貓,注視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雨滴從它身體穿過,超凡的精靈,「我只想復讎。你,答應幫我嗎?」
娜塔莎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面前香氣四溢的咖啡,凝視上面漂浮的白沫,還有一個小小的漩渦。此刻她不想喝咖啡,只想點支煙,但古麗安不喜歡煙的味道,所以她從離開東歐后就再沒抽過。
「不。」
「你逃不掉的,」貓的投影蹲在她頭邊,「而且你內臟破裂,失血太多了。不用多久,你也會傷重而死。」
同樣就是這個時候,娜塔莎意識到,這個女人真的好漂亮。
暗殺命令已經下達,執行的時候到了。而且,她本人也期待這一刻相當一段時間了。
「不要急躁,先生們,不要急躁。請拿出你們在商場和政界搏殺時的冷靜。我們所做的事,是要重塑世界的偉業,容不得半點疏忽。
學生們都沒開腔,娜塔莎意識到他們都在關注著銀髮少女,似乎在等她做出判斷。
上線操縱成功,目標意識定位完成。
「我認為很簡單。」他道,「結論剛才他們都說了,能入侵任意系統、破解灰盒子,還能弄出對付病毒的抗生素,幾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如果不是什麼超自然的精靈作祟,搞不好,它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了。」
「不可能!」他對面的另一個人反駁,「這貓在最後時刻破解了保護電魂的灰盒子,用我們的演算法逆向模擬出幾何光碼,摧毀了娜塔莎·渚紅的意識監牢,世界上哪個國家的軍方都沒有這個本事。」
遙遠的夜空,隱約有一種尖銳的呼嘯襲來!娜塔莎的動作頓時變慢,然後僵住了。
娜塔莎心裏湧起一種被小貓輕舔般的悸動,連講話都有點兒結巴。她說不清那是怎麼回事,可就是毫無理由地感到驚喜,她其實很願意和古麗安交結。
娜塔莎起初倒是蠻冷靜,她知道分手的一天總會來臨的。古麗安把自己從動蕩貧窮的東歐帶到平和富裕的國度,而且給了自己最真心的愛,自己沒有任何怨恨她的理由。可是在真正分手后的第三天夜晚,她一個人在陽台上看星星時,突然莫名其妙地發現星光變得模糊了。
「準確地說,您有精神分裂的徵兆,但您的意志似乎比其他病患要堅強得多,正是這一點讓情況變得複雜了。介意告訴我一些您從前的經歷嗎?比如童年時是否受過創傷……」
小心。我的小狼。黎馬爾說,血流下來染紅了他的臉。殺機就在你的影子里,你的眼睛卻看不清。
子彈穿透那人的額頭,同時也穿透她的心口。血如花朵綻放。
貓沒有說話,投影閃了一閃,消失了。
無論如何,她不會哭。
「啊?真的?」娜塔莎回過頭來,睜大的眼裡閃著意外的驚喜。褪去了白日里雇傭兵冷酷外表的她,於此刻星光下,像恢復了這個年齡應有的純真模樣。
年輕女子從男孩手裡接過了什麼,後者用俄語小聲地說著話,臉上的表情略帶羞澀,因為前者的遮擋,他並沒有意識到有一支步槍正指著自己。甚至,他還大胆地看了娜塔莎一眼。
四肢百骸,五感神識,重新歸於她的靈魂。
娜塔莎心煩意亂,怎麼都找不到安芬脞啉的淺藍色小瓶子,直至走到貨架盡頭,她才想起可以用智能眼鏡連接進行查詢。
電魂 測試第二期。
「他可能藏著武器!」娜塔莎厲聲喝道。
你,不是我的女兒。黎馬爾用充滿寒意的語氣說。你不過是個膽怯的小毛賊。
紅狼迸發出的尖叫比娜塔莎更加慘烈。
她看到與海文議員的秘書接洽的人發來信息說,議員的車已經進入體育館,稍後其本人會走二號樓梯上來,接受化妝做開場準備。各家媒體早就守在樓梯口,把那邊堵得水泄不通。
「是什麼?」
「是數獨好不好,什麼填字遊戲啊……」銀髮少女有點兒氣惱地駁斥,不過她頭都沒抬一下,這副傲氣的態度惹得其他人忍不住側目。
就像過去無數次訓練時那樣,她一根一根地鬆開手指,深呼吸了兩次,慢慢平復激動的心情。這時候,投影畫面轉到了刺殺事發時的錄像,這景象她已看過了無數次:思潮廣場,站在高台上對底下群眾夸夸其談的海文議員,他身邊那些白痴一樣獃頭獃腦、渙散遊魂的保鏢,還有一頭火焰般靚麗紅髮的古麗安。她提著一隻LV包站在海文身後,發梢被夏風吹得有些凌亂。議員先生那時正講到興頭上,一隻手高高舉起,就自己如果當選總統后要如何強硬解決「人之子」殘餘勢力的主題說得唾沫橫飛。

3

她不用擔心古麗安的反應了,因為話音未落,她已經昏了過去。
我的女兒,娜塔莎。男人低聲對她說。你站起來反擊。要讓幕後的真兇明白,我們不是好惹的,我們是狼。
她前額的紅髮下貼著張醫用膠布,除此之外,看不出別的傷。娜塔莎看著她朝自己走近,臉上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意。
她從智能車底層取出槍支,「貓,」她邊低聲聯絡,邊朝紫發男子的位置跑去,「檢查第六處監控里那個男人的流量,他有點兒不對勁。」
頓了頓,局長又努力換上輕鬆一些的口吻,說:「至少海文議員的安保措施還是很有保障的,各位,我們在醫院設下了嚴密的防護。而對嫌疑人娜塔莎·渚紅的追捕計劃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在全國通緝令的威懾下,她很快就會陷入絕境……我們會把她繩之以法,還民眾以安寧,還遇害議員的未婚妻古麗安·魏格瑪爾茲以正義!」
「我只是覺得,應該給他一點點希望,」古麗安把緞帶在指間繞成花朵的模樣,「或許能讓那個孩子明白,這世上依然有人會幫助他信任他。沒有信任的幫助,慈善與救助也不過是單純的施捨,機器也能做分發物資的事,可有些東西,比如溫暖,只有人能給予,對不對?」
保鏢、跟拍的隨行人員和議員本人都鬆了口氣。
娜塔莎端著槍,一臉冷漠地注視著難民們從營地大門前經過,他們大多是古爾曼當地人,從東邊車臣地區逃避戰火而來,一個個都步履蹣跚。車輛因為電力供應中斷被早早拋棄,僅有的兩輛破皮卡上裝滿了垃圾似的玩意兒——這些東西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
情報告知她,目標此時不在房內,在這種連「天目」都沒覆蓋的小旅館,她可以直接破門而入,不過她還是保持了十足的警惕,並未草率行動。有時情報是蒙蔽人雙眼的東西,能夠相信的只有自己,這是她從小就在殺手組織里學到的準則。
「這不重要。」
「還有效。你要買葯嗎?你的醫療記錄顯示你有心理問題。」
「是啊,天蝎座的性格很堅強很厲害,可是,也很容易掉進孤獨。」古麗安一邊說,一邊隨手鬆開頭髮上的緞帶,讓長長的紅髮在夜風中飄揚。娜塔莎鼻子里鑽進了一股清幽的暗香,她不知道這是古麗安身上的還是百合花的。「雙魚座的人呢,天生就喜歡去撫慰別人,比如撫慰寂寞又要強的天蝎座,雖然有時會顯得犯傻和頑固……搞不好,這就是我會來當志願者的原因呢。」
天空下起了雨。
「您是說,真正的人工智慧?」胖子掛著謙卑的笑容,試探著問。
「維客公司不久前找到了一些東西,很有意思……」胖子的笑意變得有點兒意味深長,「是希摩·J·所羅門的研究日誌。」
然而,她馬上意識到了不對,勉強控制住了摸向衣服下格雷格手槍的右手。
跟詛咒差不多。
娜塔莎跌跌撞撞走過去,「古麗安?」她的聲音很輕,生怕一不小心驚走了這場夢幻。
「貓——」她輕聲說。
窗口跳了兩下,然後卡住了。
她刷了一下房卡,門鎖上的綠燈頓時亮起。
男人沒有惱怒,也未抗拒,只是在臉上掛著那意味深長的冷笑——狼的笑。他漸漸變得稀薄,像一縷霧氣般消散了。
娜塔莎沉默了一會兒,退後一步,然後別過臉去,表明不願多言的態度。她不想跟任何人有身體接觸。
這番對話,銀髮少女跟沒聽到似的,她好像完全不把身邊的同學當回事。貓原本趴在娜塔莎肩頭,這時候直起了身子,端詳般望著少女。
古麗安的出現如一束強光,短暫地照亮了她生命中濃郁不化的黑暗。
「我們早就沒瓜葛了。」娜塔莎面無表情地否認。
監控里的紫發男子卻還是一動不動,異常真實地存在著。
「前一個問題,我沒有答案,只能從這些人的身份推測,大概與金災有關。海文本人的名字也在裏面。」貓把名單往下拉,果然在最後一欄出現了這位議員,他似乎和前面那些政商要員一樣,都是這個計劃的聯絡人。「那些備註為紅色的人,他們都已經死了。」
五秒鐘的沉默。
「她對你而言真的重要嗎?」娜塔莎咬牙切齒地質問道,「還是說你不過是為了擺脫單身花|花|公|子的形象所以趕著和她結婚?你究竟有沒有愛過她?」

7

「你怎麼了?喂?」海文看著娜塔莎的身體一陣抽搐,似乎就要倒下,他下意識伸手去扶她,但馬上被娜塔莎重重一掌推開。他困惑不解地望著她,隨即看見了她眼中升騰的殺意。
海文顧不得再問,跪下來狼狽不堪地從門底下鑽了出去。
「我不想看見你。」娜塔莎語氣冰冷,「滾。」
「自從十四年前孕體出逃事件之後,蘇生就不值得信任了,當年就不該費那麼多氣力去收購它,不然也不會出這種狀況。現在海文·特普埃已經當選總統,形勢更棘手了。我們早就說過,應該從元碳公司旗下的分部選一家研究所來——」
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問題。除了她自己,能進入場館的人都是經過嚴格檢查的,殺手能混入的可能性非常小。
「要。新聞上說本周末他會參加一場公開辯論,和競爭黨派的對手交鋒。如果那些人要宰他,還要製造轟動效應,這時機再好不過了。」
「你沒有進入路徑的門。」娜塔莎放下格雷格手槍,轉身看著貓,「警局大樓肯定有電磁屏障,多半還有灰盒,病毒通通都會被攔截。」
即使體育館的監控被洗掉,他們抓住她后,也立馬就會確認她的真實身份。關於電魂的事,沒有人會相信,他們都是被信息蒙蔽的綿羊。
安全閘門像座山壓了下來。
淚,不知何時已洶湧決堤,娜塔莎多日來支撐自己的最後一道防線也告失守。得知古麗安之死後,強行壓抑的所有悲傷和自責都噴涌而出,好像要和固執硬抗的她算總賬。
如她所料,穿清潔工服的人太冒失了,那傢伙在半路就被保鏢按翻制伏,離海文·特普埃之間隔著至少三層人牆,連叫都來不及就給幾個大漢死死壓住。他手裡的東西也滾落到一旁,其圓筒狀的外形乍一看似乎是手雷,但仔細辨認,那不過是個立體投影儀罷了,就是街頭遊行者經常拿來壯聲威的那種玩意兒。
走廊里有幾個住客用手機照明,罵罵咧咧從她旁邊經過,其中一個渾身酒氣的傢伙似乎有意往娜塔莎身上蹭過來,但旋即娜塔莎就扭住了他的手腕,那人慘叫一聲,忙不迭地竄下了樓。
酒吧夜店的門前經常能看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年輕人,他們和娜塔莎在警局大樓遇見的那些中學生一樣,凝望著虛空的眼睛沒有焦點,完全沉浸在新型興奮劑和虛擬實境共同創造的夢幻當中。偶爾,娜塔莎還會聽到他們絮絮叨叨的討論聲,又是「魂點」和「高階戰具」這些莫名其妙的詞語。
「洪閘」本是用於綁架人質一類的惡性犯罪事件發生時,靠區域電波來干擾罪犯通信的社會治安系統,此刻卻成為了幫助她實施暗殺的工具,真是不無諷刺。
確認對方傳來的文件是博士的日誌無誤后,他抬起頭,「你打算——」
似乎那個VR遊戲真的很火。
她只有十來秒的時間。
推開房門,漆黑一片,娜塔莎持槍在手,提防著任何可能躲在暗處的敵人。不過她剛移動了兩步,燈就亮了,整片街區恢復供電,百余輛無人車重新運轉,流動的投影光線瀉進屋裡。
娜塔莎在床沿坐下,盯著那份死亡名單。她彷彿可以看到,有人,或者某個組織,正在一點一點地摧毀這個金十字計劃的根基。無論此人或該組織的真面目為何,他們的行動都非常高效、精準,而且心狠手辣,在海文·特普埃遇刺事件之前,他們從未失手。
因為她是狼。
元碳方面得知后定然會不滿……但眼下什麼都比不上所羅門博士的研究日誌。他在八年前視語的事件中已經讓步了太多,貝恩跟那個神秘的天才黑客至今沒有下落,電魂遊戲才剛剛開始篩選程序,預計短時間內難有結果。而在他寄予厚望的第二個神子身上,所羅門博士的資料能讓他有更多的選擇,他只有以車換將。
娜塔莎隨便攔了一輛無人計程車,強忍著頭痛,鑽進車裡。「溫爾馬大街,104號……」她說出了旅店的地址。
娜塔莎懂得那笑容里的意思。自己永遠擺脫不了他。
那顆暗紅色的星星消失了。
沒有回答。迷霧聚了又散,黎馬爾消失不見,眼前卻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娜塔莎的心狂跳起來。
一個高瘦、帶有黑眼圈的男子走了進來,他叼著根萬寶路,不過沒點上,他的眼光在值班員、娜塔莎、印表機之間逐一掃過,最後看回來,定在娜塔莎身上。
「我的過往不需要你操心。我只想你幫我解決頭痛的問題。」
一如她記憶里的模樣。
「海文·特普埃的個人云資料庫在槍擊事件后就被警方取走了。」貓搖動著長長的尾巴,好像因為吃到了糖而感到很滿足,它的機械身軀真的很高級,連味覺這類享受功能也都具備。「對於政府官員,這是2044年實施的《部分隱私法》中規定的例行措施,雖然由於議員本人沒有同意,警方現在還不能查看其中的內容,不過,這正好給了我們偷取他的個人云的機會。」
短短三秒,勝負已分。
「是事故嗎?」
「我和海文要結婚了……」古麗安突然說道,「大概就https://read.99csw.com在國慶節之後……」
她揉揉太陽穴,疼痛感相較前一夜似乎加劇了,或許這也是自己精神渙散的緣故之一。她看著躺在掌心的吊墜,泛紅的銅邊在駕駛室的一方黑暗中映出溫柔的光。每每注視這枚吊墜,她就會想起古麗安那火色的長發,還有她似水的目光。吊墜上鏤刻的人像側臉好像在無聲地提醒娜塔莎,她永遠沒機會找回生命的另一半了。
他們年齡都只十來歲左右,大概是初中學生,儘管彼此嘴上說個不停,娜塔莎卻發現他們的眼睛都沒有焦點,好像在看空氣中某樣她看不見的東西,神情顯得緊張又興奮。
「關你屁事。」娜塔莎沒好氣地翻身下床,她昨晚睡覺時衣服都沒脫,現在倒覺得自己該好好清洗一下了。
「是陰謀害死了古麗安,你要得到真相,就必須深入陰謀。」貓用指出事實的語氣道,它似乎永遠都不會急躁。
她是個連悲傷也沒法正常表達的人。
娜塔莎慌亂地想解釋什麼,但古麗安用食指堵住了她的嘴。
「控制loT網路的能力,」她開口道,「殺人于無形的黑客伎倆。很熟悉,是不是?」
你在瞎眼的綿羊中待得太久了。我的女兒。你的眼睛也看不清了。
實際上是貓在操控這一切,娜塔莎並不用擔心意料之外的麻煩。
「少來啦,」男生打斷她的話,像是維護少女般對煙熏妝女生說,「電魂是沒有漏洞的,什麼外掛都是謠言罷了,起碼現在還沒人找得到漏洞,就算瘋帽鋪的那些黑客也不行。小伊她本來就很厲害。」
她聽從了這個聲音,雙手不再顫抖。槍口所指的對象,稍稍露出笑意。
「本社正為您帶來警方發布會的現場播報,關注兩日前海文·特普埃議員遭刺一案的最新進展……」
當門緩緩轉開時,她繃緊了全身,等待著那預想中的突然襲擊。
「你不是說你無所不能嗎?」她反問,「能入侵所有系統,還能破解灰盒……你究竟是什麼?是惡魔嗎?不,無所謂了,只要你能幫我,幫我達成願望,幫我復讎,我什麼都願意做!」
埋首蹲坐的娜塔莎停止了啜泣,她抬起頭來,訝異地看見黎馬爾在自己旁邊。很近的距離。
「元碳公司的仿生體神經介面技術。」胖子倒也爽快。
娜塔莎被他聲嘶力竭的駁斥震住了。海文此刻的模樣一點兒都不像裝出來的,無論是他眼角閃動的淚光還是漲紅的頸脖,都在真真切切告訴她——他是愛古麗安的。
深入虎口。
門被推開。
「因為……會讓我想起以前一些不快的事。」娜塔莎把槍握得緊緊的,目光一直凝視著遙不可及的星辰,從那一天到現在,她都沒法不帶武器睡覺。
被安全閘門隔到這邊的,只有那個冷笑的男人、娜塔莎和海文議員。
「你要守株待兔嗎?」
本周末的電視辯論直播,海文議員沒有退出的打算。
「紅外線引信。」它搖搖只剩半截的尾巴,樣子沒了之前的可愛,反而有幾分驚悚,「我的視力可以看見。這應該是趁網路中斷的時候安裝的。你受傷了嗎?娜塔莎·渚紅。」
不打算再聽下去了,否則只會厭倦到死,他沖半空揮了一下手,關閉了會議投影。
她慢慢抬起頭,看到他就在面前,站在閃爍的虛屏旁,永遠和她保持著這一段距離——她向他開槍時的距離。他的面孔粗獷如野獸,下巴上有一圈精心打理過的絡腮胡,深陷的眉骨后,褐色眼睛鋒芒逼人。
娜塔莎被這句話的語氣驚到了,她從沒想到,古麗安竟也會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恨意。往日營地里最溫柔可親的人一直都是古麗安,無論求助的難民有多少,她從來都保持著開朗的笑容,但現在,她卻為了娜塔莎的遭遇而憤怒到聲音發抖的地步。
「出什麼事了?」娜塔莎問道。
娜塔莎緊咬著嘴唇,頭埋得低低的,臉上跟火燒一樣燙。她試圖控制住槍,但沒用,她的手就是要發抖,好像在代替她宣洩內心的恐懼和羞恥。
爆炸在離兩人不到五米的地方發生。
迷霧之中,一匹赤紅的野狼竄出來,它大張的嘴裏利齒森森。它在縱聲狂笑。
「在這兒的是誰?」他說,「是一匹打敗了我的狼。殺死你所愛之人的兇手就在那裡,為什麼不站起來,去讓她血債血償?你那個晚上向我開槍的勇氣何在?」
娜塔莎後退躲閃的動作極快,避開貓的一剎那,她聽到它的警告——富有感情的一聲警告:
「怪不得魂點獎勵這麼高……」
「對。」娜塔莎繃著臉,不打算跟貓說太多,「我去去就回。」
她謹慎地守在門框外側,耳畔傳來不遠處自動清掃機的嗚嗚聲,眼前的走廊上空無一人。
貓叼起糖片,躍到虛屏投影前,投影自動打開,一份網購訂單顯現在半空。訂購的貨物是兩台泛用型4D印表機,通常用於維修部門的那種。娜塔莎看見訂購者一欄寫著「奧芙蘭市警局總部——後勤處」。
貓沒再問什麼,只是歪著腦袋,用圓圓的大眼睛目送她離開。
什麼?她有點兒茫然。
如今真正的紙張可是稀罕物了。娜塔莎從邊上瞟了一眼,看到本子上畫著一個複雜的九階數獨,少女只是略作思考,拿著鉛筆,很快就填上了好幾個空格,顯然對此得心應手。
對方的資料給他印象很深:維客·睿霆公司的代表,前者是一家在近幾年亞洲迅速崛起的新科技企業,雖比不得元碳公司,但在電魂系統的鋪設中它還是發揮了很大作用。鏡界泰半的底層架構都是他們建造的,這也是其被超融吸納的主要原因。
「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是多大?」古麗安有些猶豫地問。
是遊戲界面么?娜塔莎琢磨著。
「為什麼害怕?」
搪塞過去,這樣就好了吧……她想,就別讓古麗安知道自己心裏那點兒羞恥的念頭。反正項目結束后,古麗安也會和其他志願者一起回到大洋彼岸的美國……她不願讓古麗安徒增煩擾,更怕古麗安因此逃避她。
「有時候,我覺得你好像和我在兩個世界。」
男人癱軟地倒在地上,似乎已經失去意識,但娜塔莎還是踩住他能活動的左手,以防萬一。
狼的笑在耳邊回蕩。
「這是我的推斷。」
「為什麼問這個?」沉默半晌,娜塔莎終於艱難地開口。
「滾出去?不要搞錯了,我本來就是你意識中的一部分,被壓抑得最深、永遠都在黑暗中的一部分。你遇見古麗安后,就把一切悲傷和痛苦的回憶扔到了我這裏,一個娜塔莎·渚紅享受著愛情的喜悅,另一個娜塔莎·渚紅卻只能在夜半時分因頭痛發出幾聲尖叫。是電魂給了我獨立存在的機會,但我沒法忍受作為一個不停更換宿主的寄生蟲而活著,所以現在,我來討回屬於我的身體!
彷彿天意一般,掉下來的吊墜打破了橫亘的沉默。
一匹赤紅的野狼從迷霧中竄出,它大張的嘴裏利齒森森,只一瞬間就咬住了古麗安的脖頸!
「咦……?」
「他們為什麼可以進來?」娜塔莎低聲問貓。警局大樓有嚴格的電子身份認證程序,無關職務的普通人是沒法通過大門的,連她也是靠貓偽造的快遞員身份才能進入。可就在她眼前,一群學生就這麼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活像這裡是遊樂園。
娜塔莎不知道「有限」的計算能力是個什麼概念,但她知道,灰盒演算法是當今世界使用率最高的加密技術,薩布雷恩公司宣稱它未來五十年都不可能被破解。這種狂妄的態度激怒了很多知名黑客團體,包括曾經入侵過薩布雷恩數據中心的「瘋帽鋪」,然而直到今天,依然沒人放出破解成功的證據。
心宿二。
特警們越逼越近,娜塔莎腦中空白一片,海文·特普埃還躺在她腳下,這是無可脫逃的死局。要陷害她的人把一切都設計周全了。
那裡空無一人!
金十字計劃聯絡人。
娜塔莎來到化妝間門口的走廊時,正好看見之前那個在第四處監控里吸煙的人沖在自己前面,手裡緊握著什麼東西,而海文·特普埃也剛擺脫了記者的圍追堵截,從對面的通道走出來。
「那就先不要管這個了,海文·特普埃的個人云你破解了沒有?」
沒錯。就是這間最裡面的房間無疑。
「我討厭……政治家。」特別是那個騙走你的傢伙!
鏡頭切換,回到發布會現場,禿頂局長接著說起有關嫌疑人的信息:

1

感受到了異樣的視線,少女回過身,發現居然是一隻貓在望自己,她臉上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還有點兒不快地皺起了眉。
對面,走廊的盡頭,十余名身著黑色制服的特警正貼著牆快速朝她和海文移動,後面還有幾名一直端著短突擊步槍的特警在保持警戒。他們高聲喊話,命令她把手攤開趴在地上。
「先前的投資,還有對金十字計劃成員的暗殺計劃都……」
恐怕不止是心理問題。安芬脞啉。
「是的……」他有點兒尷尬地承認記者的質問,「我們暫時還沒有找到嫌疑人的蹤跡,當時現場過於混亂,破壞了很多痕迹,而海文議員本人無法出面,驚嚇過度以及巨大的悲痛讓他始終不能接受我們的問詢……」
現在想起來,娜塔莎真覺得這個計劃瘋狂得可以,震驚全國的槍擊案,被網路通緝的嫌疑人居然堂而皇之地進入警局大樓。哪怕是以前她還在黎馬爾身旁、被稱作「狼崽」的時候,也不曾執行過這樣的任務。
娜塔莎沒有回應,她只是往前,再往前。竭盡全力,臉上的淚痕被風吹乾,她只是往前。
貓隱瞞的事很多,娜塔莎十分清楚這一點,拿張貓臉裝傻,比人臉容易得多。但假如,面對的敵人是可以和它一樣肆意玩弄loT網路的傢伙,娜塔莎實在想不出該如何孤身與之對抗:虛假的電子身份,控制一切聯網的器物,即使是公共安保系統「洪閘」也會成為其工具。在這個社會,主宰網路就是主宰一切,也許某一天,連人的生死靈魂,也會任網路擺布。Internet of things,在娜塔莎看來不像美好未來的祈願,更像是一種昭示不祥的預言。
她徑直走向娜塔莎把守的營地入口,更多的物資箱正堆放在鐵絲網后。
那個夜晚,驅使她離開殺手組織,去尋求自己生活的,是所謂的「勇氣」嗎?也是這股勇氣指引她逃出黑暗,在亂世掙扎,讓她得以遇見古麗安?
兩個人的手,輕輕握到一起。
值班的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捧著電子紙看得入迷,娜塔莎進來時嚇了他一跳。他關掉屏幕,不耐煩地望向娜塔莎,看到她身上的制服后,甚至都沒要她填登記表格,就朝房間中間努了努嘴,說:「扔那兒就成。」說完他又重新埋首于電子雜誌,好像是最新一期的《花|花|公|子》。
「為什麼害怕?」
不知古麗安下葬時會不會帶著屬於她的那一半吊墜,還是說,她早就扔掉了呢?
「你以為能逃得過狼么?議員先生?」紅狼舔著嘴唇,大步向他走來。
好像死掉的不過是他養的一條寵物犬。
他摩挲下巴片刻,饒有興緻地點下了「同意」。
「對。」它微微頜首,對於一隻貓來說,那模樣本應顯得滑稽,可不知怎的在它身上卻透出一種威儀感,彷彿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大人物在娜塔莎面前頷首點頭,「指示燈可以成為數據傳輸之門,我會在印表機的固件中植入程序,讓兩台印表機的LED燈變成LiFi網路。而你的任務,就是裝成快遞員帶我進去,並保證傳輸過程不被打擾。」
情感生活的挫折?這就是旁人眼裡她和古麗安之間關係的定論?她有點兒想笑,又有種說不出的悲戚,指間夾的煙不知不覺燒到了皮膚,但她彷彿沒有一點兒感覺,只是盯著布滿污跡的旅館地板發獃。
娜塔莎不著痕迹地垂下眼睛,壓低了帽檐。
「怎麼?」
瞎眼的綿羊,看不見身畔的狼。
不料電梯門打開后,竟是一群鬧哄哄的年輕學生擁了進來。
「不要拿槍對著他。」有著一頭火紅色長發的年輕女子聲音很平靜,身子沒有轉回來,「別讓他看到。」
「我叫古麗安,謝謝你剛才保護我。」有著一頭火紅長發的女子朝她伸出手來,「不過這些人並不是金災恐怖分子,他們也是戰爭的受害者,你不需要這麼防備他們。」
「你是說……」娜塔莎頓悟了,「印表機的指示燈?」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下的車,計程車早就離開了。娜塔莎爬起來,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她低頭一看,是那種無人機投遞包裹專用的米黃色紙。
但還沒出房間,一個單獨的投影通話請求就彈進了視野里。
這家公司對視語的理解程度透徹得令他生疑……並且,一個新加入高層會議不久的生面孔,不知用了何種手段,居然有這種影響力,也許自己早該好好注意這胖子和他身後的人物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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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處監控拍攝的電梯位置在化妝間附近,那是海文必經之地。
「電魂。好像是這個名字。」
她被絕望所淹沒。
這時,沙發上的智能眼鏡傳來叮的一聲,娜塔莎拿起了眼鏡。不過在戴上之前,她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美瞳,以防被眼鏡通過虹膜識別出身份。
房間里的確空無一人,陳設簡單到了寒酸的地步,桌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燃盡的煙蒂。紅狼可以想象目標一個人在屋裡時,那種煎熬般的感覺。她還知道,目標的痛苦不是出於焦慮或者恐懼,而是所愛之人死去的悲傷。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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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人完全沒在意槍手,只有古麗安有點兒疑惑地盯著他,大概是因為她實在對這場充滿政治謊言的演講提不起興趣吧,她的注意力一直有意無意地放在那個黑衣人身上。
殺人是最簡單的一步。
小的時候,我曾經帶你到森林中見識狼群。我那時告訴你,每一代狼王都是打敗了前任的勝利者,而它也註定會在未來某一日遭受同樣的命運。黎馬爾說著,不斷朝她逼近。我曾是你的狼王,娜塔莎反抗我,並最終殺死了我。她就是從那一夜起,成為了自己的王。
「你怎麼跑出來的?」娜塔莎坐到貓旁邊,用聲控密碼啟動了車輛引擎。
會議又一次演變為爭吵,上座的人斜靠在自適形椅背上,姿態透露出些許不耐煩。參与這場遊戲這麼久,他還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些人的無聊和錙銖必較。
這裏不像外面那麼熱,負壓電離風扇把一陣陣清新的涼風吹進帳篷,空氣中有臭氧的氣味。
娜塔莎愣了一下,以前從來沒人送她東西。以幾乎看不出的幅度,她遲疑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蜂鳴聲從外面傳來,牆壁上的投影啟動了,三個人的注意力同時被吸引了過去。

8

「沒關係啊,你跟我走,我能幫你申請到移民卡。我們可以在一起,雖然大概不是永遠,但至少在離別之前,我們每一天都能彼此擁有。」古麗安溫柔地為她撩開凌亂的髮絲,「這樣就足夠了,不是嗎?」
什麼鬼?
臉上有冰涼的東西滑落。
「黎馬爾是……你的父親嗎?」古麗安問。
不管藏得多深。男人頷首同意,一隻手在脖子處做出割喉的動作。
娜塔莎一度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被撕裂開來,冷酷的她就像黎馬爾所教導的那樣,想要徹底拋開這段記憶和感情,可是另一個曾被愛情的光芒照耀過的她,卻掙扎著想去抓住什麼,好讓心中無盡的虛空可以被某樣東西填滿。
她像從水底下鑽出來一般,渾身打著冷顫驚醒。她的四周很黑,一如半夢半醒間思索的那些事物,不遠處的街道上,傳來人們抱怨的嘈雜聲,似乎在說這片地區的loT網路斷掉了。無人車都堵在路中間,星星取代了燈光,那些一見了就搞得她格外難受的投影廣告也沒了影子。如今這年頭,大規模網路中斷可是件稀罕事。
最好的下手時機在他經過臨時講台的側翼時出現了。
她拎起殘缺不全的貓,轉身朝樓梯口跑去。
大多數人是機器的奴隸,但你不是。你是狼。她提醒自己。
娜塔莎根本沒爬多遠,從狹小|逼仄的通風管道擠出來之後,她就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中槍的部位已經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蔓延的麻木。警用子彈所攜帶的用來專門制伏罪犯的神經毒素正在發揮效力。
胖子不見了。
「啊,對了,」那女人突然又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你要看看我怎麼用這副軀殼殺掉那個婊子嗎?自從在電魂中重生,我的記憶就像硬碟中的信息,全都可以一點不落地回想起來哦……」
這處街區被從世界的版圖上割裂出來,成為了由她主宰的一方獨立天地。
她跟三教九流打過交道,什麼樣的性格都見識過,可這貓——應該說是背後操控它的傢伙——卻意外地讓她感覺……安定。
她是被卷進了一個怎樣詭譎的漩渦里?
貨車慢慢開動了。
直播他的忌日?娜塔莎不介意讓那些人殺了海文·特普埃,但她要找到害死古麗安的真兇,並且洗脫自己的嫌疑,她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
她從外衣口袋裡取出一隻暗色的小盒子,將它啟動後放置在虛屏投影儀底下,盒子上的紅外微孔正對著從房門到沙發的中點。
古麗安的表情變了,不單是因為受傷,也因為意識到了什麼。娜塔莎突然反應過來,那天在新聞視頻中看到的古麗安微妙的變化,是由於認出了自己的緣故!
「但警局的資料庫是與外網隔絕的,就算你這個黑客再厲害,也沒法通過技術手段侵入,你拿這份網購單給我看又有什麼用?莫非你要躲在兩台印表機里混進去。」
又是一陣大笑,記者們的鏡頭始終對準海文的臉,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像他一般善於營造自身形象的政客,能幾句話就把醜聞轉變為對自己有利的正面宣傳。
「你告訴我。」古麗安會固執到令人詫異。
古麗安的神色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怎麼樣,但她眉宇間的憂慮加深了,從她們之間最後一次爆發爭吵起,娜塔莎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見她笑過了。
「你他媽幹什麼?!」娜塔莎火冒三丈地喊,「走開!」
男人低垂的頭看不清面容,當投影儀送到自己面前時,他抬起腦袋,突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