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上的雪
氧氣指針漸漸滑向十九個小時,而我此時,毫無懼意。
在第五十個小時那會兒,我想到過死,因為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結果。如果不算上貨運飛船里微微滲漏的氧氣,從現在開始,我大概只剩下三十九個小時。
死亡在你左右。
雪花正飄落在你身後。
「你還有家人嗎?」我問她。
冥王星的夜空一如既往地清澈,幽靜的冰原以零下兩百度的低溫牢牢地禁錮著星體上的每一個粒子,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在這片寒冷的冰原上活動起來。
「你的飛船是礦船嗎?」她問。
但她的雙眼此時此刻正在被一個奇景震撼著。
透過雪縫,她彷彿看到冥王星上空那絕美的舞蹈,一如雪花般絢爛。
「我沒有後代。」
「你想要什麼樣?」
「能看到,我真的能看到!」茜婭十分興奮,「您的飛船是銀白色的,在宇宙黑色背景下很顯眼,就像星辰一樣,我想哪怕是用人類的肉眼都能看見您呢!」
有股冰冷的感覺沿著我的脊樑游上來,我陷入沉思。
「叫我布魯斯特。」我輕描淡寫地說,「你是歐洲人?」
「那你也只能當個聽眾,是嗎?」我隨口問。
「我在,布魯斯特先生,我在這兒呢,我會一直陪著你。」
或許,你來自冰冷的星球,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雖然依稀知道一點兒關於早期太空開發的時候,太空探索者們把自己的意識搭載到探測器上發射到宇宙中的事情,但是這種「太空流浪者」,我還是頭一次遇到。
恐懼在你左右。
「我想……或許陪你聊聊,會讓你感覺好過一些。」對方說道。
「你是說,這個探測器上搭載著你的意識?!」我用無線電通信問道。
我關掉無線電廣播,合上手中那本《接線員》,轉身拉開窗帘,微弱的光芒從「X」形的窗戶外照射進來,四周像是鍍上了一層銀白的光輝。
氣氛重新變得沉重,這是我不願意麵對的。
「我喜歡雪,布魯斯特先生,它讓我想起哥得蘭。」
就在我睡著的時候,茜婭應我的請求,發來了她的照片。因為我想在死的那一刻,能有個人在腦海里陪著我。
4
由於隕石與微弱大氣的摩擦,晶體外面那些厚重的殼逐漸燃燒起來,同時內部溫度升高,所有的隕石依次炸裂開來,一邊分裂成更細小的微粒,一邊落向冥王星。
一個沒有任何救援能力的探測器回應了我。不過讓我疑慮的是,我不清楚對方到底是不是人類……
「你有名字嗎?」
「你來太空多久了?」我換了一種方式問。
我苦笑著,表情一定很難看。本來我滿懷欣喜地以為會獲救,鬧了半天,原來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唉……
「我有。」茜婭說,「我的身九九藏書體是機械的,還有兩條金屬手臂。忙不過來的話,我會加到四條。」
連熾烈的太陽風都無法溫暖你的心,
最後一次廣播就要開始了,我把所有的電量都轉移到無線電上,確保它能夠以最大的功率發射。
「你不怕死嗎?」
「大概是會落下的那種,漫天飄舞的雪花,多美呀!」
我關閉了無線電廣播。
我被困在這裏已經有七十九個小時了,期間,我除了睡覺、吃東西,就是用這部老舊的無線電進行廣播。一方面是為了排解寂寞,另一方面當然是希望有路過的人能夠來解救我。
「哈哈哈!」我大笑著回應。
飛船伴隨著隕石一起墜落,由於慣性,它沿著縱橫兩軸旋轉起來,就像是一場太空中的華爾茲。
災難來得太突然了,以致讓太空中那些將自己的意識上傳到太空探測器中的探索者與地球的鏈接徹底中斷!雖然有少數探索者因為距離近而獲救,可那些奔向茫茫宇宙深處的人類的勇敢先鋒,自此都杳無音訊。後來也聽到過一些飛船與他們偶遇的事件,但是在大多數人心中,這些「人」已然成了太空中「失落的星辰」。
說起我為什麼會死,解釋起來比較麻煩。當然我已經從第五十個小時開始,通過無線電向外界廣播過,包括我的飛船熄火、量子通信故障……我不想再說一次。我現在能做的,僅僅是把位置的坐標試著用短距離無線電向外發送。但願有萬分之一的概率,能遇到路過冥王星這塊空域的飛船,然後順便把我救了。
「那可不一樣,布魯斯特先生。」她說,「這裏確實都是冰原,雖然看上去很美,但還不是我想要的。」
遙遠的星光在穿越了億萬光年的冰冷空間之後,透過紛紛的大雪,把室內映上浪漫而瑰麗的色彩。
倒是茜婭突然變得很樂觀,她在無線電里大聲講著:「你看,布魯斯特先生。我在這裏可以看見你呢。你看,你看,你就在我的上方,我正在向你揮手,你看到我了嗎?」
「這沒什麼可悲傷的,茜婭。我並不遺憾。」
溝壑,被填平;穹頂,被掩蓋。
「後代呢?」
或許是我的問題太直接了,那段歷史對於任何地球人而言,都是個極其沉重的打擊——因為哥得蘭島早在半個多世紀前,就因為劇烈的地質運動而沉入了海底。
對此我表示不理解,「你那麼小,這麼做值得嗎?」
「你真的能看見我嗎,茜婭?」
雖說這一天會很快過去,但我也要讓它顯得有意義,不是嗎?哪怕僅僅留下點兒什麼,也總好過憑空就這麼消失吧?
「嗯。」她輕聲應著。
「哦?是嗎?」
另一張是在冥王星上,一望無際的雪白的世界。而她的金屬軀體卻高高地躍起,兩隻機械手揮舞著,像是在歡呼。
小睡片刻之後,我的大腦比剛才要清醒許多,看來茜婭的辦法奏效了。
聽她說完后,我閉上眼,彷彿看到當年那座九-九-藏-書北極的小島上空,紛飛的螢火蟲一般被放飛的載有人類意識的太空探測器。數以千計鮮活的人們,被那一個個小盒子裹著,奔向浩瀚的宇宙……
在一切收拾之後,我問茜婭要了她在冥王星的地點坐標。她遲疑了一下,問我做什麼。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6
冥王星此刻被一團幽幽的光芒籠罩著,看上去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麼冰冷。而在我心中,那卻是猶如太陽一樣溫暖的歸屬。即使在這冰冷的宇宙空間,每當我望向它的時候,都能瞬間融化我已經千瘡百孔的心靈。
「哈哈,挺久的……不過聽聲音,感覺你很年輕。」我盡量顯得輕鬆些。
「是的。」茜婭回答。
對方在猶豫。
或許,你來自黑暗的宇宙,
「你又沒有身體,怎麼活動呢?」
雪,逐漸飄落下來。起初是粉紅色,只有一點點,沿著玻璃慢慢地滑動。後來雪勢越來越大,天空也由幽深的藍變成絳紫色。雪線隨著磁場的延伸,給這個永久封凍的世界畫上優雅的紋路。雖然沒有風,但是廣袤的冰原正在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變幻著形狀。
沒有再多想什麼,我定好導航儀之後,啟動姿態調整發動機,反轉船身,以「倒車」的姿態讓飛船加速墜向冥王星的夜空。
我勘察過飛船的剩餘燃料,大概只夠進行五分鐘的加速和姿態調整。我盤算著操作步驟,而後默默地記在那本《接線員》的封底。
突然,一陣頭暈向我襲來。我連忙檢查生命維持系統:氧氣剩餘百分之九,而且船艙有破損,氧耗量增加明顯。但這樣也能維持約三十二小時。
「冰與雪的故鄉?」
「礦船的預處理間都會存一些漂白劑,用作礦石的初步分解。它能替換氧氣置換器里的超氧化鉀。塑料包裝。你去找找。」
「嗯。」我邊回答,邊點頭。
只是,時間過得太快了,任何激|情最終都會熱寂。故事成為歷史,勇士也已安息。然而最可怕的是,有些故事,有些人,歷史不會記著它。
2
第三十三個小時。事情突然就有了轉機,可是我想說,這也算不上什麼轉機,最多是「命運的捉弄」吧。
「第二張照片上,你是在笑嗎?」我調侃著,可惜根本看不到她的臉。
「貧窮就等於死亡……」我在那本書的扉頁寫下這麼一行字,想了想,又把「死亡」塗掉,換成「自掘墳墓」。之後,我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句話很有意義,可以作為我的墓志銘之類,或是過一會兒用作廣播的草稿。
一晝夜再加一個白天——按照我在地球上的生物周期計算的話——我的生命即將畫上句號。這一天應該不會很精彩,我大致回憶了一下自己平淡無奇的一生,覺得它只不過是我活過的一萬多天里,普通得不九*九*藏*書能再普通的一天,但它卻是不平凡的,因為在接下來的這一天里我將要死去。
「只是什麼?」茜婭問我。
「哥得蘭?!」我一陣狐疑,隨即問道,「那個小島不是很早就沒有了嗎?」
我向茜婭通報了這件事。
「哦,那你可是來對地方了,冥王星的雪可是長年不化。」
我苦笑著抬頭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冥王星佔據了「X」形舷窗的大半部分。
「這樣我的氧氣存量就會更多了。」我略為興奮地說。
茜婭獨自站在瞭望室的玻璃穹頂下,抬頭仰望著天空。她彷彿看到空中有些東西飄落,也有可能是幻覺。因為常識告訴她,這裏只有比寒冷更加寒冷的東西。
茜婭建議我繼續先前的廣播,我笑著答應了。拿過旁邊的那本《接線員》,隨手翻開一頁,讀起來。
我聽見通信器里傳來咚咚的響聲,好像是在敲打某種金屬。
「可這依然救不了你,布魯斯特先生。」她的聲音明顯有些低落。
大概在一個世紀之前,人體意識傳真技術有了突破性進展。北歐的哥得蘭島作為當時地球傳輸基站的中心,顯得尤為重要。但是因為一次可怕的地質災難,讓整座小島瞬間沉入了冰冷的大洋底。同時沉沒的,還有那些珍貴的技術資料、昂貴的尖端設備,以及大批科學家。
「是的。」一個清脆的女聲說,「雖然我沒有軀體,但也不是電腦A.I.。」
「我覺得很值呀,布魯斯特先生。」茜婭平靜地說,「從小我就很想親手去觸摸一下那些星星。」
「沒錯,茜婭。在你能看到的這個世界里,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挺想知道,你當時在為什麼高興?」我問道。
「我很厲害的,布魯斯特先生。我來太空,目的是探索宇宙。既然來到了冥王星,我就要實現我的目的。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勘探冥王星,積累了很多數據資料呢……」她的話彷彿讓我看到一個北歐女性堅韌的身影。
氣氛變得愉悅起來,而時間也隨著聊天加快了流逝。
那時候,請抬起頭,
1
連偉岸山巒都無法觸動你的心,
「我知道……其實,人都會死的。」
這艘飛船落到冥王星表面之後,應該還有不少設備勉強可用,希望你能夠派上用場。與此同時,那個我用來求救的、壞掉的量子通信器材,還有一些工具設備,也讓我裝在堅固的小型礦物櫃中投送了下去。你手頭上有一些工具和設備,如果有足夠的時間,量子通信設備應該能夠修好,到那時,你就能重新聯繫上地球了。又或許這個廣播會由你一直持續下去,從而整個宇宙都會知道我們的存在。
一陣窸窸窣窣過後,茜婭又重新連線,不過這次她的聲音中明顯有種失落。
我轉過頭,仔細搜索冥王星的每一寸土地。但冰原太廣袤了read.99csw.com,我根本見不到半點人造物的影子。
她提醒了我,這確實是一個好主意,用過氧化鈉的化學屬性來代替超氧化鉀,從而過濾多餘的二氧化碳。
「這是來自約翰·布魯斯特的廣播,如果您有幸聽到,請一定記下這個坐標:14,56,21。有人會一直在這兒等您。」
我抬起頭,望著那佔據了大半個舷窗的冥王星,幽幽靜靜的,彷彿億萬年來它就這樣獨自沉睡在冰冷宇宙的角落裡。
我試著去賦予它意義,可是很遺憾,我並不是一個出色的哲學家或詩人什麼的,那種晦澀的詞句太難說出口。我只是大時代背景下,一個無人注意的運貨小哥兒。
「『月亮逐漸劃過帕瑞納山的頂端,路基天線在荒涼的阿塔卡瑪沙漠上留下長長的影子。這兒是地球上最乾燥的地區,平均年降水量小於零點一毫米。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絢爛的銀河在這裏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是從自家門前流過一樣……』
那邊傳來一陣鶯鶯的笑聲,銀鈴般悅耳。
「八十五年。」回答有些冰冷。
「他們都去世了。」
對方一陣沉默。
「只是我走了,就沒人陪著你了。」
「頭盔太厚了,看不清表情嘛……」
距離那個時刻已經越來越近,該是提前做好最後準備的時候了。這是一場我與死亡的盛大際遇,我想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來面對它。
「茜婭,約翰先生。我是茜婭。」
但是這種希望太渺茫了,這兒實在荒涼得可怕。不過也不排除會有人誤打誤撞進入這個區域,這種可能誰能說得准呢……
那時候,請抬起頭,
「是的,我來自北歐的哥得蘭。」
3
只要再過一天,這艘貨運飛船就會變成一副鐵棺材,而我就將變成跟外面的冥王星、隕石塊、彗星核一樣的無機物,成為這個毫無生氣的宇宙的一部分。這種死亡寂靜將會持續很久很久,所以我並不急著去思考死後的事兒。
「我在冥王星的『探測基地』里,布魯斯特先生,這兒是我建的。」茜婭的聲音聽上去變得不一樣了,頗有些自豪的意味。
我希望是這樣,可在大時代的宇宙旅行者里,已經很少有人想要當個真正的騎士。
茜婭說,這是她的夢想。而我告訴她,他們本身就是全人類的夢想。
「只是……」我欲言又止,冥王星銀白的光芒照在我臉上,顯得有些蒼白。
不過,二氧化碳指數有些高。我猜想用來濾過的超氧化鉀一定是不多了,沒法兒消除二氧化碳。如果這樣持續下去,很有可能在氧氣消耗乾淨前,我就會被悶死。
故事讀完了,無線電里歸於沉寂。我輕喚著茜婭,可是沒有回應。
「年齡是通過軀體和人類社會活動經驗反映出來的,而這兩個條件我現在都沒有。」她淡淡地說。
「每天日落之後,我倒上一杯酒,躺在小屋的頂上,慢慢地品嘗酒的香甜
九九藏書,同時看著星辰從頭頂很近的地方劃過。只有我一個人,沒錯,就像現在這樣……
「我的故事就要落幕了……歷史不會記得我的,但是,請你不要忘了我……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茜婭,希望你能喜歡。」
5
「說得也是。」我隨口附和著,「年齡對你沒有意義了……那你現在在哪兒?」
星辰正傾聽你的祈求。
「哈哈哈,那真的很不錯。」我欣慰地躺倒在座椅上,嘴角揚起,「我也能看見你,茜婭。」
我稍微思索一下,然後笑了笑,「怕呀,只不過我更害怕孤獨。」
「沙漠中的小屋,我很早就想要。它可以是在得克薩斯,又或者是在亞利桑那、猶他……不需要很大,有兩三間房子就好。我不需要鄰居,這樣就不用每天修整花園,讓那些沙漠植物肆意生長就行。但我想要一個酒窖,兩層的那種,上層是經常喝的,牙買加朗姆酒、波爾多酒、威士忌,下層放名貴的白蘭地和烈性伏特加……
「約翰先生,很抱歉無法救你。所以之前才一直對你保持沉默。」那個女聲說道。
「是的。布魯斯特先生很堅強,茜婭也是。我會陪您到最後一秒鐘。」
「是你嗎,布魯斯特先生?」茜婭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
夢想飛了,島嶼沉了,這是一場沒有歸途的旅行。
茜婭說,她是在島嶼沉沒之前就奔赴太空的,而且當時她很年輕,還沒有生育後代。
我淡淡地笑了,心中有一絲漣漪泛開來。
「可現在為什麼又回應我了?」
「遺忘才是這個宇宙中亘古不變的真理吧……」我感慨著。
這是一段描寫「接線員」駕著飛船穿越海王星的故事。滔天的液氦巨浪夾雜著固體的甲烷和冰一齊被狂風捲起來,吹到空中。而「接線員」們就像是坐上了這架瘋狂的宇宙過山車,沿著這條極度寒冷的軌道在風暴中翻滾穿行。
「布魯斯特先生,我會陪著你,你也會一直陪著我,對嗎?」
只是今夜有些不同。
……
「我會努力讓您振作的!」那聲音很堅定。
就在飛船接觸到冥王星大氣頂層的一瞬間,我猛地打開貨艙,緊急制動。滿艙的隕石礦像雨點一樣密密麻麻地落下去。
「好了……我們這一時段的廣播結束了。這是來自約翰·布魯斯特的問候,如果您有幸聽到,請一定記下這個坐標:20,68,82。我會一直在這裏等您。」
「茜婭,你還在嗎?」我說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照片有兩張。一張是她在地球上。年輕的她,臉龐清秀,梳著不長不短的馬尾辮——雖然表情有些冷峻,但仍可以看出不凡的氣質。
我努力幻想著那種情形,就好像一艘獨桅的小舢板誤入大海深處一樣,寒冷的宇宙絲毫不給人類任何憐憫,但那些先驅者硬是憑著一股蠻勁,讓接線站遍布太陽系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