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勉強地輕輕翹起嘴角，「說的也是，活在當下。至少，這裏的茶還不錯，要來一杯嗎？」

三號無意識地感嘆著，似乎是早有預感。

突然之間，一名黑衣男子自陰影處走出，但那裡本應空無一物，更不可能讓一個人藏身其中。這名男子如同憑空出現一般，就這樣站在女子身後，面色冷峻如鐵，毫無情感波動的聲音彷彿是從機器里發出的。

來客再次下定決心，開口道：「我……想了解過去。」

柔順的黑色長發被隨意地挽成一個髻，用一根墨綠色的玉釵將其固定。玄色的漢服，邊緣綴以深紅色的袞雲，配上如玉般晶瑩光滑的雪白肌膚，再加輕點淡妝的端莊面容，使她正如那從古畫上款款走下的美女。

「……對過去造成多大的干涉度，會對現在產生多大的影響，這正是這個實驗建立的目的，還請你不要忘記了。」七號似乎有些被三號的氣勢所壓倒，脊背微微有些彎曲，聲音也出現了感情波動。

來客稍稍吃了一驚，警覺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歷史視窗』？這可是政府機密項目！」

它有著蒼白的皮膚和纖細的四肢，布滿褶皺而瘦小的身軀上連接著幾根管道，唯有頭部還算得上飽滿，可以依稀窺見這種生物過去的容貌，但在其上卻連接著數根導線。

「……」

「簡直就像未來的黑科技啊。」

「是嗎……終於發現了嗎……」

藉助于植入腦內的擴張現實裝置，來客仔細閱讀起打開后懸浮於面前的這份契約。

纖纖玉手提起瓷質茶壺，碧綠色的熱水徐徐注入面前的茶杯，裊裊蒸汽飄忽直上，隱約遮住了來客對面的景象，縹緲而有些看不真切。但很快，雲開https://ｒｅａｄ.９9csｗ•cｏm霧散，她那神秘的微笑再次出現在眼前。

七號停住了腳步，卻並沒有轉身，聲音恢復了冷峻，「我不知道，也不願知道。另外，在實驗項目中請不要叫我那個名字。」

銀白金屬鑄就的空無一物的房間，全無裝飾，僅能看見牆壁上的一組按鍵和一塊屏幕。這過於極端的反差讓來客不禁詫異地皺起眉頭。

從進門開始，來客就覺得自己彷彿穿越了千年時光，這間店內的每個物件都嚴格貫徹漢代風格，雖然都有些新，但連作為古學研究者的自己都未看出什麼漏洞——當然，目前自己所坐的木椅和茶桌除外，估計是為了適應現代人的習慣而設——卻讓來客覺得西裝革履的自己更顯得格格不入。

「參与其中，怎能不思考存在本身……」

茶香瀰漫。

來客深吸了一口有些涼意的空氣，再緩緩呼出，他知道，再繞圈子下去也於事無補，「我想改變過去。」

「費用……只是一件我回到的時代的流行物品嗎？」幾分鐘后，來客結束閱讀，帶著有些驚訝的表情問道。他原本抱著傾家蕩產的決悟而來，卻不料花費低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走一步了。」

「你想知道什麼？」

「不必了。」

房間里另一位看上去與其同歲的小男孩則有些幸災樂禍地笑道：「早就說了，滿時間倍率運行這麼久絕對要出問題，偏不信。」

諾大的空間，再次只剩下女子一人。

「不過沒想到模擬類遊戲還挺好玩，那些文明簡直就像真的一樣。」

「過程安全嗎？」

來客感到有些不適，遂避開女子如夜空般深邃的黑瞳。九九藏書他總覺得，面前的這個女人彷彿有種能看透人心的魔力。

端起茶杯輕呷一口，一股苦澀而清香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散開，讓沉溺於酒精的味蕾重新活躍起來。

來客跟隨女子繞過一扇木質雕花屏風，來到一間房的門前，注視著她輕壓門把——這還是他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看見有人手動開門——房門隨之開啟，在那其中，卻又是另一幅光景：

所有的事物，彷彿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

「許可權的執行應先通過零號批准，並按照規定，對這個模擬實驗項目中的『過去』施加精確的干涉。」

「哦？」女子再次將剛剛煮沸的清水注入茶壺中，沒有抬眼，只是輕笑道，「你身為政府直屬的古學研究者，古籍文獻等應該能查到很多吧。進一步說，你也有許可權使用政府的『歷史視窗』看到過去真實發生的事，來我這間小店又是何必呢？」

「想那麼多做什麼，活好當下，這才是最重要的。」七號的口氣稍微軟了一些。

「那麼，請再說一次，你想知道……你想做什麼？」

「你既然已經來到這裏，多少知道這間店的事吧。與之相比，我了解些政府的機密又算得了什麼呢？雖然『歷史視窗』並不能干涉過去，但由於它可能發展出穿越時空的技術，才會被嚴格保密至今。」

屏幕上再次顯現了遊戲的啟動畫面，中央有著簡單的四個大字：模擬文明。

但她的手剛剛伸到半空，如同斷電一般，濃厚的黑暗遍布了整個空間，女子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注意到，她的意識便消散於虛空之中。

「對照組『未乾涉世界』里的個體似乎發現他們的世界僅是我們的主機內模擬的存在了，九*九*藏*書我得去處理一下。」七號撓了撓他那一頭濃密的黑髮，繼續說道：「這是五號的報告。」

「誰知道呢，聽說這遊戲就跟憑空出現的一樣。」

在這座巨型建築物內，還沉眠著無數這樣的生物，它們的大腦相互連接，在人工智慧的控制下，構成了一個龐大的運算網路，而在那其中，數以百計的世界產生和毀滅。

「原因呢？」

「就是。」

「啊啊啊啊居然崩潰了！我的存檔沒了啊啊！好不容易運行了八個多小時我還沒有觀察過這次產生的文明啊啊啊！！！」

女子依舊端坐于椅前，手捧青瓷茶杯，雙眼注視著碧綠的茶水，沉思著，抑或放空著。

女子第一次抬起頭，直視來客的眼眸，「不願說就罷了。你也應該是看到了些什麼，才會找到這裏。」

女子平靜地開口，柔美的聲音回蕩在這個房間之中：「從這裏輸入回去的時間和經緯度，然後從這扇門出去就可以了。二十四小時后，裝置會自動將你傳送回來。切記，不管你在過去做了什麼，『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均不可反悔。」

但又有誰能知道，這個世界之外還會不會有另外一個世界？

前者抬起小小的雙手在全息鍵盤上敲擊著，巨大的投影屏幕重新亮了起來，「不運行久點文明發展不起來啊……話說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能讓超弦主機崩潰的遊戲，這很常見嗎？」

來客又一次深呼吸，顫抖著將手伸向了按鈕。

「合同上寫得很清楚吧。」

來客同樣伸出右手，向那個圖標點去。他面前空無一物，卻反饋出圖標實在的觸感。

「哎，我跟你說上次我做的那個文明可好玩兒了……」

「每次都讓我偽造批准記錄，你還是https://read.99csw.com適可而止吧，被其他人發現就完了……那麼我先離開了。」七號微微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說道。

「活在當下……嗎？」

三號——女子卻連眼瞼都沒有抬一下，仍是盯著手中茶杯里碧綠的茶水。她早已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來客點了點頭，女子轉身離開，反手關上房門，伴隨著微弱的咔嗒聲，這個空間只餘下他一個人。

七號大步走向陰影處，融入陰影的瞬間便消失不見。

「無需擔心。」

「這麼急，發生什麼事了嗎？」

「腦并行運算節點SCN086925檢查完畢。」

「新宇……我們的世界……真的就是真實的嗎？」

真的是很久沒有品嘗過這種味道了，畢竟，在這個時代，天然種植的茶葉可是珍稀之物。

女子自言自語道，準備再燒一壺沸水。

七號向著出現時的陰影處走去。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微不可聞的話語：

「三號，系統監測到你調動資料庫和賦予系統內個體修改許可權的行為。這是第幾次了？你想阻止這個實驗嗎？」

「這間店呢？」

一位年約十一二歲的小男孩慘叫著撲向主機，一副追悔莫及、泫然欲泣的神情。

「……必須要說嗎？」

「七號，這沒有違反規定，不是嗎？」三號放下稍微變涼的茶杯，平靜地回應道，「我有許可權調動和修改資料庫。」

機械裝置無聲地運轉，棺材很快沉入突然出現的管道里，消失於黑暗之中，一如它的出現。

三號沒有在意，仿若根本沒有聽見，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自從進入這個模擬實驗項目以來，我就一直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我們是真實的嗎？還是像這裏一樣，僅是存在於量子主機中的一九*九*藏*書堆不定的粒子？那些修改我們『過去』的人，是『外面的世界』所派來的嗎？我跟你一樣，不願意知道，但又忍不住去想……」

「反正如果出了什麼問題，一號也會將這個世界重置吧，就跟遊戲讀檔一樣。總之，這次仍然拜託你了。」三號恢復了淡然的口吻，再次端起茶杯品了一口。

「這些我知道。但是，你真的認為，那些來自於未來的人會如此考慮施加什麼『精確的干涉』嗎？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人類總是會對過去的事物產生悔意，進而希望改變過去所發生的事。一個人的修改或許並不會造成什麼影響，但諸多人的微小修改就會掀起滔天巨浪，改變歷史長河的走向。你真的認為，我們所處的由各種偶然所造就的『現在』真的能藉由什麼『精確的干涉』逆推，還原出應有的形態嗎？！」

來客再次細讀了一遍合同，在其中添加了專屬於自己、不可複製的紋章。在那旁邊，早有另一枚印記——「時牙行」亦即這間店的紋章。來客將合同複製留下一份后發送給女子。緊接著，女子從容地站了起來，「請跟我來。」

「自有辦法在變化的時空中留存。」

有一聲輕嘆幽幽響起，女子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為茶水的冰涼皺了皺眉。

喜、怒、哀、怨……一切的一切都被監控，一切的一切均不過是虛擬的信號。

如同透明的水晶棺材一般的裝置之中，充滿著某種液體，一種生物靜靜地蜷縮著，懸浮其中。

屋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寧靜之中，茶葉若有若無的清香在房間里慢慢擴散。女子優雅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面前的空中划動了幾下。轉瞬間，來客的視野右上角，呈現出提醒接收到文件的圖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