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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雲女王

塵雲女王

作者:阿里埃特·德·博達德
它如同交響樂團中的齊特琴,只能發出單一的音調。它沒有真實記憶那麼複雜而厚重,因此也不會造成許多痛楚。由於它不是臆造出來的情感,大腦依然會接受它並會創造出一些東西來補全它,最終這些創造出來的情感就會相當接近真實的記憶了。在寶蘭的大腦中,創造出來的愛、失落和痛苦就能構建成對家的回憶了。然而,棘手的是要找到這個裂隙,一次徹底的重整是不會留下太大的裂隙的。
「沒關係。」夏瓊說道,她的心懸到了嗓子眼,「您就是這麼排練的嗎?」
「是的,在太平。」安秀聳了聳肩,「大多數時候都很無聊,我們沒法打撈起所有的東西。恐怕第十區和十五區都還在水面下呢。」
「也許吧。不過她已經對後果深思熟慮過了,不是嗎?說到底,這是她想要的。」
夏瓊獃獃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心裏想說的話:「我、我沒法幫您,我就是做不到。我很抱歉。」塵雲女王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隨後,臉上漸漸泛起了溫柔而失望的神情。夏瓊彷彿又回到了六歲,站在廚房裡,看著自己打翻在地上的一碗糖水,難以忍受的羞愧和恐懼,簡直要把她的心都擠碎了。她猛地衝出房間,一直跑到軌道空間站的走廊里才停下喘了一口氣。
她在車流中檢視,在頭頓海邊的下午搜尋,在芹苴市的高樓大廈間探索。所有這些景象都顯得那麼古老而落伍——沒有植入控制器,沒有機器人,只有笨重的機械和依靠許多天線才能運作的網路。但這就是寶蘭的童年,就在越南的某個角落,花園裡栽滿了石榴樹和木瓜樹,船隻在湄公河泥濘的河水中穿梭,到處瀰漫著季風雨和炸油條的氣味。卷好的米糕蘸著醬汁,咸、酸、甜一起襲來,引爆了嘴裏的味覺。不管她以後又吃了多少次米糕,卻再也嘗不到那種完美的味道。
她太執著了。很顯然她做了一些調查,發現了重整的陰暗面。「在『觀火號』上,」夏瓊說,「我們不這麼干。」在小行星帶那裡,也許吧。當收益下降的時候,天知道那些公司會怎麼做。但這裡是在火星軌道上,難道觀察火星成長過程就是這裏唯一重要的事嗎?不是這樣的。「就算我們做了,那也會是一個極為困難的過程。」在沒有附著的情況下建立連接,你必須在各處都加上錨點,在神經纖維上打數百個結,分別植入情感,這樣它們才不會鬆開,還要保證不對大腦造成損傷。「數小時的過程,哪怕有一個極小的偏差就會滿盤皆輸。」
「我不是——」夏瓊張嘴表示反對,隨即又閉上了。她還不是一個熟練工,這裏不像在小行星帶上,那裡每個人都重整過,所有的公司都有自己的重整者。像彼得·考利那樣的活死人就重整過許多次,以至於他們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魚攤上的死魚眼一樣。在那裡,情感成為了一種障礙,當你掛在飛船外,駕駛著維修機器人面對頭髮絲粗細的機件時,怎麼可以想到留在家裡的丈夫呢?而在「觀火號」軌道空間站里,這是最不受歡迎的職業,只有那些想要日進斗金卻又眼高手低的人才希望被重整。
「我找到了裂隙。」夏瓊告訴寶蘭。
父親、母親和兩個孩子,一家人坐在三輪車上,逶迤著穿過擁擠的城市街道;除夕的晚餐,紅色的桌布上擺滿了盤子,盛著米糕、糖椰子,還有蓮芯;墓地中靜謐的一天,燒紙錢和紙屋祭奠祖先的靈魂……
「我就覺得會在這兒找到你的。」
這裏當然沒有星星了。回憶成了傷口——一連串炫目的回憶,每一個都顯得那麼近,好像能觸摸到似的。如果她真的伸出雙臂,把它們都攬入懷中,那她就會被不屬於自己的信息和感情給逼瘋。
「你是夏瓊小姐嗎?我叫黎安秀,我是寶蘭的女兒。」
雖然她覺得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她還是設置了外部連接,然後退出系統,準備第二天早晨再看結果。
「我們或許再也見不到了。」安秀說道,「祝你健康長壽,祖先會保佑你和你的孩子們。」
「謝謝您。祝你們一路平安。」
然而她還是決定去做了,她一生中也遇不到幾次這樣的機會吧?
「那就如你所願吧。」安秀控制著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僵硬。夏瓊不再是六歲的女孩了,安秀也不是她的母親或二姨,別人的眼神已經不會再讓她感到無地自容了。她會轉過頭去,吃完她的湯麵,然後回到二姨那裡。辜負了急需幫助的塵雲女王,她不會覺得絲毫懊惱。
在夏瓊的期冀中,塵雲女王理應是高大偉岸的,她的存在感應該充滿整個房間。可是,眼前坐著的這個女人卻是如此蒼老而虛弱,要依靠纏繞在喉頭的機器才能苟延殘喘。她的肌膚如同最上等的寶玉般蒼白透明,手上的皮膚顯然是經受了太多次嫩膚療法,緊緊地繃著。
夏瓊攤開雙手,「擬像……」
她找到了一些與「觀火號」有關的回憶,是寶蘭作為塵雲女王的記憶,是她作為除夕官方表演者的記憶——年復一年,那些塵土聚集在一起,好似沙粒一般在空中飛舞。觀火者們被派遣到這裏來監管火星的地球化進程,但由於害怕星球間的交叉污染會影響前一代人的精心規劃,他們被禁止登上火星。管理「觀火號」的委員為了平復觀火者們的沮喪情緒,決定在火星上舉辦一次慶祝活動,提醒人們有一天當藍藻菌和機器人完成了它們的工作,人類就能在火星上自由自在地呼吸了。
「無處不在?」寶蘭搖頭說道,「我可不這麼認為。當我回想起我的童年,腦海中浮現的都是空白的記憶,是一read•99csw•com些沒有意義的畫面,還有陌生的聲音和味道。」
自己只不過是個藥劑師,夏瓊慘淡地笑了笑。顧客的健康難道不是重中之重嗎?「她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了。」
「只不過是模擬。」寶蘭的聲音低沉而強硬。在她的身後,一小幕皮影戲還在繼續,男子謙卑地跪在佛祖面前,百節竹一次又一次地出現。「你並不知道在實際操作中到底會發生什麼。」
寶蘭可以在身體上回家,但這並不是她想要的。那裡的一切對她來說已經毫無感覺了。那裡的街道、江河和空氣中瀰漫的氣味都已同她失掉聯繫,她會走在從小生長的城市中,卻成了自己童年記憶的闖入者。
寶蘭點了點頭,「剛移居到這裏的時候,我就已經被重整過了。這樣會過得……容易些。」
「我知道。」夏瓊說道。她把自己和寶蘭的對話回想了一遍又一遍,愣了一陣之後,不近人情的話語脫口而出:「她忘記對我的信任,繼續生活下去,是很容易的。」她終究還是覺得十分沮喪,損壞的工具對塵雲女王還有什麼用呢?她最好還是回藥店為二姨工作,把羞愧和失敗都深埋在心裏。二姨總說,智慧的一部分就是要有自知之明。如今,啟用自知之明的時候到了,她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但就是無法鼓起勇氣思考一下重整的可能性。
「奶奶。」
「這不是……」夏瓊停頓了一下,極力想找到合適的措辭。昨天看著圖像的時候,一切都是如此清晰,然而那只是昨天。今天面對寶蘭,她的舌頭就像打了結一樣。「您的裂隙就是您的藝術,就是它讓您的塵雲飛舞,賦予塵埃情感、含義和深度,就是您思鄉情懷的一點點殘餘。」
「我不明白,」安秀說道,「不是說只要找到裂隙,剩下的事就都好辦了嗎?」
「當然了,」夏瓊緊咬著嘴唇說,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如果祖母也做過重整的話,會不會就和寶蘭差不多呢?顯然這是不對的,祖母可能是由於年紀大了,思緒才會如此散亂。在夏瓊還小的時候,祖母的思路是很清晰的——她在「觀火號」上開了一間家庭餐廳,用積攢下來的錢為成群的孫輩們交了學費。不過後來……「不說這些了,我要去準備重整了。」
然而,寶蘭的家,就如同母親和祖母的家一樣,並不是「觀火號」,更不是火星,而是她們移居前所離開那片土地,那片曾經淹沒在海水中的土地。夏瓊艱難地從宴會和機器人舞蹈中抽身而出,回到了昏暗陳舊的記憶中。
「她已經問過我了……」
「她以後再也不能做任何塵雲表演了。」夏瓊終於說出了實話。塵雲是自己存在的基礎,她記憶中的一切都是圍繞著這個裂隙建立起來的。雖然也有其他藝術家在做塵雲表演,但沒一個能趕得上寶蘭。
寶蘭想張口說話,不過夏瓊沒有注意到,她繼續說了下去:「您是塵雲女王。您成為塵雲女王已經有幾十年了。我看過那些記憶。您的整個生活都與您的藝術息息相關。」擬像中也有一些關於安秀的回憶,不過夏瓊把它們都繞開了。這件事和安秀沒什麼關係,夏瓊覺得暗中窺探寶蘭的生活已經夠羞愧的了。無論如何,她已經看得夠多了——孤獨的童年,寶蘭幾乎從不在安秀的身邊;然而寶蘭卻依然怨恨女兒離開「觀火號」,全身心地投入到把湄公河三角洲重新升上水面的工作中。
安秀搖了搖頭,說道:「是我母親找你有事,小姨。」她不知不覺中說了越南土話,一個人稱代詞。
她把玉石放到屏幕前,笑容和菩提樹同紅色的星球重疊在了一起。她又想到了和以前全然不同的寶蘭,駝背而順從。
「很好,你覺得可以開始的時候就通知我吧。」她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女皇同哀求者在說話。夏瓊點了點頭。
「她相信你。」
除非有人能幫助她。
進入別人的大腦就像是進入太空,那種奇妙的失重感,彷彿是飄浮在沒有水的水面上,懸挂在無邊的黑暗中,周圍只有漫天星斗,宛如發簪在天堂的織物上留下了一道道傷痕。
不過她還是伸出了雙手——因為這就是她來此的目的,這就是寶蘭從眾人中挑選她的原因——層層疊疊、密不可分的影像快速而兇猛地涌了過來。
夏瓊本想就這麼聽她說上一天,不過她知道這不是寶蘭想要的。「是的。」夏瓊說。
「我懂了。」夏瓊邊說,邊思考著這句話背後的深意,「你還沒告訴我,找我有什麼事呢?」
她又看見了另一些回憶——笑和他的菩提樹;孔明和他的羽毛扇;機器人在塵埃中舞蹈,編織著村莊和房屋;奔跑在街道上的小人,想要切斷別人的風箏線以求得好運。她發現這些回憶越變越小,越變越遙遠,感覺就像是一個每年才見一面的朋友。她看著它們枯萎消失,意識到一切都結束了,再沒有塵雲女王,再沒有那些扣人心弦的表演了。
安秀是怎麼說的?
隨後,她領悟了,他們都和笑一樣,來到了「天堂」里,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而那些由機器人畫出的菩提樹根,如今已經覆蓋了整個火星表面。所有這一切都是寶蘭要傳達的信息,是寶蘭的期盼——總有一天,她們的後輩將會在紅色的土壤上留下足跡,並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傳奇。
夏瓊緊咬著嘴唇才沒問出為什麼。在適當的時候,她也許會知道的。又或許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這都無所謂了。「奶奶,我要怎麼為您效勞呢?」
「我……」她是對的,夏瓊心裏很清楚,「你問我是做不到還是不想做,我的回答就是我不能故意地奪去寶蘭的藝術,這對我的傷害太大了。她說得對,重整需要一絲不苟的細心和萬無一失的操控。我做不到那麼完美。」現在做不到,永遠也做不到。這是她的童年、她的夢想,夏瓊怎麼忍心去毀了這一切呢?
寶蘭發出了一種聲音,不知是笑聲還是憤怒,抑或兩者兼有,「我選擇你是因為你那眾所周知的細緻,還因為你和我一樣是個越南https://read.99csw.com人。你會明白我要的是什麼,那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孩子。我想要回家,而你將幫我完成這個心愿。」
人們再次用海塘、堤壩和水閘加高了湄公河三角洲,並且在重建城市。六姨曾經回過那裡,還為重建出過一把力。母親和祖母都為了能回家度假而開始省吃儉用,不過,所有這些通過通信系統傳來的消息和陌生的畫面都無法驅散縈繞在全家人心中的愁雲慘霧。
「是的。」夏瓊說。
「我明白了,」安秀說。夏瓊感到自己的自信起了一些作用。「我想這就是母親想要的,我不會反對她,起碼這次不會。」安秀的語氣有些陰冷。
「是做不到還是不想做?」安秀問道,她有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洞察力,「那是她的願望,為什麼你要拒絕她呢?」
這情景會讓過去的她哭泣,會讓她停止編織手中的記憶,停止把裂隙播撒到湄公河三角洲的每個畫面中。她看見了那次特殊的表演,那個再平常不過的除夕,又一次祭拜祖先,又一次和家人共進晚餐。她終於明白了,她和寶蘭的記憶在那個除夕交織在了一起。她終於可以確定,菩提樹已經牢牢地紮根在火星上了,她的子孫一定會踏上那紅色的土壤,創造屬於他們自己的傳奇。
是的,幾乎。
「我、我做不到。我會對她說實話,整個過程很容易出差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一陣刺痛,「我可以給她介紹其他人……」
「我知道。」夏瓊結結巴巴地回答道。
絕不後悔……
「你知道的,」夏瓊倒吸了一口冷氣,「你一直都知道。」
「好的,」安秀邊說,邊遞給她一張名片,「如果需要我做什麼,請一定要告訴我。母親和我——」她做了個鬼臉,「——以前有些分歧,不過那都過去了。我們都想要她回家,不惜任何代價。」
「那裡和這兒很不一樣吧?」夏瓊又脫口而出。
當然了,封印也可以不是暫時的,她可以把它們永久封閉起來。不過她並不是寶蘭,不會和自己的童年回憶一刀兩斷。寶蘭是為了生存才那樣做,也許最終她自己也會那樣做的。她將會記住那些表演,直到將來,她的子孫會在火星上生活。也許在那之後,人類會散布到整個宇宙,就像空地里播撒的穀粒。
「我總會以某種方式變得不一樣的,不是嗎?」
不可能有利無害。也許這就是重整的真相。
「她是我的母親。」安秀聳了聳肩說道,「我當然會按照她的意願去做。『完全無害』只適用於醫生。」
她想出了一個打破僵局的辦法。她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寶蘭見她時臉上流露出困惑表情的那段記憶,她也在自己的祖母臉上見過類似的神情。隨即她就明白了。「你想要回家。」夏瓊說道,她的聲音聽上去彷彿是在隔著棉花說話。一切事物都脫了節,恰似她心情低落時的感覺——無法忍受的尖銳和犀利,每一個聲音都是那麼刺耳,每一件東西都是那麼炫目。「要找到對你意義重大的地方。」
「一路平安。」她喃喃低語,懷疑是否會原諒自己:她把塵雲女王送回了家。
「有時候是的。」塵雲女王臉上露出懷舊的表情,「從前可不是這樣的,全都得靠直覺。不過如今的方法更有效。」
夏瓊小心翼翼地回答:「理論上是可以的。我不知道您對重整了解多少……」
「那不會有什麼問題,我敢肯定他們會理解的……」夏瓊停頓了一下,在腦中整理想說的話。塵雲女王寶蘭需要她、信任她,為此被二姨訓多少次都是值得的。「我會解決的,奶奶。」
她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放下,搭在還剩些涼麵條和蔫香菜的碗邊。「請稍等一會兒,」她說,「我和你一起去。」
再沒有塵雲,再沒有表演,更糟糕的是,寶蘭放棄了塵雲,放棄了「觀火號」。她要回家並默默無聞地死去,要忘記所有的創作激|情,把塵雲當作無關緊要的東西從腦海中抹去。不管是母親還是祖母,一切終究從未改變……
然而,所有關於塵雲的記憶,無論好壞、悲歡,被封印在了玻璃下面,就像褪色發黃的老照片,保存在臨時的封印之中,一切都無關緊要,再沒有任何痛楚。
「你的經驗很豐富吧。」
夏瓊聳聳肩,「我可以在藥房里先做一些。」她能遠程訪問寶蘭記憶的擬像,這足可以讓她找到實施重整的最佳區域並檢驗她的成果。雖然重整過程中可能發生任何事情,不過先用擬像測試一下總是有好處的。
安秀笑著說道:「是母親選擇了你,她很少看錯。」
當塵雲女王寶蘭見到夏瓊的一剎那,她的神色中閃過一絲困惑,不過她的雙眼隨即眯了起來,凌厲的目光緊盯著夏瓊。夏瓊頓時覺得不寒而慄。「孩子,你一定想知道為什麼我要你來。」
她瀏覽著寶蘭的回憶——人們創建了第七個藍藻菌溫室,「觀火號」上的每個人都聚在一起觀看寶蘭的機器人編織著村莊和房屋的影像,一個個小人奔跑在街道上,想要切斷別人的風箏線以求得好運。她看了之後的每次表演,這些表演成了「觀火號」上居民們的精神支柱,年復一年地重申著承諾。
安秀沉默了一會兒。「你把其他人的名字給我吧,」最後她還是開了口,「我把他們帶去見母親,讓他們來做吧。」
「好一點了。」寶蘭搖了搖頭,「不過我覺得還不到位。讓你久等了,孩子。」
「不是這樣的,」夏瓊說道,「就算我讓它接受了,你也有可能成為植物人。你有可能再也不會醒來,或是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能得到您的信任,我感到萬分榮幸。」夏瓊覺得無上光榮,不過同時她也因為緊張而全身僵硬,就像是沒系安全繩在「觀火號」外的鋼絲上跳舞一樣。只要想到自己負責的事對寶蘭(她可是夏瓊童年時的偶像)來說是多麼地重要,她就有一種幾乎不堪重負的感覺。
所有這些幸福的、悲傷的、令人心碎的回憶都被封存了起來,就像是玻璃下面發黃廢棄的老照片。她把手伸向它們,立刻如同撞在牆上一般被彈了回來,每個回憶都處於牢不可破https://read.99csw.com的靜態之中,在這裏,一切都無關緊要,不會有任何痛楚。
夏瓊對此表示懷疑。寶蘭絕不會任憑命運擺布,一向如此。她在做塵雲表演之前,為了了解人物的服裝細節,就曾經研究過一些鮮為人知的史料。寶蘭毫無顧慮似的繼續說下去:「那是一次不錯的消除,我授權讓他們做的。那時可花了我一大筆錢。」
早期的記憶是關於技術初創階段的——實驗室中沮喪的科學家;被塵土堵塞,在火星表面報廢的機器人;腦中的植入控制器短路,差點兒跟寶蘭的大腦黏連在一起。首席科學家朱志玲到醫院里向她道歉,幾乎就要放棄這項計劃。不過寶蘭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還告訴她自己仍然想要再試一次。於是她們又試。當寶蘭坐在演播室的椅子上,第一次操縱機器人在火星表面上爬行的時候,心中充滿著驚喜和自豪。
「她會改變主意的。」夏瓊說,「她可能會後悔的。」
夏瓊不想再次陷入危機,她能聽出安秀話語中的疑慮。「在地球上,你們不做重整嗎?」
「我想不止如此吧,」寶蘭說道,「我能請得起最好的人,孩子。如果我選擇你,總會有我的理由。」
另外還有一些陰鬱的回憶:被洪水圍困在屋頂上的老太太正向坐在船里的官員們揮舞著拳頭;孩子們一大早就溜進了廚房,腳上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潮濕,發現地板上到處是水;在一個陌生的外國城市裡,他們坐在防水帆布下面,等待著能分配到一個新的住處……
難道是找錯回憶了嗎?難道這段記憶不是寶蘭的,而是前一位重整者的?有時候重整會引起記憶混亂,不過這段記憶上的情感實在是太強烈了,不可能是重整者的。夏瓊已經看過上萬段這樣的回憶了——小夥伴玩耍時,祖母關切的目光;談論童年時夾雜著母親的話語;二姨仔細而輕柔的動作;每次清明節時沉重的氣氛,那時祖先的存在就像是香爐中的青煙一般縹緲而真實。
她依然緊盯著這塊碎片,記起了在構建外推演算法時所遇到的那種熟悉的感覺,她覺得無關緊要就置之腦後了。這是她的失誤,每個細節都有作用。
「我想你是來完成你的工作的。」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小姨。如果我這麼做的話,對你會有什麼影響?」
「就像我說的,我已經做了外推。我現在就可以為您做重整,但是它不接受重整。它不僅僅是一個裂隙,它無處不在。」
沈愷宇 譯
「對我來說,這隻不過是重整的定義,」寶蘭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說道,「我不是傻瓜,孩子。任何事都會有相應的代價。我承認我沒想到重整的代價會這麼高,不過……」
「我以前不知道您是從皮影戲里獲得的靈感。」
「但那些個案不是您這樣的!」
就像一位顧客要求她把藥方里的黃瓜籽去掉,即使顧客向她保證已經知道這樣做會傷害顧客自己的身體,她還是會做嗎?
女王的嗓音溫潤低沉,言語中帶著難以察覺的地球口音。夏瓊曾在表演結束后的節目評論中聽過這個聲音,它是那麼優雅、精確而有修養,帶著這個時代中不復存在的學者腔調。它在節目里聽上去是如此輕柔,夏瓊從未想到這個聲音能夠毫不費力地傳到房間的每個角落。
就是這樣了,她本不應該實話實說的,她原本有一個機會能幫助寶蘭,不過愚蠢的誠實再一次妨礙了她的命運。她做好了被打發走的準備。
有一個女人在塵雲女王的居所外面等著夏瓊。她坐在一張高腳凳上,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觀火號」的娛樂系統。看到夏瓊走出門來,她站起身。
她不能,她是塵雲女王,她是……
「你看過所有的記憶了……」寶蘭微微頷首。
不過她還是伸出了雙手——因為這就是她來此的目的,這是她唯一擅長的事——精巧地把情感織入了一幅又一幅的畫面。穿過擁擠都市的三輪車;紅色桌布上的盤子、米糕、糖椰子和蓮芯;墓園裡的墳墓前,銅盤裡燒著紙錢和紙屋;洪水中向官員揮舞拳頭的老婆婆……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安秀又聳了聳肩,「我們做的,只不過……」
她們就這樣走了,只留下了夏瓊一個人。她站在太空港的屏幕前,看著飛船離開「觀火號」。離子發動機發出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星空,幾個月之後,她們才能最終到達地球。屏幕上只剩下了火星的巨大圖像,上面點綴著幾棟藍藻菌溫室。
「啊!但我曾經說過,我之所以挑選你就是看中了你那細膩的手感,不是嗎?」
有一個回憶夏瓊記得特別清楚。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除夕——又一次祭拜祖先,又一次和家人共進晚餐。雖然如此,但她還記得母親的隔間里擠滿了表兄弟,他們圍坐在大屏幕前全神貫注地觀看著火星上的機器人舞蹈,表演的還是笑和菩提樹的故事。在漫天塵埃中,笑遇到了老虎,種下了神奇的菩提樹種子,最後他緊緊抓住樹根,和菩提樹一起飛到了月亮上。
進入別人的大腦就像是進入太空,那種奇妙的失重感,彷彿是飄浮在沒有水的水面上,懸挂在無邊的黑暗中,周圍只有漫天星斗,宛如發簪在天堂的織物上留下了一道道划痕。
「是因為您不允許。」夏瓊回答道。
所有的記憶都還在那裡,昏暗而封閉,像以前一樣難以接近。外推演算法的碎片附著在記憶的邊緣,當她試探著靠近的時候,那些晶體的碎片和參差不齊的邊緣讓她膽戰心驚。沒有任何記憶在生長,她設置的外部連接被不知什麼東西給阻斷了。
所有的重整都有裂隙,也可以稱之為弱點,是有意留下的保護機制,是情感持續滲入的地方。如果她能找到一個與眾不同的記憶——那裡就會有裂隙,就會流出各種色彩——那麼她就能解開湄公河三角洲的回憶了。
屏幕中正在表演一幕熟悉的故事,渲染得像是皮影戲——一個男人跪在佛祖的面前,一百支竹子化為一根百節竹,他終於娶到了自己心愛的姑娘。夏瓊正在定睛觀看的時候,寶蘭用單手做了一個手勢,場景就逐漸淡化了下去,然後又重新排列,新的畫read.99csw.com面凸顯出男子的跪姿和無比高大的佛祖。隨後畫面分散開來,變成了機器人在虛擬火星上的舞蹈,塵雲緩慢地顯出了佛祖的形象,男子驚恐地向後退去,在樹林中收割了一百支竹子。畫面是如此精美,甚至能看到塵土化成的男子額上的汗珠,能聽到樹林中竹子倒下的響聲。夏瓊這才發覺自己屏住呼吸的時間太長,胸口有些隱隱作痛。寶蘭做了一個解散的手勢。「還沒準備好。」她抿了抿嘴唇,又做了另一個手勢。整個畫面消散開來,故事又重頭開始了,佛祖比前一次大了一些,男子卻更小了。當男子走進樹林的時候,臉頰上流淌的不是汗珠,而是眼淚,淚里包含著他的恐懼和痛苦——他想到自己可能無法及時返回,可能永遠也娶不到自己的新娘……
她瞥了一眼藥店的入口。儘管老姑娘韓小姐隨時都會來取她的葯,不過這麼早還不會有客人光顧。夏瓊把葯放進了一個小紙袋,在上面給韓小姐留了一句話:這些葯都是根據顧客的病情量身定製的,所以不必擔心會被偷走。隨後她打開了自己的植入控制器,再一次潛入了擬像之中。
夏瓊閉口不語,顯然她不想再打聽什麼了。安秀長長地嘆了口氣,「好吧。這是在『觀火號』上,只要她高興就行……」
寶蘭聳了聳肩,「確實是個很不錯的靈感來源。在我小的時候,皮影戲是非常美好的回憶。在太平,有一個姓花的流浪藝人……」她笑著說,「還是不說了,我們在這裏不是來聽我這個老太婆嘮叨的。你說你找到了裂隙。」
夏瓊的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但她心裏卻沒有一絲笑意。她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把寶蘭的大腦恢複原狀。「重整就像是……麻痹大腦。但不能完全抑制其中的情感,否則被重整的人就會發瘋。有些地方會有一處或者幾處裂隙,那是昔日情感的細微殘餘。我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其中一處裂隙並把它放大,雖然這並不能完全找回原來的情感,不過也差不多了。」
「我不明白……」
「是的,但是……」
「你能做得到嗎?」寶蘭問道。那一刻,她那蒼老而充滿焦慮的面龐看上去和自己的祖母如出一轍。
「我做不到,」夏瓊說道,「抱歉我跑了出來,但是我真的無法做到。」
「我做三輪車夫掙的第一筆錢是在胡志明市。」寶蘭說道,她臉上帶著一縷難以察覺的微笑,緊繃的雙唇蓋住了發黃的牙齒。「那是在我的整個命運改變之前。我很高興這些錢並沒有被白白浪費。」
夏瓊長吸了一口氣,「我做不到。」從眼角的餘光里,她看到安秀放下了手中的書,把頭轉了過來,凌厲的目光足以穿透金屬。
「就當我一無所知吧。」寶蘭說道。
這裏當然沒有星星,不過傷口就成了回憶。一連串炫目的回憶,每一個都顯得那麼近,好像能觸摸到似的。如果她真的伸出雙臂,把它們都攬入懷中,那她就會被不屬於自己的知識和感情給逼瘋。
「但是,我不能……」夏瓊掙扎著說道,「穩定的模擬是重整的基礎。我不能讓你的大腦出任何問題!」
「很好,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嗎?」
「那裡是家,」安秀搖了搖頭說道,「不好意思。毫無疑問我們都有家,不過太平是我出生的地方。你也有親戚……」
「我們給你帶了點兒東西。」寶蘭邊說,邊遞給她一個天鵝絨的盒子,裏面有一塊半透明的玉石,顏色就像是寶蘭記憶中的香蘭葉。「這是報酬之外的禮物。我知道這並不值錢,但這是我的心意。」寶蘭的背有些駝了,眼神中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痛苦,夏瓊在自己的母親和祖母臉上都見過這種熟悉的目光。塵雲女王——那個高大、傲慢的形象,曾經只要舉起手就能引來所有的注意——已經不存在了。夏瓊拿起玉石,看到上面刻畫簡潔的菩提樹下男子。她覺得有點兒噁心,彷彿想哭,不過這可能只是重整的部分後遺症罷了。
二姨拿起通信器的畫面閃過夏瓊的腦海,夏瓊還看到了二姨知道自己在和塵雲女王通話時的面部表情,這個畫面轉瞬就消失了。
這話是夏瓊對寶蘭說的,也確實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除非……
碎片堅硬而透明,就和她從裂隙那裡得到的感受一樣。家的意義和失去家的傷痛摻雜在一起,歡樂、悲傷和夢想組成了寶蘭在湄公河三角洲時的生活。橋上三輪車的聲音,炸春卷小販的叫賣聲,寶蘭的童年伸展成了廣闊無垠的空間,那種寬廣的感覺包圍著她,任由她去冒險。但在空間的邊緣就是正在上漲的海平面的陰影和海水的氣味,一切美好的時光都是暫時的,這隻不過是一個易碎的夢,這裏註定會消失,不可避免。於是,她發現了,她發現了為什麼會失敗而且永遠也無法成功的原因。
「我知道,」安秀說道,「我是來陪她一起回家的,回太平。」那一刻,她的眼光注視著遠方。
安秀表情木然地說道:「我們都有自己的家。我們都有孩提時的珍貴回憶。我也曾反對過我的母親,不過這是她的選擇,我不能奪走她選擇的權力。」
夏瓊徹底被自己的好奇心給擊敗了,「你參加過洪水之後的重建工作嗎?」
後來安秀找到她時,她正心神不定地坐在藥店的櫃檯前,盯著自己的主機,好像那裡面有什麼高深莫測的真相。二姨給她留了一碗湯麵,牛骨髓和八角茴香的香味瀰漫在整個店堂里,甚至把藥物的氣味都蓋了下去。
不久以後,夏瓊到太空港為她們送別。
隨著她的這番話,房間里一片寂靜。想必是她說得太多,或是她太直白、太坦率了?「我懂了,」寶蘭最後打破了僵局,「是它不願接受……」
「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塵雲女王再一次坐在了她的演播椅上,凝視著面前的屏幕。安秀坐在旁邊一張小一點兒的椅子上,讀著一本紙質書,在「觀火號」上這可算是一件新鮮事,這裏沒有任何印刷出來的東西。安秀讓夏瓊想起了二姨和她的織九九藏書錦裙,年輕的面龐卻有著老一代人的舉止。
也許是會容易些,避開祖母和母親在清明節時談論的沉重話題。她們坐在桌前談起很久以前被海水吞噬的墳墓,那些由於後代疏於照看而迷失的祖先墓地——對於後代來說祖先們原本就遙遠陌生,誰還會去管他們的墳墓?
夏瓊就站在塵雲女王的面前。她低垂著眼眉,但是她幾乎無法抑制地想要尖叫、大笑,想要告訴寶蘭——她對於自己、對於火星軌道的重大意義。
「我只不過是個藥劑師。」夏瓊終於還是開了口。有時她也會做一些重整,那是為二姨賣出的藥物做售後服務,這本來就不是她的主要工作。「我沒做過幾次重整。」
「那就去吧!」
夏瓊低下了頭,「謝謝你。我馬上要開始工作了。」
「沒關係。」安秀笑道,「我在這裏待過一段時間,但你說的沒錯,我在二十年前就移民回地球了。」
「那些塵雲……」夏瓊說道,但是寶蘭搖了搖頭。
「我選擇了你,因為你是『觀火號』上最好的重整者。」寶蘭思考著一個幾乎無法解決的問題,她的聲音還是如此沉靜體貼。
夏瓊看著面前這張木然的臉,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著顯而易見的事實——萬無一失的操控、一絲不苟的細心。她說得完全正確,她做不到,至少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做不到。
「不是這樣的,」寶蘭說,「不過我曾經懷疑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至於真出現之後要怎麼辦,我考慮了很長時間。我知道我會請你繼續進行下去的。」
夏瓊意識到自己終於發現了要找的記憶。這是一段短暫而平凡的經歷,但它又是如此生動鮮活,如此與眾不同。一個孩子在擠滿了三輪車的橋上奔跑,接著被一輛食品小販的手推車擋住了去路。這就是她的裂隙,這就是她在尋找的情感。這段回憶又有一種不可名狀的熟悉感,它不可能是共同的經歷,因為夏瓊從未去過芹苴,她甚至都沒有到過地球。對她來說,那些點綴著樹木的寬闊街道是完全陌生的。她在這段記憶上設置了外推演算法,看著脆弱的情感網路漸漸地變得厚重起來,就像是洞穴中生長的晶體,變成了由上萬個細節所組成的複雜而纖巧的集合體。
很難相信她的一個手勢就能讓機器人翩翩起舞,在她的指揮下,機器人們堆積翻動著火星上的紅色土壤,把它們所揚起的漫天塵土塑造成一個個轉瞬即逝的形象:有菩提樹下的少年笑,還有揮舞著羽毛扇的諸葛孔明……難以想象,塵土上下蹦跳、左右翻騰,如同書法大師筆尖流淌出的字組成的除夕時懸挂在門前的詩句。它們帶來的美好和神奇一年一度地充實著「觀火號」軌道空間站,讓整天穿著宇航服、吃著加工食品的生活和眼前無法涉足的星球變得不那麼讓人難以忍受。
哦,就像老一輩人,重整發明的時候,他們已經太老了,對新技術抱著懷疑的態度。「你總是做同樣的重整時才會發生危險。」夏瓊說道,「就像那些活死人,你一定在表演中見到過他們。變成那樣是由於每天都把自己重整幾十次,他們其實已經上癮了。重整就和其他東西一樣,只不過是一種有用的工具。我給客戶重整,也給自己重整。」夏瓊在做好充分準備之後會定期給自己重整一下,抹去自己恐懼和失敗的記憶,這樣就能把精力集中在藥品配比上了。
「當然不會。但這就是她想要的重整。你知道我對重整的看法,我不認為它是有利無害的。」
「塵雲只不過是身外之物。」一絲痛苦的表情掠過了她的面龐,很快就消逝了,「是的,那是我鍾愛的藝術,可如果你太過沉迷其中,它最終會毀了你的。我不想自欺欺人地說自己不會再想念塵雲,但沒有它們,我也能生活下去。」
毫無理由會失敗,讓人覺得難以理解。她放大了其中一塊碎片,仔細地觀察其中的細節——恐懼、渴望和快樂,還有沉悶的空氣和落下小雨的天空。這些情感是真實的,或者說真實到了寶蘭允許的程度。夏瓊為十幾個客戶都做過外部連接,確實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困難。
她在寶蘭的腦海中搜尋著,但找到的卻不是想要的記憶,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是的,這樣就能讓我滿意了。」寶蘭說道,「我們還沒有討論過酬勞的問題呢,不過請放心,我一定會讓你的付出物有所值的。如果你同意,我會通知你的工作單位,告訴他們我需要你。」
寶蘭柔軟而低沉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我聽說有許多建立連接的方法。如果必要的話,還能強制建立連接。」
安秀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後悔的感覺,小姨。你能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不會後悔嗎?你錯過了幫助塵雲女王的機會,不會後悔嗎?」
不過,每個人的狀態都是會改變的。
寶蘭舉起一隻手,那種存在感再次充滿了整個房間,提醒著人們她是塵雲女王。數十年來,「觀火號」正是由於她而受到關注。「你我都清楚,我老了,孩子,老得足以當你的祖母。我已經為『觀火號』盡到了我的責任。是時候想想我的祖先了,我要去祭拜一下他們的墓地。安秀是對的,是回家的時候了。」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在那一瞬間,她的面具崩潰了,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祖母該有的表情。
她大概有四五十歲了,和寶蘭一樣,她全身都是嫩膚療法留下的痕迹。她的臉簡直就是她母親的翻版,這讓夏瓊想起了小時候看的節目。她的衣服式樣是一種「觀火號」上見不到的古怪的懷舊款式,料子閃著地球上絲綢的光澤,讓人聯想起桑樹和陽光。「你是地球那邊的人嗎?」夏瓊想也沒想就隨口問了出來,「我唐突了。」
夏瓊愣了一會兒,她找不到失敗的理由,尤其是在擬像階段。最難的部分是尋找裂隙,接下來就應該一帆風順了,就像是冰面上的光滑物體,得到了一定的動量之後就會直接滑向終點。為什麼會失敗呢?
當她次日一早到達隔間的時候,主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錯誤信息。
「你肯定知道有許多出現偏差的個案,」寶蘭輕柔地說道,「擬像並不總和現實一致。」
夏瓊點頭接受了古老的祝福。「謝謝你信任我。」
再也沒有塵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