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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大星四十三王朝

心大星四十三王朝

作者:麥克·雷斯尼克
「事實上,所有其他種族都遠超心大星人。」他堅持己見,「看看你們的歷史記錄:心大星究竟被征服過多少次?」
幾分鐘過後,他就回到了思想家紀念堂。我帶他們離開那裡,穿過一座巍然聳立的建築,這座建築名叫瑪瑙方尖碑,象徵著第四王朝的發端,然而,這一王朝如今幾乎已被遺忘。我們在光之河神廟停留片刻,這座廟宇建在河流之上,因此,神聖的河水穿廟而過。
離開王陵時,我們又遇到了一個拉普,身材矮小、骨瘦如柴。他坐在石頭上,金色的大眼睛望向我們,似乎正出神地思索著什麼。
「造物主巨大無比。」我解釋說,「因此,心大星人認為,祭拜祂的神廟越大越好,這樣的話,祂在裏面或許能待得比較舒服。」
「要是被抓住,就會被關起來,監獄自然會管我們吃喝,風吹不到,雨打不到——比待在這兒強太多了。」
「沒錯。」我說,但事實上,我又說謊了。寶物是被心大星人自己偷走的,用來跟入侵的軍隊交換食物,或者是用來保釋被俘的親朋好友。
我真想告訴她,這些故事都是剛編出來的,可又怕她會信以為真。
「之前的情況是怎樣的?」
「貝多瑞恩有妻室嗎?」女人問,她的心思又回到瑣碎的細節上來。
一天晚上,恰逢國宴,查魯巴向查洛克引見遙遠的多馬星球的使節時,沒留神蹭到了查洛克。
次日清晨,雖然深感遺憾,查洛克還是命劊子手將查魯巴斬首。儘管王朝初葉出現過如此不幸的事件,第三十代王朝仍然存續了一千零六十二個標準年。
「三十八米。」我回答,「王陵長二百零四米、寬六十七米,貝多瑞恩五世就長眠于地下的巨大墓穴之中。」每次講到這裏,我都會愣神,想象著心大星舊日的輝煌,這次也不例外,「陵墓竣工當天,舉國哀悼,上百萬心大星人在王陵外排起長隊,向貝多瑞恩五世致以他們最後的敬意。」
「我曾經在大學任教。」
「那他在這兒幹嗎?」
我感傷地望著拉普,心想:時移勢轉。很久以前,我們也曾在屬於自己的土地上昂首闊步。你如果生在心大星四十三代王朝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會挨餓。
「貝多瑞恩去世前,」我接著講,「沒費一兵一卒,便合併了三個戰亂不休的城邦,並宣布心大星人必須使用統一的語言,同時宣布崇拜克倫內克是非法行為。」
這次我說的是實話。但我要掙錢養家——而導遊的小費,就算遊客是勉勉強強給的,也遠比老師的薪水高出不少。
「不,他不是我的孩子。」我說。
「今天你見到的一切,都出自心大星的能工巧匠之手。」
「或許你們想要靠近點兒看一看?」我建議道,「願意的話,你們甚至可以攀登前一千米,直到五千米坡度才會變得陡起來。」
「只不過是個大污水坑而已。」男人說,一臉不足為奇的樣子。
「祂是全宇宙的上帝。」我反駁道,「廟宇小些,祂當然也能找到,可為什麼非要讓祂住小廟呢?」
「這些無頭雕像又是怎麼回事?」他指著那些雕像問,「是你們自己弄成這樣,好讓外來入侵者覺得毫無價值嗎?」
他瞪著我,我們都陷入了尷尬的沉默。最後,我提議帶他們去參觀大暴君的宮殿。
人類男孩視而不見,繼續向下一個廟宇走去,他的父母卻停住了腳步。
「歷史的見證。」我解釋道,「或者說是貪婪的見證,因為這兩者有時候其實是就是一回事。」他露出不解的神情,於是我繼續說,「只要能夠運回其母星的珍寶,征服者們絕不會客氣。所有能夠掠走的東西,都被洗劫一空。」
「就住這兒?」男人質疑道。他用腳猛跺地面,嚇得一旁的拉普連連後退,「就這兒是吧?那好,就讓他們待在這兒,別跟著我們。」
「六千三百零二年。」他若有所思,「這麼久啊。」
「或許,他根本消化不了這種東西。」男人說。他掏出一個硬幣,走到拉普面前,將手攤開,「拿去吧,孩子。」
心大星人得知人類共和國意欲吞併他們的星球后,在贊圖城聚集起軍隊,足有三十萬精兵,浩浩蕩蕩開赴戰場。戰士們個個都是心大星的年輕勇士。金色的眼睛,網狀呈圓盤形的皮膚在晨曦中閃閃發亮,他們已經作好捍衛家園的準備。
女人想出一個自以為很有說服力的理由,「可是你已經答應,付給咱們的導遊整個旅程的費用了……」
「並非如此。」我說,「心大星人相信,凡是在社會上取得巨大成就的人,其個人生活註定充滿苦難,貝多瑞恩的命運就是如此。」男孩回來之後一言未發,我轉過身,問他是否有問題,他卻瞪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人類共和國僅僅派出了一艘飛船,在勇士們的頭頂投下一枚炸彈,不到一秒鐘時間,心大星的軍隊便不復存在,贊圖城也灰飛煙滅,克茨托卡大圖書館也未倖免。
「原來如此。」男人聳聳肩,說,「不過她把你們從洛迪尼特人的統治下解救了出來,你們付出這點兒代價不算什麼。」
「如果這種語言已經不再使用,他們又怎麼能夠破解呢?」
「那我們就去偷,去人類住的那家醜陋的粉色酒店偷。」他們說。
「咱們回去看比賽吧?」男孩急切地問。
read•99csw.com「這是貝多瑞恩五世的陵墓,貝多瑞恩五世是第三十七王朝最偉大的君主。」我說,「貝多瑞恩曾只是個平民百姓,一個農民,卻將臭名昭著的麥拉斯特里七世趕下了王位。後者是個力大無比的武士,也是第三十六王朝的末代皇帝。貝多瑞恩即位后,就開始推行全民教育。」
「請讓我試試。」我輕輕地從女人手裡拿過糖果,避免接觸到她的手指。我走到拉普近前,將糖果放在他手裡。他聞了聞,急不可待地吞了下去,然後把手伸開,祈求得到更多。
「你說得不對。」我說。
「這麼說來,現在已經是心大星第四十三王朝了?」
「要獲得導遊資格,」我答道,「心大星人必須學習十四年相關知識,而且必須流利地講至少四種外星語言,地球語始終是其中之一。」
「絕妙的名字!」她激動地說,「肯定也有個絕妙的傳說吧!」她轉臉看著我,滿心期待。
「在你們看來,房子蓋得小,心大星的上帝就找不到,或者沒法適應嗎?」男人問,臉上露出傲慢的笑容。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信用券,從中抽出三張十塊面值的。他遲疑了一下,看了看我,又把這些放進口袋,將一張五十塊面值的塞在我手裡。
那女人眺望著遠處的尖塔,讚嘆不已。最後,她詢問究竟是什麼人修建了這些尖塔,或許在她看來,如此巧奪天工的建築不可能出自心大星人之手。
「哦,無論這是誰做的,」他指著一座無頭雕像,「都應該把他捆起來,用鞭子抽。」
「哇哦!」那女的發出驚呼,將照相機對準我,「你好像能將整個身軀對摺!我從未見過有人能那樣做!可以再表演一次嗎?」
男孩發出狂笑。
「被他的一個隨從刺殺了。」我回答。
君王澤洛萊恩九世正式宣布卡里米特拉為永恆之城。無論遭遇戰爭或者暴亂,這座城市都安然無恙,甚至那巍然聳立的祖廟也有望永存於世。澤洛萊恩九世執政期間,恰逢心大星的黃金時代,他確有理由認為其王朝將會萬古傳承……
「嘿,夥計——我們想找個嚮導。」那男的說,「你有興趣嗎?」
開場白我早已倒背如流,「歡迎你們來到心大星,來到首都卡里米特拉,這座聞名銀河系的都城,又叫作百萬尖塔之城。」
拉普動也沒動。不但那女人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我也是頭一回見到這種情況,因為很明顯,那個拉普缺乏足夠的營養。
我指著破損不堪的石質王座說:「寶座上曾經鑲有二百四十六顆珠寶和寶石。」
「那又怎樣?窮鄉僻壤而已。」男人回應道,「別告訴你的朋友什麼摘星天梯的事,誰知道那鬼東西到底叫啥。即便你錯過了這個景點,他們也不會知道。」
男孩連忙向後退,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混雜著鄙夷和厭惡。「跟他擺個姿勢就好,我不願意碰他。」男孩說。
「你知道,那東西在收藏家眼中有多珍貴嗎?」男人回應道,「或者偷走它的竊賊能換取多少贖金嗎?」
「一個種族認為令人作嘔的東西,對另一個種族而言,或許會非常無聊。」我說,「地球人就會覺得那很無聊。」我說的並非實情,但我真不希望自己描述那些儀式時,看到男孩在旁邊偷笑。
「又是征服者乾的,絕對沒錯。」女人言之鑿鑿。
人類男孩瞧了瞧心大星男孩。我不清楚,他是否意識到自己多麼幸運。他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其內心的想法;也許他真的什麼想法都沒有。最後,他挖了挖鼻孔,繼續玩他的電腦遊戲。
「哦?」
「防備什麼人?」女人問。
「但還是很美呀。」她說,「想象一下,很久以前究竟是怎樣的人在使用它……」
「沒門兒!」男孩說,賭氣順著坡道向回走,「你想抱他,你去好了!」
「真可惜。」女人嘴上這麼說,但聽得出她明顯地鬆了口氣,「你似乎對心大星的歷史了如指掌。」
第二次侵略戰爭期間,坎弗里特艦隊僅用不到兩周的時間,就將絕大多數尖塔摧毀,只剩一萬六千三百零四座幸免於難……
「克倫內克是什麼東西?」
「茅房!廁所!洗手間!」他緊皺眉頭,「難道那些該死的嬪妃都不排便嗎?」
「茅房在哪兒?」他問。
「那倒不是。」她辯解道,「當然不是,不過,尖塔的數量的確很多……」
女人瞪了他兩眼,但沒說什麼。我帶他們來到王陵,這個景點向來很受遊客歡迎。
「是一種有毒的爬行動物。貝多瑞恩掌權之前,它們在朝拜儀式上殺害了眾多信徒,朝拜克倫內克的儀式莫可名狀,而且淫穢噁心。」
「該死的外星人!」男人咕噥著。
我用心大星語告訴拉普們,這些遊客不會給他們錢。
「語義有誤。」我低聲指出,「他們是土生土長的心大星人,你們才是外星人。」
男人盯著拉普看了一會兒,扔給他一個兩元的硬幣。拉普接在手中,鞠躬致謝,還衝男人說了句祝福的話,然後就跑掉了。我們目送他遠去,小傢伙把硬幣舉過頭頂,興高采烈地呼喊著——不一會兒,二十多個街頭流浪兒將我們團團圍住,一個個蓬頭垢面,飢腸轆轆。
「赫爾曼,是嗎?」
「幾千年的時間,早被盡數掠走了。」我回答。
「好九*九*藏*書吧,他們得跟我們這些外星人學學行為得體。」他吼道。
「我才不會去爬坡呢。」男人說。
我終於弄明白他想幹什麼,便帶他前往西門外,那裡建有專供人類使用的衛生間。
聽到這個女人的要求,我不禁想起一個古老的傳說——雖說有可能是杜撰出來的,但我仍願意相信其真實性。據說,曾有一位外星使節,同樣對心大星人摺疊身體的方式著迷不已,竟請求第三十八王朝的締造者科馬里斯一世再鞠一躬。科馬里斯一世動也沒動,只是死死盯著那位使節,使節自覺沒趣,只好偷偷溜走。後來,科馬里斯一世又執掌政權長達二十九年,再也沒有鞠過躬。
我藏了起來,你們看不到我,即便從我身邊走過,也不會注意到我。
「你的孩子?」男人皺著眉頭問,與此同時,女人快速連拍了十幾張照片。
「噢,跟我們在巴雷穆斯五世陵墓看到的情況差不多。」男人回應道,「他們真的是窮到極點了,還記得他們那噁心的皮膚病嗎?」
我發現男人神情焦急,四處亂走,視線投向角落以及底座後面,便問他出了什麼事。
「這些都是你從哪兒學來的?」她再次提出問題。
「好。」男孩插話道,「今天下午,羅斯福三區的比賽有直播,我要趕回去看呢。」
雖然洛比里亞是他所屬民族中最知名的吟遊詩人,他本人卻目不識丁,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他的詩歌都是即興創作的,每次複述都會加以潤色。他僅僅詠頌過一次那首史詩,對詩歌的結構很滿意,便拒絕複述。而抄寫員們卻都在等待最終版本,於是就沒能將它記錄下來。
頭一批來造訪心大星的外星人是些粗魯無禮的野蠻人,但第三十一王朝最偉大的帝王佩爾加尼安二世卻頒布旨意,要求臣民以最崇高的禮節來接待他們。這批外星來客將要啟程離開時,來向佩爾加尼安二世辭行,其中一人將一塊碩大且毫無瑕疵的藍寶石塞進皇帝手中,以答謝他的熱情好客。
「也許我們的祖先在樹上花的時間是久了點兒。」男人反駁說,顯然對此不以為然,「但你不妨看看,一旦我們從樹上下來,很快就把你們甩在身後。」
「人類第二次征服心大星時的指揮官,名叫路易斯·琪博科,」我開始解釋,「她下令將三千多座雕像梟首或者完全毀掉,其中很多座雕刻的是心大星的神祇。琪博科及其手下都是人類某一宗教的虔誠信徒,她覺得心大星人崇拜的神都是異類,因此必須盡數毀掉。」
突然,我激動不已,心想:飢腸轆轆卻不屑嗟來之食,窮困潦倒卻不收他人施捨。難不成他就是心大星人苦苦等待了幾千年的救世主,將引領我們恢復昔日榮光,開創第四十四王朝?
「我或許會很幸運,還有機會來……」男孩嘴裏嘟噥著,繼續低頭玩他的遊戲。
「你沒在當地大學教書,我真覺得驚訝。」他接著說。
「不是。」我回答。
「他去世的時候,想必年紀已經非常大了。」女人說。
「心大星人認為這是上帝的足印,對它極為崇敬。」我講解道,「很久很久以前,持續數年的旱災使卡里米特拉陷入困境。最後,心大星最偉大的牧師喬瓦什向上帝提出請求,願意用自己的生命換取雨水。上帝答覆說,只有等到祂再度垂淚,雨水才會降臨,雖然心大星人飽受旱災的折磨,卻還不足以博取祂同情的淚水。儘管如此,上帝承諾會跟喬瓦什做筆交易。」我頓了頓,想看看他們有何反應,但男人又點了根雪茄,男孩則全神貫注于掌上電腦。「第二天早上,大家在神廟中發現了喬瓦什的屍體,上帝用祂的腳踩出了這個坑,並用水將其填滿。心大星人就靠坑裡的水勉強支撐著,直到上帝再度落淚。」
男人又看了一眼通天螺旋坡。「好的。」他說,「我也看夠了,咱們回去吧。」
「口渴的人。」男孩不耐煩地說。
「還有完沒完!」男人吼道,暴跳如雷,「讓他們從這兒滾開,都回家去,赫爾曼。」
「你介意我問個愚蠢的問題嗎?」女人說,「為什麼心大星所有的建築都如此宏偉?」
幾千年來,心大星四次被人類征服,兩次被坎弗特溫斯征服,被洛丁四區、埃穆拉、拉莫以及塞特帝國各征服一次。據說,被戰火烤焦的大地在飽飲了匯聚成河的心大星人的鮮血之後,渴意終於得以消解。
他倆為此爭論不休。其實真相再簡單不過,捲軸體積很小,便於攜帶,所以人類考古學家便將它掠奪到了德魯洛斯。見他們仍繼續爭論著,我便告訴女人,原因是德魯洛斯有種設備,能夠恢復捲軸上模糊的字跡,她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九千米有餘。」我說,「比心大星最高的山峰還高三千多米。」
「你們無法念出我的名字。」我回答,「為你們這個種族的成員當導遊時,我給自己選擇的名字是赫爾墨斯。」
女人陷入回憶之中,臉上隨即露出厭惡的神情。「我想你是對的。」她聳聳肩。我清楚,即便那孩子還站在我們面前,可憐巴巴地伸著手,她也不會再把他放在心上了。
「你說什麼?」男人問。
「我的意思是,那捲軸只是用來破解早已不用的語言的,誰會去偷這種玩意兒呢?」
男孩走到王座近read.99csw.com前,然後用質疑的眼光看著我,問道:「寶石在哪兒?」
民間傳說和宗教典故有何不同,我決定還是不跟她解釋為妙。「賓館的禮品店就有賣的。」我回答。
男人聳了聳肩。「隨便叫什麼吧。」他看了看表,「那麼,咱們出發吧。」
男人把男孩推向我,男孩陰沉著臉,勉強說了聲「對不起」。男人朝他邁出一步,這顯然給男孩造成了壓力,他極不情願地伸出手來。我握了握,趕緊鬆開,這次接觸讓我倆都覺得很彆扭。接著,我們便踏進王陵。裏面還有其他兩組遊客,但彼此相距數百米,我們聽不到他們的導遊在說些什麼。
「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男孩說,語調中透出厭煩的情緒,「只不過是些外星人的雕像罷了。」
「哈,見鬼,我想你會接受這價格的,赫爾曼。」他說。接著,一家三口就步行回賓館去了。
「很久以前,心大星的科學家們還對宇宙知之甚少,人們認為只要修建一條足夠高的坡道,就可以登上天空。」
「這還用問,當然那些想偷捲軸的人。」男人說,那語氣像是在給小孩兒解釋。
步行四百米后,我們來到了氣勢磅礴的皇宮外。這座宮殿完全由黃金鑄成。白天,在陽光的照射下,宮殿外牆非常燙手,只有等到晚上才敢用手觸摸。心大星第七至第十二王朝的君主在此居住。眾多綱領性文獻在這裏頒布——《中央集權九大宣言》《全體公民權利憲章》以及最受心大星人推崇的《馬貝利安宣言》。
男孩終於抬起了頭來,「他說的是赫爾墨斯,老爸。」
「心大星語存在著許多方言,過去的三萬六千年裡,所有方言都在不斷進化發展。」我解釋道,「我們已經譯解了其中的一部分,但時至今日,仍有許多謎團尚未解開。實際上,這段時間,恰好有一幫人類考古學家正努力鑽研這個課題,希望揭開大暴君的姓名之謎。」
「空氣太稀薄,地心引力又太大,太他媽費力氣了。啥時候由我來選擇旅行路線,保證咱們肯定不用走這麼多路。」
女人很尷尬,連忙向我道歉。可我發現,她也盡量避免與我發生身體接觸。男人去找他的兒子,幾分鐘過後,兩人一起返回了王陵——我對此感到慶幸,因為女人已經開始喋喋不休地重複之前的話了。
「每個種族的基因時不時都會發生突變的。」我說,看得出,她對此深信不疑,「借用你的措辭,我們心大星人性格溫順。所以這個與眾不同的暴君想掌握大權,自然也不會有什麼難度。」
「聰明!」男人說,「在德魯洛斯,捲軸可以得到更好的保護。」
我強忍著沒嘆氣,並深深鞠了一躬,回答道:「能為你們效勞,我很榮幸。」我在心裏暗自慶幸,他們沒有發現心大星人身體摺疊的微妙之處。
「其實,毀掉這些雕像的恰恰是人類,而且罪魁禍首還成了心大星的最高統治者。」我告訴他們。
「都是你們自己做到的?」
「心大星人似乎是很溫順的種族。」女人也覺得自己的用詞不太恰當,「我是說,文明程度高而且侵略性不強。你們的基因庫里怎麼會冒出一個如假包換的暴君呢?」
(選自邁克·雷斯尼克小說集)
男人露出不悅的神色。「她老忘記把那鬼東西打開。」他解釋著,順手扔給我一個硬幣,「給你添麻煩了。」
「或許吧。」我說,「問題是後來的每一位救世主都讓我們付出了更大的代價。」
「一夫多妻嗎?」
「那是什麼?」女人問。
「對呀,赫爾曼。」
我搖搖頭,「不是,只是前四任王后都先於貝多瑞恩去世。」
事實上,心大星人曾經勇猛好鬥,可沒完沒了的外族入侵使這種天性泯滅大半。但我知道,這樣的答案會讓他們不高興,甚至有可能影響到我的小費收入,於是,我又對他們撒了謊。(我感到很慚愧,隨著時間的推移,對外星遊客撒謊變得越來越容易。的確,我編造謊言越來越得心應手,有時候連自己也覺得很驚訝。)
「這與我無關。」我說,「不過一旦被抓住,可有你們受的。」
「一定是個男隨從。」女人打趣道。
「卡里米特拉絕不是一天、一年,甚至是一千年就能建成的。」我強調說,「這可是心大星四十三代王朝集體智慧的結晶。」
「謝謝!」女人說,在我講完后,她關掉了錄音機。她停了停,接著說:「我可以買一本記述了更多精彩而古老的民間傳說的書嗎?」
「你們仨在入口處站好,我想給你們拍張照。」她說著,對我露出微笑,「只是想向朋友們證明,我們的確來過這裏,見到過真正的心大星人。」
「好啊!」女人高興地說,「我很願意試試看。」
他們朝我走過來,趁著他們尚未開口,我悄然隱入大理石圍牆和石頭甬道之間,希望通過周圍環境的遮蔽,讓他們無法發現我。
我帶著他們穿過消失王子之園,這花園的屈辱歷史交織著犧牲與陰謀,男人突然停住了腳步。
「噢,來吧。」她央求道,「會很有趣的。」
「這地方是多久以前建成的?」男人問。
「貝多瑞恩五世於六千三百零二個標準年前去世,他駕崩后,修建這座陵墓又用了十九九藏書七年。」
「一萬六千座。」女人咕噥著,「其他的去了哪兒?」
「資格證書只是種形式而已。」男人點評道,「我就讀於牙科院校時,僅用一年就考到了上崗證書,然後就翹了學……」
女人對兒子的話充耳不聞,轉過身來對我說:「就像我說的,劫掠一個擁有如此瑰寶的星系實在是太罪惡了。」
「媽,那不過是個噴水口而已!」男孩說。
一個拉普——心大星兒童——鑽到我們中間。這孩子剛會走路,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臉上粘滿污泥。網狀呈圓盤形的皮膚上生著惡瘡,金色的眼睛流淚不止。他用心大星語苦苦哀求,希望得到些施捨。若沒有回應,他便會伸出手來,擺出全宇宙通用的姿勢,那意思是:你們十分富有,我又窮又餓,賞我點兒錢吧!
「什麼?」
「捲軸在哪兒?」女人邊問,邊向四周張望。
「以前的確有一百萬座。」我解釋道,「如今只剩下了一萬六千三百零四座,都用水晶或石英製成。傍晚時分,太陽西斜,所有尖塔扮演了稜鏡的角色,將陽光折射,產生無數種奇異的顏色,照亮整座城市的街道。生活在銀河系另一端的種族,也會前來見證這一奇觀。」
女人顯得有些不安。「呃……實在不好意思,我有個請求。」她還是開了口,「你能把剛才的故事再講一遍嗎?我的錄音機沒打開。」
「照你媽媽說的去做!」男人喝道。
可細細端詳過後,我激動的心情立馬消失不見,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那個拉普並非不屑於接受地球人的食物和錢財,他金色的雙眼混濁不堪,流浪生活使他的身體極度虛弱,眼睛也瞎了,而且他也聽不懂地球人的語言。表面的傲慢並非源於內心的自尊或者靈光,而是因為他不知道別人要施捨於他。
男人走過來,站在我身旁。男孩不情願地挪到我的另一邊。
「我們真的應該參觀完所有景點。」女人說,「我們可能再也不會來銀河系的這個區域了。」
我們沿著長長的坡道向上走,來到王陵前,正準備進去,女人卻停住了腳步。
「你叫什麼名字?」男人問。
一家三口出現在太陽神廟外。女的舉著相機,從十幾個缺乏想象力的角度,反覆拍攝著同一處景觀。男孩嘴邊已稀稀落落地長出了鬍鬚,不再是乳臭未乾的孩子了,只顧盯著掌上電腦玩遊戲。男的先是四下張望了一下,確保沒人在看他,接著便將業已熄滅的雪茄用腳後跟碾碎,然後緊走兩步,趕上自己的妻兒。
這些孩子唯一的願望就是遠離風吹雨打,吃上飽飯,對此我無言以對,只能聳聳肩。他們跑開了,笑著、唱著,好像變成人類的小孩,要趕去玩什麼遊戲一樣。
我們又待了幾分鐘,審視著皇宮業已逝去的輝煌,然後走出門外,向下一座早已坍塌的建築走去。這是思想家紀念堂,時至今日,仍然深受心大星人的崇敬。然而,在我看來,為何心大星人會興建如此壯觀的禮堂來紀念故去的學者們,這些地球人根本無法理解。再加上我實在沒力氣解釋了,便告訴他們這是嬪妃居住的宮殿。當然,一家三口對我的話照單全收。男孩明顯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問我這裏為什麼沒有嬪妃的雕像。我靈機一動,告訴他那些雕像毫無保留地展現了性場面,這有悖于路易斯·琪博科的宗教信仰,因此全部被毀掉了。
「他無家可歸。」我回答。我對拉普的遭遇深感同情,同時,解釋他出現的原因及遭遇又讓我覺得有些丟人,「他想討些小錢,這樣他和媽媽今晚就不用挨餓了。」
這座廟宇被命名為太陽神廟,因為王子恰好在正午時分降生,是天空中的太陽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廟宇的修建歷經了二十七個標準年。銀河系所有種族均欲慕名前往心大星,一睹太陽神廟的雄偉壯觀。但馬洛斯四世卻頒布法令,禁止任何外星人或者異教徒入內,以免褻瀆神聖的廟宇。
洛比里亞是心大星歷史上最偉大的詩人。儘管他在第二十三王朝就已辭世,但絕大部分作品卻流傳至今。可他最偉大的著作《流放的長夜》——巴加塔流放和凱旋的史詩——卻失傳了。
「如果你要這麼說也行。」我不能與他針鋒相對,只好支吾過去。
「我們從空間站換乘太空梭來到這裏時,根本沒見到一百萬座尖塔。」男孩接茬道,我本以為他根本沒在聽,「也就一兩千座吧。」
「貝多瑞恩執政之前,心大星的女性無權接受教育。」
「他有五位妻室。」我回答,「與貝多瑞恩王陵毗鄰的,就是他幾位王后的陵墓。」
「不知道。」
「第四十三王朝的末代皇帝三千年前就已歸於塵土。」我解釋道,「從那以後,我們一直被外星征服者統治著,入侵心大星的外星種族為數眾多,而且前赴後繼。」
「這讓你難以相信嗎?」我禮貌地問。
為感謝造物主賜給他第一個王子,心大星皇帝馬洛斯四世下令召集所有能工巧匠,修建了一座廟宇。從古到今,心大星上其他的所有建築物跟它相比,都黯然失色。這座廟宇全部用水晶築成,屋頂被眾多尖塔覆蓋,九-九-藏-書如同百萬個閃閃發光的矛尖指向太陽。支撐整座廟宇的是二百一十七根圓柱,為的是紀念馬洛斯四世的二百一十七位祖先。只要輕輕敲擊,每根柱子都會發出美妙的音符,聲音可傳至數千米之外,虔誠的信眾們一旦聽到,便會開始禱告。
任憑你說得天花亂墜,反正現在花錢雇我的是你。
「聽我的話,小混蛋!」男人說。但男孩沒有停住腳步,似乎根本沒聽到父親的話,很快就消失在一座廟宇後面。
「想當年,人類的足跡尚未踏出地球時,曾經使用一種名為羅塞塔石碑的工具,來破解古老的語言。我們也有類似的東西——叫作鮑斯佩里捲軸——是大暴君時代的遺存。」
「真了不起!」她讚歎道。
「他們都住在這兒。」我心平氣和地向他解釋。
拉普表情木然,似乎仍在沉思,根本沒有伸手去拿硬幣。
「是嗎?」男孩說,剛才的介紹引起了他的興趣,「儀式具體的情形是怎樣的?」
「摟著赫爾曼。」女人說。
「他叫什麼名字?」
「你的書還不夠多呀?」男人低聲抱怨著。
「我不太清楚。」我說了謊,因為實在羞於啟齒。
「你不是花了十四年研究歷史嗎?」她質疑道,我知道她認為我在撒謊。然而,每當我真的說謊時,她卻會信以為真。
「那傢伙最後怎麼死的?」男人問,他其實並不在乎答案,只是不想讓妻子問光所有問題。
「這是真的。」我繼續說,「它始建於第二王朝,第三王朝中葉才竣工,歷時七百多年。你們或許感覺能夠從這裏看到頂端,但實際上,你們看到的只是坡道的下半段。上半部分被雲層遮住了,看不清楚。」
他指著許多空蕩蕩的底座,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科馬里斯時代已經過去將近七千年了,心大星和整個宇宙都已不同以往。我又向那女人鞠了一躬,她趕緊按下全息相機的快門。
「因為人都是自負的。」男人說,自覺聰明,頗為得意。
「屋頂有多高?」女人問,同時將照相機對準頭頂那美輪美奐的雕刻。
第三十王朝的奠基者查洛克頒布旨意,規定皇帝的身體神聖不可侵犯,即便是御醫和嬪妃,也必須得到他的許可才可觸碰。
「你搞錯了。」我解釋說,帶他們走近觀看,「這個洞是天然形成的。」
「這真讓人心碎……」女人說。
我們曾經生活在太平盛世,從未嘗過失敗的滋味,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那時,龐大的商隊定期往返于邊境線上。君主英明睿智、公正嚴明,每天都能締造新的輝煌,國家的前景一片光明。
「是通天螺旋坡。」我回答。
整整三代過去,那塊寶石始終留在那裡,成為了心大星人尊嚴和獨立的象徵。最後,它在一場沙塵暴中消失了,再也沒人見到過。
「是啊,但看起來還是有人連這附近的一些建築物都給毀掉了。」男孩插嘴說,似乎想要證明剛才有人說錯了話,「記得咱們在那邊地上看到的洞嗎?」他指著三人來的方向說,「依我看,那就像是個彈坑。」
「咱們少付點兒就是了,給他一半就好。」男人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查魯巴是查洛克最得力的臣僚,輔佐查洛克統一了心大星超過百分之八十的疆域,還遏制了第二十九王朝遺留下來的超級通脹。
外星人剛剛走出宮廷,佩爾加尼安二世便將寶石扔到地上,當眾宣布心大星人絕不是用金錢能夠收買的。
「很遺憾,考古學家目前都聚集在德魯洛斯八號的一家博物館中,鮑斯佩里捲軸自然也在那裡。」
「心大星人有著悠久的歷史。」我自豪地回應,「曾有一位人類考古學家說過,你們的祖先還沒有進化成擁有智慧的生物時,我們已經進入了第三王朝。」
「看體育比賽,機會多得是。」女人說,「但參觀心大星,這恐怕是你一生僅有的機會。」
聽到我的警告,最年長的拉普露出微笑。
為何心大星人會把尖塔建造得如此唯美,我們無從知曉。那些尖塔矗立在星球的各個城市之中,居高臨下,投射下陰影,折射出變幻多姿的色彩。它們壯觀、精美,巧奪天工,展現出心大星人無可比擬的想象力及敏感的內心。心大星的統治者們足足花費了三萬八千年的時間,才造好這上百萬的尖塔。
「謝天謝地,他們總算沒有毀掉你們雄偉的建築。」女人說著,轉身去觀賞噴泉。不知為什麼,在她眼裡,噴泉似乎成了神秘的外星藝術品。她正準備拍照,卻被兒子阻止了。
「這小傢伙簡直太可愛了!」女人激動地道,「他好像很餓。」她把手伸進單肩包里,拿出一塊早餐剩下的糖果。「嘿,」她說著,舉起那糖果,「想吃嗎?」
「它有多高?」女人問。
離開光之河神廟后,我們拐了個彎,單獨的一座建築突兀地出現在眼前,幾乎將視線所及的範圍全部填滿。
「赫爾墨斯。」我糾正道。
這次撒謊讓我深感內疚,因為以任何方式冒犯遊客所屬的種族,都與《公正行為準則》相違背。但可笑的是,除了男孩表示失望,當我告訴他們人類只因為心情不爽,便毀掉了擁有千年歷史的藝術品時,一家三口竟能坦然接受。我心想,既然他們毫無負罪感,我也不必因此感到愧疚。(然而,內疚仍然折磨著我。傳統的確很難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