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員
第二天,哥哥醒來后告訴我說,前晚志願消防隊的隊員們給他慶生,灌了他許多酒。他為自己的酒後失言而道歉。可他說要去遠方是真的,隊長推薦他去缺少人手的遠方市鎮志願消防隊,幹得好還有機會成為職業消防員。我懇求他留下,他沉默許久,最後說他必須走,因為那裡更需要他。
雲網在我腦內彈出一聲脆響,搭載者資料來了。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芬妮·賀蘭,奧克塔維亞7.2原型機的搭載者,在三十年間撲滅四萬三千多場火災,卻在兩年前脫隊,行蹤不明。資料表明,她極有可能同這兩年來原因不明的數起火災有關。有人在火災發生前和撲滅過程中看到本不該出現在該地的奧克塔維亞7.2型的機體,火被撲滅后又消失不見。我突然懂了,那些火都是芬妮引起的,她縱火,又撲滅,從而在心靈上更貼近哥哥。我從一開始就判斷失誤:她說的沒法兒出任務不是因心理障礙無法進入火場,而是根本沒有任務給她出。
之後,博士又將「白狼」項目苦苦支撐了一陣,沒過多久便無以為繼,租出去的「白狼」在租約到期后紛紛被退了回來,仍在使用中的「白狼」機甲也得不到應有的維護。博士徹夜無眠,苦苦思索對策。可商業運作本來就不是他的強項,他擅長的只是研發。最終,項目組裡只剩下我和博士兩人。我們發現了奧克塔維亞的弱點——它無所畏懼。勇敢本該是火場上的優秀品質,但過於勇敢帶來的則是對自身生命的無視。每一次出勤,奧克塔維亞的損耗率都遠遠高於「白狼」,製造商承諾在租期內無條件維護機體,但也知道這種燒錢的方法不是長久之計。博士斷定,奧克塔維亞的研發人員正在攻克人工智慧不具備畏懼心的難題,而其中的關鍵正是「白狼」。我當時並不理解他話里的意思,直到那次我駕著「白狼」同奧克塔維亞一同出任務。它迅猛有力,可以如同閃電般劈開火幕。我跟奧克塔維亞一起進出火場,每一回它都毫不猶豫,我猶疑的時間卻越來越長。火勢越來越大,火場里的人都已救了出來,它為何還往裡沖呢?縱使還有寶貴的財物深陷其中,又有什麼比生命更寶貴?我突然懂了:奧克塔維亞從未擁有過生命,它不懂失去生命的痛苦。在我猶疑之間,房屋塌了,我用最後的幾秒往後撤。我只記得刺眼的紅光從我身後襲來,接著就是一片黑暗。
「我叫芬妮。」揚聲器中傳出的聲音冰冷粗啞,帶著金屬質感——鏽蝕的金屬,正如她褪色剝落的體表塗層。
難道我就不需要他了read.99csw.com嗎?我賭氣不與哥哥說話,想以沉默抗議,可他還是走了,獨自去往遠方。他有時會寄信和禮物來,在信里說他的工作和他的鄰居。我讀信時會笑,知道哥哥過得很好我也高興;笑著笑著又會哭,因為他絲毫沒有流露出回家的意願。哥哥把我一個人拋在這裏,追求他的理想,卻不考慮我的感受。我沒有回信,我不知該如何回信。後來,哥哥如願當上了職業消防員,工作越來越忙,他說年假時會回家看看,問我在不在家。我當然在家!三年了,哥哥終於要回來了!我提筆給他回信,寫了兩筆覺得應該先打掃房間,拿起掃把又覺得該先鑽研新學到的菜式。等我終於坐回桌前重新提筆時,噩耗傳來了——
她放下手,抬起頭,「醫生,我可以給你講講哥哥的故事嗎?他們都不肯聽我講,沒人在意哥哥。」
其實我不知道該稱「她」,還是「它」。
她轉頭重新面向我,探測鏡深處紅光一閃,「醫生,我沒法兒出任務。」
我將硬幣還給她,「你一直帶在身上?」有時候,心理醫生不得不主動說話,以鼓勵患者繼續往下說。
「你就這麼服了三十年的役?」我問。
我的哥哥是一名志願消防員,我們那種小村莊負擔不起職業消防隊的開銷,只設志願消防員,平時做著各自的工作,有火災時出任務滅火。也許是因為村子太小,壓根兒就沒有大火光顧,村裡的志願消防員懶懶散散,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任務。直到那年,氣候乾燥,不知是誰把沒熄滅的煙頭落在穀倉,火舌席捲了半個村子,我們的父母也在火災中喪生。那年我十三歲,哥哥十五歲。葬禮上,哥哥緊緊握著我的手,我可以感覺到他在顫抖。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憤怒。
「是啊,四萬三千八百五十九次任務。」她報出這個數字,就如報出她的年齡一般平常。
「白狼」風靡一時,隨著成本的降低,量產成為可能,較大的市鎮都能擔負起租用一至兩套「白狼」的費用。可沒多久,奧克塔維亞系列研發計劃重啟,它的風頭壓過了「白狼」。你可能沒聽說過奧克塔維亞,那是21世紀初很受關注的人形消防機器人。人工智慧的飛躍式發展使得奧克塔維亞的重生成為可能,搭載了超級人工智慧的奧克塔維亞5.0能夠在火場作出迅疾有效的判斷,採取利益最大化的行動,實施完成火場救援。跟將人類消防員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中的「白狼」相比,奧克塔維亞得到的支持越來越多。
我看到她探測鏡read.99csw.com中的紅光熄滅,卻彷彿映照出窗外密布的濃煙。
窗外,天空黃煙密布,烈日在濃煙遮蔽下隱作一點暗淡的光斑,即便是肉眼也敢直視。明明正值仲夏,湧進室內的空氣卻帶著涼意,仔細聞,還有一股刺鼻焦味兒。她就在這場森林大火發生時來到了我的辦公室。
她卻搖頭,「在黃金時代,我一天可以出十多次火警,鋼鐵之軀,不知疲憊。可如今,兩三個月還不一定接得到任務,聯邦的防火措施越來越嚴密,好不容易盼到森林火災還不讓救。」
「平均一天四次?」我被這個頻率震驚。
「不予撲救?」聯邦到底在想些什麼?
那是一場森林火災,當時的聯邦還會對森林火災採取撲救措施,拯救樹木和動物。何況那片森林離市鎮太近了,不加理睬很可能會威脅到市鎮的安全。哥哥本不該在那天值班,但聽到消息后,他第一時間整裝出發,加入救援。他總是沖在最前面。他是那場火災中唯一一個喪生的消防員。葬禮在市鎮教堂舉行,我獨自搭車前往,腦海中一片空白。哥哥去世了?怎麼可能呢?他就快回家了呀。我還沒來得及同他和解,他怎麼能就這麼離開我?我走進教堂,沒人認識我。他們對我說,彼得真勇敢,他往返火場三次,救出一位林場工人的兒子、一條崴了腿的獵犬、一隻與母親失散的小松鼠。最後一次從火場中出來時,他倒下了,再也沒能起來。他們說,那天的火勢真大,遮天蔽日,遠離火場的地方又冷又暗,讓人想起深秋。他們說,他倒下時手裡攥著一枚硬幣,那枚硬幣一定很值錢,不然他不可能攥得那麼緊,人們花了好大力氣才從他手裡挖出來,喏,就在那兒,那邊的聖台上,等著歸還給他的家人。他們說,彼得真是個好人,多好的小夥子啊,他幫蘇珊奶奶修好了柵欄,給約翰大叔家的奶牛治好了病。他們說,這麼好的小夥子去了真可惜啊,他本該找個漂亮姑娘,生一堆可愛的孩子,可他只是努力工作,攢下所有的錢寄回家去,不看那些姑娘一眼。他們說,彼得勇敢、正直、熱心、善良,你知道嗎知道嗎知道嗎……我看著他們,在心裏怒吼:我知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他是我哥哥呀,是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是他妹妹!可我什麼都沒說,我忍住淚水,默默走到聖台邊上,拿走了那枚沉甸甸的硬幣。
我朝椅子點點頭,示意她坐下,隨即意識到,適合人類的椅子未必適合她。
「哥哥?」難道她……檢索結果確證了我的猜想。奧克塔維亞7.2型,專九*九*藏*書用於消防任務的類人型機體,擁有救援特長,與以往型號最大的不同在於搭載了真正意義上的人類意識,而非人工智慧意識,以更好地適應消防任務中的複雜環境並及時做出正確反應,在保障救援目標安全的同時,還能確保對於自身的保護最大化。
哥哥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我烤了蛋糕,做了他最愛吃的燉羊腿和烤春雞。我在家裡等他,等了很久,菜都涼了,燈都熄了,哥哥還是沒有回來。我緊張起來,莫非他去出緊急任務了?可村子周圍沒有火光,也沒有濃煙,難道去了鄰村?我愈發擔心,卻無計可施,只能繞著桌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半夜,哥哥回來了,滿身酒氣,我衝上前想要扶他,卻被一把推開。我遞給他蛋糕,卻被掃到地上。哥哥嘴裏念叨個不停,說男人就該和兄弟喝酒,說蛋糕是小姑娘的零嘴,說他要去遠方尋求發展,說他不能一輩子困在這個小村莊。我費了好大力氣把他架到床上,他仍舊沒完沒了地胡言亂語。當時我真的相信那只是胡言亂語。
我接通雲網,搜索起這一款消防機體的資料,以沉默回應,等她繼續說下去。
她沒有在意,邁動兩條下肢來到我桌前,在椅子旁屈起關節,摺疊起三分之二的下肢長度,將頭部調整到與我視線同高的地方。
我確認右眼的影像記錄功能已打開,對她說:「講吧,慢慢講。」
火災之後,村裡重整了志願消防隊。哥哥十九歲時,成了一名志願消防員。他是隊里訓練最刻苦的一個,即便沒輪到他值班,也隨時待命。村裡的火苗總是剛萌芽就被哥哥他們撲滅,鄰村大火時,向我們借調的人手中也總有哥哥。看哥哥如此賣命,我很心疼,每次他出任務我總是很擔心。我為他打鑄了一枚幸運幣,硬幣背面刻著他名字的首字母「P」,彼得。哥哥一直把這枚硬幣帶在身邊,那是他出入火場的護身符。
「我害怕,我害怕自己辜負哥哥……」她低下頭,以三指機械手掩面。這動作充滿人性,在她的機械身軀上顯得無比怪異。
她搖頭,「聯邦早就決定,非人為引起的森林火災只要不危及個人的生命和財物安全,一律不予撲救。」
「好事?」探測鏡中的紅光快速閃動。
再次醒來時,我成了奧克塔維亞。不是那台在火場中完全損毀的量產型奧克塔維亞5.0,而是試驗中的奧克塔維亞7.2。我的意識進入了它,它就是我。我的肉體受了重傷,唯一能使我生命存續的方法,就是將我的意識轉移到奧克塔維亞7.2原型機的身上。博士替我做了主。在合作試驗「白read•99csw•com狼」時我與他有協議,他有這個權利,而他也中止了「白狼」項目,轉而為奧克塔維亞7.2服務。剛開始,我唾棄他,認為他出賣了「白狼」,出賣了我。後來,我想通了,我以身體搭載「白狼」和我以意識搭載奧克塔維亞又有什麼本質區別呢?更何況,他還幫我留下了我總是貼身帶著的幸運幣,那是我與哥哥之間唯一的聯繫。我開始配合訓練,熟悉新身體,不久后扎入火場,重又開始工作。我想我真的成了浴火重生的鳳凰,卻沒有幾個人知道我就是那個曾經駕著「白狼」出入火場的女消防員「鳳凰」。
她說到這裏,停下來,從身側綁著的防火囊袋中摸出一枚硬幣,遞到我面前。我接過來,她的掌心生澀冰冷,好像冬日裸|露在寒氣中的銹鐵。
她小心翼翼用兩指夾起硬幣,放回囊袋,扣好搭扣,按了按袋子,才又開口:「是啊,自那時起到現在,快四十年了吧。」
我開始鍛煉肌肉,但這太慢了,難以達到我的要求。我渴望變強、變壯,要快些,再快些,不然我會趕不上哥哥。我在一次消防員考試中遇到了博士——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博士。博士正在開發一套消防用機械外骨骼,用以增強消防員的力量和速度,他邀請我加入實驗。也許是女性天生的靈敏幫了忙,也許是渴望趕上哥哥的意志強盛,我在實驗中的表現超過了大多數男性受試者,甚至包括那些有豐富臨場經驗的消防員。很快我就成了那套代號為「白狼」的機械外骨骼最熟練的操縱者,我開始駕著「白狼」出入火場,我成了當地最炙手可熱的消防英雄,人們給我起了個外號叫「鳳凰」,也有人叫我「母狼」。每一次進火場,我都帶著當年送給哥哥的那枚硬幣,就好像帶著哥哥,對他說,看,你的小妹如今也是個英雄了,她終於配成為英雄的妹妹了。
「……你不必再出任務了。」後半句話滑出我的嘴,我隱約感覺到不對。
她尖銳的嘶吼在我頭頂轟鳴:「你什麼都不懂,你和他們一樣,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啞然。變得無所不在的火災預警系統——這就是芬妮會沒任務可出的原因。
「珍惜……自己的生命……」芬妮喃喃道。
她的肩關節抬高,做了個類似聳肩的動作,「算是吧,這對女人來說可真不簡單。」
我聳聳肩,「那麼,你來找我是為了……」急性應激障礙?情緒障礙?PTSD?畢竟,消防員的心理https://read.99csw.com疾病發病率從未低過。
她的語調乾澀,難以辨別其中的感情,「『將對自然的干涉降到最低,這樣才能讓森林植被自然更替,讓埋在土層之下的種子有機會發芽。』——他們是這麼說的,我也覺得不可思議。」
那是一枚有好些年頭的硬幣,與她臟污欠照料的金屬機體不同,硬幣表面光潔如新,沒有一絲污垢,只是背面那個英文「P」幾乎被磨平,閃著柔和的光。
她驟然立起身子,伸長的下肢向前彎曲,整個身軀壓到我頭頂上方,她的話音也尖銳起來,「我成了這副鬼樣子,就是為了救火。只有在火場中我才會覺得自己靠近哥哥,火場之外的我只是行屍走肉,你竟然覺得沒法兒出任務是好事?」
奧克塔維亞7.2型自三十年前開始服役。這麼說來,她是三十二歲左右上傳的,而這並不是消防員的黃金年齡。開發商缺意識缺到這種地步了嗎?我開始破解該款消防機體的意識搭載者名單,同時繼續與她對話,「所以你為了繼承哥哥的遺志,當上了消防員?」
我看見她指尖火光一閃,紅色的火星從她銀灰色的三指間跳到我的木製辦公桌上。我起身跑向窗口,玻璃在我身周破碎,可身後並沒有爆發出我想象中的光與熱。我回頭,泡沫包裹了她,辦公室的自動防火系統及時啟動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探測鏡鏡頭剎那間蒙上一層霧氣,「我的哥哥是一名志願消防員……」
我原本想留在哥哥犧牲的市鎮,加入那裡的志願消防隊,可他們不收女人,說女人幹不了這活兒。後來我去了更大的城市,想著在那裡一定不會有性別歧視。我通過考試,加入了市志願消防隊,可他們只讓我接電話、寫文書,做些後勤工作。我不想躲在辦公室當膽小鬼,我想真刀真槍地上火場,只有那樣,我才能夠接近哥哥的靈魂。我向隊長提出申請,他笑了,揉了揉我的頭,說:「我的小妹也像你這樣,覺得自己什麼都能辦到。可火舌不長眼,進火場你得有勇氣、有決斷,我毫不懷疑你有這些,可還得有力氣。瞧瞧你這細胳膊,你抬得起整根房梁嗎?抱得起比你還胖的太太嗎?」我咬緊牙齒,我確實辦不到。
我回房,關掉泡沫噴射裝置,走到芬妮身旁,俯身對她說:「芬妮,重要的不是你撲滅多少場火災,也不是拯救多少生命。你哥哥最想看到的,是你在奮力救火的同時,珍惜自己的生命啊。」
「沒去救火?」我注意到她體側業已模糊的油漆噴繪:紅色隱約聚成一簇火苗,白色的鎚子和噴水管交叉其上。這是消防局的標誌。
「這難道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