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困獸之鬥

困獸之鬥

作者:尤暮
「我騙了你。抱歉,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那樣沉淪下去。」
電視里,巨虎奄奄一息,匍匐在浸染了鮮血的大理石粉覆蓋的地面上,倖存的角鬥士高高舉起短劍,向觀眾們致意。
暴風雨就要來了。
「……斗獸場里垂死掙扎的困獸。」接話的是方才與西塞羅一同進來的男子,聲音很小。他從進門后便一直低頭坐在櫃檯前,小口地啜著冰水,或許是在聽著電視里的解說。他之前一言不發,讓人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西塞羅盯著自己的碗,他不願意去看可汗的眼睛,那裡閃爍著的絕望與希望讓人心痛。
「你在說什麼?」
櫃檯邊的電視里,正播放著古羅馬的斗獸場:圓形的競技場中,一隻渾身是傷的巨虎被七八名角鬥士團團圍住,做著垂死的掙扎。
「是啊,畢竟是幫了我七年的孩子嘛。實際上,即便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在心裏還是把她當成自己的第二個女兒。誰知道啊,會發生那種事……」老闆的眼神有些哀傷,左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左眼上的傷疤。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看了一眼掛鐘,「哦,馬上要十二點了!抱歉啊,西塞羅,能不能稍微幫我看下店,我去給女兒打個電話?」
「防止系統崩毀的唯一辦法,就是格式化重裝系統,而在這個過程中,所有能證明它是蒂娜的信息,它的記憶、人格,都會被消抹得一乾二淨。」
「客人,您剛剛說要什麼?」
「可汗,我們都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好好考慮下吧,這是那時的我和現在的你唯一能做的選擇。」
「你跟我一樣清楚這些。這樣的慘劇不能再發生了,難道不是嗎?」
老闆笑著,快步走進read.99csw.com了店鋪的裡間。
「……」
「不,你知道。」西塞羅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了,「是蒂娜。」
「是時候面對現實了,可汗!」西塞羅也站了起來,直視著可汗的眼睛,「蒂娜,只是一台RS。」
「沒錯,格式化。」
「不,一定有什麼辦法的,一定有什麼辦法的,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不用回收蒂娜的……代達羅斯是現在最厲害的RS工程師,他一定有什麼辦法的……蒂娜,哦,她可以挺過去的……我們……可以挺過去的……」可汗雙手掩面,手掌的邊緣有些濕潤。
「就最普通的就行了。」微弱的聲音還沒來得及讓耳膜捕捉到,便被門外的狂風抽走了。
「是啊,回收了三具機體,這還真是份累人的工作呢。」
西塞羅揉了揉太陽穴,想了想,從錢包的夾層里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一個爽朗的青年抱著年紀尚小的西塞羅,開心地笑著。
「話說回來,今天可真悶。」
隨著眼中的光芒一下子暗淡下來,可汗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而西塞羅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就是說啊。風也是使勁地吹,嗚嗚的,叫人毛骨悚然,就像……就像……」
「西塞羅,我現在不想討論這件事,好嗎?」
「代達羅斯,他自殺了。」
「還沒有哪一台感染黑鏽病的RS能從它的魔爪中逃脫,沒有。感染黑鏽病之後,它們的程序就會逐步崩壞,不是簡單的工作停止,而是更加危險的認知錯亂。四萬三千八百二十四個小時,這就是蒂娜最終的壽命。
「來,鯡魚蕎麥麵,豚骨拉麵。」老闆把兩隻熱氣騰騰的大碗端了上來。碗很精緻,象牙白的底釉上畫九*九*藏*書著火紅的蓮花,碗口也有一道紅色的花紋做裝飾。
「當時玉子被回收的時候,您也有些不舍,是吧?」西塞羅說著,悄悄偷眼看了看可汗。
「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但面對現實,拒絕是沒有用的。湯姆,最後還是被回收了。
「沒辦法嘛,誰叫她跑到大洋的那一邊去了。現在打過去那邊剛好早上八點,她正好有空。我先閃一步了!」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西塞羅,「最近,蒂娜的情況貌似有點不太對勁。」他舉起還剩半杯的啤酒,「動作變遲緩了,反應變慢了,有時還會摔碎東西。」
「那孩子?您指的是玉子嗎?多虧了她幫忙,我才在女兒嫁出去以後還能把這家店做到這個地步啊。再去迎接一個孩子嗎?或許吧,等到我再賣三百碗拉麵,錢就差不多夠了,畢竟一家排檔只有一個老闆也未免太冷清了吧。」
「嗯,公司里稍微有點事,要去處理一下。」西塞羅向門口走過去,聲音低啞地說,「對不起。」
遠處街燈的陰影處,兩名男子劃過夜的寧靜。他們看上去外形十分相似,簡直像是從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人四十齣頭,一人二十來歲——最多不會超過三十歲;一雙眼睛深邃而明亮,另一雙暗淡無光,布滿血絲。
「貝拉,是,個,人。」西塞羅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讓可汗一時手足無措。
「西塞羅先生總是這麼說。」老闆笑了笑,左眼上的一道傷疤也跟著笑。
「我以為蒂娜會幫助你好起來,而你也確實在蒂娜的陪伴下漸漸恢復了過來,可我沒想到,它會成為你現在痛苦的根源……」
「……」
「我啊,是被RS撫養大的。五年級的時候,我得知我的湯九九藏書姆因染上黑鏽病將被回收的消息,我也以為會有什麼辦法的。我找遍了能找到的所有RS工程師,問過了能問的所有RS業界人士,他們都告訴我,沒用的。湯姆,我的RS兄長,對我說:『既然不能逃避,那就好好享受吧。』」
「貝拉以前不也是笨手笨腳的嗎?」
西塞羅接著說:「可汗,我知道貝拉的離去對你是個不小的打擊,所以當時我才找到代達羅斯,求他幫你以貝拉為原型製作了你的RS蒂娜。」
短暫的沉默。
門外,緊緊攀附在屋檐上的一滴水終於落下,在地上綻開一朵不起眼的水花。
「是西塞羅先生啊,歡迎歡迎,今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嗎?」
西塞羅接過啤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困獸?真是有趣的比喻呢。」
「啊,抱歉抱歉。老闆,我要一碗鯡魚蕎麥麵,再要一份炸蝦和啤酒。可汗,你要什麼?」
在刷洗杯碗的空當,老闆偶然間瞥到,那個陪西塞羅一起來吃飯的年輕人,杯子里的冰塊在微微顫抖著。
電視上,巨獸背上的鋼叉已經被甩脫,從新鮮的傷口裡汩汩湧出的,是英雄末路的震動與絕望。尊嚴的咆哮變成了痛苦的哀號,而最終又被淹沒在觀眾的叫好聲中。
面對著一息尚存的巨虎,觀眾們歡呼著,向下豎起了拇指。
「不,我不知道。」
「你當時告訴我是代達羅斯說什麼讓我幫忙測試新機型……」
「好吧。」
一陣活板門的聲音響起,隨即出現的是老闆溢滿幸福的臉,「哎呀,西塞羅先生,剛才幫忙看店真的太謝謝了,終於又跟女兒通了一次電話。」
「西塞羅先生要走嗎?」
黑夜疾走在深夜小巷,狂怒的北風在擁擠的房舍間衝撞著九九藏書、咆哮著,像是要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暴風雨前的靜謐。雲壓得很低很厚,熾熱而黏稠的黑暗讓人窒息。午夜時分,街上空無一人,唯有街邊一家不大不小的日式排擋的門帘翻卷著,在無盡的黑夜裡,向不知何時會出現的路人施捨著一點溫暖和光明。
「但是,回收不就意味著……」
「已經多久了?五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對了老闆,」西塞羅問道,「在那孩子之後您還打算入手一台RS嗎?」
「我哪一個都不選!我只想要現在的蒂娜!」
「三小時前,警察在他家浴缸里發現了屍體。遺書上說,他沒有辦法接受自己無法編譯出穩定抵禦黑鏽病的程序這個事實。這個自負的傢伙,用獵槍轟碎了自己的腦袋……」
碗里盛著的,是剛剛做好的拉麵。透過氤氳的熱氣,可以看見切成薄片的雞蛋、碧綠的西蘭花、層層疊疊的豬肉、微微泛紫的海帶絲,碗的正中央還不忘放上一朵蝦花。
「黑鏽病毒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它會像自然界的病毒突變一樣,以極高的頻率進行自我重編譯,而且沒有規律,殺毒程序、打補丁抑或是修改源代碼對它都沒用。
「……」
「是『她』!」可汗一下子站了起來。
「可不是嘛,天氣預報說今天有暴風雨,結果一直都沒下下來。不過估計也不遠嘍……」
西塞羅又拿過一個杯子,斟滿啤酒,遞到可汗的面前。透過琥珀色的泡沫,西塞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同情的眼神。
「……蒂娜被回收過後,你有三read.99csw•com個選擇。」西塞羅盯著一塵不染的橡木櫃檯,木然地背誦不知已經說過多少回的話,這些話可汗也記得一清二楚,可現在聽起來卻是那麼陌生、那麼空洞:「一是退回購買時支付金額的百分之四十五;二是在購買新的RS時提供百分之七十的優惠;三是支付原價百分之五的手續費,繼續保有這個機體,為它裝上新的系統……」
「沒事的,老闆,給這傢伙來一份豚骨拉麵就好。」
「還記得四年前的『大島』事件嗎?那是第一次,因為沒有及時回收機體,名為大島茂樹的RS失控了,整個第八區的警察都被調過來追捕它,卻還是死了十四個人。十四個鮮活的生命。
「這種事情你叫我怎麼享受啊!」可汗一拳猛砸在櫃檯上,眼淚落在了碗里。
門帘拉開了,年長的一位向老闆打著招呼:
兩個男人並排坐在櫃檯前,彼此沉默著。風聲貌似更大了。
「……」
西塞羅抽出兩雙筷子,把一雙遞給了可汗。
「我開動了。」兩人如約一致地,挑起細長的麵條。
可汗一言不發,發狂地往嘴裏塞著拉麵。
西塞羅臉上帶著經典的公務式笑容,他站起身來,「沒有沒有,我只是坐在這裏吃面而已,什麼都沒有做呀……可汗還想吃點什麼直接跟老闆說就是了,記在我的賬上。」
競技場里的巨虎,揮起巨掌,一名年輕的色雷斯角鬥士被擊倒,胸口豁然撕開三條平行的傷口,殷紅的鮮血噴涌而出。然而背後一陣鑽心的劇痛迫使巨虎扭過頭來,一把三叉戟已經咬緊了它的肌肉,它仰天長嘯。
「喲。」
「所以我就在想,湯姆想要告訴我的,或許並不是去享受別離,而是去接受現實。」
「老闆還真是忙啊。」西塞羅笑著。