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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的矢量

夢的矢量

作者:王子美
「你住哪裡?」我突然意識到,「我幫你報警。」
「跟我一個學校!」我略有些驚訝,不過我是美術專業。
「哎,怎麼會?」我的腦子又開始混亂了,「應該有人住在這裏的啊!一個中國女孩。」
元旦凌晨,德累斯頓,德國。
文字沒有回應,我突然意識到,也許這種緣分對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來說,並沒有任何意義。
直到最後,一個極熟悉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成形。
「你……」萬千思緒哽在喉頭,我竟一時失語。
這樣想著,我進入底層大廳,剛好有晨練的人從裏面出來,微笑著為我留住門禁。我向他道謝,走進裏面的電梯。
晨光微熹,循著對方給我的地址,我來到一幢米白色高樓前。這是一幢十幾年前建成的功能性住宅樓,沒有歐洲古典建築風格的痕迹,也沒有近期新型建築那樣惹眼的外形,方方正正地立在那裡。
不會吧,難道是我出現了幻聽?
那是一個需要我有足夠心理建設才能打開的盒子。
慶祝新年的煙火已經消停了許久,地上滿是爆竹和煙花的碎屑。他鄉冷徹的夜空多少有些寂寥,讓我不禁有點兒想念小時候過年時空氣中瀰漫的硫化物的味道。
此刻,全息錶盤上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四點三十五分。
「還差得遠呢,僅僅剛好能畫出點兒什麼來……」
文字繼續浮現在視屏中。
「你的名字,伊澤,不過是將子夜兩字的輔音調換了一下,而性別……人造的產物,想要賦予任何性別都可以。
我緩緩將盒蓋移開,表層是一些零碎的雜物,想來是其主人多年收集的心愛物件。我竟然還在裏面發現了一小盒接骨木硬糖,金屬糖盒古典精巧,也不知道裏面的糖果有沒有過期。
「你……你又如何證明這一切?」我呼吸急促,兩眼發黑,感覺再這樣下去馬上就會休克。
因為順利通過了健全人格生成測試,我最終逃過了被返廠銷毀的命運。自那以後,那個名為「莫子夜」的女孩徹底消失,無論我再怎麼仔細檢索,系統反饋的結果都是消極。
老太太又打量了我許久,慢慢說道:「這裏的確住過一個中國女孩。不過,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這感覺太過詭譎,令我一時無法反應。
我想起對方之前說的跟父親的爭吵。
文字繼https://read.99csw•com續在我的眼中湧現。
現在的時間與過去的時間
真是棟無趣的建築。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不,我想你並不認識我,這也不是一個惡作劇……
兩者也許存在於未來之中,
畫面左下角題著艾略特的詩:
作為一個被唯物主義思想灌溉成長起來的新世紀好青年,我打心底否定任何怪力亂神,認為一切現象的背後總會有一個科學的解釋……然而,現在這個狀況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而未來的時間卻包含在過去里。
可能發生過的和已經發生的
「不可能?為什麼?」文字繼續出現在我的視網膜之上,「名字,還是性別?」
閉上眼睛的一瞬間,一連串二進位代碼劃過我的眼瞼,滾動著、叫囂著,從我體內一個隱秘的閘門中噴涌而出。那本應是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語言,講述著一個於我陌生的故事,然而,我卻看懂了。
「我叫莫子夜,是一名留學生。之前,我和父親大吵了一架,結果洗澡時心煩意亂,不慎滑倒了……」
我爬上去,有個盒子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原來是這樣,小夥子。」老太太慢慢收回了目光,轉身示意我跟著她走,「進來吧。」
我一下子怔住,隨即轉過身去。寂靜的凌晨,月色與路燈的光暈都顯得蒼白疲憊,卻足以為我提供清晰的視野,繼而發現一個事實——周圍空無一人。
「呂翔!是不是你在搞鬼?!」我揉著太陽穴,想起那個專業編程的摯友。前兩天的一次口角中,我打擊了他要稱霸信息時代食物鏈的夢想。「跨年夜的,你放我鴿子不算,還來這一套!我承認你是世界第一『程序猿』了,好不好?!」
「因為我?」
我使勁閉了閉眼睛,再睜開,那標記就在那裡,確鑿得讓人無法辯駁。
「就在這裏,德累斯頓工業大學,日耳曼語言文學專業。」
「我死掉了……請你幫幫我!」
「不用,沒有這個必要。」對方停頓片刻,「我是想請你幫我寄個東西給我的家人。我的死太過突然……我們之間還遺留著一個莫大的遺憾。https://read•99csw.com」
看著那些莫名出現的文字,我下意識地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連著兩天通宵趕稿,我的大腦有些抗拒運轉,如同銹住了一般,腦筋突突直跳。
「是的,已經過去三年了。那是個善良的姑娘,不時還會給我這個老太婆送來她親手做的中式茶點。」
「一幅畫。」我已經放棄和她周旋了,「一幅賀年畫。」
一幅精心裝裱過的畫靜靜地躺在我的行李箱中,展翅的蜂鳥翎羽青翠,在一叢潔白的雛菊中,帶起花粉飛揚。
耳邊響起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換成我是你,我也不會相信,畢竟這實在太……我也沒辦法解釋……可已經不再擁有未來的我,卻因為你的緣故而滯留於此時此地。」
現在的時間與過去的時間
我喝光剩下的啤酒,然後把手裡那標有可回收記號的罐子捏扁,準確地投進了五步開外的垃圾桶中。
「是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究竟算是什麼……殘留在世間的意識碎片嗎?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能找到你了……只有你能夠幫我……」
我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跟她進了房門。一個老太太應該沒什麼危險。
而未來的時間卻包含在過去里。
一陣謎一般的沉默。
此刻,我跪在公寓的地板上,看著眼前已經泛黃的儲物盒,手裡捏著美工刀,深吸了一口氣,我用小刀劃開了封口的膠布,動作小心翼翼。
剛想著,就看到眼前的全息視屏光影變幻,上面出現了這樣一行文字:
稿子怕是又要沉了啊。
「是的。
而在盒子的底部,躺著一個文件夾,翻開來,裏面多是一些筆記斷片和隨手塗鴉。就在這一沓紙張中,我找到了文字描述的那幅賀年圖。
指向一個目的,始終是旨在現在。
「那幅畫,請幫我完成吧,大漫畫家。」
「不,不是我親筆的遺書就沒有意義。我想請你將我遺物中的一幅畫,轉交給我的家人。」
我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的公寓。拿到盒子的那一刻,我當場就想將它扯開,看看裏面究竟有什麼,可終究忍耐住了。
「你剛才說,你已經死了?」
到了地址上的樓層,我找到了read.99csw.com那間公寓。
「哦?」老太太盯著我的眼睛,彷彿想藉此分辨出我是不是在說實話,「取東西?什麼東西?」
而落款處,赫然標著那個令我恍惚的藝術變體字母「M」。
「你的學校在哪裡?」
雖然不可思議,但某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自心底升起,我竟接受了對方的說辭。同樣是住單人公寓的留學生,幾年來,孤身旅居他鄉的經歷令我在上面的文字中找到了共鳴。我不由得慶幸,自己的浴缸里鋪了防滑墊。
「你的系統比之前穩定多了嘛,這次終於沒有崩潰。」一張跟我神韻相似的女性面孔湊上前來,勾起一抹微笑,「這回如果再無法通過測試,他們就要把你直接送回德國原廠銷毀了啊,我的……笨蛋弟弟。」
「那,她……」大腦因為疲憊而運轉變緩,我深呼吸,組織了一下語言,「我是說,有人托我過來幫她取一樣東西。」
「T·S·艾略特?」對方突然引用詩句讓我覺得很詭異。
站在房門前,我察覺一絲異樣:這個房間的門號上並沒有貼著住戶的姓名條。門的上緣垂下幾縷掛著灰塵的蛛絲,竟然像是很長時間都沒有被開啟過的樣子。來到文字指引的角落,也沒有發現所謂的備用鑰匙。
「是的。我的後腦撞在了洗手盆上……因為是一個人租住學校附近的公寓,所以並沒有人發現我……
那是宜家的小型儲物盒,只有我的小臂長寬,用膠布封住了蓋子。那個盒子的側面用馬克筆寫著四個漢字「子夜原創」,後面跟著畫了一個古怪的標誌——一個經過特殊變形的哥特體字母「M」。
「那盒子是她留下來的,她的家人並沒有帶走。我想你要找的畫就在裏面。」
「不!不是的!」我彷彿一個溺水之人掙扎求存,「這不可能!」
她的眼眸中閃著堅定的光芒,那是我從前一直卑微仰望的夢想之光,如今化作一團爆射的矢量將我穿透,延伸向未知的前方。
兩者也許存在於未來之中,
這裏顯然很久沒人住了。
我知道我現在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子夜是我的畫友,她雖然並非專業出身,卻是非常有天賦的一個小姑娘。」老太太在我身後說著。
但是,僅剩的理智警告我,不要輕易相信如此荒謬的故事。
九九藏書我走出首都機場,擁抱接我回家的父母,雙目緊閉。
「呃……」我有些吃力地消化著文字中包含的信息,「你說你是一名留學生?」
餘光掃過腕表時,散發著藍色冷光的全系視屏上浮現出這行字。
……
她聽我這麼說,看我的眼神更加詫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好半天,說道:「小夥子,別胡說了。隔壁這間公寓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你看到了吧?」
那是我極其熟悉的一個記號,熟悉到用它來標記我每一幅作品的落款——「M」代表我莫伊澤的姓氏。(是的,我也姓莫。)原本,繁複的字母變形令我自信,普天之下,這是只屬於我的符號。然而,我卻在一個死去多年的留學生的遺物盒上,看到了如出一轍的標記。
「原來你是個漫畫家啊。」
橋下的易北河安靜地流淌,河畔倒映著巴洛克風格建築的剪影,迷濛而瑰麗。我就這樣趴在橋欄上,自顧自地吹著冷風,出神地構思著新的故事。
我一把將腕表從電源上扯下,狠狠地摔在地上,本能地後退。
「你是要我幫你寄遺書?」可是,就算我信,但這種事情,別人會相信我嗎?顯然對方也想到了這一點。
那是一幅黑白線描,一隻蜂鳥在雛菊叢中舒展翅膀,線條細膩而流暢,頗有中國工筆花鳥畫的韻味,令我這個美術專業人士都不由稱讚。然而,筆鋒在描繪翅尖的翎羽時卻戛然而止,彷彿故意留下這處遺憾,好讓鳥兒無法騰空而去。
「你要我……幫你?」我咽了一口唾沫。
我在圖書館查到了艾略特那首詩的全文:
「你究竟是誰?!」
看到那個標誌的時候,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作為他們眼中經過調試進化的完美子嗣,你果然得到了我渴望卻不曾擁有的東西——美術、創作……夢想!曾經,他們竭力阻止我走上的道路,如今的你輕鬆前行之上,並享有他們衷心的祝福。」
——《燃毀的諾頓》
「既然踏上了夢寐以求的道路,就必須心懷感激向前沖才行。」她攥起拳頭狠敲了我一記爆栗,「想當漫畫家就說出來,不要別彆扭扭地說什麼自己只是『剛好能畫出點兒什麼』!」
那是個推著助步器的https://read.99csw.com老太太,眼神中有明顯的戒備,顯然沒把我當成好人。於是,我趕忙立正站直,笑著向她擺了擺手,說:「不好意思啊,我是隔壁女孩的朋友。」
而打開它的動作需要在熟悉且安全的環境中進行。
「我知道,和親人吵架之後飲憾暴斃這樣的橋段很狗血,但是……」
「閉上眼睛。」這時,隨著文字,我彷彿聽到女孩的絮語,「閉上眼睛,我就證明給你看。」
一間方形的一居室,面積不大,充滿了獨居老人特有的味道。天色本就沒有大亮,再加上拉著窗帘,光線很是昏暗,她抬手打開了電燈。暖黃色的燈光中,可以看到房間的北牆擺著一排大木架子,上面放著石膏雕像還有各種類型的畫筆、顏料、畫板和畫布。架子對面是一個繪圖台,上麵攤開一幅未完成的教堂煙花圖。
這電梯應該有年頭了。我進去后,門一直重複著開關的動作,無法徹底闔上。這個時段,進出的人很少,我等了半分多鍾,也沒有任何人經過。於是,我不耐煩地順著門開的方向用力推了一把,門才闔上。
「『現在的時間與過去的時間,兩者也許存在於未來之中,而未來的時間卻包含在過去里。』」
我沒好氣地甩了甩腕表,結果錶盤上的冷光閃了兩下,顯示出「電量低,正在關機」的字樣,然後暗淡了下去。
「是的,莫伊澤。」我的名字從視角中浮現出來。「我能看到的所有未來都指向你。」
農曆除夕。北京,中國。
大腦和身體的各個零部件都在發出抗議,我不由得嘆了口氣。這時有人從相鄰的房門中走了出來。
「那裡,」老太太抬手指指那個木架子,「最上面那層。」
叮咚聲自我的左腕響起,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清晰。我抬手看了一眼,不過是郵件系統發來的新年祝福。苦笑后,我不死心地又檢查了一遍收件箱和垃圾箱,依舊沒有發現其他新消息。再切換到「原畫師」論壇我的個人頁面,名為「伊澤原創」的實名作品集下,點閱量依舊少得可憐。
然而,一句話清晰地出現在了我的視網膜上,「我就是你。」
「是的,你的出廠序列號是:EC170611AI,是一台情感撫慰型智能機器人。在我死去一年後,他們用你取代了我——即使換了名字和性別,記憶也經過了精心的編輯,但你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